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堂妹孕期三月,婆家不要她了,推我出来替嫁。
提亲当日,我破罐破摔问:“世子是不能走道,还是不能生?”
满堂死寂,继母的脸绿得像后院池塘的浮萍。
谁知那传闻只剩一口气的世子,亲自提着聘礼进门,咬牙盯着我肚子:“放心,指定让你三年抱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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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建元十八年春,镇北侯府的聘礼抬进沈家大门时,我正在后院喂鱼。
丫鬟青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娘!侯府来提亲了!太太让您赶紧去前厅!”
我把手里最后一点鱼食撒进池塘,看着锦鲤争相抢食,慢条斯理拍了拍手:“急什么,又不是头一回了。”
上个月,工部侍郎家的庶子退婚,嫌我商贾出身配不上他清流门第。
上上个月,城南开绸缎庄的刘家倒是想娶,开口就是五千两陪嫁,我爹还没说话,继母就替堂妹把那门亲事抢了——说是堂妹命格旺夫,比我合适。
如今堂妹肚子里揣着刘家的种,被人家原配夫人拿扫帚打出门,刘家翻脸不认账,继母急得满嘴燎泡,转头又想起我这个替罪羊。
青萝急得跺脚:“不一样!这回是侯府!镇北侯府!”
“侯府怎么了?”我拨了拨鬓角,“嫁过去守活寡,三年后当寡妇,和嫁过去当小妾,五年后被扶正——有区别吗?”
青萝愣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起身往前厅走,边走边问:“来的是谁?”
“说是世子爷的奶兄,还有侯府的管家。”
“世子本人呢?”
青萝声音小下去:“听说是……病得起不来床,所以……”
“所以让下人来替他相看媳妇。”我笑了,“好大的架子。”
穿过垂花门,前厅的热闹声浪扑面而来。院子里摆满了扎红绸的聘礼箱子,足足三十六抬,搁在寻常人家算体面,搁在侯府——寒酸得像是打发了头房里的粗使丫头。
继母王氏坐在厅上,脸上的笑挤得跟抹了蜜似的,正跟一个穿青绸直裰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生得一脸横肉,说话嗓门大得像敲锣,想必就是世子那位奶兄。
我爹坐在主位,脸色铁青,看见我进来,眼里闪过一丝愧色。
“清辞来了。”继母立刻起身,亲热地拉住我的手,“快见过周大爷,这是世子爷的奶兄,专程来提亲的。”
我抽回手,不咸不淡行了个礼。
那周大爷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估摸一头牲口的斤两,末了点点头:“模样倒周正,就是瘦了点——不过也成,世子那身子骨,太壮实的反而不好。”
我爹拍案而起:“周管事,慎言!”
周大爷讪笑一声,还要再说,他身旁一直没开口的老管家轻咳一声,他便悻悻闭了嘴。
老管家上前一步,朝我拱了拱手:“沈姑娘,老奴奉世子之命前来提亲。世子身子不便,未能亲至,还望姑娘见谅。这是聘礼单子,姑娘过目。”
我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笑了。
“三十六抬,其中六抬是药材,六抬是布料,剩下二十四抬凑数的锡器——侯府娶正妻,就这排场?”
老管家脸色微变。
周大爷憋不住,嚷起来:“你一个商贾之女,能嫁进侯府就是祖上烧高香了,还敢挑三拣四?”
“我商贾之女怎么了?”我看着他,“我外祖家庆余堂,江南十三家药铺,每年往宫里送多少药材,你打听过吗?我爹沈万霖,漕运上的买卖做到直隶,你问过吗?”
周大爷噎住。
“世子身子不便,我体谅。可侯府这门亲事怎么来的,在座心知肚明。”我环顾一周,最后把目光落在继母脸上,“堂妹怀了身孕,刘家不要她,你们舍不得她受苦,就把我推出来。行,我认。可认归认,别指望我欢天喜地磕头谢恩。”
继母脸色青白交加,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
我转向那位老管家,笑了笑:“老人家,我斗胆问一句——您来之前,世子可跟您交代清楚了?”
老管家神色复杂:“姑娘想问什么?”
“我就想问一件事。”我深吸一口气,索性破罐破摔,“世子那身子骨,是不能走道,还是不能生?”
满堂死寂。
我爹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继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涨成猪肝色,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那位周大爷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老管家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心想,完了,这回是真把天捅破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世子爷!”
“世子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猛地回头。
垂花门下,一个年轻男人正往里走。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形修长挺拔。日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他眉眼深邃,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苍白,薄唇紧抿,带着几分病态的寡淡。
可他走路的步子稳稳当当,一点不像传闻中“病得起不来床”的样子。
身后跟着四五个小厮,手里还抬着几口箱子。
满院子的人像被点了穴,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我爹下意识站起来,茶盏的碎瓷片踩在脚下都没发觉。
那男人走到厅前,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狼看见肉。
我被他看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迈步跨进门槛,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
近处看,他生得当真好看。剑眉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黑色,像是浸了墨。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分明压着什么让人胆寒的东西。
“沈姑娘方才问的话,”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本世子在路上都听见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姑娘是关心本世子能不能人道,还是关心本世子能不能让你生孩子?”
我脸“腾”地烧起来,一把推开他,退开三尺远。
他直起身,低低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转身递给老管家:“这是礼部新批的世子妃诰命,去,念给大伙听听。”
老管家接过,清了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府世子萧玦,适婚娶之龄,沈氏女清辞,温婉贤淑,堪为良配,特赐封世子妃,钦此。”
我愣住了。
圣旨?什么时候的事?
萧玦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越发灼热:“沈姑娘,本世子亲自来提亲,够不够诚意?”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一步。
他又走一步,我又退一步。
后背撞上门框,退无可退。
他抬起手,撑在我身侧的门框上,低头看着我:“方才那话,本世子现在就可以回答你。”
“不用!”我脱口而出,“我不问了!”
“晚了。”他唇角勾起,眼底的笑意深得像潭水,“第一,本世子能走道,方才走进来,姑娘亲眼看见了。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我的肚子上。
那目光像是带了温度,隔着衣料都能烧起来。
“三年之内,”他一字一顿,“指定让你抱俩。”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人是疯的。
继母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强撑着笑脸凑上来:“世子爷亲临,真是……真是蓬荜生辉,快请上座,上茶——”
萧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必。”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绸包着的东西,塞进我手里。
入手沉甸甸的,隔着绸布能摸出是一对镯子。
“定亲信物。”他说,“这是我娘的遗物,当年太后娘娘赏的。今儿先给你,成婚那日,还有更好的。”
我低头打开绸布,一对羊脂玉镯静静躺在掌心,温润细腻,触手生温。
堂妹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出来,站在廊下,眼珠子都快黏在镯子上。
萧玦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淡淡道:“想要?”
堂妹脸一红,低下头,又忍不住抬眼偷偷看他。
“想要也轮不着你。”他说,“这是给世子妃的。”
堂妹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继母连忙把她拉到身后,讪笑着打圆场。
我把镯子收好,抬眼看着面前这人。
他站在日光里,明明是笑着的,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人看不透。
一个传闻中病得快死的人,能走能跑,能亲自上门提亲,能拿出太后赏的玉镯,能让礼部把诰命批下来——这里头的水,深得很。
“世子。”我开口。
“嗯?”
“您是真病还是假病?”
他挑了挑眉,没说话。
“您亲自来提亲,是真心想娶我,还是另有所图?”
他低低笑了一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放心,本世子身子骨硬朗得很。至于另有所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幽深得像口古井。
“确实有所图。”
我心头一跳。
“图什么?”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直起身,扬声道:“聘礼送到,亲事定下,本世子就不多留了。三日后迎亲,姑娘好生准备。”
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
像是已经把我当成他的人了。
我站在厅门口,攥着那对玉镯,心跳得乱七八糟。
青萝凑上来,小声说:“姑娘,世子爷长得可真好看。”
我瞪她一眼:“好看有什么用?谁知道是人是鬼。”
“可他说的三年抱俩……”
“闭嘴。”
三日后,迎亲的花轿就会抬进沈家大门。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对玉镯,温润的玉质贴着掌心,带着一点温热。
这婚事,我逃不掉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桩婚事,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萧玦,你到底在图什么?
