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婴（中篇小说）

一

一阵风灌进坑道里来，夹杂着呛鼻的战场炮弹爆炸的炸药味。

李三虎下意识憋了一口气，等风吹过，又将目光投向山谷对面山峰上的红马。

红马是山峰上一块酷似战马的石崖。

当晚霞映照到山峰上的时候，栩栩如生的红马就会出现，它是在朝鲜战争战火中升起的红马。

志愿军李三虎和美国女战俘丽莎一起因坑道口突然塌方被堵在坑道里已有半年多时间了，如果不是丽莎的拼死阻拦，他早就对坑道口实施爆破了。他要么炸开坑道口，早就重新回到战场上去了；要么炸不开坑道口，让坑道口再次塌方，把坑道口原来仅有的一道石头缝隙重新封死，他在坑道里也早成了烈士了。

如果李三虎没有俘虏丽莎，营长就不会派他押送丽莎到团部；如果不押送丽莎去团部，他也不会因走迷路意外发现这个坑道。假如不进入这个坑道，也就不会遇到坑道口突然塌方，被埋进坑道里来，说来说去，他的倒霉，都怪这个美国女战俘丽莎，一切都坏在她身上。

刚被堵进坑道里来的头一个月时间里，李三虎疯狂地清理着坑道口的碎石实施自救。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坑道口新塌方下来的碎石基本清理出来了，可是坑道口却被两块巨大的石头堵死了。李三虎和丽莎两人根本无法撼动这两块巨大的石头，只能等待外部救援力量把他们救出去了。

丽莎是李三虎在战场上俘虏的一名曾任美军中尉的战地女记者。在营部副营长对俘虏进行简单审问时，李三虎知道了丽莎这个名字，他一下子记进了心里，他觉得丽莎这个名字太好听了，没有原因的好听，就像看着一朵花朵好看，不需要原因一样。

李三虎和丽莎因坑道口塌方意外被堵进坑道里无法逃生。幸运的是，这是美军和韩国军队一条储存武器弹药和战备物资的大型坑道，在汉江以北大约三十公里的山区里，坑道处于东西走向的一个山谷的北面半山坡上，里面储存有大量的武器弹药和各种各类肉食罐头、蔬菜罐头、压缩饼干等战备食品，最关键的是坑道尽头有一眼汩汩冒出来的地下泉水（饮用水）。粗略估算坑道内的战备食品足够他们两人吃上几十年，最最幸运的是坑道口并没有完全被塌方堵死，留下了一道缝隙，作为通风口，这才让他们在坑道里活了下来，这道缝隙也成了他们对外的瞭望口。

李三虎清楚，如果他们不能尽快成功实施自救，或在短时间内不被外面的人发现他们的话，估计他们在坑道里面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三年？根本无法推测，能推测的就是最终他们将是坑道内的两堆白骨。

被埋进坑道里面，完全等同被埋进了坟墓。

李三虎觉得，他现在和烈士只有“行走，记忆，孤独”方面的不同，他还可以行走，当然仅能在坑道里行走。他还有记忆，他可以回忆参军前从小时候记事起所经历的所有苦难，他可以回忆十七岁参加八路军后，从打日本鬼子到参加辽沈战役平津战役解放海南岛，再到抗美援朝战争的每场战斗经历。他能感觉到孤独，孤独是让他最要命的问题，他觉得他孤独得像一枚钻进地里的哑弹。

为了抵抗孤独，李三虎只有不停地在坑道口附近，拆装美军在坑道内留下来的各种各样枪械。

拆装枪支也只能缓解一会儿的孤独，孤独还会像怪兽一样凶狠地反扑而来。他可以拆卸枪支，却拆卸不了孤独，孤独像黑暗一样包裹着他，像盔甲裹挟着他的身体，像生长在鱼身上的鱼鳞牢牢地嵌进鱼皮里那样嵌进了他的身体里。

被埋进坑道里等于埋进了恐惧中，丽莎和他又没有话语交流，有她没有她都一样，孤独让他一度痛恨自己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只蚂蚁，不是一棵野草。

除了每天中午在坑道口换班晒太阳或瞭望哨换岗的时候，李三虎会和丽莎有眼神交流，其他时间李三虎不会多看丽莎一眼，他只是低头在相对明亮的坑道口处，摆弄着美军库存在坑道里的各种武器，他对重机枪特别青睐，天天拆了装、装了拆，到后来，他闭着眼睛都能进行分解组合。看着这些装满坑道的美军各种先进的轻重武器和成垛的子弹箱、手榴弹箱、炮弹箱，李三虎心里十分气愤。反观我们志愿军却是缺粮缺武器，每场战斗几乎都是近战夜战恶战，要么就是短兵相接拼刺刀，志愿军依靠的就是勇敢不怕死。美军打仗依靠的是飞机大炮坦克对志愿军阵地的轰炸，我方的伤亡主要是被美军炮弹所致。

虽然美军有飞机大炮坦克等强大的火力，我们志愿军却有智慧和勇敢。李三虎想到了志愿军英勇顽强，不怕苦、不怕死的精神，便一下想到了他所在连队在战场上创作的一首歌曲，他不由得小声唱了起来：

“乌英山/在朝鲜/横穿北竖穿南/南北之间的制高点/美军飞机疯狂向北蹿/我们把它们挡在山前/敌人兵力大/我们有智慧/敌人炮火凶猛/我们有智慧加勇敢/……我们是坚守乌英山的英雄/我们是坚守乌英山的好汉/抗美援朝建奇功/为国争光天下传。”

李三虎在坑道里除了回想战场上和美军作战的一幕幕惨烈的战斗场面，就是等待每天的晚霞到来，借助晚霞看对面山顶悬崖上的红马，他希望红马有一天忽然变成神马，将坑道口打开，救他和他的俘虏兵丽莎出去，让他重新回到战场上去，他要成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战斗英雄。

等战争打完了，胜利了，他就回国回家好好种田，然后娶上个媳妇，生下一群儿女，过上老百姓安宁的日子，从此不再听到战场上的枪炮声。他要永远守护和平，永远不再闻到战场上的炮火硝烟味，只去闻土地的香味，只去闻庄稼的味道。他要把他家的院子里种上鲜花，把他家的小院子变成一个农家小花园。

二

为了不放过任何一线求生的机会，李三虎和丽莎轮流值班担任瞭望哨，每天负责从坑道口缝隙处向外瞭望。

当李三虎再次因为不能瞭望到坑道外面的人而心情又沉重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远处落回到了坑道口外挂着的那只红色乳罩上。在一阵风的吹拂中，红色乳罩摆动了起来，正是红色乳罩的随风摆动，唤起了他渴望女人的冲动感觉，确切地说，是红色乳罩变成了一支火炬，瞬间点燃了一个男人对女人欲望的本性。如同冰雪刚刚融化的春天，一株小草忽然从土地里冒了出来，让土地既感觉痒痒的，又感觉幸福突然降临到了身上。

望着坑道口外白天挂出去，晚上收回来的丽莎唯一的红色乳罩，李三虎忽然想到了自己原来是个男人，丽莎原来是个女人。自打被埋进坑道里后，他竟然失去了性别意识，忘记了自己是男人，忘记了丽莎是女人，意外的坑道口塌方事故造成了他的性别意识变成了真空，在他和丽莎单独相处的这半年多时间里，他完全把丽莎当成了无性人，都怪自己丢掉了性别意识，也把丽莎的性别意识忽略了，忘记性别在一起相处的一对男女就等于会喘气的两根木头在一起。

李三虎忽然恢复了性别意识，也是恢复了他的性意识，他想到男人和女人是可以产生感情、组建亲密关系的啊！要是一直不失去，在陷入坑道的绝望中他也会坚守底线，绝不会有越界的想法。

黑暗虽遮挡光明，却能彰显人性的坚守。

这层窗户纸捅破之后，李三虎忽然发现了丽莎原来是个美女，之前他只清楚丽莎是一名从战场上被他俘虏的美国女战俘，堵进坑道里后，便忘记了她本是女人这码事。

当丽莎在他的心目中重新回归女人之后，他怎么看丽莎，丽莎都成了一位性感十足的女人了，她高高隆起的胸部，高翘的臀部，相对较细的腰部，一米六九左右的大高个，她和中国女人不同的五官和肤色都深深吸引着他，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把目光投向丽莎身上，每瞥一次，他的心跳都会加快跳动一阵子。

当天夜里睡觉的时候，李三虎想，如果能和丽莎睡在一起该有多好，哪怕只睡一晚上，他也没白白做一回男人，他决定从现在起，不再把丽莎当俘虏了，更不再把她当敌人了，现在谁是谁的俘虏已经没有意义了，他们早已经是相依为命的两个人了，彼此已经成了彼此的光和伙伴。

当李三虎重新确定了自己的男性和丽莎的女性性别后，他突然觉得在他和丽莎之间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拴在了一起，这条线让他开始关心起丽莎来了。

丽莎的生活状况渐渐成了他关心的事，他发现丽莎每当来例假的时候，如何处理例假成了大难题，于是，他打算帮丽莎解决这个难题。

他考虑几天后，终于想到了一个就地取材的好办法，他拿出一床新棉被拆开，把棉花取出来一部分，撕成一块一块的，再用手把一块一块的棉花揉松软做成片状（这主要得益于小时候看过爷爷弹棉花而产生的灵感），之后，他搬来炮弹箱子从中取出一枚枚的炮弹，将炮弹压在他做成片状的棉花上，几个小时后，重重的炮弹就把棉花片压实了，一个柔软的不薄不厚的棉花卫生巾就做成功了。那天，他一口气用炮弹压出了三十片棉花卫生巾。

