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案大观之白鼠献宝

明朝嘉靖年间，成都府成都县出了个暴发户，叫唐玉川。这人田产多得数不清，有钱就只知道买地，从来不盖楼房，连家具都舍不得添。穿衣服、吃饭更是抠门到极点。他心里盘算着："良田美宅一买进来就能收租赚钱，楼房家具不但没收益，还怕着火，一把火烧光就啥都没了。衣服穿好了，不三不四的人就来借；吃得太好，脸皮厚的人就来蹭饭。不如自己粗茶淡饭，让人没处下手。"

他打定这个主意，除了买地，一分钱都不肯多花。但又要面子，对外宣称自己是唐尧天子的后代，祖上家风就是住茅草屋、吃粗茶淡饭、用土碗陶器、穿粗布衣裳，说祖宗这么节俭，后人哪能不守家训？

大家都嫌他抠门太过，私下议论："老话讲'抠到极点，必生败家子'，迟早有个后代出来改改他这套。"没想到他生了个儿子，跟他一模一样。这小子花钱买了个秀才功名，吃喝穿戴都不讲究，唯独对住房特别在意，觉得自家房子寒酸得像茅坑，太丢人。想盖新房又怕花钱，听说"买现成的比新建划算"，就跟老爹商量："要是能买套好房子，再弄个花园当书房，这辈子就知足了。"

唐玉川想当"老太爷"，只好顺着儿子，破天荒松了口："别急，咱这条巷子里就有套带花园的门面房，还没盖完呢。等盖好了，他肯定得卖，咱爷俩等着就行。"儿子不明白："要卖就不盖，盖了就不卖，哪有盖好了反倒要卖的道理？"

唐玉川得意地说："这你就不懂了。有万贯家财的人才盖得起千金的房子。要是房产和田产差不多对半，那就好比树大没根，风一吹就倒。这家人没多少田产，却大兴土木盖高楼，这就是无根之树，不用风吹，自己就得倒。等着瞧吧。"

儿子一听，佩服得五体投地，从此也跟着老爹只买田不操心房子，就盼着那房子早点盖好搬进去住。

还真让这财主算准了

盖房的人叫虞灏，字素臣，是个爱读书、不求功名的高雅之士。他生性懒散，最怕应酬，不是做官的料，就绝了功名念头，寄情诗酒，做个自由自在的人。他这辈子没啥别的爱好，就喜欢盖园子、修房子，一年到头没一天不折腾。盖的房子一定要精致雅观，与众不同。他常说："人活一世，哪怕有万顷良田、高官厚禄、万贯家财，都是身外之物。只有三样东西是实实在在属于自己的——白天住的房子，晚上睡的床，死后躺的棺材。"

唐家儿子等了几年，见房子还没盖好，有点着急："怎么这么久还盖不完？他家银子花不完似的，看来家底厚实，将来卖房的事怕悬了。"

唐玉川说："晚一天卖，咱们就多稳一天，还多便宜一天。你急啥？房子盖不完，是因为盖好了他不满意，又拆了重盖，精益求精，这才耽误了。这等于替咱们改造，多划算。银子用不完，是因为赊账的人多，工匠们见他工程大，都愿意赊材料、欠工钱。他多干一天，人家就多赚一天。这叫'挖肉补疮'，不是真有积蓄。等撑不下去了，债主们一齐逼债，他自然得想办法。卖了田地不够还，就得打房子的主意。正因为他拖得久，欠债多，急着卖，才肯降价。这都是咱们的福气，你愁啥？"

果然，几年后应验了

虞素臣欠的债越来越多，天天有人上门讨债，房子实在盖不下去了，只好寻人变卖。卖房跟卖地不同，得找附近的买主。唐玉川是本地财主，自然有人先来找他。唐家父子心里想要，嘴上却说不买。等对方说得急了，才去看房，还故意挑刺："这房子盖得太小气，不够气派。回廊绕来绕去，走路耽误工夫；窗户雕花镂空，防贼都不牢靠。厅堂比院子还大，地气都泄了，难怪不聚财；花竹比庄稼还多，游客来了还得搭上酒饭。这房子只能改做庙宇，住家实在不中用。"

