潮声丨舟山大黄鱼，“游”到陆上来过冬

潮新闻客户端 执笔 朱亮羽 郑宇 通讯员 陈香娟

春寒料峭，冷冽的海风裹挟着湿气，呼啸着吹过舟山的座座岛屿，此时的东海，正处于一年中水温最低的时节。

记者踏入定海区马目村润丰水产养殖基地的保温棚，却是截然不同的温暖景象：巨大的“跑道式精养池”内，回流泵发出低沉的轰鸣，温暖清澈的水流加速奔涌。池内，数万尾金光粼粼的岱衢族大黄鱼仿佛不知冬日严寒，优哉游哉地穿梭其中。

岱衢族大黄鱼的水温“舒适区”在20℃至24℃。舟山冬天的近岸海水温度太低、水流太急，一直以来，这些“娇贵”的鱼儿不得不像候鸟一样，被转运至中国更南方的地区“避寒”越冬，然而这却面临着运输应激、发病和死亡等各种风险，也导致本地活体大黄鱼市场供应断档。

不过，这个冬天，依托浙江海洋大学与舟山市水产研究所的技术攻关，舟山市首创的大黄鱼陆海接力养殖新模式正式开启，岱衢族大黄鱼可以“上岸”越冬了。

监控画面下，大黄鱼陆海接力养殖基地养殖池内的大黄鱼群。受访者供图

从“南下避寒”到“陆上过冬”

大黄鱼是如何实现从“南下避寒”到“陆上过冬”的？

我们坐着浙江海洋大学国家海洋设施养殖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李训猛博士的车，从大学出发，一路向舟山主岛的西北方向疾驰。约40分钟后，远远地便看到宏伟壮观的舟岱大桥，我们要探访的全国首个大黄鱼陆海接力养殖基地，就静卧在大桥脚下。

大黄鱼陆海接力养殖基地位于舟山马目农场，坐落在润丰水产养殖场内。最开始，该养殖场以养殖南美白对虾为主，有面积370余平方米的圆形养殖塘，但对虾怕冷，每逢冬季，企业便会陷入尴尬的“空窗期”。

“这么好的场地闲置着太可惜。”2025年，一个大胆的想法落地，浙江海洋大学、舟山市水产研究所与企业联手，决定利用这段时期，开展大黄鱼陆海接力养殖新模式的实验。润丰水产出场地，浙江海洋大学出装备技术，舟山市水产研究所出养殖技术，大家共同组建攻关小组，在陆地上为大黄鱼造了一个新“家”。

“水温14.1℃。环境温度11.2℃，水流现在是5cm/s……”走进基地，映入眼帘的是“跑道式”的精养池，李训猛博士拿出手机查看仪器记录的数据。池内，清澈的水流正在被推动形成环向流动，一群群金光闪闪的大黄鱼姿态矫健地游动。

大黄鱼陆海接力养殖基地内，李训猛博士通过仪器检查大黄鱼生长情况。记者 朱亮羽 摄

为了让大黄鱼安然越冬，团队在陆地上量身定制了一套智能系统。

与传统追求空间利用的方形或圆形池不同，李训猛解释道，新建的养殖池被巧妙设计成环形跑道。6台变频泵持续运转，制造出模拟海洋原生环境的稳定层流。大黄鱼天生喜爱“顶流游泳”，这种全天候的“强制健身”，让它们练就了修长体型与紧实肉质。

水质与水温，是这套系统的另外两大核心。呈“V”字形倾斜的池底，让残饵粪便自动聚拢，配合水面上巡逻的智能吸污小车精准排污，确保鱼群始终畅游在清澈的活水中。而在对抗严寒方面，经“热泵”系统将水温稳稳锁定在12℃至15℃。这套零排放的“双保险”系统比传统锅炉节能一半以上，为大黄鱼构筑起温暖的越冬防线。

为什么要费尽周折在陆地上养鱼？这要从大黄鱼的“身世”说起。

大黄鱼陆海接力养殖基地内的“跑道式”养殖场。受访者供图

舟山市水产研究所副所长殷小龙介绍，在我国沿海，大黄鱼家族一共有三支“远房亲戚”：浙江的岱衢族、福建的闽东东族、广东的硇洲族。其中，以舟山岱衢洋为核心栖息地的“岱衢族”最负盛名。