当李三虎把三十片棉花卫生巾送到隔壁丽莎的耳洞里后，丽莎先是大吃一惊，当弄明白状况后，眼角不由得流出了热泪，这是她第一次接受一个陌生男人对她隐私的关爱。

这天夜里李三虎失眠了，半夜仍然无法入睡，他干脆从地铺上坐起来，抱着盖在身上的被子，想去找睡在隔壁耳洞里的丽莎。正当他要起身的时候，他赤裸的上身忽然被坑道里一股潮气侵袭，让他浑身一阵激灵，正是这股潮气扑灭了他火一样的欲望，冷却下来的欲望之火，慢慢变成一堆灰尘，被坑道内的潮气吹散开了。

一名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怎么能犯这种错误呢？怎么能对失去反抗能力的女战俘有强暴的想法呢？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不能违犯军纪。

李三虎重新恢复了性别意识，他感觉像完全重生了一次，绝对不能再弄丢了它，他觉得他能重新成为男人，应该感谢丽莎献出来的那只红乳罩，丽莎的红色乳罩已经挂在坑道口外面有三个多月时间了，作为求救信号，红乳罩经历了风吹日晒，颜色却依然未退，依然如虹，如霞，如火。

因此，李三虎为自己被堵进坑道后，曾经多次有过想把丽莎击毙的想法，而感觉到了深深的愧疚，如果当时冲动真的打死了丽莎，作为现在恢复了性意识的他，又该如何面对内心的谴责呢？李三虎从来未曾想过的一件事情，现在却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面，他忽然觉得有性欲望才是有生命力的男人，没有性欲望的男人，只能徒有男人的表象，和画上的男人、泥人匠捏出的泥人男人没什么不同。李三虎眼睛再次望向坑道口外的红色乳罩，由物及人，他忽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他要用行动去爱丽莎，他要娶丽莎当妻子。

可是，按照中国人的伦理道德观，男人娶老婆是要养活老婆的，中国有句老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如果他娶了丽莎（丽莎如果同意），他能给丽莎带来什么呢？他能给丽莎什么样的幸福呢？难道只有生理上的陪伴吗？可事实上他对于丽莎来说，除了性，他再也没有可以给丽莎的东西，就连人类最宝贵也是最廉价的语言都不能给她，因为汉语和英语存在沟通障碍，难道他要搬来一箱箱、一垛垛的子弹、炮弹、手榴弹送给丽莎吗？

为了真正对丽莎好，为了刚刚恢复的性别意识，为了男人的责任与尊严（这也是一种不可丢弃的尊严），他不能把丽莎这个美丽的美国姑娘引上违背伦理的道路，他要停止对丽莎的心动，他要和丽莎保持原来的陌生人距离，不能越雷池一步，在对女人的问题上他需要立刻悬崖勒马，就像山谷对面山顶上的红马，永远屹立在悬崖边不越界。

“如果和丽莎有了男女之事，他能给丽莎带来什么？”成了阻挡李三虎追求丽莎男欢女爱的真正难题，也是一道他无法解开的情感难题。

李三虎十分懊恼他恢复了原有的性意识，他越是想得到丽莎，他就越痛苦，他竟然想干脆拿起枪来，用极端方式压制欲望，可很快又清醒，这不是对丽莎的爱，而是对责任的逃避。

李三虎经过慎重地考虑，他决定重新拉开和丽莎陌生人的距离，将他正要伸出去的、对丽莎产生的欲望念头收回来。

三

丽莎被突然堵在坑道里后，开始的一个月，她对自救或是能被外面的人施救，还抱有很大的幻想，积极主动配合李三虎采取各种自救措施，但是，到了半年后，她对能不能活着出去这个坑道已经不抱有任何幻想了。

她作为跟随美军王牌师作战的一名战地记者，任务是向国内和世界实时报道真实战况，虽然冒着枪林弹雨，随时都会有倒下牺牲的可能，可她在战场上一年下来终究还好好地活着，子弹没有打着她，炮弹皮没有擦伤她，后来，被李三虎俘虏，那是因为战场作战经验不足造成的。如果她的枪法再准一点点，她就不会被俘虏了，当了俘虏就当俘虏，可为什么会被堵进坑道里来呢？还不是意外被眼前这位中国人民志愿军李三虎牵连一同被困，才落到了这般境地？本来当俘虏也不可怕，按照国际公约，她也会得到优待的，不管在什么样的战俘营里，总还能看到满天阳光。可是，在这地狱一样黑暗的坑道里每天只能看到从坑道口石头缝隙中照射进来的一线阳光，并且一会儿就过去了，余下的全部是孤独，每天除了吃半小盒肉罐头和半小盒煮大豆加胡萝卜片罐头之外，再也无事情可做。本来她是坚持写日记的，可日记又能写什么呢？每天几乎都是在黑暗中度过，每天都在向死亡靠近，日记总不能今天写“今天又向死亡靠近了一步”，明天还写“今天又向死亡靠近了一步”吧，于是，丽莎干脆不写日记了，任由孤独钻进她身上每一根汗毛的毛孔，如针一般刺痛着她。她从来没有感觉到过语言交流有多么重要，对于一个人说话有多么重要，只要不是哑巴，说话那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可是，现在她感觉到了说话对于一个人来说，就等同于第二生命一样重要。

可她现在能对谁说话呢？眼前俘虏了她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只会说一句英语，那就是“Hands up，surrender.”（“Hands up，surrender”即“举起手来，缴枪不杀”的对应英语表述）

丽莎不想让自己变成黑暗中的哑巴，她想说话，她想和眼前的这个中国男人说话，可是，中国男人不懂英语，她也不懂中国话，语言交流成了他们之间的一道天然鸿沟。

为了不让自己的语言退化，为了对抗孤独，丽莎只好每天对着坑道缝隙向外面高声唱几首美国歌曲，她的歌声总是向着光明飞去。

每当她唱完歌后，李三虎都会把他那只装满山泉水的军用水壶递给丽莎，水壶表面的铝皮满是坑洼，每个坑洼里都承载着战火的印记。

丽莎接过李三虎的水壶后，会喝上一口，然后再把水壶还给李三虎。

李三虎虽然不懂英语，但是他觉得他能听懂丽莎唱的歌，他喜欢丽莎的歌。他总想把丽莎唱的歌学会，可他记不住词曲。有一天，他突发奇想，他觉得他可以把丽莎唱的歌，用自己的方式“存”进一个空炮弹壳里，想听的时候，拿出空炮弹壳放在耳朵上就能反复听到。

他终于清空了一枚迫击炮弹（倒出里面的炸药），之后每当丽莎唱歌，他就把空炮弹壳贴在耳边，仿佛能把歌声“存”进壳里。

每当夜晚睡不着觉的时候，他就会把装有丽莎歌曲的空炮弹壳放到耳朵边反复回听。

唱歌只能缓解暂时的孤独，根本无法不停地唱下去，丽莎觉得孤独就像一枚茧壳，牢牢包裹着她这只茧蛹，让她无法化蛹成蝶，飞向自由的世界。

半年时间过去了，眼看在坑道里根本无法实施自救，也没有任何希望得到外面人员的救援，丽莎想到了当战争结束后，别的美国军人都能回到美国和父母兄弟姐妹团聚，可她却永远无法回到美国了，无法再见到父母和姐姐弟弟们了，家人再无法得到她的任何消息，伤亡人员名单中不会有她，俘虏人员名单里也不会有她，那时候她的父母会多么悲哀，让她无法想象。更让她悲哀和恐惧的是，她明确又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每天似乎都是死亡倒计时。

当她悲哀和恐惧到了极点，她便把悲哀和恐惧全部化作的恨集中到了李三虎身上，她被恐惧和绝望冲昏头脑，竟生出了伤害李三虎的念头。机会很快有了，这天中午轮到李三虎到坑道口缝隙处晒太阳的时候，他正面向洞外的阳光，让那照射进坑道里来的一缕阳光打到他的脸上，这是他一贯的做法，也许他心里在想，只要眼里有阳光，心里就会有光明吧？可他这样却把后背完全留给了身后的丽莎，丽莎不知道怎么就把一支美军M1卡宾枪拿到了手，她轻轻走到李三虎背后，李三虎或许是太专注于享受那缕阳光，这次竟没听到丽莎走近。

丽莎也很庆幸李三虎没有发现她，于是，她把枪口近距离对准了李三虎的后背，就在她屏住呼吸扣动枪扳机的时候，枪却没有响，丽莎连续扣动了几次扳机，枪都没有响，子弹都没射出去。丽莎以为是没有子弹的空枪，她赶紧打开弹匣检查，发现弹匣里装满了子弹，她转过身，把弹匣重新装上，再轻轻转回身，将枪口再次对准了李三虎的后背，她屏住呼吸，再次扣动了扳机，她想这次子弹肯定会飞出去击中在她前面仅有三四米距离的李三虎，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可是，她还是没有听到枪响，原来丽莎太紧张了，竟然忘了打开枪保险。

