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封王大典那日,他带回个寡妇。
说那是他年少时的白月光,要给她正名分。
我的名分呢?三年的正妻,换来一纸休书。
周嬷嬷拉着我的手劝:“夫人,王爷念旧情,准您留在府里做个侧室,您别不知好歹。”
我看着她,笑了。
侧室?许家祖训,女眷绝不为妾。
她把休书往我手里塞:“签了吧,好歹还能留在王府。”
我低头看着那纸休书,指尖捏得发白。
萧景琰站在一旁,揽着那白月光的腰,眼神都没给我一个。
我忽然问:“周嬷嬷,您方才说,让我留下做什么?”
嬷嬷愣了愣:“做……做侧室啊。”
我点点头。
然后把休书撕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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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永安三年,冬。
萧景琰封王了。
镇北王。
圣旨下来那日,王府张灯结彩,鞭炮从辰时响到午时。我站在二门内,领着满府的下人等着迎他回来。
等了两个时辰。
日头偏西时,他的马队才出现在巷口。
我理了理衣襟,迎上去。
他骑在马上,没看我。
我屈膝行礼:“恭迎王爷回府。”
他“嗯”了一声,打马从我身边过去。
身后跟着一顶青帷小轿。
那轿子直接抬进了正院。
我站在原地,看着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戴着玉镯的手。
很白,很细。
周嬷嬷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夫人,那位是……是王爷带回来的。”
我没说话。
当晚,萧景琰没来我屋里。
第二日也没来。
第三日,他把全府的人叫到正厅。
我进去时,他已经坐在主位上。身边站着个女人,穿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发髻挽得松松的,低着头,看不清脸。
萧景琰开口:“这是柳娘子,以后就住在府里。你们见了她,如同见我。”
下人们面面相觑,然后齐齐行礼:“见过柳娘子。”
那女人抬起头,朝众人微微一笑。
很漂亮。
眼波流转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带着打量,带着审视,还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萧景琰接着说:“本王的婚事,当年是奉旨而成。如今……”
他顿了顿。
“如今柳娘子守寡归来,本王与她早有婚约在先。从今日起,正名分,还旧债。”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周嬷嬷接过来,走到我面前。
“夫人,这是……”
我没接。
周嬷嬷叹了口气,把纸展开给我看。
休书。
萧景琰的亲笔。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许氏清辞,无所出,善妒,今休弃,任其改嫁,永无争执。”
我盯着那几行字。
无所出。
善妒。
三年。
我嫁进来三年。
他母亲病重时,我在床前伺候了六个月,端屎端尿,没睡过一个整觉。他出征时,我变卖首饰筹措军饷,在菩萨面前跪了三天三夜求他平安。他封王了,带回来一个女人。
然后说我无所出,善妒。
周嬷嬷压低声音说:“夫人,王爷念着旧情,准您留在府里,做个侧室。您……您别想不开,好歹还是王府的人。”
我看着萧景琰。
他揽着那柳娘子的腰,正低头跟她说话,嘴角带着笑。
柳娘子靠在他肩上,眼睛却看着我。
那眼神,带着笑。
周嬷嬷又拉了拉我的袖子:“夫人,老奴是过来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别嫌难听。这女子嫁了人,被休了,回娘家也是遭白眼。不如留在王府,好歹有个安身之处。侧室也是主子,比外头那些……”
她絮絮叨叨说着。
我忽然问:“周嬷嬷,您方才说,让我留下做什么?”
嬷嬷愣了愣:“做……做侧室啊。”
我点点头。
然后把休书撕成两半。
又撕成四半。
八半。
十六半。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萧景琰抬起头,眉头皱起来:“你做什么?”
我把碎纸往地上一撒。
纸片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下雪。
“王爷。”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许家祖训,女眷绝不为妾。”
柳娘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萧景琰脸色沉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许家女,不为妾,不为媵,不为外室,不为填房。这是许家立族三百年的规矩,刻在祠堂的柱子上,写进族谱的序言里。”
我顿了顿。
“我爹娘没教过我给人做妾。许家的列祖列宗,丢不起这个人。”
萧景琰站起身:“你疯了?本王给你留了体面,你不知好歹?”
我笑了。
“王爷,您给我留体面?”
我指着地上的碎纸。
“您写休书,说我无所出。我嫁进来三年,您在屋里宿过几夜?您说我善妒。您的妾室通房,我哪个没给安排得妥妥当当?如今您带回来个寡妇,要我给她腾地方,还要我留下来做妾。”
我看着萧景琰。
“这叫体面?”
萧景琰的脸涨红了。
柳娘子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柔声说:“王爷,别动气。许姐姐心里有委屈,是难免的。都是我的不是……”
她说着,眼眶红了,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萧景琰把她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然后瞪着我:“许清辞,你别不识抬举。本王念在你伺候过母病的份上,给你留条活路。你若不领情,现在就给本王滚出去!”
周嬷嬷赶紧拉住我:“夫人,您少说两句吧。王爷正在气头上,您服个软……”
我甩开她的手。
“服软?”
我看着萧景琰。
“萧景琰,我问你一句。”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当年娶我,是奉旨。我嫁你,也是奉旨。这三年,我有没有亏待过你?有没有亏待过你府里的人?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你萧家的事?”
他没说话。
柳娘子抬起头,轻声说:“姐姐自然是好的……”
“我问的是他。”
我盯着萧景琰。
萧景琰别过脸,不看我。
我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
我转身往外走。
周嬷嬷追上来:“夫人,您去哪儿?”
“收拾东西。”
“收……收拾东西?”
“许家祖训,女眷绝不为妾。我既然被休了,就是许家的嫡女,不是萧家的妾。这王府,我不待了。”
我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萧景琰。
“王爷,休书我撕了。您要是真想休我,就再写一份。写好了让人送来,我等着。”
萧景琰脸色铁青。
柳娘子眼眶红红的,靠在他怀里,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我收回目光,跨出门槛。
身后传来周嬷嬷的声音:“这……这算什么事儿啊?好好一个夫人,怎么就这么倔呢?王府的侧室,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走得很快。
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人发抖。
我抱紧胳膊,穿过垂花门,进了自己的院子。
春兰迎上来:“夫人,您回来了?正厅那边……”
“关门。”
春兰愣了愣,赶紧把院门关上。
我走进屋里,坐下。
手还在抖。
春兰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夫人,出什么事了?奴婢听说王爷带回来个女人……”
我喝了口茶。
“春兰,去把李管家叫来。”
“现在?”
“现在。”
春兰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腊梅。
开得正好。
黄澄澄的,香气清冽。
这腊梅是我嫁进来那年种的,三年了,长得比我还高。
李管家很快就来了。
他把门关好,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问:“夫人,正厅那边的事,老奴听说了。您有何吩咐?”
我看着这个跟了我二十年的老人。
他是许家的家生子,我娘把我嫁进来时,把他给了我。这三年,王府的铺子、田庄、账目,都是他在打理。
“李叔。”
“老奴在。”
“咱们的账本,在哪儿?”
李管家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在密室。夫人要查账?”
我摇摇头。
“不查账。把所有的账本、地契、房契、铺子的文书,全部拿出来。”
“全部?”