然而，舟山的大黄鱼却十分“娇气”。“舟山的冬天，对它们来说太难熬了。”殷小龙解释道，大黄鱼是暖温性近海洄游鱼类，舟山海域虽是它们的故乡，但冬天的舟山近岸海域最低可低至6℃至8℃。

浙江海洋大学桂福坤教授团队，曾联合舟山市水产研究所进行过一项专门研究，从生长特性、生理生化、游泳能力等多个方面研究了温度对大黄鱼越冬的影响。研究人员设置了从5.5℃到28℃不等的温度组，以及不同流速组进行对比研究。结果表明，其实，大黄鱼并非是冻死的，但大黄鱼的游泳能力却受温度影响巨大，温度低于16摄氏度或高于28摄氏度，游泳能力就出现显著的下降。温度和海流速度是决定大黄鱼越冬生存的关键因素。

殷小龙打了个比方：低温下的舟山大黄鱼，就像是一个穿着夏装的“热带运动员”，被迫在冰天雪地里进行“长跑”。

简而言之，舟山附近海域水流复杂、湍急，所以冬季的大黄鱼为了维持体温，它体内的代谢系统本应疯狂运转，但低温又导致它的代谢降低，导致大黄鱼在舟山越冬时，因为难以保障自身基本的能量需求而被“冻死”。

因此，千百年来，为了繁衍生息，岱衢族大黄鱼不得不像候鸟一样，在冬季长途洄游至中国南方的温暖海域或者东部外侧深水海域。

这一次，大黄鱼在舟山过了冬。

李训猛博士检查大黄鱼生长情况。记者 朱亮羽 摄

补上“全季养殖”最后一块拼图

在水池边，殷小龙弯下腰，熟练地捞起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黄鱼，准备检查其鱼鳍长度，以及身上有没有发红等病状。离开水面的瞬间，大黄鱼发出了一阵清晰而急促的“咕咕”声。

“因为它的叫声，我们也叫它们‘黄瓜鱼’。”站在一旁的润丰水产负责人刘宏斌经营水产行业已经十几年了，是地地道道的舟山人，这声音是他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在他的讲述中，以前舟山的黄鱼多如牛毛。小时候他跟着渔船在渔汛时出海，会伏在船舱底，贴耳倾听水下的“咕咕”声，甚至他还能辨别，“咕咕”叫的是雄性，“丝丝”叫的是雌性，若两种声音有交织，说明它们正在集会。有经验的渔民会在这时叫船老大立马下网，往往都能鱼获满仓。

20世纪50年代以前，一斤野生大黄鱼的市价，仅抵得上一坛当地黄酒的五十分之一。然而，20世纪70年代后，因过度捕捞，东海大黄鱼资源逐渐枯竭，野生大黄鱼出现“一鱼难求”的局面。如今，野生大黄鱼的身价已是黄酒的十倍，甚至更高。

为恢复渔业资源，东海沿海各省从1994年开始实施伏季休渔，在鱼类繁殖和生长的关键季节，禁止或限制捕捞活动。

也正因如此，人工养殖大黄鱼逐渐兴起。从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大黄鱼人工养殖取得突破并迅速发展。

浙江海洋大学的学者在进行大黄鱼越冬水域流场测定。受访者供图

“以前我们用传统的近岸小网箱，把鱼圈在港湾里。”刘宏斌说，传统网箱抗风浪差，只能在大堤边的浅湾里生产，又因为舟山近岸水域冬季水温低，于是，每年12月水温降至13℃前，舟山渔民必须动用活水船，将大黄鱼“南迁”至暖水区过冬，待次年4月春暖花开再运回。这一折腾，成本高企，病害风险加剧，大黄鱼死伤无数。

所以打破“跨省搬家”的无奈之举，把大黄鱼安稳地留在舟山是最有利的选择。

“自2025年12月15日首批3万尾鱼苗‘入住’以来，损耗率仅维持在3%左右。相比于跨省运输的高死亡率，这远低于我们预期。”殷小龙说，这批在陆地上度过寒冬的鱼，不仅在春节期间错峰上市，卖出好价钱，还可以作为大规格苗种，在来年春天投放到深海围栏或大网箱中继续养殖。