丽莎以为枪打不响、子弹射不出去，是上帝拦住了子弹，既然上帝不让枪响，她就不应该再向李三虎开枪，于是，丽莎悄悄回转身去，把枪又放回了李三虎原来放枪的地方。

其实，李三虎并没有完全沉浸在那缕阳光里，当丽莎拿枪在他身后用枪口对准他后背的时候，他是感觉到了，他只觉得他的后背凉飕飕的，那是枪口里发出来的寒气，他已经猜到是丽莎拿枪从背后对准了自己，那一刻他闭上眼睛，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许久过后，李三虎并没有听见那声枪响，他背后的寒气也不再有，他重新睁开眼睛，那缕阳光的印记还在他眼前，只是两行泪水从他眼里流出，淌在脸上。

丽莎将枪放回原处后，才发现枪的保险是关着的，原来枪打不响，是她没有将枪的保险打开。

丽莎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自己被枪“捉弄”，枪明明在手里却打不响，笑的是自己有杀人的念头，却连开枪的基本操作都不会。于是，她彻底放弃了想杀掉李三虎的打算，后来她才想明白，她的想法是多么的愚蠢，假如她开枪打死了李三虎，就等于把自己也推向了死亡。

经历了这次暗杀李三虎失败的事之后，丽莎反而放下仇恨生出怜悯，对李三虎有了悲悯之心，她觉得他们早就成了患难与共的同伴。

四

丽莎已经摸透了李三虎的脾气，要让李三虎去掉战士的“铁性”，从战士做回男人，让他能够长时间陪她活下去，或许只有奉献出她的身体，用她的身体融化他的“铁性”，等待有朝一日他们能活着走出这条坑道。眼下，丽莎所能做的事情，是要让李三虎从对女人毫无兴趣的“铁性男”变成对女人感兴趣的“温柔男”。丽莎想，如果她和李三虎继续保持着他俘虏了她，她是他的俘虏这种关系，继续保持敌人与敌人的这种关系，那么，他们俩一定活不太久，精神上毫无支撑的力量，怎么能在黑暗的坑道里活长久呢？他们要想坚持活下去，就必须彼此成为精神上相互支撑的力量，那便是男女相爱的力量。

丽莎明白，女人身体的体温定会让男人身上的铁性熔解。但是，要想把自己的身体交付给一个男人，前提是两情相悦，两人都要心动，这要建立在双方你情我愿的基础上，绝对不能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对方。作为女人，绝对不能违背自己的意志去接受一个陌生男人，要做到男欢女爱，就势必要先坠入爱河才可以做到，可是，有着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种族、不同国度、不同语言的两个人，怎么才能坠入爱河呢？如果不能改变李三虎，让他从战士做回懂得男欢女爱、懂得繁衍生息的男人，他们便会很快走向精神崩溃，很快走向死亡。

怎么样改变和接受李三虎呢？

丽莎极力回忆和搜寻着她和李三虎接触过程中对李三虎的好感，试图找到能够爱上他所需要的桥梁。

那天，她跟随部队撤退时，不慎掉了队，那是美军王牌部队被中国人民志愿军打得最惨、最狼狈的一仗，真是溃不成军，四散逃命，一路丢下的重伤员根本没人管。

师长沃克少将只好下令部队撤退。在撤退中，又遭到了志愿军的猛烈追击。本来他们的部队是按照团营建制逐次向首尔以南撤退的，谁知道刚刚后撤几公里，他们的退路就被志愿军的追击部队，进行穿插分割，堵住了退路，本就拥挤的公路上，前面被志愿军小股部队炸坏的汽车和坦克变成了一堆堆废钢铁，挡住了后面的汽车和坦克，这样一来，美军根本无法实施机动撤退，有两个团的兵力被志愿军阻隔在前后不到五公里的狭长山谷地带，乱成了一锅粥。有一个营被志愿军包了饺子，全部被歼灭，有一个团大部分士兵被俘，丽莎跟着少将师长沃克，坐着指挥车，冲出了志愿军的包围，沿公路向南快速逃跑。可是，指挥车偏偏出了故障，半路上熄火了，司机怎么发动都发动不起来，眼看后面志愿军的追击部队就要赶到了，师长沃克决定化整为零，分散逃进两边的山林里去，然后再向首尔方向集结。师长沃克带着一名卫兵，就近逃进了右侧的山林里，丽莎也紧随他们逃进了山林中，师长沃克告诉所有人，路上一定要绕开志愿军，一路向南走，一直走过首尔去就安全了，丽莎记住了师长沃克的话，她一个女子哪里经历过这种生死大逃亡呢？她逃进山林后，不一会就落单了，她害怕极了，听着身后山下公路上密集的枪声，手榴弹声，她一点不敢停脚，拼着命地沿山坡向南逃跑，她打算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也要撤退回师长沃克指定的集结地域，不想成为俘虏，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其实她确实也没走多远，就被身后追击的李三虎俘虏了。

原来李三虎所在的战斗小组始终冲在追击队伍的最前面，当他们发现公路上停着一辆美军指挥车后，断定这是一名美军师团级指挥员乘坐的车，车上的人肯定没有跑远，一定是逃进山林里去了，于是，他们也钻进山林向南搜索前进。当时，聪明的丽莎听到了身后有人，她不敢回头看是美军还是志愿军，她悄悄躲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手枪子弹上膛，做好了自我防卫的准备。当她偷偷看向来人的时候，发现来者竟然是一名中国人民志愿军，丽莎知道大事不好，她准备勇敢地来个先发制人，她打算等志愿军再向前走几米，进入手枪有效射程后就果断开枪，给志愿军一个突然袭击。她确定向她走近的志愿军并没有发现她，于是，她准备让志愿军再近点再开枪，当李三虎距离丽莎不到十米远的时候，丽莎突然从大石头后面站起身举起手枪向着李三虎连开了三枪。李三虎听见从耳边飞过去的子弹，急忙就地卧倒，并迅速出枪，向着前方丽莎所躲藏的大石头就是一梭子点射，子弹打在石头上从丽莎的头顶飞过去，吓得丽莎赶紧趴在了石头后面，丽莎自知她不是志愿军的对手，吓得再不敢开枪还击。李三虎猜到了对方的心理，于是，他站起身来，用英语大声喊道：“Handsup，surrender！”随着李三虎喊到第三遍，一个美军女兵从大石头后面缓缓站起，举起双手向李三虎投降了，这个美军女兵就是丽莎。

后来，丽莎被李三虎单独押送到志愿军团部，可没想到，李三虎手里连一张地图都没有，结果他们走迷路了，朝鲜的地理特点就是山特别多，在山林里走错路线是很正常的，再后来，她和李三虎就一起被堵进了坑道里来了。

这一步步的惊心动魄，也正是他们之间相识的桥梁。

五

眼前的李三虎显然不会再对丽莎带来任何危害了，他的精神已接近崩溃，丽莎现在所面临的问题是，要尽力保护好李三虎，不能让他越来越抑郁，要让他打起精神，接受现实，等待外面有人来救援他们，就算一直等不到外面的人发现他们救援他们，她也需要这个男人陪伴她走到生命最后时刻。

丽莎觉得现在有李三虎的陪伴，让她的孤独减少了许多，她应该感谢他，不仅要感谢他，还要让自己爱上他，让自己从一名美军女军人做回原本的女人，趁着两人肉体上还是大活人，精神上还没有完全崩溃，她和李三虎应该尽快两心相悦，实现二人身体和灵魂上的结合，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依赖爱情的力量坚持活下去。

但是，理性归理性，感性归感性，理性和感性从来就像一颗果实里的果肉与果核，理性是软软的果肉，感性却是坚硬的果核。理性根本无法支配感性。从理性上讲，丽莎是可以爱上李三虎的，不要说他是亚洲黄种人，美国、英国不是也有很多白种女人爱上非洲黑人的例子吗？男女相爱是可以不分种族的。但是事实是从感性上她却是很难接受李三虎的，她觉得如果不是被人拿枪逼着，她无法和李三虎拥抱接吻，更不能接受和他成为夫妻、发生亲密关系，道理上应该接受李三虎，可是身体上无法接受李三虎，这便是丽莎坚硬的感性之核，可是，在生死面前，再坚硬的感性“果核”也会炸裂的。

丽莎为了能尽量长时间地活下去，她必须对自己下手狠，要砸碎她感性坚硬的壳，让种子自由地发芽，如果感性的硬壳不砸碎，男欢女爱的种子不能发芽，也就是她从内心一直不能接受李三虎，像当年美国白人歧视美国黑人一样，那么她的下场只有一个，用不多久，她就会在孤独中孤独地死去。

如何砸碎她感性的坚硬外壳？她刚刚想到的“除非拿枪逼着她”的想法又灵光般闪现出来，她突然希望李三虎能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拿着子弹上膛的M1卡宾枪指着她，命令她脱光全身的衣服……

凭丽莎对李三虎的感觉和观察，换作由她拿着枪指着他命令他对她怎么样，他都不会对她怎么样的，她断定李三虎这个家伙不近女性，平时看都不喜欢多看她一眼，丽莎心想，中国人民志愿军为什么那么勇敢？或许是因为他们心中有保家卫国的信念吧。而她在美军军营里那可完全不同，那些美国大兵里，有不少人显得比较轻浮，只要到了战斗间隙，她常会受到一些人的调情挑逗，甚至包括个别美军军官。