而我要在这场棋局里,怎么才能活下来?
2
洞房花烛夜,我顶着六斤重的凤冠端坐喜床,听外头觥筹交错的声音渐渐散去。
红烛烧了半截,盖头底下闷得人发慌。我正琢磨着要不要自己掀了透气,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我面前停住。
一双玄色缎面靴子映入眼帘,靴边沾着一点泥。我盯着那点泥出神——侯府的下人怎么伺候的,新郎官靴子脏了都不擦?
喜秤伸进来,挑开盖头。
烛光刺眼,我眯了眯眼,抬头看去。
萧玦站在面前,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他垂眼看我,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累不累?”他问。
“你说呢?”
他唇角弯了弯,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端过来。
合卺酒。
我接过酒杯,和他手臂相交,仰头饮尽。
酒入愁肠,微微发烫。我把杯子放回托盘,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他却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子,背对着我,低声咳起来。
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微微弓起的背脊,心想:装得还挺像。
咳了好一阵,他才停下,转过身来。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嘴角竟真的渗出一丝血迹,他用拇指抹去,若无其事地在袍子上擦了擦。
“看到了?”他说,“本世子这身子骨,也就这样了。”
我没说话。
他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喝,就拿在手里转着。
“沈清辞,”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世子请讲。”
“侯府是什么地方,你大概也听说过。继母周氏,庶兄萧景睿,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他顿了顿,“我这个世子,是占着嫡长的名分,可这身子骨,说不准哪天就没了。他们盯这个位子盯了多少年,你嫁进来,就是活靶子。”
我看着他,等下文。
“我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他抬眼看我,目光平静如水,“所以你也别对我抱什么指望。守活寡也好,当寡妇也罢,那是你的命。该给你的体面,我给。旁的,给不了。”
我听着这话,不怒反笑。
“世子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他眉头微动。
我站起身,摘下凤冠放到桌上,揉了揉被压得生疼的脖颈。
“世子方才咳血那一下,功夫下了不少。只是——”我偏头看他,“您真要安安稳稳等死,今晚就不该亲自去提亲。真要不管不顾,方才就该让奶兄代您洞房。”
他脸色微微一变。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萧玦,咱们别绕弯子了。”
他盯着我,眼神渐渐变了,不再是方才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幽深得像藏着刀子。
“你是什么人?”他问。
“沈家嫡女,外祖庆余堂。”我说,“打小跟着外祖父认药材,背医书。旁的不敢说,真病假病,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不说话了。
“你今日咳了十七声,前头十六声都是干咳,只有最后一声带了痰音。你嘴角那点血,是从舌尖咬破的,不是肺里来的。”我指了指他袖口,“还有,你方才擦血的时候,用的是左手。正常人都会用右手,可你右手始终拢在袖子里——为什么?因为你右手掌心有老茧,握刀剑握出来的,怕我看见。”
满室寂静。
红烛“噼啪”爆了一声,烛焰跳了跳。
萧玦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和白天不一样,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病弱温吞,而是真正从眼底漾出来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意外,还有几分……危险。
“沈清辞,”他慢慢说,“你藏得挺深。”
“彼此彼此。”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
“既然你都看穿了,那说说看,你想怎样?”
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想和你做笔生意。”
“生意?”
“你娶我,本就是权宜之计,对吧?侯府逼你娶妻,你随便找个商贾之女应付差事。我嫁你,也是被继母逼得走投无路。咱们俩,都是身不由己。”
他没否认。
“既然如此,不如合伙。”我说,“我帮你稳住后院,应付你那位继母和庶兄,在外人面前演好世子妃的戏。你给我正妻的名分,给我自由,井水不犯河水。等哪天你大功告成,我功成身退,你我一拍两散,各不相欠。”
他听完,沉默良久。
“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你帮?”
“因为你缺一个能帮你的人。”我说,“你装病,是在等什么,或者防什么。你身边那些下人,奶兄也好,老管家也罢,对你忠心,可他们帮不上你后院的忙。继母每日晨昏定省,端茶倒水立规矩,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应付?你那个庶兄三天两头往府里跑,带着太医来给你“看病”,你怎么应对?”
他不说话了。
“我不同。”我指了指自己,“我是你明媒正娶的世子妃,名正言顺。你继母再刁钻,我是嫡长媳,她拿我没办法。你庶兄再狠毒,我背后有庆余堂,懂医理识药材,他动不了手脚。”
“你就不怕死?”
“怕。”我说,“可留在沈家,我也是死路一条。继母早就看我不顺眼,这回把我嫁出来,就是想让我自生自灭。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就敢掺和进来?”
“不知道。”我说,“也不需要知道。你做什么,与我无关。我只做我该做的——帮你稳住后院,演好这出戏。事成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就这么想离开?”
“这世上,没有一个地方是我想留下的。”我说,“沈家不是,侯府也不是。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想自己找个地方,开间药铺,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红烛又矮了一截,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应了,他才忽然开口。
“成交。”
我抬眼看他。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桌上。
“击掌为誓。”
我看着他的手,那只右手,终于从袖子里伸出来。果然,虎口和掌心都有厚厚的老茧,是长年握兵器磨出来的。
我抬手,和他击了一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洞房里格外清晰。
他收回手,嘴角弯了弯。
“既如此,往后人前,你我是夫妻。人后,你我……是盟友。”
“好。”
他起身,走到床边,抱起一床被子,往窗边的软榻走去。
“你睡床,我睡榻。”他说,“往后就这么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世子。”
他回头。
“白天你说的那句,三年抱俩——”
他脸色微微一僵。
“那是做给外人看的,还是真心的?”
他看着我,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明明灭灭。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演给人看的。”我说,“毕竟那时候满院子的人,继母堂妹都在,你要是不说点什么,反倒显得假。”
他没说话。
“不过——”我顿了顿,“你演得挺像那么回事,眼神火热得恨不得把我吃了。”
他忽然笑了,低低笑出声。
“沈清辞。”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那不是演的呢?”
我愣住了。
他却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我躺下,再没说话。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不是演的?
他真想让我三年抱俩?
可方才才说好的井水不犯河水,击掌为誓,一拍两散——
我深吸一口气,吹灭蜡烛,摸黑爬上床。
帐子放下来,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盯着帐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萧玦,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说的那些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而我方才提的那笔生意,究竟是救了自己,还是把自己推进了更深的坑?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软榻上那道修长的轮廓上。
他没有翻身,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可我总觉得,他也在想什么。
这一夜,注定无眠。
3
次日清晨,我是被院里的吵嚷声闹醒的。
睁开眼,天光大亮。我翻身坐起,帐子外头空荡荡的,软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早没了影。
“青萝?”我喊了一声。
丫鬟推门进来,脸色古怪:“姑娘醒了?世子爷吩咐不让吵您,可前头……”
“前头怎么了?”
“周夫人来了,带着一堆婆子,说是要教姑娘规矩。”
我冷笑一声。
继母周氏,还真是一天都等不及。
我慢条斯理梳洗完毕,换上世子妃的品服,这才带着青萝往前院走。
正厅里,周氏端坐在上首,身边站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个个板着脸,活像来抄家的。
见我进来,周氏皮笑肉不笑:“世子妃好大的架子,头一日请安就迟到,这要是传出去,还当我们侯府没规矩呢。”
我款款行了一礼,不卑不亢:“母亲教训的是。只是昨夜世子身子不适,媳妇伺候到后半夜,这才起晚了。母亲宽厚,定能体谅。”
周氏脸色一僵。
她身后一个婆子立刻接口:“世子妃这话说的,世子身子不适,自有太医和下人们伺候,您是新妇,头一日就该早早来给婆母请安,这才是正理。”
我看了那婆子一眼,记下她的脸。
“这位妈妈怎么称呼?”
“老奴姓方,是夫人从周家带过来的陪房。”
“方妈妈。”我点点头,“您方才说的,媳妇记下了。只是媳妇记得,侯府的家规里写着一句——‘凡晨昏定省,须以长辈康健为先,不得搅扰’。世子昨夜咳血,折腾到四更天才睡下,媳妇若是丢下他不管,只顾着自己来请安,那才是真不懂规矩。”
方婆子噎住。
周氏脸色沉下来:“沈氏,你这是在顶撞我?”