在陆地上给大黄鱼营造“新家”已经取得了重要进展，然而，这只是浙江海洋大学科研蓝图的冰山一角。除了陆上方案，专家的视野中还包含了深远海网箱和深远海围栏这两种极具潜力的新技术，为舟山大黄鱼的“全季养殖”拼上了关键的一块拼图。

“舟山东部外海深海受台湾暖流持续支撑，水体热容量大、温度更稳定，冬季水温刚好处于大黄鱼可安全越冬的区间。”浙江海洋大学桂福坤教授表示，2℃至4℃的温差，就是大黄鱼能否在舟山本地越冬的生死线如何破解这一产业难题，浙江海洋大学多年攻关，向深远海养殖进军。

浙江海洋大学的桂福坤教授展示桃花岛围栏野化养殖基地。记者 朱亮羽 摄

游向未来的大黄鱼

“起鱼喽！”伴随着机械臂的运转声与工作人员高亢的号子，一尾尾大黄鱼跃入网兜。这里是距离岱山本岛38公里的东寨岛，舟山首个依托远海岛礁建设的数字化精品渔场。连日来，这里一派热火朝天，5000多尾体型修长、肌肉紧实，经过半年深海野化训练的岱衢族大黄鱼，正准备从这里出发，游向全国百姓的餐桌。

这是来自中国最远的大黄鱼野化养殖基地的声音：舟山东寨岛深远海围栏养殖基地。也是“海大方案”中向深远海养殖进军最响亮的声音。

“一直以来，近岸网箱养殖的大黄鱼市场价每斤不足二十元，而野生大黄鱼每斤在千元以上，而且供不应求。这两者的经济效益差距实在太大了。”在为大黄鱼养殖产业发展深深担忧的同时，桂福坤也敏锐地看到了未来的出路：通过塑造野生的生长环境，养殖野化大黄鱼，使其品质接近野生的大黄鱼。

东寨岛大黄鱼野化养殖围栏。受访者供图

如果把传统小网箱比作拥挤的“金鱼缸”，那么海域围栏养殖，就是直接给大黄鱼圈出了一片原生态的“野生大海”。

为了把这个构想变成现实，桂福坤团队率先在桃花岛展开了一场大胆的试验。在舟山市和普陀区人才办和科技部门的政策和资金支持下，通过搭建人工缓流区、科学增加投喂，团队成功帮助大黄鱼熬过了致命的低温，彻底打破了“舟山冬天无法养殖大黄鱼”的魔咒，首次实现了原位越冬。

这项技术的突破迎来了市场的丰厚回报。在自然海域中经历风浪“野化”的大黄鱼，体型修长、肉质紧实，品质无限逼近野生。其市场价飙升至每斤100元至500元，远超普通养殖鱼。如今，围栏野化模式在舟山迅速铺开，目前已建成和在建的围栏达5座，累计新增养殖水体1000多万立方米。

然而，征服了海岛周边的浅海，科研团队并未停下脚步。“更为开放、更加深远的海域空间依然亟待开发，这才是中国海洋养殖产业真正的大战场。”桂福坤的目光投向了充满挑战的深蓝。

桂福坤团队研制的“HexFly”遥控潜降式深远海网箱。受访者供图

要挺进深远海，就必须直面狂风巨浪的考验。2024年，桂福坤团队成功研制出“HexFly”遥控潜降式深远海网箱。这套装备宛如一艘巨大的潜水艇，平时平稳地浮于水面；一旦台风来袭，便可通过遥控迅速潜入十多米深的安全水层避险。凭借“潜降避浪、减流护鱼、远程遥控”三大绝技，它为大黄鱼在深海荒野中，硬生生撑起了一把安全的保护伞。

“陆基养殖也好，围栏养殖也好，能让大黄鱼实现越冬养殖的真正密码就是控温和控流。”桂福坤介绍，“HexFly”遥控潜降式深远海网箱单个水体最高可达10000立方米，体量远超传统近岸网箱，网箱通过巧妙的设计，分别设置了通流区和阻流区。阻流区可以有效的将开放海域的强流降低75%以上，为大黄鱼越冬养殖营造了安全的“避难所”。而且，网箱的造价较比其它深远海网箱下降了约40%。

这条游过“生死严冬”的大黄鱼，正带着渔民的致富梦，游向希望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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