为尽快改变李三虎，让他从一名战士做回男人，丽莎准备换个思维模式，她要多找事由和李三虎进行柔性接触，让他慢慢喜欢上她，他不喜欢她，她又怎么强迫他喜欢她呢？

丽莎想出一个考验和试探李三虎近不近女性的好办法，这天，她特意取下身上的乳罩，脱下内裤，想让李三虎陪她到坑道尽头的泉水边打水清洗。她也想借此机会，观察一下李三虎看到女人的乳罩和内裤后会有什么反应？试探一下他对她有没有动心思，

当丽莎拿着她的一只红色乳罩和一条粉红色内裤在坑道口处找到李三虎，用手比画清楚意图后，李三虎欣然同意陪她去洗这些东西。丽莎借着坑道口缝隙传进来的光亮，看到了李三虎看到她手里东西时候的面部表情，那是一脸懵懂的表情，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手里提着的乳罩，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也不知道是用在什么部位的。

丽莎看明白了李三虎的一脸懵相，她立刻当着李三虎的面将乳罩展开来，放到她的胸部两只乳房上，表明了乳罩的作用和所用的部位，当李三虎明白了乳罩的用途后，他的心忽然加速跳动起来，脸上被羞得火辣辣的。李三虎确实是“大闺女坐轿——头一回”见到这种洋东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中国农村的女人基本不用这种东西，他又能去哪里见呢？

很显然，丽莎对李三虎的“实物”试探效果并不明显，没有达到预想效果，她不知道的是李三虎在中国根本就没有见过这种东西，李三虎对乳罩懵呆的表情，让丽莎很纳闷，难道中国女人不用这个东西吗？

和丽莎走在去坑道尽头泉水处的路上，李三虎想，等将来中国富起来了、工业发达了，中国农村的大闺女小媳妇们，也一定会用上像丽莎用的这种东西。

李三虎陪同丽莎很快洗完了她的内裤和乳罩，可是湿淋淋的东西放在哪里晾晒呢？在走回坑道口附近处，丽莎看到了坑道拐角处的一垛炮弹箱子，丽莎将她洗完拧过水的内裤和乳罩搭在了炮弹箱上进行晾晒。

红色的乳罩、粉红色的三角内裤搭在炮弹箱上，怎么看都是一道风景，怎么看又都十分滑稽。

李三虎想，被女人的“奶套”覆盖过的炮弹，用到战场上还能爆炸吗？不能，肯定不能爆炸了。

李三虎为了感谢丽莎对他的主动“示好”，当该吃上午饭的时候（他们每天只吃两餐），李三虎将几个子弹箱搬到坑道口，用它们搭起了一个简易饭桌，在饭桌两边各放一个子弹箱当作板凳，李三虎打开了两盒猪肉罐头，摆放在了饭桌上，李三虎和丽莎第一次坐在了同一张饭桌前共同进餐。（在此之前他们一直都是各吃各的，从来没有坐到一起吃过饭。）

丽莎吃过饭，她向李三虎比画着表达出了她的心情，她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罐头。其实，在吃饭的过程中，丽莎本想给李三虎一点温情和浪漫，她想把她夹起来的一块肉送进李三虎嘴里，可她退缩了，那块肉在两人之间划了一道弧线，又被她放回自己嘴里，她担心李三虎不能接受她的“突然示爱”，无情地拒绝她的热情，给她带来尴尬。她想一切都要慢慢来，不要心急，在这里除了无边无际的孤独，剩下的就只有时间，根本不需要像在战场上那样，为了抢先占领某个高地和敌人抢时间，在这坑道里，时间仿佛是凝固的。

用餐之后，轮到了李三虎在坑道口缝隙处晒太阳，坑道外天气特别好，阳光强烈，从坑道缝隙处照射进坑道内的阳光也格外强烈，使得李三虎不敢让那缕阳光直接打到脸上，他向右侧了一点身体，这一侧身，恰好看到了缝隙外侧的石头上有个凹坑，正好可以将卡宾枪的枪口抵住，于是，李三虎灵机一动，他准备用卡宾枪将丽莎的乳罩挑到坑道外的阳光下，这样会很快晒干。

于是，李三虎离开坑道口的那缕阳光，走向子弹箱，将丽莎的乳罩取下来，又拿起他放在坑道口一侧的一把卡宾枪，向丽莎比画着他的想法，丽莎明白他的意思后，表示同意。

李三虎将乳罩的一根带子系在了卡宾枪的枪管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卡宾枪连同红色乳罩从坑道口缝隙处伸了出去，支在了坑道口外面，红色乳罩在坑道口外面的阳光下，立刻变成了一道鲜红的火焰，在风中轻轻飘动。

见此情景，丽莎突然激动得热泪盈眶起来，她激动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只能任凭其流淌。原来李三虎的这一举动，却让丽莎看到了他们被救的希望！红色的乳罩像是一面信号旗，完全可以向外界传达求救信号，在半山腰出现一道红色的东西，如果有人经过这片山坡，哪怕是经过山谷对面的山坡，远远地都能看见红色乳罩呈现出的红色，这不正好等于发出去求救信号了吗？

李三虎通过丽莎激动的泪水，通过丽莎异常兴奋的话语和手势比画，完全明白了他这一做法所能带来的重大作用。

“我的上帝！一只红色乳罩完全有可能会救下两条人命。”丽莎心想。

傍晚，李三虎将早已经晒干的乳罩小心地从坑道口外面取了回来，他严肃又庄重地将乳罩交到丽莎手上，丽莎同样庄重地接过，捧在手里低头吻了它，像吻一件圣物一样，吻过之后，她在心里祈祷着她的乳罩能让上帝看见，能让坑道外面的人看见。

第二天早上，坑道外面的天空刚刚亮起来，丽莎就和李三虎一起来到了坑道口，李三虎将乳罩又小心地系在卡宾枪上，系好之后，李三虎直起腰来立正站好，整理好军装，对着红色乳罩缓缓举起右手，向着乳罩，也是向着他心中的一团圣火，敬了一个标准的中国军人的军礼，然后他将红色的乳罩郑重地递到了坑道口外面。

丽莎被李三虎的这一举动深深感染了，她的眼睛里溢满了感动的泪花，她第一次明白了“仪式”的重要和神圣。

等到了傍晚，李三虎将红乳罩从坑道口外取回来又庄重地交到了丽莎的手上，丽莎再次像是吻一件圣物一样吻了已经属于她和李三虎两人共同的乳罩。

从此，他们早上将乳罩挂到坑道口外面去，傍晚从坑道口外面收回来，连同李三虎对乳罩的敬礼、丽莎对乳罩的深情之吻，一起变成了他们每天都要举行的庄严仪式。

红色的乳罩成为吉祥的象征，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像一团火焰照亮了坑道，让坑道内红光闪闪！

在丽莎负责瞭望哨的时候，她会看着坑道口外面随风飘扬的乳罩想，如果她和李三虎能依靠红色乳罩获救，那么，她的乳罩就成了跨越国界的物件，成了战争中人与人之间复杂情感的见证物，她会把它放进美国军事博物馆里，当成一面特殊的旗帜，当成战争与和平的历史见证，供后人瞻仰。

大约过了一周时间后的一个傍晚，丽莎吻过刚收回来的乳罩后，她终于无法控制地和李三虎拥抱在了一起，这是李三虎平生第一次和一个女人拥抱，他显得很是笨拙，丽莎却很享受他的这种笨拙。

爱情在地狱也会放光。

深夜，丽莎躺在她的被窝里回想着和李三虎拥抱时的甜蜜，她抬起手腕看了一下她的夜光手表，已经是23点52分，眼看就到零点了，可她却仍然毫无睡意。

她便天马行空地考虑起男女的关系，她想她和李三虎虽然被埋在坑道里，成了虽生犹死的人，但他们终究是一对男女，只要男女在一起，就能创造出一个新世界，他们在坑道里虽然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爱情却能为他们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这个新世界是和坑道外面的世界平行的世界，在这个新世界里，永远没有战争；在这个新世界里，不用再害怕炮弹的爆炸声；在这个新世界里，只有男女爱情，只有生而平等；在这个新世界里，得到爱情的女人永远不会死；在这个新世界里，坑道中原有的一箱箱子弹，全都变成了一箱箱糖果，原有的一箱箱枪械，全都变成了一箱箱儿童玩具枪，原有的一箱箱炮弹，全都变成了一箱箱礼花！

六

每到晚上月亮升起来，星星亮起来，山谷就被月光染成了银色，显得格外安宁。这时从坑道口石头缝隙看向外面，可以看见一轮圆月或是弯月就在山谷对面山尖上悬停着，山峦成了月亮随时可以降落的降落场。

每当这时丽莎就禁不住会想起那个狼来了的晚上。

大约是在她和李三虎被堵进坑道四个多月后的一个晚上。丽莎正在百无聊赖地向外看着坑道口对面山顶上的半轮下悬月，她忽然想到一种现象，为什么圆圆的满月和一钩弯月（月牙）照到地面上的月光亮度没有区别呢？这也是她被堵进坑道里四个多月来晚上看月亮看星星发现的一个问题。