“媳妇不敢。”我低下头,“媳妇只是据实以告。若母亲觉得媳妇做得不对,媳妇这就回去把世子叫醒,让他亲自来给母亲解释——昨儿夜里,媳妇到底有没有伺候他。”
周氏的脸色彻底黑了。
她哪敢让萧玦来对质?谁不知道世子“病弱”,要是因为早起对质出了事,传出去就是她这个继母刻薄嫡子。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周氏缓了缓脸色,挤出一丝笑:“罢了罢了,你也是尽心伺候世子,本夫人还能怪你不成?只是这规矩,该学还是得学。从明儿起,你每日辰时过来,跟着方妈妈学规矩,端茶倒水,伺候婆母用膳,一样都不能少。”
我应下:“是。”
周氏满意地点点头,起身走了。
那几个婆子跟在她身后,经过我身边时,方婆子故意撞了我一下,压低声音说:“世子妃,明儿可别迟到了。”
我没吭声。
等她们走远,青萝气得脸都红了:“姑娘!她们这是欺人太甚!什么学规矩,分明是想给您立下马威!”
我看着周氏远去的背影,笑了笑。
“立威?好啊,那就看看,谁给谁立威。”
当日午后,我拿着世子妃的对牌,去了侯府公中的库房。
管库房的是个姓刘的老账房,听说我要支银子,一脸为难:“世子妃,这公中的银子,每月都是有定数的,您这突然要支……”
“我支银子是为了给世子买药。”我说,“世子昨儿夜里咳血,太医说要加一味犀角,可府里的药材库房说没有,让我自己想办法。刘账房,你告诉我,世子的药钱,该不该从公中出?”
刘账房额头冒汗:“该……该出……”
“那就支。”
“可……可这数目……”
我递过去一张单子。
刘账房接过来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三……三千两?”
“犀角一两八百两,配着要用羚羊角、牛黄、麝香,这还只是头一茬的药。怎么,刘账房觉得世子不值这个价?”
“不不不……可这……这得夫人点头……”
我把对牌往桌上一拍:“我是世子妃,拿着对牌支银子给世子买药,天经地义。你今日不支,耽误了世子的病情,这责任你担得起?”
刘账房脸都白了。
半个时辰后,我带着三千两银票,施施然出了库房。
青萝跟在后头,小声道:“姑娘,咱们真去买药?”
“买什么药?”我把银票收好,“先放着。”
“那……那万一夫人问起来……”
“她会问的。”我说,“就是要她问。”
三日后,周氏果然找上门来。
这一回她没带婆子,自己一个人气冲冲闯进我院里,把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摔:“沈氏!你干的好事!”
我正在绣花,头也不抬:“母亲来了?青萝,上茶。”
“少给我装糊涂!”周氏指着账本,“公中这个月的银子,你支走三千两!三千两!府里上下几十口人等着吃饭,你让我拿什么发月钱?”
我放下绣绷,抬头看她。
“母亲,那三千两,是给世子买药的。”
“买药?”周氏冷笑,“药呢?你买的药在哪儿?”
“药材还没到。”我说,“庆余堂那边说了,犀角稀缺,要等半个月。”
“等半个月?”周氏气得发抖,“我看你是存心搬空公中!侯爷已经知道了,让我来问你要个说法!”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母亲要说法,媳妇这就给。”
我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去请侯爷过来,就说世子妃有要事禀报。”
周氏脸色微变:“你想干什么?”
“母亲别急,等侯爷来了,自然就知道了。”
不多时,老侯爷萧镇山沉着脸走进来。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氏,皱眉道:“怎么回事?”
周氏立刻抢着开口:“侯爷,这沈氏胆大包天,私自支走公中三千两银子,说是给世子买药,可药呢?连个影子都没有!这分明是存心要掏空侯府!”
老侯爷看向我。
我不慌不忙行了一礼:“父亲容禀。媳妇支银子买药,千真万确。只是这药,确实是还没到。”
“没到?”老侯爷眉头皱得更紧,“那你为何不等药到了再支银子?”
“因为媳妇怕,等药到了,银子就支不出来了。”
周氏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母亲别急,媳妇这话,不是针对您。”
我转向老侯爷:“父亲,媳妇嫁进侯府这些日子,冷眼看着,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何事?”
“世子是嫡长子,是您的亲生骨肉。他身子不好,需常年用药,这本该是侯府分内之事。可媳妇翻看账本,发现这三年里,公中拨给世子买药的银子,加起来不足五百两。”
老侯爷愣住了。
周氏脸色铁青:“你胡说!”
“媳妇没有胡说。”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这是媳妇让人从库房调出来的旧账,请父亲过目。”
老侯爷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周氏在一旁急道:“侯爷,您别听她挑拨!世子那些年吃的药,都是从外面直接买的,没走公中的账——”
“没走公中的账?”我打断她,“那敢问母亲,走的是谁的账?世子的月钱每月只有二十两,够买几钱人参?还是说——母亲私下贴补了世子?”
周氏张口结舌。
我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
“父亲,媳妇今日斗胆说这些话,不是要挑拨什么。只是媳妇实在心疼世子——他是您的嫡长子,是这侯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这些年来,他病着,没人管;他吃药,没人问。媳妇嫁进来头一天,他就咳血,媳妇问他多久没请太医了,他说三个月。三个月啊父亲!”
我跪下来,声音哽咽:“媳妇不怪母亲,母亲管着偌大一个侯府,事情多,难免有疏忽。可媳妇不能不替世子想——他是媳妇的丈夫,他若有个好歹,媳妇也就跟着去了。所以媳妇才想着,趁着手里有对牌,赶紧把银子支出来,先把药买上。媳妇不是要掏空公中,媳妇只是想……想让他活着。”
说到最后,我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满室寂静。
老侯爷站在那里,脸色铁青,手里的账册被他攥得发皱。
周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老侯爷开口,声音沙哑:“起来吧。”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你做得很对。”他说,“世子的药钱,本就该从公中出。往后这件事,你不用管别人怎么说,只管去做。”
我磕了个头:“是。”
老侯爷转身看向周氏,目光冷得像刀子:“夫人,这账册上的事,回头你给我一个解释。”
说完,他大步离去。
周氏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死死盯着我。
我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朝她行了一礼:“母亲慢走,媳妇不送了。”
她咬着牙,压低声音:“沈清辞,你好手段。”
“母亲谬赞。”我笑了笑,“媳妇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周氏狠狠瞪我一眼,摔门而去。
等她走远,青萝从外头跑进来,一脸崇拜:“姑娘,您太厉害了!您怎么知道账册上有问题?”
我拿起绣绷,继续绣花。
“我不知道。”
“啊?”
“那账册是我让人连夜做的。”我说,“数字是真的,可那三年里,世子的药钱确实没走公中——不是因为周氏不给,是世子自己不肯要。”
青萝傻了:“那……那侯爷要是去查……”
“他不会查。”我说,“他只会记得,世子这三年过得有多苦,周氏有多刻薄。至于那些银子到底去了哪儿——谁在乎?”
青萝愣愣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我抬头看去。
萧玦倚在门框上,不知站了多久。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玩味,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沈清辞,”他慢慢开口,“你这张嘴,是真厉害。”
我放下绣绷:“世子都听见了?”
“从头听到尾。”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几句话就把周氏堵得死死的,还在老头子那儿给我挣了同情分。这笔生意,我好像赚大了。”
我笑了笑:“各取所需而已。”
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说:“可你方才哭那段,是真哭还是假哭?”
我一愣。
“眼泪说来就来,词儿张口就有,”他盯着我,“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对付过别人?”
我沉默片刻,低头继续绣花。
“世子想多了。”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
“行,你不想说,我不问。”他起身,“不过今日这事,我记下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我。
“沈清辞。”
“嗯?”
“以后有事,别一个人扛。”他说,“咱们是盟友。”
我怔住。
他却已经转身走了。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修长的背影上。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绣绷,忽然觉得心跳有点乱。
青萝在一旁小声道:“姑娘,世子爷这是在关心您?”