“全部。”
李管家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内室。
他在博古架上按了一下,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暗门。
片刻后,他抱着一只樟木箱子出来,放在我面前。
“夫人,都在这里了。”
我打开箱子。
最上面是账本,厚厚一摞。下面是地契、房契,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我拿起最上面那张房契。
京城东市,一间绸缎铺。
三年前,这间铺子还只是个三十平的小店面,生意惨淡。我嫁进来那年,用自己的嫁妆银子盘下来,重新装修,换了掌柜,改了货源。
如今,它是东市最大的绸缎庄。
我放下那张,拿起下一张。
西市,一间药材铺。
两年前盘下的。我从小跟着祖父学医,认得药材,懂得药理。这间铺子开起来后,专门卖稀缺药材,生意好得不得了。
再下一张。
城南,一间绣坊。
一年前开的。春兰的娘是苏州绣娘,一手双面绣出神入化。我请她出来坐镇,专门接贵女们的绣活。
还有田庄。
三百亩良田,在京城近郊。租给佃农耕种,每年收两季租子。
还有……
我把地契一张张看过去。
李管家在旁边低声说:“夫人,这几年铺子的收益,老奴都记在账上了。除去开支,净赚三万二千两银子。现银存在钱庄,利钱一年也有两千多两。”
我点点头。
三万二千两。
当年我嫁进来时,嫁妆是八千两银子,外加一些首饰布料。
三年,翻了三倍。
李管家犹豫了一下,问:“夫人,您这是……”
我把地契放回箱子,盖上盖子。
“李叔,这些铺子和田庄,都是在谁名下?”
李管家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回夫人,按您的吩咐,铺子都是用许家的名义买的。地契上写的,也是您的名字。”
我笑了。
“那就好。”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株腊梅。
“李叔,把箱子搬回密室。”
“搬回去?”
“嗯。今晚子时,你再把它搬出来。带上两个可靠的人,把箱子送到许府去。”
李管家看着我:“夫人,您的意思是……”
我回过头。
“我被休了。许家祖训,女眷不为妾。我不可能留在王府。”
李管家的眼眶红了。
“夫人……”
“别哭。我没事。”
我走到他面前。
“李叔,你跟我三年,辛苦了。这三年,铺子的事都是你在打理,比我自己经手还清楚。等我回了许府,这些铺子还得靠你。”
李管家抹了把眼睛,用力点头。
“夫人放心,老奴这条命是许家的,老奴在,铺子在。”
我拍拍他的胳膊。
“去吧。子时,小心些。”
李管家抱起箱子,进了内室。
片刻后,他出来,朝我拱了拱手,从后门走了。
春兰端着一盏燕窝进来。
“夫人,您晚膳没用,喝点燕窝暖暖身子。”
我接过来,一口一口喝着。
春兰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我放下碗:“想问什么就问吧。”
春兰咬着嘴唇:“夫人,王爷他……他真的……”
“真的休了我。”
春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凭什么啊?夫人您哪里对不起他了?他娘病的时候,是您天天在床前伺候,端屎端尿,比亲闺女还尽心。他出征的时候,是您变卖首饰凑军饷,在菩萨面前跪了三天三夜。他……”
“春兰。”
我打断她。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我。
我笑了笑。
“别哭。不值得。”
春兰愣愣地看着我。
我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首饰匣子。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我的首饰。
金的,银的,玉的,珍珠的,点翠的。
我拿起一对赤金缠丝镯子。
这是我娘给我的陪嫁。
我把镯子套在手腕上,看了看。
然后摘下来,放回匣子里。
“春兰,把匣子收好。子时跟箱子一起送出去。”
春兰应了一声,把匣子抱进内室。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腊梅。
月亮升起来了。
冷冷的,白白的,挂在腊梅枝头。
很安静。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的月亮。我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锣鼓声。
我娘拉着我的手说,辞儿,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孝敬公婆,伺候夫君,早日生个儿子,站稳脚跟。
我点点头,说,娘,我记住了。
三年。
我记住了,也做到了。
然后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白皙。
三年前,这双手还是姑娘的手,没做过粗活。
三年后,这双手伺候过病人,打算过账目,经营过铺子,也曾在菩萨面前合十祈祷。
唯独没牵过他的手。
春兰从内室出来,小声说:“夫人,都收好了。”
我点点头。
“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春兰犹豫了一下:“夫人,您不睡吗?”
“我再坐一会儿。”
春兰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我坐在窗前,看着那株腊梅。
月色很好。
花香很好。
我忽然笑了。
萧景琰啊萧景琰。
你不知道吧。
你休掉的,不是一个只会哭闹的怨妇。
你休掉的,是许家嫡女,是手握三万两家产、八间铺子、三百亩良田的女人。
你休掉的,是能自己养活自己、不用靠男人吃饭的女人。
你休掉的,是懂医术、能看病、救了太后老佛爷命的女人。
哦,最后那个你还不知道。
没关系。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2
我坐在窗前,看了一夜的月亮。
天快亮的时候,春兰轻手轻脚进来,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
“夫人,您一夜没睡?”
我没回头。
“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
卯时。
王府的人该起了。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春兰,打水洗漱。”
春兰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
我走到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有些白,眼下泛着青,嘴唇干得起皮。
狼狈。
我打开妆匣,挑了最红的胭脂,最白的粉。
描眉,点唇,敷粉,贴花钿。
一盏茶的功夫,镜子里的人换了模样。
眉眼舒展,唇角带笑,气色红润,看不出半点一夜未睡的痕迹。
春兰端着水进来,看见我,愣了愣。
“夫人,您这是……”
“洗漱吧。”
我洗完脸,换上那件大红织金的袄裙。
这是我最贵的一件衣裳,逢年过节才穿。
春兰帮我系腰带的时候,手都在抖。
“夫人,您穿这么隆重,是要……”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
“去见王爷。”
春兰的手一抖,腰带差点掉了。
“夫、夫人,您去见王爷做什么?该不会是要……”
她眼圈红了。
“您别想不开啊,夫人。您昨晚说的好好的,回许府,不过了。怎么睡一觉又变卦了?您要是去求王爷,那、那可就真的没活路了……”
我看着她。
十八岁的姑娘,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我拍拍她的脸。
“傻丫头,谁说我要去求他?”
春兰愣了。
“那您穿成这样……”
“我穿成这样,是去告诉他,许清辞不是哭哭啼啼求他回心转意的弃妇。是被他休了,照样活得漂漂亮亮的许家嫡女。”
春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理了理衣襟,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她。
“对了,待会儿不管正院那边传来什么动静,你都别出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等我回来。”
春兰用力点头。
我推开院门。
冷风扑面而来,吹得衣袂翻飞。
腊梅的香气在晨雾里浮动着。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朝正院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看见我,都愣住了。
有的赶紧低头行礼,有的躲到路边,有的交头接耳。
我走得稳稳当当,目不斜视。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正院就在眼前。
院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看见我,面面相觑。
我停下脚步。
“王爷起了吗?”
一个小厮吞吞吐吐地说:“回夫人,王爷他……他还没起。”
“那我等着。”
我就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冷风吹得脸都僵了,我纹丝不动。
过了大约一刻钟,正房的门开了。
萧景琰披着外袍走出来,头发散着,一脸不耐烦。
“谁在外头……”
他看见我,愣住了。
我屈膝行礼。
“王爷万安。”
萧景琰皱起眉头,上下打量我。
那件大红织金的袄裙,他见过。去年除夕宫宴,我穿的这件,满京城的夫人小姐都夸好看。
他当时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现在他又看了我一眼,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站直身子。
“王爷,我来有两件事。”
萧景琰眉头皱得更紧。
“第一件,休书。昨晚撕了,请王爷再写一份。”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还没闹够?”
“闹?”
我笑了。
“王爷误会了。我不是闹,是按规矩办事。您要休我,得有休书。休书撕了,就得重写。不然我回了许府,怎么跟家里人交代?说王爷口头把我休了,拿不出凭证?”
萧景琰的脸黑了。
柳如烟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软软糯糯的:“王爷,外面冷,让姐姐进来说话吧。”
萧景琰没理她,盯着我。
“第二件呢?”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嫁妆单子。三年前我嫁进来时,许家送来的嫁妆,一样一样都记在上头。按大周律,休妻还嫁妆。我来问问王爷,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让我带走?”