她很想向李三虎请教这个问题，又很想和他分享这个发现，可是，她和李三虎之间语言不通，根本无法分享她的这个新发现。

正在她对着坑道口外面月光下的山谷发挥她的想象力的时候，从坑道口缝隙处突然出现了两道幽幽的绿光，那绿光正对着丽莎，让她不寒而栗，吓得她急忙退回身来，拽着不远处的李三虎来到坑道口的缝隙处向外看是什么东西。

李三虎一看就认出那是狼的眼睛，原来有狼来了。

他示意丽莎不要害怕，并用汉语告诉她外面是一只野狼，虽然丽莎听不懂汉语，但是多少理解了点意思。

李三虎明白狼的意图，它想钻进坑道里来，这道石头缝隙钻不了人，可狼说不定能钻进来。到了半夜万一狼钻进来可就麻烦了，李三虎对着从石头缝隙处的两道幽幽绿光就是一阵大声喊叫，试图把狼吓跑，可是狼根本不怕李三虎，两道幽幽的绿光还是直盯着坑道里面。必须把狼赶跑，李三虎想到了已经习惯了随身带在身上的枪，对，朝狼开枪，只要一开枪，狼被吓跑后就不会再来了。于是，他从后背上取下来他喜欢的美式卡宾枪，将枪伸向坑道口外，“咣当”拉响了枪机，没等开枪，狼“噌”地吓跑了，大概是看到了黑洞洞的枪口。

为了教训一下这个不速之客，李三虎没有将枪空着收回来，他对着夜空，“咣咣咣”连开三枪，清脆的枪声响彻整个山谷，回音在谷中回荡，仿佛能穿透群山。

丽莎听到李三虎向坑道外的夜空放了三枪，声音又是那样响彻，枪声吓得狼肯定不会再来了，她本该开心才对，可是她却有些抱怨李三虎开枪，抱怨他的枪声吓到了山顶上的月亮。无论她怎么向李三虎说明意思，他都听不懂，她也只好作罢。李三虎从丽莎的口气中多少听出了她的不满，李三虎想不明白，自己好心帮了她，她为什么还不满意？这美国姑娘的心思，还真让人捉摸不透。

黑夜里的枪声虽然惊吓到了天空的月亮，却也给了丽莎灵感，过了一会儿她激动地对李三虎说：“一定是上帝派狼来救我们了！从明天开始，我们向坑道外打枪吧，枪声一定会让经过这里的人听到！”

通过丽莎说话的口气和表情，再加上她亲自拿枪伸向坑道缝隙外面做出的射击姿势，李三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李三虎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恍然大悟地说道：“对，我们向外打枪，不停地打枪！坑道里有这么多子弹，足够我们打上几十年的了。”

说完李三虎激动地抱起了丽莎，原地转了好半天。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李三虎便开始从坑道口缝隙处向坑道外开始打枪了，每天按照早、中、晚打三次枪，每次打三十发子弹，坑道外的山谷中每天会响九十声枪声，除了李三虎定时向外打枪外，丽莎有时也会插空打上一阵子。

连续三个多月的枪声，却并没有被外面的人听见。

李三虎对用打枪向外界寻求救援的办法，慢慢失去了信心，这天又到了傍晚向外打枪的时间，李三虎为了发泄，决定打点射，一气将弹夹里的三十发子弹全打了出去，接着换上弹夹继续点射，直到一口气打完十个弹夹，他才无奈地停止射击。

丽莎看见李三虎近乎疯狂的举动，很是无奈，只有同情。

第二天，她从李三虎的手里接过了枪，由她代替李三虎定时向坑道外面打枪，她觉得每打一枪，都多一份获救的希望。

李三虎站在丽莎身边，看丽莎打枪的时候，他忽然悟出一个道理，从坑道里向外打枪，枪声不会传出去有多远的，这也许是他们仅用打枪发出求救信号的不足之处。

于是，李三虎决定把打枪改成投掷手榴弹，手榴弹在坑道口之外爆炸，声音一定会传得很远，就这样李三虎开始每天定时早中晚，向坑道外扔十颗手榴弹。

又是两个月过去了，手榴弹扔了一箱又一箱，他们仍然没有任何获救的希望，真不知道朝鲜人都去了哪里。

岂不知，在大山的背后山坳里是有一个小村庄的，那里的人听到了枪响和手榴弹声，不过他们认为是山后山谷里在闹鬼，没有人敢上山查看，因为在这座山上，朝鲜和韩国的军队多次打过仗，仗打完了，山上便总闹鬼，大白天总能听见山上有枪炮声，从此村里再没有人敢去山上和山后了。

七

李三虎那天被突然堵进坑道里后，当时完全是处于失忆状态的，突然被堵进坑道里，如同突然掉进万丈深渊，其实，他和丽莎再有三五米的距离就走出坑道来了，就差了这么三五米，洞口没被炸塌的一边就突然塌下来了。

当他们自救把坑道口清理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坑道口被塌方的两块巨大的石头死死堵住了，仅在两块巨大石头之间留下了一道缝隙，最宽处仅可以伸出半边身子，这道缝隙成了坑道唯一的通风口，唯一的光源。每天中午会有四十五分钟的阳光从缝隙里照进坑道内，这道阳光万分珍贵。

他们根本无法撼动挡住坑道口的两块大石头，这使他们的自救完全陷入了绝望。

尽管如此，他们在之后的日子里一直没有放弃过求生的本能，不停地向外界发出求救信号，可是，向外定时打枪，扔手榴弹，包括在坑道口外悬挂红色乳罩，经过半年多的努力，这一切还是都归于了零。

李三虎对于自救和等待外面人的施救都彻底失去了希望，他已经越来越抑郁，半年多时间下来孤独和绝望便要摧垮他的意志。

李三虎为了给将来能发现他们遗骸的后人一个说明，他着手在坑道口两块大石头上刻字，他要在石头上刻下他和丽莎的名字，还要简单刻上他们的国家以及被堵进坑道里的原因。他相信对于这样一条坑道，等战争结束后，迟早会有人记得这里当年是有过一条战备物资储备坑道的，那时候一定会有人来寻找这条坑道内的战备物资的，如果这一天来得早，他们或许会幸运地活着走出坑道。

当然，这一天也许永远不会到来，那便是知道这条坑道详情的人和下令炸掉这条坑道的人出于某种原因，永远封存了这条坑道的信息。

李三虎花了很长时间，他在堵死坑道口的石头上用枪刺分别刻上了他和丽莎的姓名、国籍，所在部队番号和被埋进坑道的原因等信息。

刻下这些汉字后，李三虎每天都要站在石头面前，看他亲手为自己和丽莎所刻下的这些“碑文”或说是“墓志铭”的文字，每看一次，李三虎的心情就更加沉重一次，活人哪有为自己刻碑文写墓志铭的呢？

李三虎为了缓解沉重的心情，他强迫自己不去看石头上的文字，可是，他根本无法不去看，因为他每天的绝大多数时间和精力都是在坑道口处面对着堵死坑道口的两块大石头跟前度过的，他不可能看不见就在眼前的石头，没有办法，为了回避这个问题，李三虎从坑道内的军需物资中取出两床美军的军用被子，盖住了他为他和丽莎刻下的“墓志铭”。

怎么样才能从情感上接受一个陌生男人呢？这是丽莎一直在思考的问题，那就只有多在一起相处，比如约会走在大海边的海滩上，共同享受太平洋吹来的暖风，共同享受大海边上的阳光，一同爬山，一同在草原上骑马……可是这些想象只能是想象而已。

被堵死在一条坑道内，哪里还会有太平洋？想到自身所处的环境，丽莎的心情忽然就降到冰点了，可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她的心情还会恢复为正常的，人类世界为什么要有战争？战争为什么都是惨无人道的杀戮？如果不是这场战争，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被埋进朝鲜的一条坑道里。

为什么有人类就有战争？战争是不是会一直伴随着人类走向灭亡？

这些问题像星星闪耀在漆黑的坑道中，丽莎难以找到答案。

战场上，她亲眼看到前线指挥官用一群群年轻士兵的生命守住了“一座座被炮火烧焦的山头”，或者用一群群年轻士兵的生命失去了“一座座被炮火烧焦的山头”，等炮火停息下来，那些高地只是多了一层被炮火烧焦的焦土，留下无数的炮弹弹坑，还有一滩滩的凝固的鲜血，阵地前沿留下的一具具牺牲了的士兵尸体。血淋淋的战场凝固了丽莎的思想，自从进入朝鲜战场后，丽莎就再没有自己独立的思想了，她的思想全部被战火吞噬了，每天醒来能知道自己还活着就已经是幸运儿了。

丽莎只能跟着队伍不停地行军，不停地向一座座山头进攻，美军有时为了达成战略目的，试图不惜代价地包围中国人民志愿军，多数时间是被中国人民志愿军打得败退下来逃跑，遭到志愿军追击、穿插、分割歼灭。

在战场上让丽莎认识到了，外表强大的美国士兵并非不可战胜，联合国军也不是所谓的“坚强拳头”，相反，中国人民志愿军的英勇无畏令人敬佩。尽管双方军事装备存在差距，但美国军队和联合国军队仍被志愿军打得节节败退，很多联合国军参战王牌部队在中国人民志愿军面前都不堪一击，要么成连营建制被志愿军集体俘虏，要么只能不断撤退。

未知的战争结局，实在是令她担忧。

八

李三虎总想不明白，在押送丽莎去团部的那天，他为什么走进了坑道？（坑道口明明已被爆破过，随时可能塌方，可他为什么还要进坑道呢？）这个问题一直像一条毒蛇一样缠绕在他心里。