我没理她。
可手里的绣花针,半天没扎下去。
4
世子“病危”的消息,是在半个月后传来的。
那日我正在对账,青萝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姑娘!不好了!世子爷他……他吐血昏过去了!”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账本上。
赶到正院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周氏带着几个婆子堵在门口,见我来了,皮笑肉不笑:“世子妃来得倒快。只是这会儿太医正在里头诊治,不方便打扰,您在外头等着吧。”
我看了她一眼,径直往里走。
“哎——你干什么!”周氏伸手来拦。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开。
“母亲,”我说,“里头躺着的是我丈夫,您让我在外头等着?”
周氏踉跄两步,脸色铁青。
我推门进去。
屋内药味浓郁,帐子垂着,隐约可见床上躺着个人。几个太医围在床边,其中一人正在诊脉。
见我进来,那几个太医纷纷行礼。
我没理他们,走到床边,掀开帐子。
萧玦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残留着血迹。他闭着眼,呼吸微弱,胸膛起伏几乎看不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
装病装到这程度,是不是装过头了?
“世子妃。”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下官有礼。”
我回头,一个穿着太医院服色、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朝我拱手。
“这位是?”
“下官王济民,奉侯爷之命来给世子诊治。”他顿了顿,“世子这病,怕是……不大好。”
我盯着他的眼睛。
王济民。
庶兄萧景睿的生母姓王,这王济民,就是王家的人。
“怎么个不好法?”我问。
王济民叹了口气:“世子脉象微弱,气血两虚,这是久病缠身,油尽灯枯之兆。依下官看,世子这身子骨,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哭声。
周氏带着几个婆子冲进来,扑到床边,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我冷眼看着。
她哭得撕心裂肺,可眼泪一滴都没有。
“王太医。”我开口。
王济民看向我。
“您方才说,世子脉象微弱,气血两虚?”
“正是。”
“那您开的什么方子?”
王济民愣了愣,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方子:“这是下官开的方子,以人参、黄芪为主,补气养血——”
我接过方子,扫了一眼。
“人参三钱,黄芪五钱,当归二钱,川芎一钱……”我念着念着,忽然笑了。
王济民脸色微变:“世子妃笑什么?”
我抬起眼,看着他。
“王太医,您在太医院当差多少年了?”
“十……十五年。”
“十五年。”我把方子往桌上一拍,“十五年就开出这种方子?您这是要救人,还是要杀人?”
满室寂静。
周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王济民脸色铁青:“世子妃慎言!下官行医十五载,从未有人质疑过下官的方子!”
“那是因为你以前遇到的都是不懂医的。”我说,“可惜,今日你遇到我了。”
我走到桌边,拿起笔,在方子上勾了几笔。
“人参三钱?世子这病,是虚不受补,你给他用这么多人参,是想把他补死?黄芪五钱?黄芪固表,世子是内虚,固表何用?还有这当归川芎——活血化瘀的药,给一个咳血的人用,你是嫌他血太多?”
王济民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我扔下笔,看着他:“王太医,我外祖家是江南庆余堂,我从小背着《本草纲目》长大的。你这点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侯爷萧镇山沉着脸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萧景睿。
萧景睿一进门,就满脸关切地走到床边:“二弟!二弟你怎么了?”
他掀开帐子看了看,转身怒视着我:“沈氏!我二弟病成这样,你是怎么伺候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萧景睿又看向王济民:“王太医,我二弟的病到底如何?”
王济民擦了擦额头的汗,支支吾吾:“这……世子这病……”
“他这病,是被人下了药。”我开口。
满堂皆惊。
萧景睿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世子的病,不是天灾,是人祸。”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药包,打开,里面是一些褐色的药渣,“这是我从世子药房里拿出来的,这半个月来,世子喝的就是这个。”
我把药渣递给老侯爷:“父亲请看。”
老侯爷接过,皱眉看了看:“这是什么?”
“附子、乌头、半夏。”我一字一句道,“这三味药,单用都是治病救人的良药。可放在一起用,就是剧毒。每日服一点,日积月累,就会让人气血两虚,脉象微弱,和久病缠身的症状一模一样。”
萧景睿脸色铁青:“你胡说!二弟的药,都是我亲自过问的,怎么会有毒?”
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吗?那大哥倒是说说,这药渣是从哪儿来的?”
萧景睿一愣。
“是从药房角落的麻袋里翻出来的。”我说,“有人把原本该用的药材换成了毒药,又怕被人发现,就把换下来的药渣藏在麻袋里,还没来得及处理。”
我顿了顿,看向王济民:“王太医,您说世子脉象微弱,气血两虚,是久病缠身。可您有没有想过,世子这三年里,吃的到底是药,还是毒?”
王济民额头冷汗涔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景睿咬牙道:“沈氏,你这是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药渣是我的?”
“我没说是你的。”我说,“可这药渣是谁的,查一查就知道了。”
我看向老侯爷:“父亲,媳妇请求,彻查世子药房。看看到底是谁,在给世子下毒。”
老侯爷脸色阴沉,正要开口——
“不用查了。”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所有人回头看去。
萧玦缓缓睁开眼,撑着身子坐起来。
他虽然脸色苍白,可那双眼,清明得很,一点都不像将死之人。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弯:“清辞,过来扶我一把。”
我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他借着我的力站起来,走到萧景睿面前。
兄弟二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病弱苍白,一个脸色铁青。
“大哥,”萧玦轻声说,“这三年,辛苦你了。”
萧景睿瞳孔猛缩。
“每日让人在我的药里加料,还不能加多,怕我死得太快惹人怀疑。这份心思,这份算计——”萧玦低低笑了一声,“大哥是真把我当亲弟弟疼。”
萧景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别急着否认。”萧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老侯爷,“父亲,这是药房管事陈贵亲笔写的供状。他交代了,这三年里,是谁让他换的药,每次给多少银子,银票是从哪个钱庄兑出来的。”
老侯爷接过供状,越看脸色越黑。
看完,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萧景睿。
“畜生!”
萧景睿脸色惨白,扑通跪下来:“父亲!父亲您听我说!这……这是栽赃!是陷害!”
“陷害?”老侯爷把供状甩在他脸上,“陈贵是你的人,这供状上写得清清楚楚,银票是从你名下的钱庄兑出来的,你跟我说陷害?”
萧景睿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周氏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扑过来抱住老侯爷的腿:“侯爷!侯爷您不能只听他们一面之词啊!景睿他……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老侯爷一脚踢开她:“滚!”
他看向门口:“来人!把萧景睿给我押下去,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放他出来!”
几个家丁冲进来,把萧景睿拖了出去。
周氏哭天抢地,追了出去。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老侯爷站在那里,看着萧玦,眼眶渐渐红了。
“玦儿……”他开口,声音沙哑,“是为父对不住你。”
萧玦低下头,没说话。
老侯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转身踉跄着走了。
门关上。
屋内只剩下我和萧玦。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修长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方才那一幕,他分明是早有准备。供状早就备好了,陈贵也早就被他收买了。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萧景睿彻底扳倒。
而我今天的“揭穿”,不过是给他提供了一个最佳的舞台。
“萧玦。”我开口。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他没否认。
“你一直在等。”我说,“等我发现药有问题,等我当众揭穿王太医,等我引出萧景睿。你借我的手,把这场戏演到了极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生气?”
我想了想,摇头。
“不生气。”我说,“你说过,咱们是盟友。盟友之间,互相利用,天经地义。”
他愣了愣。
“只是有一点。”我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下次要利用我,提前说一声。让我有个准备,别让我像今日这样,傻乎乎地往里跳。”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算计得逞的笑,而是带着一点柔软,一点暖意。
“好。”他说,“下次提前告诉你。”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清辞。”
我停下。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离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我的后颈上。
“今日的事,谢谢你。”他说,声音低低的,“那药渣,是你这半个月悄悄攒下来的吧?陈贵的供状,是我的人弄的。可没有你当众揭穿王济民,这场戏唱不了这么圆满。”
我没回头。
“各取所需而已。”
他沉默片刻。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方才说,你从小背着《本草纲目》长大的。”他顿了顿,“可你背的那一段,附子乌头半夏的配伍禁忌,《本草纲目》里没有。那是《医宗金鉴》里的。”
我心里一紧。
“你……”
“你外祖家是庆余堂不假,可你爹沈万霖,是漕运起家的。你一个深闺女子,哪来这么多医药知识?”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笑意,“沈清辞,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目光幽深,像是要把我看透。
我深吸一口气。
“你想知道?”