萧景琰的脸更黑了。
他一把夺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然后冷笑起来。
“就这些破烂,也值得你大清早跑来要?”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当然不知道。
那张单子上的东西,确实不值什么。
几箱子布料,几套首饰,二百两压箱银,再加上一些零碎。
加起来不到一千两银子。
真正值钱的,全在我昨晚送走的箱子里。
他以为这就是我的全部嫁妆。
那就让他这么以为吧。
我把单子收回来,折好,放回袖子里。
“王爷什么时候方便,我让人来搬。”
萧景琰冷笑:“现在就搬。搬干净,省得碍眼。”
我点点头。
“好。那休书呢?”
萧景琰转身进屋。
片刻后,他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往我身上一摔。
“拿着滚。”
纸飘落在地上。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白纸黑字,盖着他的私印。
休书。
我弯腰捡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放进袖子里。
“多谢王爷。”
我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他。
“对了,王爷,还有一件事忘了说。”
萧景琰一脸不耐烦。
“又怎么了?”
我笑了笑。
“周嬷嬷昨晚劝我留下做侧室,说这是王爷的恩典。我回去想了想,觉得应该当面回禀王爷一声。”
萧景琰眯起眼睛。
我一字一句地说:“许家祖训,女眷绝不为妾。王爷的恩典,我受不起。往后这王府的门,我不会再进。王爷保重。”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很稳。
身后传来萧景琰的声音,带着怒意:“不知好歹的东西!”
我没回头。
走出正院,穿过垂花门,回到自己的院子。
春兰正在院子里转圈,看见我,赶紧跑过来。
“夫人,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从袖子里拿出那张休书,递给她。
“收好了。”
春兰接过来,看了一眼,眼圈又红了。
我没理她,进屋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值钱的昨晚都送走了,剩下的都是些日常用的衣裳被褥,锅碗瓢盆。
我叫来粗使婆子,让她把东西归置归置,装车。
婆子应了一声,去忙了。
我站在屋里,四处看了看。
三年。
住了三年的屋子。
窗前的书案,我趴在上头看过账本,写过家信。床头的小几,我放过药碗,放过针线筐。妆台的抽屉里,还压着几张没写完的药方。
春兰小声问:“夫人,这些东西……都带走吗?”
我摇摇头。
“带不走的就算了。”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腊梅的香气涌进来。
我伸手折了一枝。
春兰愣愣地看着我。
我把腊梅枝递给她。
“找个瓶子插起来,带走。”
春兰接过腊梅,眼泪终于掉下来。
“夫人……”
我拍拍她的脸。
“别哭。走,咱们回家。”
外头传来吵嚷声。
我走出去一看,是周嬷嬷。
她站在院门口,叉着腰,正跟粗使婆子吵架。
“……凭什么装车?这些东西都是王府的,她一个被休的弃妇,凭什么带走?”
粗使婆子嘴笨,被骂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
我走过去。
“周嬷嬷。”
周嬷嬷看见我,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挤出个笑。
“哟,夫人……哦不,许娘子。老奴这不是怕您不懂规矩,把不该带的东西带走了,回头王爷怪罪……”
我看着她。
“什么是不该带的?”
周嬷嬷干笑两声。
“这个嘛……比如说,这屋里的家具摆设,那可都是王府的。还有您身上那件袄裙,那料子一看就是上好的,怕是也得留下……”
我笑了。
“周嬷嬷,我身上这件袄裙,是去年除夕我自己花钱买的料子,自己花钱请裁缝做的。跟王府有一文钱关系?”
周嬷嬷脸色变了变。
“那、那谁知道……”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嫁妆单子,刚才王爷看过的。上面记的东西,我带走。没记的,我一样不拿。周嬷嬷要不要过目?”
周嬷嬷伸手要接。
我把单子收了回去。
“周嬷嬷不认字吧?看了也白看。”
周嬷嬷的脸涨成猪肝色。
我懒得再理她,对粗使婆子说:“继续装车。有什么不明白的,来问我。”
粗使婆子应了一声,继续忙活。
周嬷嬷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一跺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春兰凑过来,小声说:“夫人,您太厉害了。周嬷嬷在王府二十年,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我笑了笑。
“二十年又怎样?我现在不是王府的人了,她管不着我。”
东西装了一个多时辰,装了满满三辆车。
萧景琰从头到尾没出现。
柳如烟也没出现。
我站在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株腊梅。
春兰抱着插着腊梅枝的瓶子,站在我身边。
“夫人,走吧。”
我点点头。
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世界。
车轮滚动,吱呀吱呀地响。
春兰坐在对面,一直偷偷看我。
我闭着眼睛,靠在那里。
马车走了一刻钟,停了。
春兰掀开车帘,探头看了一眼。
“夫人,到了。”
我睁开眼睛,下了马车。
许府的匾额就在头顶。
朱红的大门,铜钉锃亮。
门口站着两个人。
我娘。
还有我爹。
我娘穿着家常的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圈却红红的。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
“辞儿……”
我靠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
三年了。
三年没闻过这个味道了。
我娘拍着我的背,声音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爹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爹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腰板却挺得笔直。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走过去,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爹,女儿回来了。”
我爹伸手把我扶起来。
他的手很暖。
“起来。回家。”
就这四个字。
我跟着他们进了门。
穿过影壁,绕过垂花门,进了正堂。
我娘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亲自给我倒茶。
“饿不饿?厨房炖着汤,我让人端来……”
“娘,别忙了,我不饿。”
我娘不听,还是让人去端汤。
我爹坐在主位上,看着我。
“萧景琰写的休书呢?”
我从袖子里拿出来,递给他。
我爹看了一遍,脸色沉下来。
“无所出,善妒。”
他把休书拍在桌上。
“放他娘的屁。”
我娘吓了一跳:“老爷……”
我爹摆摆手,看着我。
“辞儿,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休书收回来,折好,放回袖子里。
“爹,女儿有三件事要禀报。”
我爹点点头。
“第一件,我嫁过去这三年,用嫁妆银子盘了八间铺子,买了三百亩良田,攒了三万二千两银子。昨晚已经让李叔把地契、房契、账本都送回来了。”
我爹愣住了。
我娘也愣住了。
“第、第二件呢?”
“第二件,这些铺子和田庄,都是用我自己的名义买的。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跟萧家没有一文钱关系。”
我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接着说。
“第三件,去年秋天,太后娘娘病重,太医院束手无策。我托人递了帖子,进宫给太后诊脉,开了三副药。太后吃了,好了。”
我爹腾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
“太后娘娘的病,是我治好的。她老人家留了话,说日后有事可以进宫找她。”
我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娘捂着胸口,脸色都变了。
“辞儿,你、你怎么不早说?”
我笑了笑。
“早说做什么?让萧景琰知道他会治病救人的媳妇有太后做靠山,然后对我好一点?”
我摇摇头。
“那样的好,我不稀罕。”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爹慢慢坐下来,看着我。
“辞儿,你比你爹强。”
我摇摇头。
“不是女儿强,是许家的祖训强。不为妾,不为媵。女儿从小记着这句话,不敢忘。”
我爹的眼眶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说。
“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
我娘拉着我的手,眼泪又掉下来。
“辞儿,娘怕你受苦……”
我拍拍她的手。
“娘,我不苦。真的。”
汤端来了。
我喝了一碗。
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整个人都舒服了。
我娘还要再盛,我拦住了她。
“娘,别忙了。我想回屋歇歇。”
我娘点点头,亲自带我回院子。
还是我出嫁前住的院子。
三年了,什么都没变。
书架上的书还是那些,床上的被褥还是那个花色,窗前的梅花还是年年开。
我娘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我回头看着她。
“娘,有话您就说。”
我娘犹豫了一下,小声问:“辞儿,那个柳娘子……她是不是有了?”
