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裔女钢琴家反击乐评人霸凌，因着装大胆被骂十多年

2月26日，钢琴家王羽佳在Instagram贴出一张邮件截图，激发了古典音乐圈的热议，继而成为社交网络的讨论焦点。

给王羽佳发送邮件的，是英国知名乐评人、BBC广播三台的主持人诺曼·莱布雷希特。王羽佳在截图上用大写字母写下了一句英文：“This kind of derogatory misogynistic bullying needs to stop（这种带贬损意味的厌女霸凌需要停止）.”她同时@了莱布雷希特的账号，没有私信，没有解释，直接在公共平台上给出了自己的态度。

一天后，BBC广播三台对外宣布，不再与莱布雷希特合作。

从莱布雷希特针对王羽佳的吐槽邮件，到BBC广播三台不再与其合作的声明，这起事件迅速发酵。乐评人与钢琴家的冲突进入公共视野，乐迷们诧异于王羽佳敢将笼罩在古典乐社交圈的“礼貌”外壳彻底撕开。

一封邮件的冲突升级

上述关于访谈安排的邮件中，莱布雷希特表达了对王羽佳多次推迟、最终退出BBC访谈节目《莱布雷希特访问》（The Lebrecht Interview）的不满。他以并不温和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惊讶”“失望”，表示“我曾以为你是那种会信守承诺的正经人“，直言要“重新评估对你的看法”。

这封邮件之所以引发热议，是因为莱布雷希特语带威胁的沟通方式。

在高度依赖声誉与人际关系的古典音乐界，彬彬有礼和体面，通常是一道被小心维护的礼节。即便有矛盾，当事人双方都习惯于在私下沟通，把冲突置于暗流之下，而在公开场合保持平和。但莱布雷希特的邮件，却在私下沟通中对王羽佳进行直接的评判与施压。

不愿受此压力的钢琴家毫不示弱，直接反击。

王羽佳没有选择通过新闻稿、律师函或私下沟通来解决，而是将邮件截图发布在拥有数百万粉丝的Instagram账号上，并贴上“霸凌”的标签。王羽佳用清晰、决绝的方式告诉公众，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采访邀约失信，而是她个人无法接受的、带有性别歧视色彩的攻击。她的举动将事件性质从“工作纠纷”变为“公共指控”，原本被埋藏在冰山下的那些矛盾，直接被推上风口浪尖。

人们突然发现，看起来高雅的古典音乐圈，并不是想象中那么温和、善意，内部依然有权力的不对等与沟通的粗暴。

事实上，这并不是一向“毒舌”的莱布雷希特第一次针对王羽佳。

2021年，他写过一篇专栏抨击王羽佳，以《别再弹紧身衣奏鸣曲了》为题，措辞犀利地写道：“她34岁了，得考虑一下‘保质期’了。健身塑形和形象改造或许能延长这个期限，但过了40岁可就行不通了。她需要发掘新的东西，需要展现出超越她外在形象的内心世界。”

今年2月10日，在王羽佳39岁生日之际，他在社交平台发布一段生日祝福，但充满嘲讽意味：“这位美籍华裔钢琴家今天满39岁了。要开始展现庄重，穿得保守些了吗？别做梦了。生日快乐，王羽佳。”

在古典音乐圈，王羽佳向来是一个不走寻常路的“反叛者”。这位来自中国的天才少女，仅仅因为着装，就被“骂”了十多年。

她不像那些传统的温婉优雅的女性钢琴家，穿着长裙，端庄登台。她的舞台形象，往往由超高的高跟鞋、超短的短裙、五颜六色的紧身裙、挑染的短发组成。与此同时，她的钢琴技术同样精湛，被《留声机》评为“史上最伟大的50位钢琴家”之一，也成为唯一斩获格莱美的华人钢琴家。

尽管她能演奏难度最高的曲目，乐评人却总是盯着她的着装不放。《洛杉矶时报》乐评人马克·斯威德曾评论：“她的裙子如果再短一英寸，就应该被禁止登台”，“18岁以下观众须家长陪同方可进场”。乐评人斯韦德曾批评她穿的高跟鞋，“如果再高一点，要走路也不太可能，更遑论踏钢琴踏板”。更有甚者，将她“短上加短、连臀部都遮不住的红裙子”称为“脱衣舞女装束”。

王羽佳的反击，似乎是她的性格使然，也是她面对乐评圈长久以来居高临下语言霸凌的一次直接回应。她用行动为女性艺术家撑开了一个世界，宣告自己拥有身体自主权和是否接受采访的决定权。

当舆论因此而发酵，BBC迅速发表声明终止与莱布雷希特合作。这是对公众舆论的及时回馈和反应，也是对自身形象的维护。社交媒体时代，无论是公众人物还是机构，都经不起任何负面消息，舆论风暴随时可以转化为对声誉的打击。

被忽视的古典音乐圈权力结构

王羽佳事件之所以引发广泛关注，因其触及了古典音乐圈长期存在的权力结构问题。

在古典音乐界，媒体和乐评人往往拥有很大的话语权，在这个特殊的圈子里，指挥家、乐团总监等职位通常以男性为主导。在20世纪之前，交响乐团的成员都是男性，直到1913年，第一批女性才受雇于大型乐团。

古典音乐圈里的演奏家，尤其是年轻女性演奏家，常处于相对弱势的地位。

1948年生于伦敦的乐评人莱布雷希特，在古典音乐界拥有颇高知名度和影响力。他不但在BBC广播三台主持古典音乐节目，也为《华尔街日报》《彭博商业周刊》《每日电讯报》和《星期日泰晤士报》撰写专栏，还曾是皇家歌剧院的首席评论员。他的十余本音乐类著作被翻译成13种语言，他的《谁杀了古典音乐》《音乐逸事》《永恒的日记》《被禁于大都会歌剧院》，及最近出版的《为什么是马勒》等，都已被译成中文，是圈内知名的作品。其个人网站slippedisc.com也是英语世界中流量最大的音乐主题网站之一。

他一向以犀利、泼辣、近乎刻薄的冷幽默著称，因此，他的文章很容易对演奏家的声誉和职业发展产生影响。王羽佳尽管已是国际知名钢琴家，但在面对这样的权威人物时，仍有权力不对等的现象。

这起事件中，王羽佳感受到“厌女霸凌”，而莱布雷希特本人否认了这一指控，称自己只是“措辞尖锐”。

但必须承认，王羽佳作为女性演奏家，被一位男性权威人物用带有贬损意味的语言数次攻击，无论出于什么主观原因，都不能掩盖事件背后古典音乐圈长期存在的性别刻板印象和权力不对等问题。

这起事件，或许将成为古典音乐圈乃至社会反思的契机。任何沟通都需要尊重与理解，而不是攻击与贬低。这起冲突背后，是权力结构和性别关系存在的问题。它提醒整个行业反思，如何在保持艺术水准的同时，建立健康包容的行业生态，如何保护年轻演奏家的权益，如何规范乐评人的言行，如何促进不同性别、种族、年龄或身份的音乐人之间平等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