虞素臣一辈子的心血，被他们贬得一文不值，心里那个气啊。可除了他们，又没别的买主，只好忍着。中间人劝唐家别太挑剔，价钱又不贵，就算拆了重建，工料钱也还在里头。唐家父子这才装模作样，还了个极低的价，不到五分之一。虞素臣没办法，只好忍痛卖了。

园子里的厅堂亭阁都随契约交割，唯独一座书楼是他最得意之作，不肯卖，想单独隔开自己住。唐家儿子非要他全卖，唐玉川却当众说："卖不卖随他，何必强求？留点根基，日后他发了财，再赎回去，也是好事。"众人听了，都夸他厚道。哪知这是风凉话，料定他赎不回去，迟早还是自己的。

这书楼一共三层，每层都有匾额。最下层是会客的地方，匾上写"与人为徒"；中层是读书的地方，匾上写"与古为徒"；顶层空旷，是他静修的地方，匾上写"与天为徒"。整座楼总名"三与楼"。以前虽然有名号，却没怎么用上。如今园子卖了，他反倒整天待在楼上，才体会到"夜眠七尺"的道理，以前那些追求都是虚的。从此他专心守着这楼，反倒觉得轻松了。

唐家买了园子，开始瞎折腾

唐家不懂行，好好一座园子被改得乱七八糟，大而不当。来人都说，还不如那座书楼精致紧凑，怪不得虞素臣不肯卖。唐家父子听了，后悔不已，这才知道当财主一步都不能放松。他们又托人去说，想把书楼也买下来。可虞素臣卖了园子后，没再大兴土木，不欠债，自然不卖房。

唐家儿子就埋怨老爹，说他料事不准。唐玉川说："他活着不卖，死后还能不卖？他都半老头子了，没儿没女，一蹬腿，房子还不是别人的？到时候连人带房都是咱们的。"儿子虽觉得有理，可也等不及。

从此，唐家父子天天盼着虞素臣早死早穷。可老天偏不如他的愿，虞素臣不但没穷没死，反而越活越硬朗，不愁吃穿，没有卖房的理由。唐家父子气不过，又想出一招，托人去逼他赎房，说一家园子不能住两家人，他站在楼上能看见唐家的家眷，这不公平。虞素臣知道这是借口，还是坚决不卖。唐家父子一怒之下，告到官府，想用官势压人。谁知那县官也曾是穷书生，被财主欺负过，明白这是财主想吞并穷人的产业，把状子撕了，把他们赶了出去。

转机出现了

虞素臣有个拜把子兄弟，是外地的大财主，仗义疏财。他来看望虞素臣，听说园子被占，连最后这点窝都要保不住，就想出钱帮他赎回来。可虞素臣为人清高，不肯欠人情，说："世上的产业哪有不卖的？保得住生前，保不住身后。就算你帮我赎回来，我死了没儿子，还不是归了别人？你还能帮我'鬼'赎不成？"

朋友见他坚决，也不好强求，在"三与楼"下住了几晚就告辞了。临走时说："我夜里看见只白老鼠钻到地底下，这底下肯定有财宝，你这房子千万别卖，说不定将来能得笔横财。"虞素臣只当是玩笑，没往心里去。古话说"横财不发命穷人"，他哪会当真去挖地？

唐家父子更急了

自从吃了县官的亏，又羞又恼，更盼着虞素臣早死。谁知虞素臣不但没死，六十岁上还老来得子，生了个大胖小子。贺客盈门，都说这下他有盼头了。唐家父子一听，急得团团转，生怕到嘴的鸭子飞了。