我愣了愣。
然后笑了。
“娘,您想多了。萧景琰带她回来,不是因为孩子。是因为他心里一直有她。”
我娘叹了口气。
“那你……”
“我没事,娘。真的没事。”
我娘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熟悉的帐顶。
窗外传来梅花香。
跟王府的腊梅不一样,这是红梅,香气淡一些,清一些。
我闭上眼睛。
忽然想起新婚那夜。
萧景琰掀开盖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早些睡吧。”
就这一句。
然后就睡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一直没碰我。
一个月后,他去了通房屋里。
两个月后,通房有了身孕。
三个月后,通房小产。
他在通房屋里守了三天,没来看我一眼。
三年。
整整三年。
我睁开眼睛,看着帐顶。
春兰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小心翼翼的。
“夫人,李管家来了,问那些铺子的账本什么时候对……”
我坐起来。
“让他进来。”
3
李管家进来时,手里抱着个匣子。
“大小姐,这是昨晚送回来的账本,老奴重新理了一遍,您过目。”
我接过来,打开。
三万二千两。
这是铺子和田庄这三年的净利。
我翻了翻账本,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叔,西市那间药材铺,去年是不是收了一批老山参?”
李管家点点头:“是,收了六支。品相极好,一直没舍得卖。”
“现在还有几支?”
“还有四支。有两支上个月卖了,一支卖给了城东的李员外,一支卖给了太医院的张太医。”
我合上账本。
“把那四支包好,我明天要用。”
李管家愣了愣:“大小姐要用参?可是身子不适?”
我摇摇头。
“不是我用。是送人。”
李管家没再多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春兰端着一盏茶进来,小声问:“夫人……哦不,大小姐,您要送谁啊?这么贵重的东西。”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
“太后。”
春兰手里的茶盘差点掉了。
“太、太后?”
我点点头。
“去年我给她治病,没收诊金。这回补上。”
春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放下茶盏,走到窗前。
红梅开得正好。
明天是个好天气。
第二日一早,我换上那件大红织金的袄裙,带着四支老山参,进了宫。
太后住在慈宁宫。
我到的时候,她刚用完早膳,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看见我,她笑了。
“哀家就说,这丫头迟早会来。”
我跪下行礼。
“臣女许清辞,叩见太后娘娘。”
太后摆摆手:“起来起来,地上凉。”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
“瘦了。脸色也不好。怎么回事?”
我笑了笑。
“没事,太后娘娘。就是最近没睡好。”
太后眯起眼睛,看着我。
“没睡好?是被人欺负了吧?”
我一愣。
太后拍拍我的手。
“你以为哀家不知道?萧家那小子封了王,带回来个寡妇,把你休了。这事儿京城都传遍了。”
我没说话。
太后叹了口气。
“也是个没眼光的。放着好好的正妻不要,要个寡妇。哀家倒要看看,他能蹦跶几天。”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镯子,套在我手上。
“拿着。这是哀家年轻时候戴的,赏你了。”
我看着那只镯子。
是羊脂玉的,温润细腻,雕着缠枝莲纹。
“太后娘娘,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哀家给你,你就拿着。”
我跪下来,磕了个头。
“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让我起来,又拉着我说话。
说了半个时辰,她有些乏了,我才告退。
走出慈宁宫,春兰迎上来,小声问:“大小姐,太后娘娘说什么了?”
我把手腕上的镯子给她看。
春兰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太后赏的?”
我点点头。
春兰的眼睛都亮了。
“大小姐,您有太后撑腰,以后谁还敢欺负您?”
我没说话。
走出宫门,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我靠在那里,闭着眼睛。
春兰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我没听进去。
马车走了没多久,忽然停了。
春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大小姐,是王府的人。”
我睁开眼睛。
车帘外站着个小厮,点头哈腰地笑着。
“许娘子,王爷请您过府一叙。”
我看着他。
“哪个王爷?”
小厮愣了愣:“镇、镇北王啊。”
我放下车帘。
“不去。”
马车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小厮的声音,带着慌:“许娘子、许娘子!您别走啊!王爷真的有要事相商……”
春兰捂着嘴笑。
“大小姐,您太厉害了。王爷派人来请,您都不去。”
我没说话。
萧景琰找我,能有什么事?
无非是知道了铺子的事,或者知道了太后的事。
不管哪一件,都跟我没关系了。
马车回到许府。
我下了车,刚进门,就看见我娘站在院子里,脸色不太好。
“娘,怎么了?”
我娘拉着我进了屋,压低声音说:“萧景琰派人来了,送了好些东西,说什么王爷念旧情,请姑娘回去……”
我看着桌上那些东西。
绸缎,首饰,补品。
堆得满满当当。
我笑了。
“他倒是不怕打脸。”
我娘忧心忡忡:“辞儿,这些东西怎么办?要不要退回去?”
“退。”
“现在就退?”
我点点头。
“现在就退。顺便告诉他,许家祖训,女眷不为妾。这些东西,我消受不起。”
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人把东西搬出去,原样退回。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红梅。
春兰小声问:“大小姐,王爷这是什么意思?休书都写了,又来送东西……”
我没回答。
萧景琰什么意思,我大概猜得到。
要么是知道了铺子的事,心疼那三万二千两银子。要么是知道了太后的事,后悔休了我。
不管是哪个,都太晚了。
东西退回去的第二天,萧景琰亲自来了。
我爹没让他进门。
他就站在大门口,穿着王爷的服制,身后跟着一队侍卫。
我站在二门内,隔着影壁,听见他的声音。
“许大人,本王是来见许娘子的。请她出来,本王有几句话要说。”
我爹的声音不卑不亢。
“王爷,小女已被休弃,与王府再无瓜葛。男女有别,不便相见。王爷请回。”
萧景琰的声音沉下来。
“许大人,本王好言好语来,你别不识抬举。”
我爹笑了。
“王爷,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抬举不抬举的,早看淡了。小女的事,她自己做主。她若愿意见王爷,老夫不拦着。她若不愿,老夫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王爷踏进这道门。”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带着怒意。
“许清辞,你出来!”
我没动。
“许清辞,本王知道你在里头!出来!”
我还是没动。
“许清辞——”
我转身,回了屋。
春兰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您真的不见?”
我坐下,倒了杯茶。
“不见。”
“可是王爷他……”
“他爱站就站着。站累了自然会走。”
春兰没再说话。
萧景琰在外头站了半个时辰。
最后是周嬷嬷来劝,说什么“王爷,您金尊玉贵的,何必跟个下堂妇置气”,他才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大门的方向。
春兰小声说:“大小姐,王爷走了。”
我点点头。
“让人把门口打扫干净。”
春兰应了一声,出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忙着整理铺子的账目,又新开了两间铺子。药材铺的生意越来越好,绸缎庄的货供不应求,绣坊接的订单排到了明年春天。
我娘天天念叨,说我比在王府时气色好多了。
我爹不说话,但看我的眼神,带着骄傲。
偶尔出门,会遇到以前认识的夫人小姐。
有的装作没看见,有的点头打个招呼,有的阴阳怪气说几句“听说你被休了”之类的话。
我都笑着应对。
不卑不亢。
不急不恼。
渐渐地,那些阴阳怪气的人也没意思了。
这一日,我正打算出门去药材铺看看,李管家匆匆跑来。
“大小姐,宫里来人了!”
我愣了愣。
“宫里?哪位?”
李管家压低声音:“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说是来接您进宫的。”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换了身衣裳,跟着嬷嬷进了宫。
太后在慈宁宫正殿等我。
我进去时,她正跟几个老命妇说话。看见我,她笑着招手。
“来来来,清辞,到哀家这儿来。”
我走过去,行了礼。
太后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边。
那几个老命妇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打量。
太后笑着说:“这是许家的大姑娘,清辞。去年哀家病得厉害,太医院那些人都没辙,是这丫头开了三副药,把哀家救回来的。”
几个老命妇赶紧起身,给我行礼。
“原来是许姑娘,失敬失敬。”
我连忙还礼。
太后摆摆手:“行了行了,都坐下吧。哀家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众人都安静下来。
太后看着我,笑着说:“清辞这丫头,哀家喜欢。懂医术,明事理,不卑不亢,是个好的。哀家打算让她进宫,做六品司药女官。”
我愣住了。
那几个老命妇也愣住了。
太后看着我的表情,笑了。
“怎么?不愿意?”