“想。”
“那好。”我说,“我告诉你。”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娘是庆余堂的大小姐,我爹是漕运商人。可我不只是他们的女儿。我七岁那年,被我娘送去外祖家,跟着外祖父学医。学了八年,十五岁才回沈家。”
他挑了挑眉。
“八年?”
“八年。”我说,“我外祖父说,我是他见过最有天分的弟子。若不是因为我是女子,他早把庆余堂传给我了。”
他沉默片刻。
“那你为何回沈家?”
我笑了笑。
“因为我娘死了。我爹写信来,说继母进门,妹妹还小,需要我这个嫡女回去撑场面。”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
“萧玦,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什么深闺弱质,也不是什么商贾之女。我能帮你,不只是因为我聪明,而是因为我真的有本事。所以往后,别再试探我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良久,他开口。
“好。”
“那我走了。”
我转身,推开门,走出屋子。
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
青萝迎上来,小声问:“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
我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回头看去,萧玦还站在门口,看着我。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我们对视片刻。
他忽然笑了。
那笑,和以前都不一样。
我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转过头,快步离开。
青萝跟在后头,小声道:“姑娘,世子爷一直在看您。”
“闭嘴。”
“可他真的在看……”
“我说闭嘴。”
5
马车失控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萧玦这个骗子,这回要把我害死了。
事情要从三日前说起。
萧景睿被关进柴房的当晚,周氏跪在正院门口哭了一夜。第二日一早,老侯爷就把人放了。
不是心软,是证据不够。
那张供状,陈贵在周氏的“劝说”下翻供了,说是被萧玦的人严刑拷打,逼不得已才攀咬大公子。钱庄的银票,也被周氏推了个替死鬼出来——一个早就被打发回乡下的账房先生。
萧景睿全身而退。
只是看我的眼神,从以前的厌恶,变成了刻骨的恨。
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可没想到,他动手这么快。
这日我和萧玦去城外的别院给老侯爷取一份要紧文书。说是别院,其实是老侯爷藏东西的地方,连周氏都不知道。
萧玦说,那份文书,是能彻底扳倒萧景睿的证据。
马车行到半路,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是条山道,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赶车的是萧玦的奶兄周大海,他正死死勒着缰绳,脸色煞白。
“怎么了?”
“马惊了!”周大海吼道,“有人剪断了肚带,还往马屁股上扎了刀子!”
话音未落,马车又是一个剧烈颠簸,我整个人往前扑去,眼看就要撞上车壁——
一只手伸过来,把我猛地拽了回去。
萧玦把我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撑住车壁。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紧,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别动。”
马车疯狂颠簸,外面传来周大海的惊呼声。我听见马蹄声杂乱,车轮碾过石子的刺耳声响,还有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然后是一声巨响。
马车撞上了什么,剧烈翻滚起来。
天旋地转。
我被甩出去的那一刻,萧玦死死抱着我,用自己的背对着撞击的方向。
碎石、木屑、尘土,铺天盖地砸下来。
我闭上眼睛,只觉得天塌地陷。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静止。
我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看清周围的景象。
马车散了架,残骸七零八落。我们被甩在路边的一块巨石旁,离悬崖边缘只有不到三尺。
萧玦压在我身上,一动不动。
“萧玦?”我推了推他,“萧玦!”
他闷哼一声,睁开眼。
那张脸就在我上方,近在咫尺。他脸上沾着血,额角破了一道口子,可那双眼睛,清明得很。
“受伤没?”他问。
我愣了愣。
这种时候,他先问的是我?
“我没事。”我说,“你呢?”
他没回答,撑着身子想站起来,刚一动,眉头就拧紧了。
我低头看去,心里一沉。
他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袍子上洇出一片暗红。
“腿断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回头看去。
山道那头,七八个黑衣人正朝我们走来。他们手里都拿着刀,刀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世子爷,”领头那人笑道,“您这身子骨,怎么还能跑这么快?不是说病得下不来床吗?”
萧玦没理他,只是看着我。
“怕不怕?”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怕什么?死了拉你垫背,黄泉路上不孤单。”
他愣了愣,然后低低笑出声。
“好。”
他撑着我的肩膀,慢慢站起来。
那条断了的腿根本使不上力,他把大半重量都压在我身上,可站起来的那一刻,周身气势陡然变了。
不再是那个病弱的世子。
那双眼里,是刀锋一样的冷意。
黑衣人围上来,领头那人嗤笑一声:“世子爷,别硬撑了。您那腿断了,还能怎么着?乖乖跟我们走,兴许还能留个全尸。”
萧玦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从我发间拔下那根银簪。
那是我早上随手插上去的,素银的,不值几个钱。
他把银簪握在手里,轻轻一拧。
“咔”的一声轻响,簪身裂开,露出一截细长的钢刃。
我愣住了。
黑衣人也都愣住了。
萧玦握着那根变成短刃的银簪,看着我,唇角弯了弯。
“这是咱们成亲那日,我悄悄塞进你妆奁里的。”他说,“本想等以后再告诉你,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什么时候塞的?我怎么不知道?
可他已经没时间解释了。
黑衣人扑上来。
萧玦推开我,迎了上去。
接下来的一切,快得我几乎看不清。
那道玄色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明明是断了一条腿,动作却快得像鬼魅。银簪划出一道道冷光,每一次闪动,就有一个人倒下。
血溅在他脸上,他连眼都不眨。
我靠在巨石上,看着他,心跳如擂鼓。
这就是真正的萧玦。
不是什么病弱世子,不是什么韬光养晦的棋子。他是狼,是藏在羊皮底下的狼。
不出片刻,七八个黑衣人全部倒下。
萧玦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那条断了的腿终于撑不住,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我冲过去,扶住他。
“你疯了!腿都断了还逞能!”
他抬起头,看着我。
满脸是血,可那双眼里,有笑意。
“你不是说了吗?”他说,“死了拉你垫背。可我不想让你死。”
我怔住。
他抬手,用沾血的手背碰了碰我的脸。
“清辞,”他说,“我骗了你。”
我没说话。
“我不是什么韬光养晦的世子。我装病,是因为我娘临死前告诉我,这侯府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我爹,我继母,我庶兄,他们手上,都沾着人命。”
他顿了顿。
“我娘的命。”
我心里一震。
“我装了八年病,查了八年证据。今日那份文书,就是能让他们全部伏法的铁证。”他看着我,“可我不想再骗你了。”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算计所有人,包括你。可方才马车翻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道。
“不能让你死。”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冷。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那张沾满血的脸,心里乱成一团。
“萧玦……”
“你不用现在回答。”他打断我,“等回去,等我把他们都收拾了,等一切尘埃落定——到那时候,你再告诉我,你还愿不愿意信我。”
他撑着我的肩站起来,那条断了的腿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周大海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一瘸一拐走过来,看见满地尸体,愣住了。
“世……世子爷……”
“还能走吗?”萧玦问。
“能……能……”
“去找马车,咱们回去。”
周大海应了一声,踉跄着跑开。
萧玦低头看着我。
“扶我一把。”
我扶住他。
两个人并肩站着,满目疮痍。
回府之后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太医进进出出,老侯爷暴跳如雷,周氏和萧景睿被叫去问话,却因为死无对证,又一次全身而退。
萧玦的腿接上了,要躺三个月。
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精神倒还好。
见我进来,他笑了笑。
“来了?”
我把药放在床头,没说话。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
“那日的话,你还记得吗?”
我点点头。
“那你的答案呢?”
