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那天喊我去帮忙开车,说他手心里老是冒汗,怕开不稳当,我问他啥事这么紧张,他嘴唇动了动,说去下坝村,我一听就明白了,下坝村有他谈了大半年的对象。
车后座上搁着个深灰色的运动包,拉链没全拉上,能看见里面一沓沓的红票子,老周他爸坐在旁边,手一直按在包上,像怕它长脚跑了,他妈坐副驾,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路不太好走,颠簸,没人说话,就听见轮胎压过碎石子的声音,我想开点音乐,老周说别开了,吵,他眼睛盯着前面弯弯曲曲的村道,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对象家是栋两层楼,外墙贴的米黄色瓷砖,太阳底下有点反光,门口已经等着几个人了,对象叫小芬,穿着件粉色的毛衣,站在她爸妈身边,看见我们下车,小芬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她爸递烟,她妈招呼我们进屋,说路上辛苦了。
堂屋挺大,地上铺着暗红色的瓷砖,中间摆着张大圆桌,已经放了几个凉菜,客气话来回说了几轮,总算都坐下了,小芬挨着老周坐,给他倒茶,茶水太满,溢出来一点,她赶紧扯纸巾擦,老周说没事,自己来。
就是这个时候,我眼角瞥见堂屋后门那边的阴影里,有个小竹椅,椅子上坐着个老太太,灰扑扑的棉袄,脚上一双手工做的黑布鞋,鞋尖磨得发毛,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就安静地坐在那儿,看着门外一小块菜地,像一尊摆错了地方的旧家具。
桌上开始上热菜了,红烧肉,炖鸡,油汪汪的,小芬的爸妈热情地招呼我们动筷子,别客气,老周他爸应和着,端起酒杯敬亲家,气氛好像热乎起来了。
小芬起身去厨房端汤,回来的时候,大概觉得老太太坐那儿有点碍事,就随口说,奶奶,你往旁边挪挪,别挡着端菜的路,声音不大,挺平常的语气,老太太像是听惯了,慢吞吞地,连人带小竹椅,往更暗的墙角又缩进去一点,自始至终,没人向老太太介绍我们是谁,也没人让我们跟她打声招呼,她好像就是那屋子背景的一部分,该隐进去的时候,就得隐进去。
老周夹了一筷子菜,没吃,停在碗里,他看着小芬,声音不高,问,奶奶吃过了吗,
小芬正给她爸倒酒,头也没抬,说,她吃得早,和我们吃不到一块,说完夹了只鸡腿放到老周碗里,说,你尝尝,我妈炖了一上午呢。
老周没看那只鸡腿,他转过头,又看了看墙角,老太太恰好也微微侧过脸,朝桌子这边望了一眼,眼神对上了一瞬,老太太立刻垂下眼皮,盯着自己拢在袖子里的手,那眼神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好奇,也没有期待,就是一片安静的浑浊。
老周把筷子放下了,很轻的一声。
他爸还在和小芬爸爸说话,说什么以后就是一家人,彩礼就是个心意,两个孩子好就行,他妈也笑着,但笑得有点干。
老周忽然站起来,说,爸,妈,我们回去吧。
堂屋里一下静了,他爸举到一半的酒杯停在半空,看着他,像没听懂,小芬爸爸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小芬扯了扯老周的袖子,小声说,你干嘛呀,菜还没吃几口呢。
家里有急事,老周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他弯腰,从桌子底下拿起那个深灰色的运动包,挎在肩上,包有点沉,肩带勒进他毛衣里,他对小芬父母点点头,说,叔,婶,对不住,今天先这样。
小芬爸爸也站起来了,脸色不好看,你这话什么意思,大老远过来,饭没吃就走,耍我们玩呢。
不是那个意思,老周说,就是得回去了。
小芬眼睛一下子红了,声音也尖了,周志强,你给我说清楚,你有什么了不得的急事,你就是嫌我家要彩礼了是不是。
老周没接话,他拎着包,转身就往门外走,我赶紧跟着站起来,拉了一下还愣着的老周父母,他爸这才反应过来,嘴里哎了两声,匆匆对小芬父母点个头,也跟着出来了。
后面是椅子刮擦地面的声音,小芬带着哭腔的骂声,还有她爸恼怒的质问,我们都没回头。
上了车,老周他爸憋不住了,到底咋回事,你小子发什么疯,那二十二万,那
老周发动车子,倒出院子,开出村子,开上大路,他一直没说话,车里空气像冻住了。
开了得有十几分钟,快进镇子了,老周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他说,爸,我看见那老太太的布鞋,鞋底都快磨穿了,后跟歪得不成样子。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前面红灯变绿。
咱家那二十二万,能给多少双那样的鞋。
他妈坐在前面,忽然抬手捂住了脸,肩膀轻轻抖起来,他爸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重重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一下子像老了十岁。
我看看窗外,天色有点暗了,那个灰色运动包,从后座被老周拿到了副驾脚下,拉链这次拉得严严实实,我知道,这包东西,今晚是送不出去了,有些画面,看见了,就卡在心里,比什么彩礼数字都沉,再也绕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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