可没过一个月，当初的中间人忽然跑来，说虞素臣为了办酒席，把钱花光了，没办法，只好卖房，连根卖，招贴都贴出来了。唐家父子又惊又喜，赶紧去买房。他们怕虞素臣记恨前仇，不肯卖给他们。哪知虞素臣心胸开阔，说唐虞两家本是同宗，祖宗尧舜还禅让天下呢，这点产业算什么？不念旧恶，低价卖给了他们。

有几个朋友替虞素臣抱不平："有房子卖谁不好，偏卖给他们？你没儿子时倒硬气，如今有了儿子，正该留着根基，怎么反倒送人了？"

虞素臣笑道："你们只看到眼前，没想到以后。我留着房子，是为了儿子将来能赎回去。可我等不到儿子长大。万一我死了，儿子还是得卖。与其让儿子卖房被人笑话，不如我卖，让人可怜我儿子。这是小事。万一我死得早，儿子太小，老婆要强不肯卖，唐家那些人得不到房子，怕将来被赎回去，保不齐会下毒手，连我儿子都害了。那才叫血本无归。现在我贱卖给他，等于施舍一半，留个人情。就算他不还，将来也有人替他还。'吃亏人常在'，这是定理。"

善恶终有报

果然，虞素臣卖楼后没几年就死了。留下孤儿寡母，靠卖楼的一点利息过日子。唐家的产业却越来越大，父子俩又会经营，成了铁打的根基。众人都说老天不长眼，仗义的人断子绝孙，刻薄的人反倒发家。

谁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是来早与来迟。虞素臣的儿子长到十七八岁，竟然科举得中，名叫虞嗣臣，字继武。做了一任县官后，调入京城，升了给事中。他敢说敢谏，深得神宗皇帝器重。后来因母亲年老，请假回乡。

船行到离家几里地，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拿着文书跪在路边喊："求虞老爷收留！"虞继武让人带上船，一看文书，是卖身契，要连人带产投靠他为奴。

惊天大反转

妇人哭诉道："小妇人是正经人家，只因祖上爱置产业，见到相连的地产就要霸占，得罪了不少人。祖上死后，丈夫年幼，那些仇人就告状，一年打了几十场官司，家产败了一大半。如今还有一桩大祸，丈夫关在牢里，不是钱能解决的，非得有位大官出面才行。本地的显宦只有老爷您，而且这事跟老爷您还有关，所以小妇人前来投靠，把家产都给您，只求您救救丈夫。"

虞继武听糊涂了："什么事跟我有关？"

妇人说："只因家里有座'三与楼'，原是老爷府上卖出来的。不知谁递了匿名状，说我家是强盗窝，藏了二十锭元宝在楼下。官府来搜，果然搜出二十锭元宝，就把我丈夫抓了，严刑拷打，要他招供。这银子不知哪来的，丈夫冤枉啊！我想这楼原是府上的，说不定是您家祖上埋的，先太爷不知道，反害了我们。求您认下这银子，我丈夫就有救了。"

虞继武听了，心里疑惑，说我家有规矩，不受投献。这卖身的事别提。房子是我家旧物，但要也要拿原价来赎，不能白拿。银子更与我无关，不好认。你先回去，我跟县官说说，让他仔细审，救你丈夫出来就是。

真相大白

虞继武回家后，越想越怪。这银子若不是祖上留的，怎么别人知道？那递状的人跟唐家有仇，干嘛自己花钱埋银子去陷害他？想了几日没头绪。他娘看他茶饭不思，问起缘由。虞继武把妇人的话说了。老太太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手："对了！这银子果然是我家的！你爹在时，有个朋友曾在'三与楼'下住过，见白老鼠钻地，临走时劝你爹别卖楼，说会有横财。现在看来，那就是财神！你爹没挖，反倒害了别人。你快去认了，救人一命吧。"

