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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姐妹,是岁月长河里悄然递来的一份厚礼,沉甸甸的,由不得你不收。我们之间,并非人海中相互寻觅而得,倒更像是同一棵老树生发出的不同枝桠。当风霜渐染父母的双鬓,老屋变得空旷,我们便成了彼此回望生命源头时,唯一的、活生生的坐标。
我们共享着同一份血脉的底色,同一个屋檐下被炊烟熏染过的童年。那些最初的记忆,如同被分散保管的宝藏,散落在我们各自的人生行囊里,谁也拿不走全部。
你记得吗?大哥的酒后,总是那个放了父亲年夜菜鸽子的、遥远的除夕夜。他讲得眉飞色舞,仿佛还是那个带头“造反”的少年。“妈举着锅铲追出来……”姐姐笑着接上,那画面便立刻活了过来,带着锅灶的热气和奔跑时的心跳。谁摔了一跤?谁又差点被逮住?细节在我们七嘴八舌的补充里,一点点拼凑完整,最后总是落在“扫了整个春节院子”的结局上,大家相视而笑。原来,一段完整的往事,竟是这样由我们几人分别保管着不同的片段:有人存着起因,有人存着画面,有人存着情绪,有人存着结局。倘若少了任何一人,这故事便不完整了。
姐姐那里,藏着外婆唯一一张年轻时的照片,素色旗袍,温婉沉静,是我们从未亲见过的模样。而她自己眉宇间偶尔流露的坚韧,却让我想起母亲年轻时照片里的神情。小妹的脾气,更是活脱脱母亲当年的复刻,倔强而热烈。我则在不自知间,承袭了父亲沉默的习惯,在许多喧嚣的时刻,只愿做个静静的看客。我们散落在不同的城市,过着各自的日子,却在性格的深处,在某个无意识的举动里,清晰地映照出来自同一源头的波光。我们何曾真的分离?那些来自父母的、无形无质的馈赠与烙印,是我们之间永远无法割断的、温柔的羁绊。
这便是血缘的奇妙了。它开初像一粒偶然被风吹落到同一片泥土的种子,却在经年的风雨与阳光下,盘根错节地生长在一起。当一个枝桠负重,旁的枝干便自然地倾斜过来,分担那份重量。这并非刻意的扶持,而是一种生命本能般的协作。我们,便是这样一个生命的协作系统。
于是,当我在一个寂静的午后,独自翻开那本传到我手里的旧相册时,看着那些业已模糊的面孔与场景,心里涌起的并非只是个人的感怀。我拿起电话,拨给远方的他们。一个人的记忆,终究是单薄的,易逝的,如同风中的絮语。只有当所有散落的音符重新汇聚,被共同吟唱,记忆才能获得重量,才能在时光的河流中沉淀下来,成为可以交付给后来者的故事。
一代人共同记住的,并且愿意讲述下去的,就不再仅仅是记忆了。那是历史,是一个家族微小而具体、有温度的历史。而我们,兄弟姐妹,便是这历史最初的见证者,也是它最执拗的守护人与传唱者。聚散无常,但那根植于血脉深处的共鸣与守望,让我们的生命,在各自延伸的轨迹之外,始终拥有着一个坚实而温暖的共同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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