那天，他从战场上把俘虏丽莎带回营部后，营长马上当着他的面打电话向团长作了汇报，团长要求营长马上派人把美国女战俘送到团部去审问。

营长打完电话，转身对他说：“李三虎同志你现在就把这名美国女战俘送到团部去，当面交给团长，路上不许她跑掉，也不能让她出事，要保护好她，志愿军总部需要审讯这类俘虏。”

李三虎本不想受领这项任务，可是营长是他的老连长，他不敢不听命令。

李三虎全副武装，带着美国女战俘丽莎上路了。

从营部到团部有二十里山路，需要翻越三座大山，正常有半天时间就可以到达。

然而，就是这次特殊任务，就是这二十里山路，李三虎既没到达团部，也没返回营部，途中他和美国女战俘丽莎一同失踪了。

李三虎押送丽莎去团部的路上，开始还算顺利，但等到翻越第二座山的时候，他们迷路了，本应该向正北方走，他们却偏离方向，走到了东边，越走崇山峻岭越多，一直走到傍晚，李三虎发现不对了，他们走迷了路，眼看天要黑下来，怎么办？

李三虎不敢再走了，他知道越走偏离目的地越远了。

李三虎准备找个近处的村庄暂住一晚上，第二天，寻找一个向导，再赶往团部。

凑巧的是，他发现不远的山坳里似乎有个村庄，天黑之际，他们赶到了那里，原来这是美军的一个兵营，只是成了残垣断壁，美军已撤离了这儿，毫无疑问这里的美国大兵被志愿军打跑了。

他们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的房屋住了下来，那是一间只有一个房门、没有窗户的房子，李三虎找来了一些能铺在地上的破纸箱，铺开后先给丽莎搭了一间地铺，他则背靠着房门坐在门口，当着丽莎的面把子弹上了膛，看守着丽莎。也许是他的警示起了作用，也许是丽莎根本不打算逃跑，这一夜，丽莎竟然睡得十分踏实。

第二天一早，李三虎发现了很多美军没有搬运走的罐头等食物，为了寻找更多美军遗留的物资，李三虎带着丽莎一起查看起来，走着走着，他发现了一条从营区通往山上去的隐蔽道路，他们沿着这条道路来到了半山腰，路的尽头竟然是一条大坑道，坑道口被炮弹炸塌了一半，李三虎决定进去查看一下，会不会还有遗留的“洋落”物资，如果有，等他回去报告营长派人来搬运。

他让丽莎走在前头，两人进了坑道。

这是一条大规模的战备物资储备坑道，主坑道深约一千米，两侧堆满了各种炮弹、机枪子弹、步枪子弹和手榴弹箱子，再往里走是密封的轻重机枪和各种步枪，支洞和耳洞里全是生活用品，压缩饼干，各种罐头，还有大米、面粉等粮食和食用油。更让人意外的是，这条坑道里还有一口很大的蓄水池，蓄水池上方是一眼泉水，底部有个出口，水直接流进了地下，这大概是为前线战士储备的生活用水，坑道内还储存着大量的军服、棉被、毛毯、毛皮大衣等军需物品。

没费一枪一弹缴获了敌人的一个武器库，李三虎十分高兴，他猜测这是美军仓皇撤退时，来不及搬运这些武器和战备物资，只想炸毁坑道口，将坑道埋藏起来，结果没有想到的是坑道口只被炸塌了一半，可偏偏被李三虎发现了这条坑道。李三虎在检查完坑道后，十分兴奋，他计划着将俘虏丽莎送到团部后，就将这条坑道的情况报告给团首长，那可等于他一人缴获了一坑道的武器弹药等物资，志愿军总部首长知道了一定会表扬他的。

等他查看完美军坑道内的战备物资，带着丽莎准备走出坑道，正当他们快要接近那半个坑道口的时候，意外发生了，忽然听到一声巨响，坑道口再次塌方了，将他和丽莎堵在了坑道内。等李三虎回过神来，急忙奔向坑道口的时候，才明白了一切，坑道口被一堆乱石堵住了，他拼命搬动着能搬动的石块，不停地清理着碎石，进行着疯狂的自救。

女战俘丽莎被这突如其来的塌方惊吓得魂飞魄散，等她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后，也发疯般地清理塌方下来的碎石块。

绝望下丽莎愤怒地向李三虎吼叫起来，她的意思是，都怪你，这场灾难就是你造成的，要是你不进这个坑道，绝对不会出这种意外，愤怒的丽莎捡起李三虎放在地上的枪，将枪口对准了李三虎，李三虎自知理亏，深感愧疚，像木桩一样站在那里，等待着丽莎枪中的子弹穿越自己的胸膛。

子弹并没有从丽莎的枪膛中飞出来，原来，就在丽莎拿枪对准李三虎的时候，忽然有一股凉风从坑道口吹了进来，吹到了她的额头上，是风！她扔下手中的冲锋枪，疯狂地跑向坑道口，她看见一束光从坑道外照进了坑道里，原来塌方并没有把坑道口严严实实地堵死，还留下一道由两块塌方巨石形成的石头夹缝，宽近二十厘米、高约四十厘米、深约五十厘米，风和光正是从这道石头缝隙中进来的。

丽莎看到了希望之光！

李三虎急忙跑到石头缝隙处，想钻出去，可是，他哪里能够从一条石缝里钻出去呢？丽莎尽管用了全身力气推着他。

李三虎钻不出去，他只好让丽莎先出去，他将站在他身后的丽莎换到了前面，他要帮助丽莎先出去。尽管他担心丽莎出去了，他出不去，丽莎肯定会逃跑掉，不过她要逃跑，也只能任由她逃跑了。丽莎是何等的聪明人，她从李三虎自己先往外钻，没有让她这位女士先逃出去这一点就看破了李三虎的小心思，同时她也感觉李三虎根本没有绅士风度，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让女士优先。

为了让李三虎放心，也为了让李三虎能全心全意协助她钻出去，她用手势比画着告诉李三虎，她出去后，不会逃跑的，她会找人来救他出去。李三虎也许明白了丽莎的意思，也许根本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不管如何李三虎还是紧张又兴奋地协助着丽莎往外钻，本来以为瘦瘦的丽莎能顺利地钻出去，可是，用过了各种姿势，丽莎还是根本都无法钻出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两人根本无法从这道石头缝隙处钻出去，他们只能临时放弃了从这里钻出去的想法，他们只好决定从长计议，慢慢确定自救方案，好歹，塌方还没有将坑道口完全堵死，还给他们留下来了一条石头缝隙，成了他们的通风口，不然，很快他们会因为缺氧而窒息死亡的。

李三虎想，天无绝人之路，他们还能喘气，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李三虎还想，营长见不到他回去，肯定会派出人员寻找他的，也许很快就能找到这儿来的，只要他们找到这里，他和丽莎就会获救的。

李三虎没有押送美国女战俘按时到达团部，团长在电话里狠狠批评了营长，他们分析李三虎没有按时将美国女战俘押送到团部，一个原因是走迷路了，另一个原因是和女战俘一起当了逃兵，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被美军小股侦察兵俘虏去了。团长让营长立刻派出人员去搜寻李三虎和那名美国女战俘。

“李三虎到底去了哪里？如果李三虎真的是和美国女战俘一同失联甚至投敌，这事情影响可就大了。”营长越想越担心，不敢耽搁，按照团长指示，马上派出一个班的人员，要求按照从营部到团部的路线，沿途扩大范围寻找李三虎和那名美国女战俘。

营长派出去寻找李三虎的一个班人员，在较大范围内的山林里仔细搜寻了三天，无功而返，因战事吃紧，营长只好结束了寻找李三虎的行动。

为了能够尽快自救，把丽莎送到团部去，李三虎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要用手榴弹炸开堵在洞口的石头，他的做法是非常可行的自救办法，但是却有很大的冒险性，万一炸不开两块大石头，反倒是炸没了那条石头缝隙，那可等于堵死了唯一的通风口，更可怕的后果就是造成坑道口新的塌方，那他可就真的成了战场失踪人员了。

不冒险，他们早一天晚一天都是死在坑道里；冒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三虎搬来几箱手榴弹，把一枚一枚的手榴弹放进了坑道口的石头缝隙里做成集束炸弹准备炸开坑道口，就在他要拉响一枚手榴弹的拉环，准备引爆的时候，丽莎却疯了似的扑向他阻止了他的行动，并向李三虎说明了她的观点。她说的意思是，千万不能冒险，美军没有转运走这些战备物资，才故意爆破坑道口把它封死的，他们或许计划日后若有机会，再回来挖开坑道，美军不会丢弃这些战备物资的，就算美军没机会回来，战争早晚会结束，到时知情的人或许也会回来挖开这条坑道。

丽莎“呱啦呱啦”地说了一大堆美国话，边说边又愤怒地拿起冲锋枪对准了李三虎，李三虎虽然听不懂她的话，却明白了她是坚决要阻止他要引爆手榴弹的行动的。

李三虎想，也许丽莎的阻止是有道理的。为了安全，李三虎又仔细观察了坑道口附近的坑道顶部的结构，他发现多处已经有很大的裂缝，坑道的支护，本来做得很不好，这个坑道又是一条碎石坑道，由于受到炸药爆炸过的影响，如有新的爆炸必然会造成新的塌方。

