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客班组（4）

列车长陈正杰一夜没有睡。

申阳至广州L531次临客虽然排空到广州，但因为2000年春运第一天，他们又是春运首趟临客，他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按说，他陈正杰也是干七八年的老车长了，而且也跑了好几年的春运，但今年的春运他要格外上心。第一，今年预期客流要比1999年高出百分之三十，大部分都是中部地区，其中包括申阳市及周边县的农民工客流。第二，今年从分局到路局，直至铁道部，对春运的要求和标准高于过去任何一年。第三，他所带的临客班组是广临一组，又是春运第一天的首趟临客，自然责任重大，不能出任何纰漏，给车队、客运段添麻烦。

他本来已经值乘前夜，后夜该休息了。但他说睡不着，让副车长姜涛后夜去宿营车休息，他坐在餐车继续值乘。

凌晨两点三十分，列车在株洲车站技术点停车换挂机车。陈正杰站在餐车窗户前，两眼紧盯站台，他要看清楚站台上是否有部、局安全路风检查组。如果是部、局检查组利用停车时间上车发现问题，那可是通天的事情。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戴上帽子往前面车厢走。虽然没看到有检查组，他还是不放心。走到八号车厢，隔着乘务间门玻璃，就看见列车员坐在那里睡觉。陈车长推门进去拍醒他：“列车停车时不要睡觉了，小心检查组。”那个睡意朦胧的列车员癔症了好一会儿才冲着他点点头。

陈正杰直摇头，他们到底不是客运段正宗的列车员，只是来跑临客的。否则，列车只要在站停车，列车员们会立即警惕百倍，精神抖擞。

继续往前走，陈正杰隐约听到六号车里有声音，他一把推开车厢端门，听见车厢里是几个工务段值乘列车员坐在一起斗地主，每个人身边都放着一叠钞票。陈正杰那个气啊，列车在站停车，你们一点都不避讳，穿着铁路服公然在车厢聚众赌博，这要是站台上有检查组，要是被检查组当场抓了现行，恐怕他这个列车长回去不但要被摘帽子，就连车队、客运段都逃不了干系。

他冲过去一把抓起扑克牌，狠狠地摔在座椅上，低声吼道：“出乘前再三叮嘱，沿途有部、局检查组，你们全当耳旁风，一旦被检查组发现，咱们一起完蛋。”对于这种赌博行为，如果放在陈正杰的图定班组，他早就把这几个列车员各定一个严重违章了，罚得他们肉疼。但现在这几个列车员是工务段的，是临时支援过来的，陈正杰还要考虑很多外在因素。不过，如果是客运段的列车员，他们也不敢这样明目张胆在列车上公开打牌赌博，这就是客运与工务的不同。

上午九时二十分，列车到达广州站。按照开行计划，从广州返程开车时间是十三点整。车底在车站没有停留，直接被推送进广州客技站整备库。

陈正杰把各车厢列车员集中到餐车开了一个短会，提出几点要求：车库外面有电器批发市场，大家买电器可以，但不要带的太多。千万不要买黄色光碟，一旦被车库公安拦截查获，最少要罚两千块；到车库旁边小饭馆吃饭喝点啤酒可以，千万不要喝白酒，影响出乘；车库外面很多发廊，千万不要去招惹洗头妹，她们都和联防队有勾结。陈正杰要求大家必须在十一点五十以前回来参加点名，因为十二点十分左右车底要从车库导到站台上。

下午，临客车底刚导进站台，广州车站女领班就过来了，拿着计划单找到副车长姜涛，要求列车提前开门立岗，因为L532次旅客比较多，车站计划提前组织旅客进站上车。

姜涛结果计划单一看，惊的大叫：“2100人，始发超员啊。”

站在旁边的机动列车员小金小声道：“姜车，别看他的计划单，实际人数最少也要2500人。”

姜涛拿着计划单上车去找陈正杰，女领班也跟着上车了。陈正杰常年跑广州，和领班都是老相识了。他们相互挥挥手，算是打了招呼。陈正杰看了一眼计划单，心里想你们尽管组织吧，反正我也拦不住，只要不把车辆弹簧压死就行。