我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他枕边。
他低头看去,脸色变了。
那是一张和离书。
“你骗我,”我说,“从头到尾,从成亲那日到现在,你没有一句真话。你我之间,再无信任可言。合作结束。”
他攥紧那张纸,指节发白。
“沈清辞。”
我转身要走。
“本王不许。”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再是那个病弱的世子,也不再是那个笑着问我怕不怕的男人。而是冷的,硬的,不容置疑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那条断了的腿动不了,他就那么半躺着,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像狼盯住了猎物。
“和离书,我不收。”他一字一句道,“你想走,门都没有。”
我看着他。
“萧玦,你这是强人所难。”
“我就是强人所难。”他说,“沈清辞,我活了二十三年,从没求过任何人。可我求你——别走。”
我心里一颤。
他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我知道我骗了你。可我没办法。我娘死的时候我才十五岁,她被人害死,我连哭都不能哭,因为只要一哭,就会被人看出来我在装病。我装了八年,装了八年病秧子,装了八年废物,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把那些人全部送进地狱。”
他的声音沙哑。
“你问我图什么?我图你聪明,图你能帮我,图你是唯一一个能看穿我还敢跟我谈条件的人。可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我图的不是这些。”
我没说话。
“你走也行。”他闭上眼,“但你得记着,今日是你不要我的。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后悔。”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像一尊雕塑。
我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声音。
他一直没再开口。
三日后,我离开了侯府。
对外说是回娘家省亲,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青萝跟在我身后,小声问:“姑娘,咱们真不回去了?”
我没回答。
马车辘辘向前,驶离那座朱门大院。
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侯府的门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放下车帘,闭上眼。
萧玦,你欠我一个解释。
可有些解释,太晚了。
6
三月后,宫宴。
太后娘娘的千秋节,满京城的勋贵命妇都进了宫。我跟着长公主的车驾入席时,天色刚刚擦黑,宫灯次第亮起,把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县主,这边请。”引路的内侍弯着腰,把我引到席位前。
安平县主——这是我如今的身份。
说来也巧,离了侯府那日,我在城门口遇见了长公主的车驾。她一眼认出我,问我去哪儿。我说回娘家。她笑了,说回什么娘家,跟我走。
长公主是先帝嫡女,当今太后的亲闺女,在宫里说一不二。她带我去见了太后,太后瞧我懂医理,留着说了会儿话。正赶上太后头风发作,我扎了两针,熬了一剂药,太后娘娘的头疼竟好了大半。
第二日,懿旨就下来了。
安平县主,赐居长公主府,享三品俸禄。
我坐在席间,看着满殿的珠光宝气,想起三个月前的自己,恍如隔世。
“想什么呢?”
长公主在我身旁落座,手里捏着一颗葡萄,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收回思绪,“太后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这会儿正跟老姐妹叙旧呢。”长公主把葡萄送进嘴里,眼睛往对面瞟了瞟,“不过有个人,怕是要叙不了旧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对面席上,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正端着酒杯,与人寒暄。
萧玦。
三个月不见,他变了很多。
那条断了的腿想必是大好了,站得笔直,比从前更高了几分气势。眉眼还是那般深邃,可神情不一样了。从前是藏着刀锋的温吞,如今刀锋出鞘,冷意逼人。
镇北侯——老侯爷半月前“病故”,他承袭了爵位。
萧景睿和周氏呢?我听过传闻,说是谋害世子证据确凿,被判了流放。具体细节没人知道,只知道镇北侯这次的手段,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他端着酒杯,正跟人说话,忽然转过头来。
隔着满殿的人,隔着摇曳的烛光,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心里一跳,移开视线。
“哟,”长公主笑了,“看来这位侯爷,对咱们县主还挺念念不忘。”
“殿下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长公主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这三个月他发了疯似的找你。去沈家问,沈家说你没回来。去长公主府堵,我让人把他轰出去了。上朝的时候碰见我,还追着问你的下落。”
我怔住。
“你猜我怎么说的?”长公主笑得像只狐狸,“我说,安平县主在太后娘娘跟前伺候呢,侯爷有事?他脸都绿了。”
我没说话。
长公主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清辞,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我想了想,说:“没什么回事。合作一场,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长公主挑眉,“他那眼神,可不像好聚好散的样子。”
我没再接话。
宴席开始,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
我低着头吃菜,余光却忍不住往对面瞟。
萧玦没再看我,只是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
酒过三巡,太后娘娘出来了。
满殿起身行礼。太后笑着让大家免礼,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安平,过来。”
我起身走过去,在她身边跪下。
太后拉着我的手,对众人笑道:“这丫头,医术比太医院那帮老家伙都强。本宫这头疼病多少年了,他们治不好,她几针下去,好了。”
满殿附和的笑声。
太后拍拍我的手:“去,给长公主敬杯酒,替本宫谢谢她,给本宫送来这么个好孩子。”
我应了,端起酒杯,往长公主那边走。
走到一半,有人拦住了去路。
萧玦端着酒杯,站在我面前。
满殿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他瘦了些,眉眼间有挥之不去的倦意。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深,像藏着火。
“县主。”他开口,声音低沉,“本侯敬你一杯。”
我侧身,让开半步。
“侯爷客气。臣女不胜酒力,这杯便免了。”
说完,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一片死寂。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背上。
走到长公主面前,我举起杯:“殿下,臣女敬您。”
长公主接过酒杯,眼睛却往我身后瞟,嘴角噙着笑。
“清辞,你家侯爷脸都黑了。”
“他不是我家的。”
“哦?”长公主笑了,“那他怎么还站在那儿,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我没回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席继续。
我坐回席位,正要夹菜,面前忽然多了一个人。
“县主。”
我抬头。
一个身穿月白锦袍的年轻男人站在面前,生得面如冠玉,眉眼温润,正含笑看着我。
“王爷。”我起身行礼。
摄政王萧衍,当今圣上的亲叔叔,权倾朝野,却偏偏生了一副温文尔雅的好皮相。
“县主不必多礼。”他虚扶一把,“本王久闻县主医术高明,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王爷请讲。”
“借一步说话。”
我跟着他走到殿外。
夜风微凉,吹散了一身的酒气。宫灯沿着长廊一路延伸,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县主,”他开口,“本王有个不情之请。”
“王爷请说。”
“本王母妃早年落下旧疾,常年咳嗽,太医院束手无策。听闻县主医术高明,不知可否过府一诊?”
我想了想,点头:“王爷孝心可嘉,臣女自当效劳。”
他笑了,眉眼弯弯:“那本王明日派人来接县主。”
“好。”
他看着我,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打量。
“县主,”他忽然说,“本王听过你的传闻。”
“什么传闻?”
“说你曾是镇北侯府的人。”他说,“说你和离归家,被继母所不容,这才入了长公主的眼。”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轻声道:“本王还听说,镇北侯这三个月,疯了似的找你。”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爷想说什么?”
他笑了,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告诉县主,若是有什么难处,随时可以来找本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镇北侯虽有权势,但本王,还不至于怕他。”
说完,他转身离去。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摄政王这是什么意思?
拉拢?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回头。
萧玦站在廊柱旁,不知站了多久。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脸上没什么表情。
“侯爷。”我淡淡行了一礼,“夜深了,侯爷该回去了。”
他没动。
“沈清辞,”他开口,“你当真要这样?”
“侯爷说什么,臣女听不懂。”
“你听得懂。”他往前走了一步,“摄政王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接近你,能安什么好心?”
我看着他。
“侯爷这是在关心臣女?”
他愣住。
“三个月前,侯爷骗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关心我?”我说,“侯爷利用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告诉我真相?如今我走了,侯爷倒来关心了——这关心,来得可真及时。”
他脸色一白。
“清辞……”
“侯爷,”我打断他,“那日和离书,臣女写得清清楚楚——你我之间,再无信任可言。侯爷若是还记得当初的约定,就该放臣女走。”
他不说话了。
夜风从长廊穿过,吹得宫灯摇晃。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塑。
我转身要走。
“沈清辞。”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不像话。
“当初骗你,是我错了。可那日马车失控,我护着你的时候,是真心。”
我停下脚步。
“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找你。”他说,“萧景睿和周氏,我收拾了。老东西,我也送走了。如今的镇北侯府,没有能害你的人。只要你回来——”
“侯爷。”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回去?”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丝希望。
“是。”
我笑了。
“可我不想回去。”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
我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萧玦,你说你护着我,是真心的。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你护着?”
他愣住。
“我是人,不是你的附属品。我要的,不是躲在谁背后被人保护。我要的是堂堂正正站在人前,凭自己的本事活着。”
我一字一句道。
“你骗我的时候,没问过我想不想被你骗。你护着我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想不想被你护。你什么都替我做主,什么都替我想好——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自己,也会想?”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萧玦,我恨你骗我,可我不恨你这个人。你是个好人,只是不适合我。”
我退后一步,朝他行了一礼。
“侯爷保重。”
说完,我转身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拦。
我走回大殿,满殿的喧哗依旧。
长公主看见我,挑了挑眉:“回来了?你家侯爷呢?”