我赶紧跪下。
“太后娘娘恩典,臣女感激不尽。只是……”
“只是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
“只是臣女是被休之身,怕有辱宫闱……”
太后摆摆手。
“被休怎么了?被休就不是好姑娘了?萧家那小子没眼光,哀家有眼光。你就说,愿不愿意?”
我看着太后。
她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很认真。
我磕了个头。
“臣女愿意。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笑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旨意就下去,你准备准备,后日进宫当差。”
我磕头谢恩。
走出慈宁宫,春兰迎上来,一脸紧张。
“大小姐,太后娘娘说什么了?”
我把镯子往袖子里藏了藏。
“没什么。”
春兰不信:“没什么您进去这么久?”
我笑了笑。
“真没什么。”
春兰还要再问,我已经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我靠在那里,看着手腕上的玉镯。
六品司药女官。
太后亲封。
从此以后,我不是许家被休的嫡女,而是朝廷命官。
萧景琰,你等着吧。
后日一早,我穿着新做的女官服制,进了宫。
太医院的人早就在等着了。
院正亲自带着我,在太医院里转了一圈,介绍了各位太医、医正、医士、药童。
最后,他把我带到一间独立的药房里。
“许司药,这是您的药房。往后您就在这儿当差,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我点点头,环顾四周。
药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架子上摆满了药材,桌上放着捣药罐、秤、药碾子。
窗明几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株腊梅,开得正好。
黄澄澄的,香气清冽。
跟王府那株一样。
我忽然笑了。
春兰站在门口,小声问:“大小姐,您笑什么?”
我没回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日子,真好。”
春兰也笑了。
“大小姐喜欢就好。”
我转身,开始收拾药房。
把药材归类,把工具摆好,把桌子擦干净。
忙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收拾妥当。
我坐下来,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一看,是院正。
他脸色有些古怪。
“许司药,外头有人找您。”
我放下茶杯。
“谁?”
院正犹豫了一下,说:“镇北王。”
我愣住了。
他来做什么?
院正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请他去太医院正堂等着。我换身衣裳就来。”
院正应了一声,走了。
春兰凑过来,一脸紧张。
“大小姐,王爷来干什么?该不会是……”
我摇摇头。
“不知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换了身干净的女官服,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眉眼舒展,气色红润,比在王府时精神多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往外走。
太医院正堂里,萧景琰站在中间。
他穿着王爷服制,背着手,看着墙上挂的人体穴位图。
我走进去,在他身后站定。
“镇北王驾到,不知有何贵干?”
萧景琰转过身。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一身女官服,衬得人清冷疏离。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脸上不施粉黛,却比在王府时更好看了。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
“你……你怎么进宫了?”
我看着他。
“王爷这话问得奇怪。我是太后亲封的六品司药女官,不在宫里当差,该在哪儿?”
萧景琰的脸色变了变。
“司药女官?你?”
我点点头。
“怎么?王爷不信?”
萧景琰没说话。
我笑了笑。
“王爷要是没事,我就回去了。药房里还有一堆药材等着归类。”
我转身要走。
“等等。”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萧景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清辞,我……”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后悔,又像是不甘,还有几分我看不懂的东西。
“王爷,您叫我什么?”
萧景琰愣了愣。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王爷,我是被您休弃的下堂妇。按规矩,您该叫我许娘子。或者,叫我许司药。”
萧景琰的脸色涨红了。
“你……”
我等着他说下去。
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点点头。
“王爷既然没事,我就告退了。”
这次,我真的走了。
走出太医院正堂,春兰迎上来,小声问:“大小姐,王爷说什么了?”
我没回答。
走得很快。
春兰小跑着跟在后面。
回到药房,我关上门,靠在门上。
春兰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大小姐,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腊梅的香气涌进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笑了。
萧景琰啊萧景琰。
你以为你是谁?
4
萧景琰第二日又来了。
这回他没进太医院,就站在宫门口,等着我下值。
我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春兰提着灯笼走在前头,远远看见宫门外站着一人一马,愣了一下。
“大小姐,好像是……”
我没看。
“绕道。”
春兰应了一声,带着我从侧门出去。
第三日,他又来了。
还是站在那个位置,还是那身王爷服制。
我还是绕道。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他每天都来。
我每天都绕道。
第七日,太后召我过去说话。
进了慈宁宫,太后正歪在榻上,手里拿着把剪子,在修剪一盆兰花。
看见我,她笑了。
“清辞来了,坐。”
我行了礼,在她下首坐下。
太后剪下一片枯叶,漫不经心地问。
“萧家那小子,还天天在宫门口站着?”
我一愣。
太后笑了。
“你以为哀家不知道?这京城里的事,哀家想知道,没有不知道的。”
我没说话。
太后放下剪子,看着我。
“清辞,你跟哀家说实话,你是怎么想的?”
我抬起头。
“太后娘娘想问什么?”
太后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萧景琰后悔了,天天站在宫门口等你。你绕道走,不见他。你这是真的不想见他,还是想抻着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娘娘,臣女不敢瞒您。臣女是真的不想见他。”
太后挑了挑眉。
“哦?为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她。
“太后娘娘,臣女嫁给他三年,三年里他冷落臣女,宠幸妾室,最后为了个寡妇把臣女休了。休书上写着臣女无所出、善妒,可臣女为什么无所出?因为他根本不来臣女房里。臣女为什么善妒?因为他的妾室通房,臣女哪个没好好安置?”
太后放下茶盏,认真看着我。
“臣女被休那天,周嬷嬷劝臣女留下做侧室,说这是王爷的恩典。臣女当时就想,许家祖训,女眷绝不为妾。别说侧室,就是正妻,臣女也不稀罕了。”
我顿了顿。
“太后娘娘,臣女如今过得很好。有差事,有俸禄,有太后娘娘的恩典,有爹娘的疼爱。臣女为什么要见一个曾经伤害过臣女的人?”
太后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笑了。
“好。好丫头。哀家没看错你。”
她招手让我过去。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太后拉着我的手,拍了拍。
“清辞,哀家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事。”
我一愣。
太后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恍惚。
“那时候哀家还是皇后,皇上宠幸一个妃子,冷落哀家大半年。那妃子仗着皇上的宠爱,处处给哀家难堪。哀家也想过,要不要去求皇上回心转意。”
她转过头,看着我。
“后来哀家想明白了。求来的,不是真心。皇上若心里有哀家,不用哀家求。皇上若心里没哀家,求也没用。”
我听着,没说话。
太后拍拍我的手。
“所以哀家懂你。萧景琰现在后悔了,天天在宫门口站着。可那又怎样?他心里真的有你了?还是只是不甘心,觉得丢面子了?”
我低着头。
太后叹了口气。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有哀家给你撑腰,没人敢说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太后。
眼眶有些热。
“太后娘娘,臣女……”
太后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哭。哀家最见不得人哭。”
我忍住了。
太后又拿起剪子,继续修剪那盆兰花。
“对了,过几天的宫宴,你来。”
我一愣。
“太后娘娘,臣女只是六品司药……”
“六品怎么了?哀家让你来,你就来。”
我磕了个头。
“臣女遵旨。”
走出慈宁宫,春兰迎上来。
“大小姐,太后娘娘说什么了?”
我看着天边的晚霞。
“没什么。过几天有宫宴,让我去。”
春兰愣了愣,然后高兴起来。
“太好了!大小姐穿哪件衣裳?要不要新做一件?”
