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梅内伊的离世,标志着伊朗一个时代的终结。
作为继开国领袖霍梅尼之后的第二任最高领袖,他在位37年,不仅是中东地区在位时间最长的统治者,也是将“教法学家统治”制度化、权力核心化的关键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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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梅内伊在伊朗国家电视台向全国发表讲话,图片由伊朗最高领袖办公室提供于2025年6月18日。资料来源:伊朗最高领袖办公室/Getty Images
革命的侧影:从布道者到接班人
哈梅内伊出生于马什哈德的一个宗教家庭。在20世纪60至70年代,他是巴列维王朝世俗化改革的坚定反对者。
当时,巴列维国王推行的“白色革命”试图将伊朗推向西方化,但其威权统治与社会财富分配的极端失衡,为宗教势力的崛起提供了土壤。
1979年革命爆发,哈梅内伊作为霍梅尼的忠实追随者,在革命委员会中崭露头角。他曾经历过暗杀企图(导致右臂残疾),这在日后成为了他“革命勋章”的一部分。
在伊斯兰共和国建立初期,他成功地将世俗民族主义者和左翼力量排挤出权力核心,确保了政权完全由神权阶层主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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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时任伊朗总统哈梅内伊在Jamaran清真寺觐见阿亚图拉霍梅尼时与神职人员坐在一起。摄影师Kaveh Kazemi/Hulton Archive/Getty Images
1989年的转折:权力的精密对冲
1989年霍梅尼逝世是伊朗历史的转折点。当时哈梅内伊并非最有资历的宗教大阿亚图拉,但他通过宪法修改,淡化了对最高领袖宗教头衔的硬性要求,转而强调政治素质。
哈梅内伊上台后,构建了一套复杂的“二元制”治理结构。
共和外壳:设立总统、议会和选举制度,提供形式上的民主参与。
神权核心:领袖掌控武装力量(革命卫队)、司法、宪法监护委员会及庞大的经济实体(如Bonyad基金会)。
这种设计使得他能够通过“影子政府”在幕后遥控,同时让民选总统(如改革派的哈塔米、务实派的鲁哈尼)在经济不振或国际外交失败时承担民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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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阿亚图拉霍梅尼去世后不久,拉夫桑贾尼 在哈梅内伊见证下就任伊朗新总统。摄影师Kaveh Kazemi/Hulton Archive/Getty Images 统治逻辑:革命卫队与“向东看”
哈梅内伊统治的中后期,伊朗的权力天平明显向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倾斜。他将IRGC从一支单纯的军事力量转变为跨国商业帝国和地区政治代理人的组织者。
通过“什叶派之弧”,伊朗将影响力延伸至黎巴嫩、叙利亚、伊拉克和也门。
在面对西方制裁时,他确立了“向东看”战略,加强与中国、俄罗斯的经贸与军事联系,以此作为政权的生存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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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梅内伊(左)Ebrahim Raisi(右)与叙利亚总统巴沙 尔·阿萨德2022年在德黑兰。资料来源伊朗领导人新闻办公室/Anadolu Agency/Getty Images 遗产与矛盾:旧体制的余晖
在哈梅内伊的治理下,伊朗实现了极高的国防自主与地区威慑,但在国内,政权面临着深刻的合法性危机。
从2009年的“绿色革命”到2022年因阿米尼之死引发的“女性、生命、自由”运动,伊朗民众——尤其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对“教法统治”的抵触日益公开化。
这种矛盾的核心在于,革命初期许诺的“主权在民”逐渐被绝对的神权意志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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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纪念玛莎·阿米尼(Mahsa Amini)事件一周年游行。22岁的阿米尼此前一年因“头巾佩戴不当”,在被伊朗道德警察拘留期间死亡。
随着他的离世,伊朗将进入一个权力真空期。由于他生前未明确指定接班人,且民选制度在近年来已高度排他化,未来的权力交接极有可能演变为革命卫队与高级教士阶层之间的暗流涌动。
“现代性”在伊朗的二元对立
伊朗在过去一个世纪的历史,本质上是一场在“自上而下的世俗专制”与“自上而下的宗教威权”之间的剧烈摆动。
巴列维时代的“现代性”被批评为“西化病” (Gharbzadegi)。国王试图跳过伊斯兰文化,直接将伊朗嫁接到前伊斯兰的波斯辉煌与现代西方文明之上。这种断层导致了广大底层和传统阶层的异化感。
而哈梅内伊时代的“宗教威权”,则是对这一倾向的剧烈修正。然而,它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将宗教教条强行嵌入现代国家机器。
当新一代伊朗人在互联网和全球化影响下成长时,这种基于7世纪教义的政治结构,同样产生了巨大的文化断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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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两伊战争期间哈梅内 伊(右)对伊斯兰共和国武装部队成员讲话。来源伊斯兰共和国通讯社/法新社/Getty Images
这种体制在初期成功动员了底层群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在管理一个拥有高教育程度、高度数字化的现代社会时,表现出明显的制度滞后与政治现代性的缺失。
尽管在制度上拒绝西方,但在哈梅内伊统治下,伊朗社会内部产生了一种独特的“双面生活”:官方场域有着严厉的着装令、对西方艺术的禁令;而私人空间存在着高度发达的地下文化、领先的电影艺术、以及对高等教育(尤其是女性)的普及。
这种“私人领域的现代性”与“公共领域的原教旨主义”的长期共存,是伊朗社会最独特的景观。
现代性在伊朗并未消失,而是转入了地下,形成了对体制的一种长期、缓慢的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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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哈梅内伊手部受伤。资料来源美联社照片
这种“两极化”的拉扯,让当代伊朗社会陷入了一种独特的现代性悖论。
哈梅内伊的伊朗在核技术、导弹技术以及近年来的AI应用上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这证明了其技术现代性的成功。
然而,其政治现代性却长期停滞。统治核心拒绝权力分享,导致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阶级无法进入决策层。
这种“技术先进、制度僵化”的错位,正是导致2022年“女性、生命、自由”等社会运动频繁爆发的深层逻辑。
哈梅内伊的离去,象征着“革命一代”对伊朗社会全方位掌控的终结。
未来的伊朗是否能走出这种百年的二元对立,寻找到一条既不否定自身传统、又能容纳现代公民权利的“第三条道路”,将是决定中东地缘政局能否实现长久稳定的核心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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