“他不是我家的。”
“行行行,不是你家的。”长公主拉着我坐下,“那摄政王呢?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明日接我去给他母妃看病。”
长公主愣了愣,忽然笑了。
“这倒有意思。”
“什么意思?”
长公主凑过来,压低声音:“摄政王母妃,五年前就过世了。”
我心里一跳。
“那他说的是……”
“不知道。”长公主笑得意味深长,“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位王爷,对你很感兴趣。”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摄政王骗我?为什么?
远处,萧玦走进大殿,回到自己的席位。
他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再没往这边看一眼。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摄政王方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他——萧玦——方才那番话,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夜起,这场棋局,越来越复杂了。
7
继母和萧景睿被流放那日,是个阴天。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官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我坐在茶楼二层的雅间里,透过半开的窗棂往下看。
囚车从街尾缓缓驶来。
萧景睿戴着木枷,蓬头垢面,哪还有半分侯府大公子的模样。周氏跟在后头的囚车里,发髻散乱,面色灰败,像老了二十岁。
看热闹的人往他们身上扔烂菜叶、臭鸡蛋,骂声一片。
“活该!谋害世子,千刀万剐都便宜他们了!”
“镇北侯仁义,还留他们一条狗命!”
“仁义什么呀,听说是不想沾血,让老天收他们……”
我端着茶盏,静静看着。
三个月前,周氏还趾高气扬地站在我面前,让我晨昏定省,端茶倒水立规矩。萧景睿还一脸假惺惺地关切萧玦的病情,恨不得他当场咽气。
如今呢?
囚车经过茶楼下方时,周氏忽然抬起头。
她看见了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惊愕,然后是怨毒,最后——竟然是祈求。
“沈氏!”她扒着囚车的木栏,嘶声喊道,“沈清辞!你下来!你下来!”
人群安静了一瞬,纷纷抬头往上看。
我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
周氏仰着头,满脸泪痕:“清辞!我好歹是你继母!景睿是你大哥!你……你去跟侯爷求求情,饶我们一命!流放三千里,那是要死人的啊!”
萧景睿也抬起头,死死盯着我。
他没说话,可那眼神,像刀子。
我站在窗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母亲,”我开口,“您这是求我?”
周氏拼命点头:“是是是!我求你!我求你还不成吗?”
“您求我什么?”
“求你跟侯爷说情,饶我们这一次!”
我看着她,笑了。
“母亲,您还记得三个月前,您跟我说过什么吗?”
周氏愣住。
“您说,侯府是火坑。把我嫁进去,是让我替堂妹受苦。”我顿了顿,“那时候我在想,火坑就火坑吧,总比留在沈家,被你们算计死强。”
周氏脸色惨白。
“如今您说这是火坑,”我指了指囚车,“那您现在待的地方,叫什么?”
周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蹲下身,从窗口探出去,用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灰。
她浑身一僵。
“母亲,”我轻声道,“当初你们推我出来替嫁,说侯府是火坑。如今,你们才是真的进了火坑。”
我把帕子收回袖中,站起身。
身后传来马蹄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眉眼冷峻。
萧玦勒住马,抬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看向囚车里的周氏和萧景睿。
“押走。”
押送的差役应了一声,驱赶囚车继续前行。
周氏扒着木栏,拼命回头:“沈清辞!沈清辞你不得好死!你——”
声音渐渐远去,淹没在人群的喧嚣里。
我站在窗前,看着囚车消失在街尾。
萧玦翻身下马,走进茶楼。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来了。”他说。
“来看看。”我说,“毕竟曾经是一家人。”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茶楼的伙计端上新沏的茶,被他挥手遣退。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方才的话,我在外头都听见了。”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还以为你会心软。”
“我为什么要心软?”
“她毕竟是你继母。”
“她是把我推进火坑的人。”我说,“也是害我娘早死的人。”
他微微一怔。
我垂下眼,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
“我娘是怎么死的,你知道么?”
他没说话。
“我七岁那年,我娘怀了第二胎。周氏那时候还是个妾,每日端茶送水,殷勤得很。我娘信任她,让她帮着管些杂事。”
我顿了顿。
“后来我娘小产了,大出血,没救过来。周氏哭着说,是我娘自己不小心,踩空了台阶。”
萧玦的眉头拧紧了。
“没人怀疑她?”他问。
“怀疑什么?她那时候只是个妾,对我娘恭恭敬敬,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我笑了笑,“可我知道,是她。因为我娘出事那天,我看见她从正院后门出来,袖子上沾着血。”
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年我七岁。我知道说出来没人信,所以什么都没说。我只做了一件事——跟我外祖父说,我要学医,学最好的医术,学能救人的,也能识破害人的。”
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今日来,是送她们一程。”
“是。”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
“清辞……”
“侯爷,”我打断他,“您秉公执法便是。”
他愣住了。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礼。
“周氏和萧景睿罪有应得,流放是他们应得的下场。侯爷不必顾虑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坐在那儿,仰头看着我。
那张脸上,有心疼,有懊悔,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就这么走了?”
我看着他。
“侯爷还想怎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
“没什么。”他说,“你……保重。”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茶楼,外头的天越发阴沉,像是要下雨。
青萝撑开伞,小声道:“姑娘,咱们回府吗?”
我抬头看了看天。
“回吧。”
马车辘辘向前,驶过方才囚车经过的街道。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街边的百姓还在议论纷纷,说周氏和萧景睿活该,说镇北侯大义灭亲,说……
说安平县主方才在茶楼上,一句话就让继母哑口无言。
我放下车帘,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萧玦方才的眼神。
那种懊悔,那种心疼,那种小心翼翼。
他是真心悔过了吧?
可那又怎样?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三日后,摄政王府来人,接我去给他母妃看病。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时,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
长公主说摄政王母妃五年前就过世了,那他让我来看什么?
大门敞开,一个中年管事迎出来,恭恭敬敬请我进去。
穿过重重院落,最后来到一处幽静的偏殿。
摄政王萧衍站在廊下,负手而立,似乎在等我。
“县主来了。”他笑了笑,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请。”
我跟着他走进殿内。
殿里陈设简单,却透着一股清雅。最里头的软榻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这是我奶娘。”摄政王说,“从小把我带大,如母一般。她常年咳嗽,太医院的人瞧了,只说无碍,却总不见好。”
我走过去,坐下诊脉。
脉象平稳,不像是有什么大病的。
我皱起眉,仔细看了看那老妇人的脸色,又看了看她的舌苔。
还是看不出什么异常。
“王爷,”我起身,看向他,“您奶娘没什么大碍。若是咳嗽不止,大概是天气转凉,旧疾复发。我开个方子,调理几日就好。”
他点点头,神色不变。
我写好方子,递给他。
他接过,看也不看,交给身旁的侍女。
“送县主出去。”
我跟着侍女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
“县主留步。”
我停下。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离得很近。
“县主可知道,本王为何要见你?”
我没回头。
“请王爷明示。”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本王见过很多女子,聪慧的,貌美的,家世显赫的。可像县主这样的——”
他顿了顿。
“明明被人骗过,却还能毫不犹豫离开;明明心软,却能冷眼看着仇人流放;明明可以依附权贵,却偏要自己站着活。”
我心里一紧。
“这样的女子,”他说,“本王生平仅见。”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眉眼温和,目光清澈。
“王爷想说什么?”
他笑了。
“本王想说的是——安平县主,你愿不愿意,做本王的王妃?”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目光真诚。
“本王知道你曾经嫁过人,本王不在乎。本王知道你和镇北侯有旧,本王也不在乎。本王只看重你这个人——你的聪慧,你的果敢,你的不依附。”
他一字一句道。
“嫁给本王,做摄政王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可以继续行医,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本王不约束你,不欺骗你,只护着你。”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摄政王求亲?
这是哪一出?
“王爷,”我深吸一口气,“您这是在开玩笑?”
“本王从不开玩笑。”
他走近一步,低头看着我。
“安平县主,本王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本王会请太后赐婚。”
他顿了顿,微微笑了笑。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只是——”
他眼里闪过一丝幽深。
“本王很少求人,更少求而不得。”
说完,他转身离去。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回到长公主府,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长公主。
她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萧衍这人,看着温润如玉,其实骨子里傲得很。他能开口求亲,可见是真的看上你了。”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
“你怎么想的?”
