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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詹姆斯( 1843-1916)
科尔姆·托宾谈论写作时常常提到一间屋子,想象一间屋子,从这间屋子开始。如果以詹姆斯为原型的小说《大师》也是一间屋子,访客会最先注意到照进窗户的光线下,尘埃细微的变化,它的美妙同时展现出它很关键,使人对接下来的每个观察都小心翼翼起来。离开前,访客会蹑手蹑脚走近窗边,透过窗户看向外界——这视线是当下的、你我的,也是过去的、主人亨利·詹姆斯的,还是永恒的、建造者科尔姆·托宾的——更重要的是,外界只能在“他”的邀请下才能向内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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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是托宾截取了亨利·詹姆斯的四年人生经历创作的小说,是托宾的代表作之一
谈论写作时,托宾也常常提到亨利·詹姆斯,詹姆斯身处边缘的洞察力,描写的准确与细节,用叙事来隐藏自我的勇气和力量。在《大师》中,这一切都了然。小说分十一章,依序截取了贯穿詹姆斯现实生活中四年的片断,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一经荡漾便相互碰撞,显现出的粼粼波光即是对詹姆斯全部过去的回望。折射出一个已没什么可再失去、享受迟钝的满足感的中年人,一个日渐擅长消除自我痕迹、不打算显露自己内心的倾听者,一个担心被打扰、只愿留在光明的旧世界的小说家,一个满怀热情却迎来戏剧首演失败、重新在小说写作中找到纯粹快乐的“大师”。读者必须调动强大的自制力,才能不将托宾的亨利与真实的詹姆斯混淆,译者这样提醒道,而她很快又表态,译完这本书后,不再关心詹姆斯的真实生平。
托宾无法回避詹姆斯的失败,事实上,从一八九五年一月戏剧《盖·多姆维尔》被观众喝倒彩开始,忙碌社交中的孤独、温暖情感前的退缩、童年辗转流离的孤立、远离战场的内疚、仆人引发的冲突、家族留下的心结……托宾历数并正视了亨利各种形式的失败,但又平衡了这些失败。首先通过塑造一个只要独处就充满欢欣、只要写作就无边喜悦的鲜明形象,叫人对亨利甚至有些怜爱。再则运用作者的虚构特权,一次次把他的亨利从失败的阴郁中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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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姆·托宾
托宾为亨利造了一个个房间,替他想象—— “想象着自己每天晚上坐在一间老式铺木房间的明亮的灯光下,木地板上了暗色的漆,覆着地毯,火烧得旺旺的,烧着的木柴渗出汁液,噼啪作响,厚重的窗帘拉着,漫长一天的工作结束了,不会有什么社交事务”;为他搭建—— “他惊讶地发现除了他之外,无人理解这事(指亨利买下位于拉伊的兰慕别墅)的意义。这么多年,他没有国家,没有家庭,没有自己的房子……他没有不可或缺的外壳,而这些年暴露在外,使得他精神紧张……”搬进兰慕别墅后,亨利却花了不少时间勉强处理着酗酒的仆人带来的麻烦,不得不将他们解雇后,他又感到疲惫不堪,在这一章节的结尾,他在宽大的南窗边——那里早晨阳光最好——读一遍前一天写的东西,望着平整的绿色草坪,然后去花园散步。被高高的花园围墙保护着,“与外界隔离,真好”。必要时,仅是一个临时住所,也足以庇护他背叛世界——青年亨利遇上美国内战,躲避战争的欲望和负罪感在他内心并存。小说中亨利缺席了弟弟威尔基所在军团开拔的英雄时刻,悄悄回了寓所,人人热血沸腾而他镇定冷静,外面充满危险气息而他待在一间有床有书有桌子的屋子里,感受着绝对的静谧和奇异的自由。哪怕是,当亨利去威尼斯整理康斯坦斯自杀后留下的遗物,他也盼望着每晚回到康斯坦斯曾经的寓所,床边壁炉里点着火,亮着灯,光线下色彩丰富,高高的床柔软舒适,这个房间本身让他温暖。
詹姆斯一生中有三位女性对他造成强烈的情感冲击,她们都既聪明又孤独,康斯坦斯便是其一。同样作为一名小说家,她是亨利“最聪明的读者,最受信赖,词锋最利的知己”,他们秘密的、共同生活的日子充满快乐,而这段关系一经公开,亨利迟疑了。康斯坦斯从寓所阳台跃下的决定与詹姆斯有关吗?托宾没有说明,他无意揭开詹姆斯的秘密——正如詹姆斯相信,一部小说什么都不应该揭示——他要写的是詹姆斯如何带着秘密度过余生。亨利有时觉得自己并不十分了解她,“她对他做的事,没有一桩是简简单单的。”站在她曾经的房间里,亨利又感到眼下发生的一切,他、她的母亲与妹妹说出的话,都是康斯坦斯写下的最后一个剧本。他每日整理她留下的手稿,烧掉包括自己写给她的信件,最后在她满满的一柜衣物前不知所措。托宾不会把亨利留在困境里。这时,每天等在楼下的提陀出现了,他可能是康斯坦斯生前联系最紧密的人,因此变得神秘和重要起来,他终于答应带亨利去只有康斯坦斯会去的泻湖。在只有落日与水鸟为伴的水域,提陀将她的衣裙一件一件轻轻放在水面上,这一震撼的海葬场景因为有几件衣裙重新浮了起来而更显瑰丽,提陀不顾亨利的劝阻,固执地用撑竿彻底将它们扎进水里,才带亨利驶离,完成了这场哀悼。
