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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解放军艺术学院副政委林谷
怀念皖南乡亲的情谊
林 谷
1940年2月,我从皖南新四军二支队调往皖南教导总队学习,同年7月,被分配在教导总队特派员室工作,两个月后,又调三支队军法处。于1941年1月经历了皖南事变。虽然我在教导总队只有七个月,但我却始终怀念着这座“革命熔炉”,以至今天想起当年的学习生活:军号声中早起,青草坪上跑步,溪边洗漱,队前高歌,坐在背包上上课,扛着步枪演习……,这一切的一切,仍然令人神往。何况离开之后,我和教导总队的战友们一道经历了皖南事变,共同接受了这场严峻的斗争考验。我十分热爱皖南这块曾经提供条件让我们学习、工作的土地,热爱着在这块土地上哺育我们、和我们亲密相处的人民群众。当我们高唱着《别了,三年的皖南》的战歌整装北上时,我曾和大家一样热泪满眶,依依不舍……
国民党反动派背信弃义,阴谋发动了皖南事变,制造了震惊中外的“千古奇冤”。奉命北上的新四军皖南部队,除了部分同志胜利突围外,许多同志壮烈牺牲了。幸免于死难的人们,面对豺狼当道、荆棘丛生的困境,被迫各自奔波,在极端艰难困苦的条件下去寻找部队,重新投入革命的行列。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在重围中,我被冲散了,成了“失散”人员,流落在白色恐怖区域。为寻找自己的队伍,在群众掩护下,独自通过已被国民党军队盘踞的原新四军驻地,经历了种种艰难险阻,先后多次被扣留、关押,最后在川军里当了半个月的伙夫,终于2月下旬在铜陵八都河找到了部队,渡过长江,到了皖中。在无为地区找到了指挥机关。4月初,经组织决定,着便衣,坐民船,由秘密交通护送去淮南,再从淮南随二师部队越过日伪封锁,绕开蒋顽占区,步行十多天,在五月初抵达苏北盐城新军部,历时四个多月,才实现了从皖南到苏北的使命。
在我走过的这条曲折迂回的路线上,单独通过被国民党反动派严加控制的原新四军驻地,寻找自己的部队,无疑是最困难、最危险的一段历程。这是一段布满陷坑的烂泥路,尽管我跌跌撞撞,摔了好多筋斗,吃了不少苦头,但毕竟闯过来了,而且是安然无恙、如愿以偿地闯过来了。所以能闯过这重重难关,首先应该感谢皖南的众乡亲,感谢那些在患难中帮我、救我的好心的人们。在那“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白色恐怖里,如果不是他们默默地向我伸出热情的手,千方百计地照顾我,掩护我,像我当时那样一个手无寸铁、身无分文、年未满二十、稚气十足的异乡人,想要摆脱困境,显然是不可能的。
我始终忘不了皖南乡亲的情谊。虽然他们没有留下姓名和简历,没有表现怎样惊人的英雄业绩,但他们那种在逆境中爱憎分明、见义勇为的伟大精神,使我赞叹不已。他们与我非亲非故,素不相识,他们掩护我,还冒着受株连的风险,为的什么?就因为我是新四军的一员,就因为他们对共产党、新四军真诚拥护和爱戴。近半个世纪过去了,回首当年,多少往事涌上心头!乡亲们一幕幕掩护我、关照我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我必须把它们记载下来,不仅为了鸣谢,也为了使乡亲们的风貌进入历史。
(一)
1941年1月中旬以后,茂林山区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但反动派的军队盘踞着皖南,他们在反复搜捕,严密盘查,向各条通衢要道派出巡逻,在各个交通路口设置哨卡。过往行人,没有“路条”休想通过,稍有可疑就被扣押。17日我离开凤村不远,就在深潭村口被敌哨兵截住了,和十多名被抓的老百姓关在一起。原来这个部队将开差,我们是被抓去当挑夫的。第二天(1月18日)拂晓,我趁着出发前混乱的时机躲了起来,度过了难关。