我摇摇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挑眉,“是不知道要不要嫁,还是不知道选谁?”
我抬起头。
“选谁?”
她笑了,笑得像只狐狸。
“傻丫头,你真以为萧玦这三个月什么都没做?他在等,等你消气,等你回心转意。如今萧衍跳出来,他能坐得住?”
我心里一跳。
“您是说……”
“等着看吧。”长公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这出戏,才刚开始。”
8
赐婚圣旨是三日后的午时送达长公主府的。
彼时我正在给太后娘娘配药,宫里来的内侍捧着明黄卷轴,满脸堆笑:“恭喜县主,贺喜县主,摄政王求娶,太后娘娘亲赐的婚事,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我跪在地上,听着内侍念完圣旨,叩头谢恩。
脑子里嗡嗡的,什么想法都没有。
青萝扶我起来的时候,小脸煞白:“姑……姑娘,您真要做摄政王妃了?”
我看着那道圣旨,没说话。
摄政王说到做到。
三日期限一到,他当真请了太后赐婚。
如今圣旨已下,天下皆知。我若不嫁,就是抗旨。
好手段。
“县主?”内侍还在等我的回话。
我扯出一个笑:“臣女接旨。”
内侍满意地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明黄卷轴,忽然觉得荒唐。
三个月前,我还是个被人推出来替嫁的商贾女。如今,一个侯爷追着不放,一个王爷下旨求娶。
老天爷这是跟我开玩笑?
“姑娘!”青萝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外头……外头……”
“外头怎么了?”
“侯爷!镇北侯来了!”
我抬头看去。
大门外,一人一马,疾驰而来。
到了门口,那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进来。
萧玦。
他今日没穿官服,只一身玄色劲装,发丝微乱,像是从城外赶回来的。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圣旨我看到了。”他说。
我没说话。
“你要嫁给他?”
我看着他。
“侯爷,这是太后赐婚。”
“我问的是你。”他一字一句道,“你要嫁给他?”
我想了想,说:“圣旨已下,不嫁就是抗旨。”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苦涩,有狠意,还有一点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抗旨?”他说,“好。”
他转身就走。
我愣住。
“萧玦!”
他停下,回头看我。
“你要干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幽深得像口古井。
“沈清辞,我问你最后一遍。”
他走回来,站在我面前。
“当日在马车上,我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死了拉我垫背。那句话,是真心的吗?”
我怔住。
“是。”
“新婚之夜,你说井水不犯河水,各取所需。可后来你替我出头,替我攒药渣,替我当众揭穿王济民。那些事,是各取所需,还是真心?”
我没说话。
“我腿断了那日,跟你说不能让你死。你以为我是说着玩的?”
他的声音沙哑。
“这三个月,我疯了一样找你。你以为我是在乎那笔生意?”
他逼近一步,我退后一步。
“沈清辞,我萧玦这辈子,没求过任何人。可那日在茶楼,我求你保重。你知道那两个字,我是怎么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眼眶发酸。
“我知道你恨我骗你。可我告诉你,我最后悔的,不是骗你,而是骗了你之后,又动了真心。”
他一字一句道。
“你走那日,我没拦。因为我觉得自己没脸拦。可这三个月,我每一天都在想——当初要是没骗你,你会不会留下?”
风吹过院子,吹得树叶沙沙响。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萧玦……”
“别说话。”他打断我,“你听我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
“今日我来,不是求你原谅。是来告诉你——摄政王的婚事,我给你搅了。”
我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物,塞进我手里。
低头看去,是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麒麟纹,触手生温。
“这是……”
“我娘的遗物。”他说,“当初给你的那对玉镯,是她从娘家带来的。这块玉佩,是她临死前留给我的,让我交给未来的媳妇。”
我怔怔看着手里的玉佩。
“你不是说不收和离书吗?”我哑声道。
他看着我,目光灼热。
“和离书我没收,你也不是我媳妇。可这玉佩,我还是要给你。”
他把玉佩塞进我掌心,握紧我的手。
“沈清辞,你听着。摄政王能给你王妃的名分,我能给你我的命。他能请太后赐婚,我能请陛下收回成命。他能权倾朝野,我能——为了你,跟他斗到底。”
我看着他,心跳如擂鼓。
“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笑了。
那笑里,有少年人的意气,有孤注一掷的狠劲,还有——势在必得的笃定。
“明日辰时,我会在朱雀大街等你。”
他松开我的手,翻身上马。
“来不来,你自己选。”
马蹄声远去。
我站在院子里,攥着那块玉佩,久久没有动。
青萝凑上来,小声道:“姑娘,侯爷这是……”
我看着手里的玉佩,忽然笑了。
“这个疯子。”
第二日辰时,朱雀大街。
我坐着马车,远远就看见了那个人。
萧玦一人一马,立在街心。身后没有随从,腰间没有佩剑,就那么孤零零站着,像一尊雕塑。
街边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
“那不是镇北侯吗?他站这儿干什么?”
“听说今儿摄政王妃要路过,他这是……”
“嘘,别说了,那位来了。”
我的马车在街口停下。
萧玦看见我,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他走到马车前,单膝跪地。
“沈清辞。”
我掀开车帘,看着他。
满街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
他跪在那儿,抬头看着我。
“当日在沈家,我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今日我再问你一遍——你怕不怕?”
我看着他,眼眶发酸。
“不怕。”
他笑了。
“那好。你听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
“当日我骗你,是我不对。今日我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给你赔罪。”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和离书,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这张和离书,我一直留着。今日还给你。”
我接过,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不许”。
我愣了愣,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目光灼热。
“沈清辞,和离书我还给你,可这个人——”他指了指自己,“你还要不要?”
满街哗然。
“天哪,镇北侯这是在求亲?”
“他疯了吧?摄政王的婚事都赐了,他这是要抢?”
“抢什么抢,人家本来就是夫妻!”
我没理会那些议论,只看着他。
“萧玦,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抗旨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知道。”
“你不怕?”
他笑了。
“怕什么?死了拉你垫背。”
我一愣。
他站起身,走到马车前,仰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
“当日在马车上,你亲口说的,死了拉你垫背,黄泉路上不孤单。今日我来了,你倒是给句痛快话——你跟不跟我走?”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
这个疯子。
从头到尾,都是个疯子。
可我偏偏——
“萧玦。”
“嗯?”
“你当初说的三年抱俩,还算数吗?”
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亮得像烧着火。
“算数。”他一字一句道,“这辈子,我只要你一个。”
我看着他,笑了。
伸出手。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然后——
马蹄声响起。
一队人马从街尾疾驰而来,当先那人,一身玄色锦袍,面色铁青。
摄政王。
他在三丈外勒住马,看着我和萧玦交握的手,目光冷得像刀子。
“镇北侯,你好大的胆子。”
萧玦挡在我身前,抬头看着他。
“王爷恕罪。臣抢亲来了。”
摄政王脸色更青。
“她已是太后赐婚的摄政王妃。”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你们已经和离。”
萧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正是我当初写的那张和离书。
只不过,上面多了两个字——“不许”。
那是他写的。
“王爷请看。”他说,“这和离书,臣当日就没收。如今还给县主了。”
摄政王盯着那张纸,脸色铁青。
满街死寂。
我站在萧玦身后,看着这两个男人对峙。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一个是敢作敢当的镇北侯。
而我,是那个被他们抢的人。
摄政王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冷意,有欣赏,还有一点无奈。
“萧玦,本王倒是小瞧你了。”
萧玦拱手:“王爷抬爱。”
摄政王看向我。
“安平县主,你选他?”
我看着他,认真道:“王爷恕罪。臣女与他,和离书作废了。”
摄政王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拨马转身。
“萧玦,本王记住你了。”
马蹄声远去。
满街百姓欢呼起来。
萧玦转过身,看着我。
他站在日光里,眉眼舒展,嘴角噙着笑。
“走吧,跟我回家。”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日他来提亲,我破罐破摔问出那句话,满堂死寂。他走进来,咬牙盯着我,说三年抱俩。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疯子。
如今我才知道——
他不是疯子。
他是我的疯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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