虞继武说："这些话太荒唐，怎么跟官府说'白老鼠'？人家还以为我贪财编瞎话呢。况且白老鼠又不是爹亲眼见的，是别人说的，虚无缥缈。还是得请县官审个明白。"

正说着，县官来拜访。寒暄几句，就说起唐家这桩案子："唐家那笔赃银，审来审去没结果。他招供说起赃的地方原是贵府旧宅，说不定是令祖所留。下官特来请教。"

虞继武说："我家世代清贫，没有积蓄，不敢冒认。"县官说："太翁去世时您还小，以前的事未必知道。何不问太夫人？"虞继武说问了，但母亲的话太荒唐，不便说。县官非要问个明白，老太太在屏风后听见了，想积阴德，就让管家出来，把白老鼠的事说了。

县官听完，沉思半晌，问管家："那看见白鼠的人住哪里？还在不在？跟太老爷交情如何？可有通财之义？"管家进去问了，出来说："那人住在某地，如今还在。家财万贯，仗义疏财，跟太老爷是生死之交。当年太老爷卖园子时，他还想拿钱赎回来，太老爷不肯。白鼠的话是他临走时说的。"

县官又问："太老爷去世后，他可曾来吊唁？跟太夫人说了什么？"管家又问，回来说："他十多年后才知道，赶来祭奠，见楼也卖了，叹息说便宜了谋产的人。还说欺心的人得了不义之财，必有横祸。没过几天，就有人告唐家了。太夫人常夸他有先见之明。"

县官一听，哈哈大笑，对着屏风深施一礼："多谢太夫人指点！下官明白了！这银子既不是令祖所遗，也不是唐家所劫，正是那位高人要替太翁赎产！因为太翁清高不肯受，他就埋下银子，假托鬼神，想等太翁自己挖出来用。后来见太翁没挖，楼也卖了，银子落到仇家手里，他气不过，就递了匿名状，要让那家人破财。如今真相大白，银子该物归原主，请尊管递张领状，把二十锭元宝送过来就是了。"

虞继武说："证据呢？"县官说："他赴吊时见楼卖了，叹息'便宜了受业之人'，又说'欺心谋产，得了不义之财，必有横祸'，这就是证据。"

皆大欢喜

虞继武还是推辞，想捐给官府做赈灾用。正推让间，家人来报："当初那说话的老人来了，从千里外赶来问候太夫人！"

虞继武大喜，赶紧请进来。那老人鹤发童颜，进来就要往内室走，说"不是趋炎附势"。虞继武留他陪坐。县官问他："老先生二十年前做的那桩盛德之事，如今下官替你表白出来了。那埋金赠友、假托鬼神的事，可是您做的？"

老人心跳，半晌才说："哪有这事？"虞继武说："白老鼠的话出您之口，如今这事要冤枉好人，求您明示。"老人还推辞，直到太夫人传话出来求他说实话，他才大笑，把二十年前的事和盘托出，跟县官说的一字不差，连元宝上刻的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互相称赞，都说虞继武不念旧恶，必有后福。

县官回衙，把二十锭元宝送到虞府，虞继武不收，写信请县官把银子给唐家，让他们赎产。一来成全先人之志，二来遂了侠客之心，三来让唐家拿钱另买房子，两不相亏。

县官照办，把唐家那人放出狱，还了原价，把房契园契送到虞家，让唐家交还产业。当天在"三与楼"上摆酒谢天，都说为善之报如此丰厚，为恶之报如此惨酷，人还有什么理由不为善呢？

唐家夫妇写了身契，连官府给的赎金一并送来，死心塌地要投靠虞家为仆。虞继武坚决不收，还安慰他们。唐家夫妇回家立了长生牌位，虽没收留，仍以主人之礼待他，既报恩，也让旁人知道他是虞府的人，不敢欺负。

故事讲完了。这就是"三与楼"的故事，一个关于抠门、清高、友情和因果报应的老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