虽说暂时脱了险,但面临的情况仍使我走投无路。深潭村上冷清清的。我在村上转了一会,看到村北头较偏僻处,有一所坐东朝西、三面水田的独户人家,就过去要点吃的。那乡亲是位年约40的庄稼汉,当知道我是新四军时,表示十分同情,给我盛了一大碗饭,并对我说,现在风声很紧,最好能找个地方暂时躲一躲,避开这个风头。我说人地生疏,没有办法。他也为我焦急,想了一会,说他知道附近有一家磨坊正要找个放牛的,不知道敢不敢收留,他愿意为我打听一下。吃过饭,他带我到村南一家空着的理发铺里躲避,嘱我少说话,别出来,说打听到消息就来告诉我。
在理发铺里,除我外还躲着七八个逃难的老百姓,屋里气氛紧张。向北的大门紧闭着,南面的窗户也关得紧紧的,大家坐在墙边屋角,连讲话也细声细气的。10点钟左右,村东的大路上过队伍,又使大家吃惊一阵。我贴近窗缝往外瞧,看到一批我们被俘的同志在哨兵押解下唱着抗日歌曲走过。那情景,使我心头紧缩。在这屋里我一直呆到天黑。那位好心的庄稼汉带给我几块山芋、一捆稻草,说要到明天一早才能给我消息,还说晚上村里不能逗留,叫我带稻草到村南山上找个地方躲。
19日清晨,我下了山。那乡亲告诉我,磨坊主人胆小,不敢收留我。既然不能在当地暂时躲避.我也就没有理由再在深潭呆下去了。那位乡亲很为我的处境焦虑,临别时告诉我说,焦石埠有家中药店,老板是个好人,如找到他,一定可以得到他的帮助。于是我向北往焦石埠走去。
深潭到焦石埠约有七八十里,虽地势不甚平坦,但并无大山相隔。我边走边问,尽量绕开大道走小路,饿了就沿途要些吃的。只要说一声是新四军,乡亲们都会给点吃的,只是为了彼此的安全,他们不问也不催我。下午四五点钟,到了焦石埠附近,听说街上没有军从,黄昏前,我进了焦石埠。
焦石埠是东西街,我从南边进去,就到了街心。街上果然没有国民党军队驻扎,虽有几个散兵来往,也不象是巡逻哨兵。我找到那家中药店,伙计说你来的不巧,老板不在家,又说这里不是呆的地方,催我快走。我失望地出了药店,向西走了几个门面,看到街西头靠近青弋江渡口有一家理发店。我灵机一动,闪过一个念头:去找理发工人,或许可以得到帮助。
到了理发店跟前,看看没有异常情况,就进去往理发椅上一坐。那工人前来招呼,以为是来理发的。当他靠近时,我告诉他我是新四军,请他想想办法……,那工人怪我莽撞,他说:“你好大胆,这里川军常来往,怎能这样瞎闯?”他让我跟他到屋后去。出了后门,他带我向北绕过好几家房舍,在一家平房里,找到一位高个、圆脸、着黑棉袍、戴绒猴帽像是做生意的中年人。当时,他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想找自己部队。他说“部队从这里过江已好几天了,现在不知道到了哪里,要过江,那边再去打听”,又说“现在渡口封锁得很严,不容易过去,今天要过江也不行了。明天一早,可以护送你过江”,又告诉我,今晚千万不要在街上停留,还是先到乡下躲一躲,明早天亮前再来。我在他那里吃了一些东西,天未断黑,就离开焦石埠,在街南二三里的地方,找到一个锯木厂堆放木材的地方,躲过了一夜。
20日拂晓,我回到焦石埠。那位乡亲检查了我的衣着,发现我外边虽穿一身十分破旧的棉袄,而衬衫却是较新的军用品。他说,这不行,拿了件旧内褂让我换上,又给我一只旧竹篮,里面摆有一些米花团,说“带上它,如有人问,就说拿回家送灶敬菩萨用的(那天正是阴历12月23,南方送灶的节日)。路上饿了,还可以当点心”。他还一再叮嘱,“到了码头,我送你上渡船,你别吭声,什么都不要讲,一切由我亲应付。如有盘问,就说是江那边山里人。”天亮后,他带我去码头边,等到渡船快坐满人,将要开航时,才叫我上船。他在我后面对渡船上的哨兵打招呼说“这是个苦孩子,是江那边山里的,班长做做好事,照顾照顾”。那哨兵点点头,果然没有盘问,让我上船了。这样,我顺秘地渡过了青弋江。
(二)
渡过青弋江之后,我在梅冲又被川军144师的一个分队扣留了。他们要留我当兵,替我制了光头。三天后,我在章家渡脱险。我到达中村时,街上虽没有国民党部从,但一派冷清,店铺关着门,几乎没有来往行人。我悄悄地进了原教导总队特派员室的住所,找到了老房东。房东姓谢,四五十岁,是一位中学教员,而且是一个脱离了组织关系的老国民党员。他见到我,忙问我的种种遭遇,打听他所认识的那些人的下落。他的关注,使我感到温暖。他知道我要找部队,又苦于打听不到消息,很为我焦急,但也无能为力。我知道中村这个地方目标大,不宜久留,就匆匆告别。他送我出门,见我光着头,就拿了顶旧礼帽给我,还送我两块钱……,在当时困难的条件下,真是雪里送炭呀!