我笑了笑。
“不急,还有几天呢。”
出了宫门,我习惯性地往侧门走。
春兰拉住我。
“大小姐,王爷今天没来。”
我停下脚步。
往宫门口看了一眼。
果然没人。
那匹马也不在。
我收回目光。
“走吧。”
春兰跟在后头,小声嘀咕。
“王爷怎么不来了?这才七天,就坚持不住了?”
我没说话。
马车在许府门口停下。
我刚下车,门房就跑过来。
“大小姐,有封信。”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信封上没字。
我拆开,抽出信纸。
只有一行字。
“我在老地方等你。”
没有落款。
但我认得这笔迹。
萧景琰的。
春兰凑过来:“大小姐,谁的信?”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没什么。”
春兰不信,但没再问。
我回了屋,把信往桌上一扔。
老地方?
我跟萧景琰有什么老地方?
成亲三年,他连我院子里都没去过几回。
我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窗外传来红梅的香气。
春兰在外头小声说:“大小姐,李管家来了,说铺子里有点事……”
“让他进来。”
李管家进来时,脸色有些古怪。
“大小姐,今天铺子里来了个人。”
我看着手里的茶盏。
“谁?”
李管家犹豫了一下。
“萧景琰。”
我抬起头。
“他去铺子做什么?”
李管家摇摇头。
“老奴也不明白。他就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了。”
我放下茶盏。
“哪间铺子?”
“东市的绸缎庄。”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就是站着看。掌柜的出来问他要不要进去看看,他摇摇头,走了。”
我点点头。
“知道了。李叔,你先回去吧。”
李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春兰凑过来。
“大小姐,王爷这是干什么?去铺子门口站着?”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萧景琰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我去太医院当差。
下值的时候,天又暗了。
春兰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
“大小姐……”
我抬头一看。
宫门口站着一个人。
萧景琰。
他没穿王爷服制,只穿着寻常的深色袍子,牵着一匹马,站在暮色里。
看见我,他走过来。
春兰下意识挡在我前面。
萧景琰在几步外停下,看着我。
“清辞。”
我没动。
他瘦了。
眼眶有些凹下去,下巴上冒着青茬,比半个月前老了五岁不止。
他就那么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春兰又要挡,我伸手拦住了她。
萧景琰看着我。
“第一句,对不起。”
我愣了愣。
他低下头。
“这三年,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受了多少委屈,我都知道。可我以为,你是正妻,就该大度,就该包容,就该什么都不计较。”
他抬起头。
“我是混蛋。”
我没说话。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句,休书的事,是我一时糊涂。我……我以为她回来了,我就该给她个交代。可我忘了,你也是我的妻子。我娶你的时候,也是拜过天地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
“第三句,铺子的事我知道了。三万二千两,八间铺子,三百亩良田。你用嫁妆银子赚的,跟我萧家没有一文钱关系。”
他看着我。
“清辞,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厉害。我以为你只是个会伺候人的普通妇人,我以为你离了我活不了。可我错了。你离了我,活得更好。”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离我只有两步远了。
春兰紧张地盯着他,随时准备扑上去。
萧景琰没理她,就看着我。
“第四句,太后的事我知道了。你救了太后的命,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要是说了,我……”
“我要是说了,你会怎样?”
我终于开口了。
萧景琰愣住了。
我看着他。
“萧景琰,我要是说了我救了太后的命,你会怎样?会对我好一点?会少去妾室屋里几次?会把柳如烟送走?”
萧景琰张了张嘴。
我笑了。
“你不会。”
萧景琰的脸白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会吗?因为你心里根本没我。你娶我,是奉旨。你留着我,是觉得我贤惠大度,能替你伺候老娘,能替你操持中馈,能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宠你的白月光。”
“萧景琰,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管家婆。”
萧景琰的脸色更白了。
我退后一步,看着他。
“你要说的,说完了吗?”
萧景琰张了张嘴。
“清辞……”
“说完了我就走了。”
我转身就走。
“清辞!”
他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我没动。
他就那么拉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很轻。
“清辞,我知道我混蛋。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我就想问一句……还有可能吗?”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萧景琰,许家祖训,女眷绝不为妾。”
他赶紧说:“不是妾,是正妻!只要你愿意,我马上风风光光把你娶回去!正妻!唯一的!”
我看着他。
他眼里满是期待。
我笑了。
“萧景琰,你还不明白吗?”
他愣住了。
“我不愿意。”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妾不妾的问题。是我不愿意再跟你过了。”
“萧景琰,我嫁给你三年,你心里没我。现在你说你后悔了,你心里有我了,我就该欢天喜地地跟你回去?”
我摇摇头。
“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我是一个人。我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日子,有自己的活法。”
“我现在过得很好。有差事,有俸禄,有太后的恩典,有爹娘的疼爱。我为什么要回去跟你过?”
萧景琰的脸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
“清辞,我……我可以改。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看着他。
忽然有些想笑。
“萧景琰,你到现在还不明白。问题不是你能不能改,是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不需要你听我的,不需要你宠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名分。我一个人,可以活得很好。”
萧景琰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愣了一下。
三年夫妻,我从没见他哭过。
我以为他不会哭的。
他抬起手,想拉我。
我退后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清辞……”
我看着他。
“萧景琰,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宫门口站着不好看,你好歹是个王爷。”
我转身就走。
这次他没追上来。
走出很远,春兰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
“大小姐,王爷还站在那里。”
我没回头。
“随他。”
马车在许府门口停下。
我下了车,进了门。
我娘迎上来,一脸担心。
“辞儿,听说萧景琰又去宫门口堵你了?”
我点点头。
我娘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
“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娘,我没事。”
我娘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他也是活该。当初休你的时候,那个绝情。现在后悔了,晚了。”
我笑了笑。
“娘,不说他了。我饿了。”
我娘赶紧让人摆饭。
吃完饭,我回了屋。
春兰把灯点上,又端了盆热水来让我洗漱。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红梅。
月光很好。
花香很好。
春兰小声问:“大小姐,您真的不打算原谅王爷?”
我看着窗外的梅花。
“春兰,你说,一个人伤害了你三年,然后说一句对不起,就该原谅吗?”
春兰想了想,摇摇头。
“那也太便宜他了。”
我笑了。
“是啊,太便宜他了。”
春兰又问:“那要是他一直来求呢?”
我看着窗外。
“一直来求是他的事。原不原谅是我的事。”
春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洗漱完,躺下睡了。
这一夜,睡得很好。
没有梦到萧景琰。
没有梦到王府。
没有梦到那三年。
第二天起来,精神很好。
我换上官服,吃了早饭,准备进宫。
刚出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萧景琰。
是个丫鬟。
穿着王府的衣裳。
看见我,她赶紧跪下。
“许娘子,奴婢是柳娘子的丫鬟。柳娘子想请您过府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
我看着她。
“柳娘子?哪个柳娘子?”
丫鬟愣了愣。
“就是……就是王府的柳娘子。”
我笑了。
“她不是娘子,是侍妾。没名分的侍妾。”
丫鬟的脸涨红了。
我绕过她,上了马车。
丫鬟追上来,扒着车辕。
“许娘子!我家娘子说了,她真的有事找您!很重要的事!关于王爷的!”
我掀开车帘,看着她。
“回去告诉你家娘子,我跟王府没关系了。王爷的事,更跟我没关系。”
丫鬟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可是、可是……”
我放下车帘。
“走吧。”
马车动起来。
丫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越来越远。
“许娘子!您不去会后悔的!真的是很重要的事……”
我没理她。
春兰小声问:“大小姐,柳如烟找您干什么?”
我看着窗外。
“不知道。”
“那您不去看看?”
我摇摇头。
“不去。她找我能有什么好事。”
春兰点点头。
“也是。”
到了太医院,我开始一天的差事。
配药,捣药,晒药,写方子。
忙起来,什么都忘了。
下值的时候,天又暗了。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太医院。
春兰提着灯笼在前面走。
走到宫门口,我习惯性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没人。
萧景琰今天没来。
我收回目光,继续走。
马车在许府门口停下。
我下了车,刚进门,就看见我娘站在院子里,脸色不太好。
“娘,怎么了?”
