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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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先生,温小姐的遗物里有个旧手机,里面全是发给您的未读消息。”
雷雨夜,沈确抱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响的手机,第一次感到恐慌。
助手提醒他:“温小姐最怕打雷,以前这种天气,她总会等您回家。”
他这才想起,自己曾无数次在这样的雨夜,把她一个人丢在空荡荡的别墅。
屏幕亮起,最后一条消息是:“沈确,我熬不住了,再见。”
原来所有的“巧合”都是她的绝望,而他亲手将她推向了深渊。
01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沈确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这座被暴雨冲刷的城市。夜色粘稠如墨,云层厚重,时不时被闪电撕开一道惨白的口子,紧接着就是滚雷,闷闷地碾过天际。
他不喜欢雨天,湿漉漉的,总带着一股甩不脱的颓丧气。
特助周放推门进来,脚步声比平时更轻,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牛皮纸的颜色,边角被雨水洇湿了几点深褐色。“沈总,”周放的声音也压得低,“温小姐的东西,处理得差不多了。公寓已经清空,按您的吩咐,捐赠的捐赠,该扔的也都扔了。只有这个……”
周放顿了一下,将纸箱轻轻放在沈确那张光可鉴人的黑胡桃木办公桌上。“是温小姐留在老宅那边的一些零碎物件,还有一些……私人物品。那边的人不敢擅动,都送过来了。”
沈确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迷离的霓虹上。雨丝被风卷着,斜斜地抽打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泪痕似的痕迹。他“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温以宁的东西。
这个名字滑过心头,没什么波澜,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深潭,连水花都懒得溅起。都结束了。一场持续了三年的纠葛,一场他用金钱和资源堆砌起来的、名为“关系”的幻梦。她走得干脆,他处理得利落。很公平。
周放站在原地,似乎有些犹豫,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西裤侧缝。“箱子最上面……有个旧手机,看样子是温小姐很多年前用的。还有电,好像……里面有些东西,沈总您或许需要亲自看一下。”
旧手机?
沈确终于转过身。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英俊,此刻被室内冷白的灯光切割,更显得轮廓冷硬,没什么温度。他走到桌边,瞥了一眼那纸箱。箱口敞着,最上面果然躺着一只手机,型号很老,外壳是那种少女系的浅粉色,边缘漆已经磨掉了不少,露出底下塑料的原色,屏幕也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廉价,过时。像她刚来到他身边时,身上那洗得发白的裙角。
他皱了皱眉,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厌烦。人都走了,还留这些无用的东西做什么。他伸手,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外壳,正要把它拨到一边,去看看下面还有什么需要处理的——
“轰隆——!!”
一声炸雷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爆开,震得玻璃窗都嗡嗡作响。紧接着,办公室里的灯猛地闪烁了两下,骤然熄灭。应急照明系统迟了一秒启动,投下幽暗惨淡的光晕,将偌大的空间切割成明明暗暗的怪异形状。
沈确的动作顿住。
黑暗中,那旧手机的屏幕,竟自己亮了起来。
惨白的光,映亮了一小片桌面。屏幕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像一张破碎的蛛网。蛛网中央,是未读消息的图标,一个红色的、刺眼的圆圈,里面是数字——99+。
发件人只有一个,备注是:阿确。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阿确。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久到他几乎忘记,曾经有个人,喜欢在无人时,用带着点怯、又藏着无尽依恋的声音,这样唤他。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那只手机。很轻,塑料外壳带着陈旧的暖意,与此刻他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屏幕需要密码。他试了她的生日,不对。又试了他们“在一起”的那天,不对。
雷声渐远,雨声淅沥。应急灯的光线稳定下来,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盯着那99+的红色标记,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感又浮了上来。这算什么?迟来的纠缠?他几乎要冷笑出声。指腹无意识地划过屏幕边缘,停顿在那个小小的、老式的Home键上。
轻轻按了下去。
手机微微一震,竟解锁了。
没有密码。或者说,密码是空的。
主屏幕的壁纸是默认的蓝天白云,简陋得可笑。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最基础的几个应用图标。唯独那个短信的图标,被无数未读撑得几乎要涨破。
他点开。
收件箱里,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号码发出的信息。那是他的私人号码,三年前用的,后来他换了,旧号给了周放打理,自己几乎不再过问。
最早的一条,时间显示是三年零两个月前。
“阿确,我到海城了。这里好大,楼好高,我有点害怕。但想到很快就能见到你,又觉得好开心。”
“今天去面试了你说的那家公司,他们让我等通知。希望有好消息,我不想总花你的钱。”
“下雨了,海城的雨怎么这么冷。你还在忙吗?记得吃饭。”
“阿确,我拿到实习机会了!虽然只是打杂,但我会努力的!等你回来,我做饭给你庆祝,好不好?”