在25日傍晚,我到了南陵张家山一带,这已是原三支从的活动地区了。天黑时,在一个小山村里借宿。老乡给我一条棉絮,让我在屋后草堆里躲避一夜。第二天清晨,我送还棉絮时,想不到他对我说:“今天是大年三十,国民党不见得会来,昨晚亏待了你,今天你就不要走了。”他还说,单独一个人找部队确实不容易,他知道附近有位原来三支队军医处的文化教员,也是最近从南边回来的,家里呆不住。今晚他要把这位文化教员找来和我见见面,如能一道走,路上有个商量,总比一个人强。就这样,我被留下来了。这家人姓赵,四十左右的庄稼人,住的是五间瓦房,当天正在忙着蒸年糕准备过年。他把我当作亲人,要我好好歇着,不让我插手劳动,不好再三推托,最后才由我帮他家写了几副春联。那天晚上,在他家吃了年夜饭,他们还为我搭铺,让我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那位文化教员也果然来了,他已找到小学教员的职务,不打算走了。主人的盛情款待,使我更不好意思再在赵家继续呆下去。第二天,我向主人告别,准备到原三支队机关驻地三条冲一带去看看情况。临上路时,赵家给我个破篮子,让我装成要饭的。我就怀着感谢的心情离开了赵家。
(三)
就在1月27日,旧历大年初一,我过落牛岭时,竟和川军145师的一支巡逻分队狭路相逢,躲闪不及,又一次被扣。我被关押一周,当伙夫半月,于2月20日前后逃出,在八都河找到了部队。
我被扣留后,押送到团部,先关在南陵南门外的一个大庙里,一周后,在刚刚换班来团部担任警卫的分队里当伙夫。这期间,我认识了一位被迫在这个分队里当兵的原新四军五团的管理排长。他是铜陵一带长江岸边人,共产党员、裁缝出身,因常帮人缝缝补补,大家都叫他“裁缝”。我们曾多次交谈过寻找部队的事,并相约一道逃跑,只因为住南陵,一时有所不便。半个月后,这个分队又换防离开团部,去麻桥担任警戒,这就有工机会了。“裁缝”熟悉当地的情况,商量好让我先走,到八都河等他。他告诉我:“八都河村南有两个大水塘,面对东边水塘,坐北朝南有一排房子,找到从东数去第二家,说是‘裁缝’叫我来的,那家老乡就会把你留下。”第二天下午,我利用送饭给前面班哨的机会,就逃到了八都河。
到八都河,已快黄昏,很快就找到了“裁缝”所讲的那一家,可是那老乡说根本不认识“裁缝”,把我推出门外,一时使我十分为难。正在发愣,我发现他们并没有把门关严,好像还有人从门缝里对我张望,我索性在门外自言自语起来。先责怪“裁缝”不该这样马虎,把我搞得走投无路,又诉说了自己如何被川军抓去当了伙夫,如何和“裁缝”相约逃出,说好让我先来这里等他,然后一道去他家乡找地下党,找新四军……这场自述果然起了作用,不等我再去叫门,那老乡就开门把我拉了进去,态度也完全变了。他们马上烧水让我洗脚,立即动手为我准备饭菜,待我十分热情。那老乡向我解释说:“刚才听你口音,有点像四川的,怕是川军冒充。”他说川军很坏,常假装开小差的,有意让老百姓收留,然后再来搜查,进行敲诈勒索。他就担心“裁缝”出了事,被川军利用了口供,设置了圈套。吃饭时,他们端出一大盘卤肉来招待,在兵荒马乱中,一块卤肉是多么珍贵啊!老乡说:“这肉是过年时留下敬菩萨的,今天就拿来请‘活菩萨(指新四军)’了。”当晚,我在这乡亲家垫一床、盖两床,睡得十分暖和、香甜。
想不到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就来了更大的喜讯。同村的妇救会主任何老奶奶派人来传话,说后山到了部队,昨晚到的这位新四军如果要回部队,请马上到何家去。真是喜出望外!我赶紧起来,主人已为我准备了早饭。我拜托他,请转告“裁缝”,我先走了,希他来后就去江北找部队……急忙忙吃了饭,就随来人去何老奶奶家。
在何老奶奶家,我遇到了左平斋同志,他也是被迫在川军里当兵,不久前逃跑来八都河的。何老奶奶告诉我们,昨晚到后山的队伍,派了采购人员来搞给养,他们马上就回去。要回部队,这是个好机会。何老奶奶还送我一双棉鞋,试穿了一下,有些挤脚,她仍要我收下,说:“路过这里的同志很多,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送的了,这双鞋虽小了点,但带上还可以踏踏脚。”拂晓时,等后山部队所需的粮食、蔬菜集中够了,由一位二十来岁的妇女(据以后了解,她就是何老奶奶的女儿何明秀)带路,我和左平斋走在采购人员的后面,沿小道向西走二三里路。天亮时,我终于在后山找到了自己的部队。
这是一支突围中临时组织起来的小队伍,一团、三团、五团……各单位的人员都有,其中就有我所认识的五团特派员邱子华等同志。我随这支队伍在2月25日前后过长江,抵皖中,在无为地区与指挥机关会合。这支队伍的成员,也就各自归还原建制。我编进了原三支队人员组成的战斗分队。(选自薛暮桥主编《奔向苏北敌后 新四军教导总队撤离皖南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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