我娘拉着我进了屋,压低声音说。
“萧景琰来了。”
我愣了愣。
“在哪儿?”
“在正厅。你爹陪着说话。来了一个时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来干什么?”
我娘摇摇头。
“不知道。就说要见你。你爹说不见,他就坐着不走。”
我走进正厅。
萧景琰坐在客位上,面前摆着茶,一口没喝。
看见我,他站起来。
我爹也站起来,看着我。
“辞儿……”
我朝我爹点点头。
“爹,我来跟他说。”
我爹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正厅里只剩下我和萧景琰。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清辞……”
我在他对面坐下。
“萧景琰,我说过了,让你别来。”
他在我旁边坐下,离我很近。
我往旁边挪了挪。
他看着我这个动作,眼神黯淡了一下。
“清辞,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
“柳如烟怀孕了。”
我愣了愣。
然后笑了。
“恭喜王爷,喜得贵子。”
萧景琰的脸色变了。
“清辞,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站起来。
“萧景琰,你的事跟我没关系。她怀不怀孕,生不生孩子,都跟我没关系。你不用特意跑来告诉我。”
萧景琰也站起来。
“清辞!你听我说!那孩子不是我的!”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着他。
5
我看着萧景琰。
他站在正厅中间,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双手攥成拳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说什么?”
萧景琰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退后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僵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
“柳如烟怀孕了。两个多月。可我从带她回府到现在,不到两个月。”
我愣住了。
萧景琰的声音很哑。
“她回府那天,是十一月十六。今天是腊月二十三。满打满算,三十七天。”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绝望。
“清辞,她回来的第一个月,我根本没碰过她。她说身子不好,要养着。我就让她养着。直到……直到休了你之后,我才……”
他没说下去。
我明白了。
柳如烟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萧景琰的。
是她从外头带进来的。
萧景琰的脸白得像纸。
“我昨天才知道的。她孕吐,请了大夫来诊脉,说是两个月了。我当时就懵了。我算来算去,怎么都对不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
“清辞,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可这件事是真的。那孩子不是我的。她是怀着别人的孩子,回来找我的。”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愤怒,有屈辱,还有深深的绝望。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柳如烟从他书房出来,衣衫不整,鬓发散乱,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张纸,她说是萧景琰写给她的信。
可如果是信,为什么要衣衫不整?
为什么要鬼鬼祟祟?
我看着她。
“你查清楚了?”
萧景琰点点头。
“我让人去查了她这几年的事。她根本没守寡。她男人死了之后,她跟一个绸缎商好上了,跟着那商人去了江南。那商人有家室,她就是外室。肚子里这个,是那商人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那商人年前死了,她没了依靠,才回来找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呢?”
萧景琰愣住了。
我看着他。
“萧景琰,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明什么?说明你休我休错了?说明你被她骗了?说明你是无辜的?”
萧景琰张了张嘴。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被她骗了,那是你的事。你休了我,那是我的事。两件事,别混在一起说。”
萧景琰的脸色更白了。
“清辞,我知道我错了。我当初不该听她的,不该休了你。我……”
“萧景琰。”
我打断他。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休我,不是因为柳如烟骗你。是你自己心里没我。你心里但凡有我一点,就算她把你夸上天,你也不会休了我。”
萧景琰愣住了。
我看着他。
“柳如烟是骗了你。可她骗你的,只是那个孩子。她让你休了我,是她说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萧景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笑了。
“是你自己想的。因为你想给她正妻的名分,所以你需要腾位置。我,就是那个需要被腾走的人。”
萧景琰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没心软。
“萧景琰,你现在来找我,跟我说柳如烟骗了你,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你想让我怎么样?同情你?可怜你?还是觉得你也是受害者,然后原谅你?”
萧景琰摇摇头。
“不是……我不是……”
“那你是想让我回去?”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
“萧景琰,就算柳如烟的孩子不是你的,就算你把她赶出去,就算你现在孑然一身,我也不会回去。”
他的身子晃了晃。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萧景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他。
“对了,柳如烟肚子里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空洞。
我等着他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
我点点头。
“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走出正厅。
萧景琰没有追出来。
我娘站在院子里,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
“辞儿,他说什么了?”
我摇摇头。
“没什么。”
我娘不信,但没再问。
我回了屋,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红梅。
春兰端了茶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大小姐,您没事吧?”
我接过茶。
“没事。”
春兰欲言又止。
我喝了一口茶。
“想问什么就问吧。”
春兰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大小姐,柳如烟真的怀孕了?孩子不是王爷的?”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春兰缩了缩脖子。
“奴婢刚才在门口……不小心听见的。”
我放下茶盏。
“是。孩子不是他的。”
春兰倒吸一口凉气。
“天哪……那王爷岂不是……岂不是被人骗了?”
我没说话。
春兰想了想,又问:“大小姐,那您……您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春兰鼓起勇气。
“会不会原谅王爷?”
我看着窗外的梅花。
“春兰,你说,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然后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有人骗了我,我才杀人的。那被杀的人,就该原谅他吗?”
春兰愣住了。
我看着她。
“萧景琰是被人骗了。可他休我的时候,是真心想休的。他心里没我,是真的。他想给柳如烟正妻的名分,也是真的。柳如烟骗他的,只是那个孩子。其他的,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
春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站起身。
“不说这些了。睡吧。”
第二日,我去太医院当差。
一切如常。
配药,捣药,晒药,写方子。
中午休息的时候,院正来找我。
“许司药,外头有人找。”
我抬起头。
“谁?”
院正脸色古怪。
“镇北王府的人。”
我放下药杵。
“不见。”
院正点点头,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
“许司药,那人说,不是王爷派来的。是周嬷嬷。”
周嬷嬷?
我愣了一下。
她来干什么?
我擦了擦手,站起来。
“让她进来。”
周嬷嬷进来时,脸色很不好。
眼眶红红的,头发有些乱,衣裳也皱巴巴的,不像以前那个威风八面的周嬷嬷了。
看见我,她扑通一声跪下。
“许娘子!求您救救王爷!”
我看着她。
“周嬷嬷,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周嬷嬷不起来,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许娘子,王爷他……他快不行了!”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周嬷嬷抹着眼泪说。
“前天晚上,王爷从许府回去,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吃不喝。昨天一天没出来,今天还是没出来。老奴去敲门,他不应。老奴让人把门撞开,看见王爷躺在地上,发着高热,烧得人事不省!”
我的心沉了一下。
“请大夫了吗?”
周嬷嬷点点头。
“请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加上连日劳累,身子亏空了。开了药,可王爷不肯喝,全洒了。嘴里一直念叨着您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我。
“许娘子,老奴知道,老奴以前对不住您。可王爷他是真的知道错了,他这些日子天天去宫门口等您,天天求您原谅。老奴求您,去看看他吧。他不肯喝药,只有您能劝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
周嬷嬷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许娘子,老奴求您了……”
我叹了口气。
“起来吧。”
周嬷嬷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我转身往外走。
周嬷嬷愣住了。
“许娘子,您……”
“我去换身衣裳,跟你去王府。”
周嬷嬷喜极而泣,又磕了几个头。
“多谢许娘子!多谢许娘子!”
我换了身寻常的衣裳,跟周嬷嬷出了宫。
马车在镇北王府门口停下。
我下了车,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
三个月前,我从这道门出去,发誓再也不回来。
三个月后,我又站在这道门前。
周嬷嬷在前面带路。
我跟着她,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进了正院。
萧景琰的书房在正院东侧。
门口站着几个丫鬟小厮,一脸焦急。看见我,都愣住了。
周嬷嬷挥手让他们让开。
我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
窗帘拉着,没点灯。
一股药味和酒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萧景琰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皱着,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我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他好像感觉到有人,慢慢睁开眼睛。
看见我,他愣住了。
然后眼眶红了。
“清辞……是你吗?”