李三虎只好将手榴弹又一枚一枚地装回了手榴弹箱里。

李三虎明白丽莎的意思，用手榴弹炸开坑道口的想法是很鲁莽的想法，能不能炸开很难说，如果炸不开，十有八九会把那道生命的光炸没了，把唯一的通风口炸没了，那样的后果将不堪设想，更可怕的就是造成新的塌方将坑道口彻底堵死。

李三虎并不死心，在后来的日子里，背着丽莎，李三虎将手榴弹摆满坑道口缝隙处再撤下来，撤下来再摆上，这成了他重生的希望。不过这种冒险确实风险太大，于是，他还是放弃了这种冒险求生的打算。

九

李三虎和丽莎被堵进坑道第二年四月的一天，是朝鲜少有的一个朗朗的晴天。

忽然从坑道口传进来了花的味道，这给正在坑道口缝隙处向外瞭望的丽莎带来了巨大的惊喜，从坑道口缝隙中正好能看见坑道口外有一株野花开了，丽莎再往远处看，大约距离二百米远的山坡上一棵桃树开花了，那是半棵桃树，另一半被炮火炸没了，剩下这半依旧开满了桃花，它似乎在用半树桃花证明着顽强的生命力，在用半树花向春天致敬！

看着看着，丽莎忽然嘤嘤地哭泣起来，哭声惊动了李三虎。

李三虎想，这个美国女人，为什么突然会哭起来了呢？

肯定是外面春天的气息引发了她对活着越来越绝望的伤感。

其实丽莎不是因为死亡的威胁哭泣，而是因为美而哭泣，在硝烟弥漫过的战场上，竟然还有半棵桃树开出了半树的花，这样的美怎会不让她激动地流下热泪。

李三虎又觉得不对劲，丽莎是开朗的女人，不会说哭就哭的，莫非是她发现了洞外有人的行踪？

想到这里，李三虎心儿一阵狂跳，他激动地挤到丽莎身边，向外看去，除了占满整个山谷的阳光，就是微微吹进坑道口来的暖风，别说是人了，就连一只鸟儿都没有看见。

李三虎激动的心情瞬间又失落到了冰点，他不想问丽莎为什么哭，就让她哭去吧，一定是她在绝望之中出现了幻觉。

傍晚，坑道外面天空出现了红通通的晚霞，李三虎还在全神贯注地趴在石头缝隙处向外瞭望着。

红马！一匹即将腾飞的红马，出现在了山谷对面的山顶悬崖上，李三虎明知那是形似战马的悬崖，可是，他却仿佛听到了红马的嘶鸣，看见红马正在向他飞奔而来，要来解救他们了。李三虎急忙叫来丽莎，将晚霞中对面山顶上的红马指给丽莎看，丽莎看了许久，也没有看见李三虎用手势比画出的对面山顶上的红马。

丽莎想，李三虎肯定是出现了幻觉。

丽莎知道她给李三虎说了那半棵桃花的事情，他也不会理解，估计他也不懂大自然的美，更不会欣赏大自然的美，说也白说，于是她缄口不言。但是，她还是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她还是想和李三虎分享她的激动和发现，分享半棵桃花的美，因为受坑道口缝狭窄的限制，她无法对外指给李三虎看那半棵桃树的半树桃花，她决定将半棵桃树的半树桃花画下来，拿给李三虎看。

丽莎在她的日记本上，画好了一幅画，像是一幅人物画，在两座大山的山谷里有一座被炮火摧毁的美军军营，穿越军营向山上有一条路，直通山谷北面大山的半山坡上，有一个坑道，坑道口被炸塌了，坑道里面有男女两个人被堵在里面，坑道口下边的山坡上还有半棵桃树，开了半桃树的桃花，画的一侧还写了一行英文，是丽莎向外界求救的文字说明。

李三虎接过丽莎递给他的画，他确实看清了画上的半棵桃树开出了半桃树的花，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不就是被炮火摧毁一半的半棵桃树开出来的半树桃花吗？

李三虎看了几眼，丝毫没有兴趣，便把画还给了丽莎。

丽莎对李三虎的冷漠并没有往心里去，她估计对了，李三虎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丽莎的画没能引起李三虎的兴趣，她也便不再重视她的画，她顺手将画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折成了一只千纸鹤，从坑道口石头缝隙处扔出了坑道外，她要将她的千纸鹤放飞进春天里！

她的这一动作，恰好被李三虎看见了，李三虎特别激动地向丽莎表达了这是一种特别好的求生办法。

千纸鹤在坑道外可以被风吹到别处，或许会有人注意到它，只要有人看到纸上的场景，他们就可能会获救。

丽莎明白了李三虎的意思，她也很激动，她祈祷着她的千纸鹤能尽早被外面的人发现。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充满希望地等待，在等待中，每隔几天，丽莎就会再放飞一只画有同样地形图的千纸鹤。

千纸鹤一只一只地飞出了坑道口，却都石沉大海。

丽莎做梦总会梦到千纸鹤变成了真的仙鹤来救她。

十

李三虎经常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有时候使劲想也想不起来了，他的名字像是被黑暗覆盖上了，犹如小学生写钢笔字弄翻了墨水瓶，把之前写好的字都被涂抹上了一样。偶尔，他的名字也会在头脑中一闪而过，像雷阵雨的晚上，月亮从乌云的缝隙处投下一缕暗淡的光一样，一闪又躲进了无边的乌云里去了。

李三虎虽然经常会忘记自己的名字，会丢三落四地忘东西，有时一天不说话，可是，他却从来不会忘记向坑道外进行的实弹射击。

他会对着坑道口外的山谷里的某一点进行精准瞄准射击练习，他要把自己练成一位狙击手，等有一天活着出去，他要回到战场上去，专门狙击敌人，他要当一名狙击神枪手。

为了实现他当狙击手的目标，他十分需要一支带瞄准镜的狙击步枪，这要去哪里找呢？李三虎想到了坑道中成箱的枪械中说不定就会有狙击步枪，于是，他开始了他的特别行动，打开枪械箱查找狙击步枪，由于他不认识英文字母，找起来很费劲，李三虎用了三天时间，打开了近百箱枪械箱，终于找到了三支封存着的带有瞄准装置的新出厂的狙击步枪，高兴之余，他立马擦去封存的黄油，急忙来到坑道口处，换下正在负责对外瞭望的丽莎。李三虎迫不及待地对狙击步枪进行了试枪，这是他第一次打狙击步枪，从瞄准镜里看几百米外的目标，看得特别清晰，瞄准镜带有放大效果，和首长们使用的德国制造的八倍望远镜差不多，他觉得狙击步枪上配的瞄准镜，比望远镜还要好，瞄准镜里边的十字分画线十分清晰明显，十字线只要对准目标，只要在射程之内，绝对能百发百中。为了实现能当一名狙击手的梦想，李三虎开始了刻苦的练习，反正坑道里有美军留下的打不完的子弹，他一定能训练成一名优秀的狙击手的。

李三虎对于把自己训练成一名狙击手十分着迷。一天，他竟然从瞄准镜中发现了那棵让丽莎激动到落泪的半棵桃树的半树桃花。他突然兴致大发，他要将半棵桃树上的每朵桃花都当成他的狙击目标，一枪一枪地把一朵一朵的桃花从桃树上打落。

说打就打，李三虎把半棵桃树上的桃花真的当成了他的狙击目标，他竟然把半棵桃树上的花朵几乎全给打下来了。

李三虎没想到他犯了一个错误，他竟然把丽莎叫到身边，表演他用狙击步枪打落一朵桃花的精准枪法。

丽莎不看不生气，看完李三虎用狙击步枪打桃花的枪法表演，她差点被李三虎气疯了，她真想夺过李三虎手里的枪一枪把李三虎给毙了，可是，已经无法挽回了，丽莎气愤地对李三虎说：“桃花是有生命的，每一朵桃花都是一个鲜活的小生命，你为什么要剥夺它们的生命？你们中国人民志愿军可真行，不光和我们美军和联合国军作战，还能专门开枪打桃花，你们还讲不讲人道主义了？你们还有没有人道主义了？”

李三虎从丽莎的表情明白了她愤怒的原因，尽管他听不懂丽莎的美国话，可他知道丽莎是非常喜欢这些桃花的，他确实不应该用一朵朵桃花当成他的狙击目标进行射击练习，他确实太没有审美情趣了。

他只能向丽莎不停地做着检讨。

李三虎想丽莎原来还是一个心地很善良的美国姑娘呢。

就为这件事情，有好几天，丽莎都不跟李三虎说话，就连交流的眼神都没有，吃饭的时候，李三虎给她打开罐头她也不再说一句英语的“谢谢！”看都不看李三虎一眼，只管吃自己的。

李三虎只能好好哄着丽莎，十分殷勤地帮她打水喝，替她值班向坑道外观察瞭望。

十一

一天早上，丽莎走近坑道口准备呼吸从坑道外进到坑道内的新鲜空气的时候，她发现外面大雾弥漫，什么也看不见，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向外看，发现山坡上的云雾正在快速从山谷退去，山谷里的一切又清晰起来，这个现象让她积压在心头的“云雾”也随之消散，她忽然觉得这条或许永远没有出口的坑道，并非地狱，而是她的地下“伊甸园”，这里有食品、有水、有空气，还有一个中国男人，中国男人就是亚当，她就是夏娃。