一会儿，只见车站进站口方向一队稠密、绵长的黑压压队伍有序、急切地向着列车方向走来。领头的是几个身穿草绿色制服的武警战士，两边有戴着红袖章的联防队员和车站职工压阵。旅客们在工作人员的呵斥声和口哨声，踏着急切的步伐向着列车挺近。有几个背着背包想离开队伍往前冲，立即被联防队员挥舞着胶皮警棍，狠命地推进队伍里。

最终，队伍还是被后面的人群冲散了，旅客们像脱缰的野马，疯狂地拥向车门口，拼命地往车上挤。刚才还在车门口立岗的列车员一看这阵仗，都远远地躲开了，生怕旅客把他们挤到站台下面去。

车厢里已经连下脚的空都没有了，站台上的旅客还在拼命往上挤。联防队员嘴里喊着“快上，快上”，使劲推站在车门口的旅客，以期再多上几个旅客。有几个妇女和老年旅客因为上不去车，在站台上喊叫着，到处乱跑。

看着严重超员的客流，陈正杰让副车长抓紧起草超员电报，交给广州站领班，通知沿途各站不要再组织旅客上车。

哈局乘检长估计也是第一次支援南方春运，被这种旅客阵容吓到了，他不停地在站台上来回看车辆走行部弹簧。如果一旦出现弹簧压死状况，他会立即插红旗，不准列车发车。

从广州站客流来看，2000年的春运客流比上一年来的更早更大。也就是说在穗务工客流返乡比往年提前了，开门就遇到大客流，今年的春运压力更大。

陈正杰知道，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证上车的旅客安全，其他都是次要的。因为在如此超员的情况下什么优质服务、卫生清洁、开水供应都是空话，只有一条，不死不伤把他们运到目的地就算完成任务、皆大欢喜。

开车不久，陈正杰用手机给临客车队高队长打了一个电话。因为是春运首趟返程客流，陈正杰必须把列车情况向车队长进行汇报。高队长没有多余的话，要求他全力以赴确保列车安全，确保旅客安全，有什么重大情况随时向客运段派班室联系汇报。

车厢里完全没有一点空隙，要想巡视一趟，没有一个小时完不成。陈正杰和两个机动几乎是踩着旅客的脚和行李才费力费神走过了两三个车厢，车门口，过道都挤满了人。有的年轻旅客还爬上行李架，趴在行李上。

列车快到韶关时，陈正杰才浑身大汗地从拥挤不堪的车厢来到餐车。餐车也坐满了旅客，只给工作人员留了两个台子。

陈正杰从乘务包里拿出毛巾擦擦汗水，又脱下制服，只穿一件衬衣。中国之大，连天气温度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从申阳始发时，站在外面穿棉大衣还嫌冷，到了广州只穿两件衣服都嫌热。在车厢里一路挤过来，他浑身上下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副车长姜涛问他：“车长，午饭你想吃点啥？几个伙计都饿了。”

陈正杰抬腕看看表，已经是下午十四点多了。

车班里有个规矩，列车员是两班倒，上午十点、下午十六点和夜里零点换班，换班前集中在餐车吃乘务饭。列车长和几个打机动的伙计、乘警和列检员是到餐车后台自己做饭吃。

这趟临客的车底和乘检员是哈尔滨铁路局三棵树车辆段的师傅，人家是不远千里来支援春运的，不能再让师傅们受累自己做饭啊，所以陈正杰要求餐车给乘检提供三顿餐食，中晚餐必须保证四菜一汤。

陈正杰想了想，对姜涛说：“让两个机动去做饭，炒一盆白菜豆腐，再炒一盆蒜苗回锅肉。你把工务段领队叫过来一起吃饭。”

姜涛说：“领队在广州站说他们在车库已经吃过午饭了。”

两个机动按照陈正杰的安排，挽起袖子去餐车内台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