我没说话。
他伸出手,想拉我。
那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暴起。
我按住他的手。
“别动。我看看。”
我把手搭在他手腕上,诊脉。
脉象浮数,是风寒入体,加上郁结于心。
周嬷嬷在旁边小声说:“大夫也是这么说的,开了方子,可王爷不肯喝……”
我站起身,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一碗药,已经凉透了。
我端起来闻了闻,是柴胡桂枝汤的方子,对症。
我把药碗放下。
“重新熬一碗来。”
周嬷嬷赶紧应了一声,端着药碗出去了。
我回到床边,看着萧景琰。
他一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清辞,我以为你再也不会见我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
“我知道我不配。可我还是想见你。我……”
“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他闭上嘴,但眼睛还是看着我。
药熬好了。
周嬷嬷端进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用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
不烫了。
我扶萧景琰坐起来,把药碗递给他。
他接过去,一口气喝了。
周嬷嬷在旁边看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还是许娘子有办法……”
我把药碗递给她。
“让他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喝一副,应该就没事了。”
周嬷嬷连连点头。
我站起身,往外走。
萧景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清辞……”
我停下脚步。
没回头。
“清辞,谢谢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好养病。”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正院,穿过垂花门,往外走。
走到二门时,一个人拦住了我。
柳如烟。
她站在二门口,穿着件月白色的袄裙,发髻挽得松松的,脸色苍白,眼下泛着青。
看见我,她笑了。
那笑容,跟三个月前一样。
带着打量,带着审视,还带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许娘子,好久不见。”
我看着她。
“有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许娘子,你来做什么?看王爷的笑话?”
我没说话。
她笑了笑。
“你知道吗,我肚子里这个孩子,确实是别人的。可那又怎样?王爷知道之后,是挺生气的。可他气的是我骗了他,不是气他自己休了你。”
她盯着我的眼睛。
“他休你,跟我没关系。是他自己想休的。”
我看着她。
“你说完了?”
她愣了愣。
我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清辞!你装什么装!你不是恨他吗?你不是说再也不见他吗?那你今天来干什么?来可怜他?”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着她。
她站在二门口,脸色苍白,眼眶发红,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笑了。
“柳娘子,你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还有闲心来管我来干什么?”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看着她。
“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等王爷病好了,他会怎么处置你?”
柳如烟的身子晃了晃。
我没再理她,转身走了。
走出王府,上了马车。
春兰迎上来,小声问:“大小姐,王爷怎么样了?”
我靠在那里,闭着眼睛。
“死不了。”
春兰松了口气。
马车动起来。
车轮吱呀吱呀地响。
春兰小声说:“大小姐,您还是心软了。”
我没说话。
春兰又说:“您要是不心软,就不会去看他。”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
春兰缩了缩脖子。
我叹了口气。
“我不是心软。他要是真死了,我这辈子都摆脱不了他。”
春兰愣了愣。
“为什么?”
我看着车窗外。
“他要是死了,别人会说,许清辞好狠的心,王爷去求她,她不见,王爷活活气死了。”
春兰张了张嘴。
我笑了笑。
“所以我去看他,是救我自己。”
春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马车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柳如烟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说,王爷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之后,气的是她骗了他,不是气他自己休了我。
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摇摇头。
真假都跟我没关系了。
萧景琰怎么想的,是他的事。
我怎么活的,是我的事。
从此以后,各不相干。
第二日,我没去王府。
第三日也没去。
第四日,周嬷嬷又来了。
这回她是来报喜的。
“许娘子,王爷大好了!能吃能喝,能下床走动了!”
我点点头。
“那就好。”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又说。
“王爷让老奴问您一句话。”
我看着她。
周嬷嬷吞吞吐吐地说。
“王爷问,您愿不愿意见他一面?就一面。他有话要跟您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
“周嬷嬷,你回去告诉王爷,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了。让他好好养病,好好过日子。以后别来找我了。”
周嬷嬷愣住了。
“许娘子……”
我摆摆手。
“去吧。”
周嬷嬷张了张嘴,还是走了。
春兰在旁边小声说。
“大小姐,您真的不见?”
我看着窗外。
“不见。”
春兰叹了口气。
“那王爷怪可怜的。”
我笑了。
“可怜?他可怜什么?他有王爷的爵位,有万贯家财,有满府的奴才伺候。他可怜什么?”
春兰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我站起身。
“走吧,去药材铺看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萧景琰没再来找我。
柳如烟也没再来烦我。
我安心当差,安心经营铺子,安心过日子。
太后时不时召我过去说话,赏我些东西。
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渐渐开始给我递帖子,请我去赴宴。
我不卑不亢地应对着。
这一日,太后召我过去。
进了慈宁宫,太后正在跟几个命妇说话。看见我,她笑着招手。
“清辞,来。”
我走过去,行了礼。
太后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边。
那几个命妇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讨好。
太后笑着说。
“清辞,哀家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看着她。
“什么好消息?”
太后拍拍我的手。
“萧景琰上折子了,自请削爵。”
我愣住了。
6
我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太后看着我,笑了。
“怎么?吓着了?”
我回过神来。
“太后娘娘,他……他为什么要削爵?”
太后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折子上写的是,宠妾灭妻,御前失仪,有负圣恩,无颜再居王位。”
她放下茶盏,看着我。
“皇上准了。从明日起,他就不是镇北王了。降为镇北伯,食邑减半。”
我没说话。
太后叹了口气。
“这小子,倒是有点血性。知道错了,也知道认错。可惜啊,晚了。”
她看着我。
“清辞,你怎么看?”
我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娘娘,臣女没什么看法。他是王爷还是伯爵,跟臣女没关系。”
太后笑了。
“你这丫头,嘴硬。”
她拉着我的手,拍了拍。
“不过哀家喜欢你这股劲儿。女人啊,就得这样。不能让人欺负了去,也不能让人随便哄回去。”
我低着头。
太后又说。
“对了,还有件事。柳如烟被送走了。”
我抬起头。
太后点点头。
“萧景琰病好了之后,让人查了她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原来她那个男人,不是死了,是把她卖了。她走投无路,才回来找萧景琰。肚子里那个孩子,是那男人的。”
我听着,没说话。
太后继续说。
“萧景琰让人把她送去了城外的庄子上,派人看着,不许她出来。等孩子生了,再处置。”
我点点头。
太后看着我。
“清辞,你说,萧景琰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我摇摇头。
“臣女不知。”
太后笑了。
“你这丫头,真不知假不知?”
我没说话。
太后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自己慢慢想吧。哀家累了,你退下吧。”
我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走出慈宁宫,春兰迎上来。
“大小姐,太后娘娘说什么了?”
我看着天边的晚霞。
“没什么。回去吧。”
上了马车,春兰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我没听进去。
萧景琰削爵了。
柳如烟被送走了。
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
还是为了他自己?
马车在许府门口停下。
我下了车,刚进门,就看见我爹站在院子里,脸色凝重。
“爹?”
我爹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萧景琰来了。”
我愣住了。
“在哪儿?”
“在正厅。等了一个时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爹,我去见他。”
我爹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
“辞儿,不管你怎么决定,爹都支持你。”
我点点头,走进正厅。
萧景琰站在正厅中间,背对着门。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没有戴任何爵位的配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人比一个月前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看见我,他笑了。
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
没有讨好,没有祈求,没有小心翼翼的期盼。
就是很简单的,笑了。
“清辞。”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萧景琰,你来干什么?”
他走过来,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来还你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张纸。
休书。
萧景琰写的休书。
跟我当初撕掉的那份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说。
“这是当初我写的那份休书的副本。我让人重新抄了一份。你留着。”
我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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