心中有了精神之光，丽莎不再为身陷绝境而绝望，她的内心终于明亮起来，黑暗的坑道里竟然偶尔会响起她的歌声。

反观李三虎，性情变得越来越孤僻，常常一天不说一句话，也不正眼看丽莎；夜晚不睡，在坑道里走来走去；白天有时则站在炮弹箱垛前发呆，丽莎发现过几次，却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劝说他。

有一天，当李三虎独自站在一垛炮弹箱前发呆时，丽莎突然有了一个不祥的判断：李三虎是不是想引爆坑道里的炸弹？想到这里，丽莎不寒而栗，她必须阻止李三虎，可别让他真的在绝望中引爆了坑道里那一垛垛的炸弹，丽莎心想，无论如何，无论采取什么办法，绝对不能让他引爆炸弹。

丽莎清楚，如果李三虎继续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开枪自杀或引爆坑道里的炸弹，她到了该出手挽救李三虎的时刻了。

如何出手？丽莎早已想过无数遍，只有用自己的身体去挽救。现在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不管什么理性不理性、感性不感性了。再不砸碎自己感性的硬壳，不和李三虎成为真正的男女，那就真的晚了，李三虎说不定哪天就不会再有明天了，这一年多，他们能在坑道里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如果李三虎出了意外，谁还能陪她活下去？她要给李三虎精神上的拯救，让他陪着自己活下去。

当天晚上，他们像往常一样从坑道口看完星星和月亮，回到各自的耳洞睡觉。李三虎刚要入睡，丽莎抱着一床被子，只穿了一条三角裤头来到他的耳洞，直接钻进他的被窝，搂住了他，李三虎十分意外，意外的是，丽莎终于也意识到自己还是个女人。

理智上，李三虎本应该推开丽莎，把她赶走，可他的身体却背叛了理智，也紧紧抱住了丽莎。

第二天早上，李三虎和丽莎起床后一起到坑道口呼吸新鲜空气时，丽莎发现李三虎明显有了新的精神劲儿，透过坑道口的缝隙，他们看见外面开满了漫山遍野的金达莱花，像东方天空的朝霞落满了山谷。

丽莎看着坑道外山坡上的金达莱花，知道那是天地交融的产物，这美丽的花一定是在祝贺她和李三虎的结合。

丽莎忽然觉得有了做新娘的幸福感，这条坑道变成了他们的家园，普天下，凡是男女相知相守的地方，就是家园。

十二

李三虎经常能看到坑道对面山崖上的红马，无论他怎么指给丽莎看，丽莎却从来没有看到过山谷对面山崖上的那匹红马。

李三虎开始变了，变得有些焦虑起来，人也在消瘦下去，变得不再有那么多的话了，每次轮到他到坑道口缝隙处晒太阳，他都面无表情，而且多数时候会把晒太阳的机会留给丽莎。

丽莎担心李三虎患上了抑郁症，她非常清楚这一天迟早是会到来的，他们在这里已经活过了一年多，外面的战争也许早就结束了。

他们被堵进坑道的前半年，李三虎的心态还算正常，是他用男人的强大定力，给了丽莎这个脆弱女子精神支撑，他们说好要一起活着出去，哪怕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哪怕一辈子都要坚持走出这条坑道。

只是一年多的时间，李三虎的定力就被绝望摧垮了。

丽莎最担心李三虎会先于她精神崩溃，会先于她走向死亡，那样，这里就剩下她一个人了，不用想，等待她的就是死亡，想到这里，丽莎恐惧得几乎灵魂出窍。

战争进行到了什么程度？结束没结束？如果结束了，哪一方取得了战争的胜利？他们根本不知道，开始的半年多，他们还总能听到美国飞机在附近投弹的声音，后来炸弹声慢慢变少，炮火声也向南部移去了。

战争可能是结束了，李三虎坚定地相信正义终将获胜，他们总有一天能得到获救的机会。

李三虎自从被丽莎用身体拯救后，相当于获得了第二次重生，李三虎在感情上和灵魂里都把丽莎当成了妻子。

老兵的意志永远不会消沉。

这天晚上，坑道外的夜空中满天繁星，一轮皎洁的月亮悬在半空，又是一个静谧的夜晚，山谷里的昆虫在月光下弹奏着动人“月光曲”。

丽莎和李三虎一起聆听着山谷中昆虫们此起彼伏的叫声。

原来，他们并不孤独，他们有大山陪伴，有夏天漫山遍野昆虫的鸣叫在耳边不断回响，他们和外界是有联系的，那是声音的联系，是一缕阳光的联系，是风的联系，是梦想的联系。

原来世界还是美好的！尽管丽莎的世界只是一道缝隙。

世界越是美好，丽莎越不想早早离开这个世界，哪怕她仅仅是从一道石头缝隙处看外面的山谷，像一只长年蛰伏在地下的昆虫，她也想在坑道内能长期活下去。可是，丽莎不得不去面对身陷绝望处境的现实，一个可怕的念头又像雷雨天的闪电划破天空，李三虎现在还没精神崩溃，但不代表他明天不崩溃，只要李三虎精神崩溃，她的精神也将会随之而崩溃，如何能够在李三虎精神崩溃后，她还能保持活下去的信念？保持精神不崩溃呢？唯一的办法，就是她要早点做母亲，早点生下一个孩子，让孩子陪她一起活下去。

丽莎想，只要身边有男人，女人就有做母亲的可能，可自己真的能做母亲吗？有李三虎在，她或许能拥有孩子，可她到底有没有资格做母亲呢？她拿什么抚养孩子？拿什么让孩子健康活着，健康成长起来？难道要给孩子一个永远不见天日的“地狱”吗？

假如孩子能活下来，那么当他懂事了，明白道理的时候，她如果还活着，她应该怎样向孩子解释？孩子如果问为什么要把他生下来，难不成就告诉孩子，母亲把他生在“地狱”里，就是要让他在“地狱”里陪母亲吗？

她为什么身在地狱里还要把孩子生在地狱里呢？只有恶魔母亲才能做得出来吧？丽莎这样想着，却很快想到了问题的反面，她想，她如果能怀上孩子，成为母亲，也许那就是上帝送来拯救她和李三虎的天使。

丽莎想一定要在李三虎精神尚未崩溃之前，给他们留下一个孩子，她要做母亲，她要让她的孩子继续陪伴她在这里活下去。

丽莎的想法是无比自私的，自私到她没有敢对李三虎说出她想做母亲的打算。

丽莎怀孕了。

当丽莎把这个消息告诉李三虎后，他又惊又喜，迅速拿起枪跑到坑道口处，对外进行了猛烈射击，他要让枪声载着喜讯，传到中国亲人的耳朵里去。

在两人的期盼中，丽莎十月怀胎，最终在坑道口那道狭长的阳光里，诞下一个中美混血男婴。

等到婴儿满一个月的那天，李三虎才突然想起一个最严酷的现实问题。

把孩子养大了怎么办？难道一直要让孩子陪他们待在这“地狱”里吗？等他和丽莎不在了，孩子又该怎么办？

李三虎突然觉得自己是作了天大的孽，不能给孩子自由，不能给孩子阳光，他竟然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父亲。

他后悔让丽莎怀了孕，正是他的无知，让一切都晚了。

可是一条鲜活的小生命就在眼前，就在丽莎的怀里微笑着吃着母亲丽莎的乳汁。

看着丽莎怀抱中的婴儿，李三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孩子从坑道口石头缝隙里递出坑道口外面去，寻求一线生的希望。

李三虎做通了丽莎的工作，丽莎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李三虎用手精确测量了洞口缝隙的最宽度和最大长度，又测量了儿子的头围和身高。

李三虎最后计算出来了一个时间，他告诉丽莎，他们的儿子只能再养三个月了，超过三个月，孩子的头就出不了坑道口的缝隙了，就无法把孩子递出坑道。只有成功将孩子递出坑道去，用婴儿的啼哭声救下自己，他们的儿子才有活下来的希望，他们也许会有连带被救的可能，递不出去，孩子就会和他们一样，永远都出不去这条坑道。

丽莎听了李三虎的话，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这天夜里孩子一直大哭，怎么都哄不好，丽莎把乳头一次次塞进孩子的嘴里都被孩子给狠狠地吐了出来，孩子一直啼哭不止。

好不容易挨到三个月的期限，李三虎决定将襁褓中的婴儿从缝隙递出坑道外时，丽莎却死活不同意了。

刚才还好好的天气，却忽然传来了“轰隆”“轰隆”的震天雷声，接着下起了大雨，雨越下越大，大雨一直下了三天三夜，一直守在坑道口缝隙处的丽莎心想，这一定是上帝不让李三虎把她的儿子放到坑道口外面去，才一直下大雨的。

听着坑道外大雨落到山坡上的雨声，李三虎多么希望每一滴雨都能变成一颗炸弹，把这座山炸平，把他们的坑道炸开，让丽莎和儿子得救。

三天后的傍晚雨完全停了下来，接着天空出现了一片晚霞，晚霞照耀到山谷对面山顶的石崖上，石崖上又出现了那匹红色战马，正扬蹄飞向天际。

丽莎之前从未看到过这匹红马，这次她终于看到了。

作者：周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