但亨利没有因此得到解放,他在威尼斯想要避开却总是反复走向康斯坦斯坠落的那条街道,仿佛受到无名力量的指引。这无名力量是托宾吗,他将亨利暴露在危险前,允许两者之间保持最后的安全距离。托宾的虚构对亨利最大的保护是把虚构的权利交给亨利自己。亨利的生活与写作几近重合,当他听进去了某个人讲的某件事,势必是其中的某种戏剧性吸引了他;当他想象一间屋子里的生活,还要想如何描述这种生活;当他和康斯坦斯和谐地住在一起,他寻思着基于这种现实的小说有几种结局,而非考量现实中自己的选择;他依靠一套意象、符号来运行自己的生活。也是这样,亨利把早逝的妹妹爱丽丝留给他的记忆与从主教那里听来的只留下仆人照料孩子的鬼故事紧密交织在一起。故事里无人保护的孩子令他不断想起与自己一样对世界毫无准备的爱丽丝,他成了作家,而她有着“严重而蓄意的精神疾病”。陪伴她去世时,他在自己一刻的孤独中感受到妹妹一生的孤独。亨利第一次发现爱丽丝如此需要别人关注时,也第一次意识到她将来的生活会多么困难。社交时她无法放松下来,沉默里充满了力量。她也拥有过一段看似会康复的时光,当詹姆斯陪她在日内瓦散步时,她满足地说,肺喜欢旅馆,心脏喜欢漂亮暖和的火车车厢,头脑呼唤一艘远洋班轮。这样的另类印象长留在亨利心中,“她那充满了困惑和私密的内心生活与已经为她计划好了的生活之间的距离,令他捉摸不已”。这也雕塑出小说《螺丝在拧紧》的雏形。最后,亨利只在小说中留下两个孩子,男孩米勒斯和女孩弗劳拉,他们天真、美丽、被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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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亨利写作的动机被展露出来,他用构思、人物、明晰的时刻将自己的失败逐出脑海。他总是处在写作的行动中,不这么做,头脑又会被伤怀、绝望和恐惧重新占据。托宾把人们印象中詹姆斯对写作的痴迷,默化为写作对他的敞开,只有写作能让他过上理想的日子,让他摆脱土生土长的詹姆斯家人的身份。他无法肉身面对的回忆、悔恨、痛苦袭来时,托宾确保他总是可以逃向写作,他唯独没有在写作上失败过——如果我们对拿别人的生命经历当小说素材这种做法足够宽容的话。
亨利显然没有少经受此类风波。康斯坦斯读《贵妇肖像》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给亨利提供了暗示,又发现亨利介绍她认识的布特父女也被一五一十写进书里——他本人倒觉得颇为有趣,他们在贝罗索加多别墅的房间,和《贵妇肖像》里描述的一模一样!亨利不愿证明她猜对了自己的目的,将她置于其他人物近旁看看会发生什么,暂时搁置了这个构思。另一次,他的朋友戈斯在杂志上看到亨利新发表的小说,发现写的就是自己说给他听的西蒙斯夫妇的事,吓了一大跳,“因为知道自己也出了不少力”。他甚至谴责说用真人真事写小说,多少说得上阴险。除了这样的正面交锋,邻里坊间也流传着,事情别让詹姆斯家写作的儿子知道了拿去写之类的说法,亨利自己也会斟酌更换事件的背景、地点,以免写了一个人人皆知的故事。而把这一矛盾推向残酷的,是亨利对去世的表妹明妮的态度,即使他算不上损坏了道德形象,至少也是无情的。在被朋友霍姆斯指责对明妮的死负有责任后,亨利返回伦敦重读明妮给他的信。一个尖锐的想法盯着他:“他更希望她死去,而不是活着,她失去生命后,他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但她温柔地向他求助时,他却拒绝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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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宾似乎为詹姆斯找到了托辞,在另一个短篇《守口如瓶》里——这篇小说也出现在他的短篇集《空荡荡的家》中,译为《沉默》——被亨利·詹姆斯研究学者菲利普·霍恩重新收录进他策划编著的《大师的灵感笔记:亨利·詹姆斯从未动笔的小说》,这本集子邀请了12位作家,加上菲利普·霍恩自己,根据詹姆斯留下的笔记,共创作了13个短篇。“最接近亨利·詹姆斯本人思路,或最逼真还原詹姆斯本人想法的作品,”文学批评家、《沉默之子》作者迈克尔·伍德在序言中写道,“是科尔姆·托宾的小说。”
小说主角格雷戈里夫人经历了一场愉悦的婚外情,丈夫年长,直到去世也不知情,这却让格雷戈里夫人陷入另一种困境——无人知晓这个秘密。这段感情好像从未发生过,令她感到十分寂寞。她开始写诗,并再次找到旧情人,说服他以他的名义发表了这些诗。想到有人会读到它们,又对它们的来历一无所知,她就感到安慰。至此,一段平庸的恋情回归了詹姆斯小说不可言说的核心,而到结尾,托宾将它推向极致。夫人参加了一次晚宴,她被安排坐在亨利·詹姆斯旁边,她问他是否听够了别人讲那种可供他用在小说里的故事,詹姆斯模棱两可地回答,故事的雏形有时来自最意想不到的人,有时则来源于最可想而知的人。他乐于从真实的人身上取材,但他喜欢从头塑造人物。夫人便不动声色地向詹姆斯说出了那个“辗转听来”的故事,因此获得了别样的满足——她感到自己托付了一个秘密,又还保守着这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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