一条,一条,又一条。琐碎的,日常的,带着初来乍到的雀跃,小心翼翼的分享,和越来越明显的、等待的失落。
他的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缓缓下滑。
时间跳动着,从三年前,到两年前,再到一年前。信息的频率,从一天几条,慢慢变成几天一条。语气也从最初的雀跃期待,渐渐染上疲惫,不安,和自我安慰般的强撑。
“今晚又打雷了,好响。我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还是觉得有点怕。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关系,你忙你的。工作重要。我自己可以的。”
“阿确,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人,背影好像你。我追了两条街,才发现不是。我是不是很傻。”
“又下雨了。今年的雨水真多。”
“没事,我不怕。真的。”
“阿确……”
“阿确……”
最新的一条,停在十五天前。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对她说完“结束”,驱车离开别墅的那天晚上。
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他没什么血色的脸。雷声滚滚而来,比先前更加沉闷,更加持久,仿佛直接锤在人的胸腔上。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那条信息上,指尖微微发颤。
屏幕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眼底。
“沈确,我熬不住了。”
“再见。”
“轰——!!!”
惊雷炸响,地动山摇。应急灯的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办公室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只有他手中那小小的、破碎的手机屏幕,还顽固地亮着惨白的光,照着那行字,字字如刀。
沈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冰冷的雨水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玻璃,浸透了他的西装,渗进他的皮肤,冻结了他的血液。一股陌生的、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恐慌,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最深处,一丝丝,一缕缕,弥漫上来,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周放刚才好像说了句什么。
是什么来着?
雨声,雷声,混杂着老旧手机硬盘运行时极其微弱的“滋滋”声,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黑暗中周放模糊的轮廓,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你刚才……说什么?”
周放沉默了片刻。在下一道闪电带来的惨白光晕中,沈确看到自己这位向来镇定得体的特助,脸上似乎也带着某种惊疑不定的神色。
周放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黑暗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砸在地上:
“沈总,温小姐她……最怕打雷了。”
“以前碰到这种天气,不管多晚,她都会等您回家。”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鸣,仿佛永无止息。那小小的、亮着的手机屏幕,成了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的、冰冷的坟冢。
沈确握着它,那陈旧的塑料外壳,此刻竟灼热得烫手。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
不。
是他从来,就没有记得过。
02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疯,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石子不停投掷过来。应急灯没有再亮起,总裁办公室沉在厚重的黑暗里,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光污染,透进来一点模糊的、青灰色的微光。
沈确就站在那片微光与手机屏幕冷光的交界处,身形僵硬,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魂灵的石雕。周放那句话,连同屏幕上那最后的“再见”,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撞击,发出空洞又尖锐的鸣响。
最怕打雷?
以前会等他?
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记忆像一锅被搅浑的粘稠粥物,他试图去捞取点什么清晰的画面,触手却只有滑腻和混沌。温以宁在他身边的三年,更像一场设定好的背景板。她安静,懂事,从不提过分要求,永远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又在他不需要的时候悄然退到角落。她的存在稀薄得像空气,她的喜好、她的恐惧、她的习惯……他从未费心去了解。
他给她公寓,给她卡,给她铺路,解决她家的麻烦。他认为这就够了。一场交易,银货两讫,各取所需。他付出资源,她提供陪伴和……身体。很公平。
可现在,这只廉价的、过时的旧手机,像一个沉默而恶毒的证人,捧出了他从未正视过的另一面——那99+的未读消息,是99+个被忽略的夜晚,99+次石沉大海的呼喊。
“阿确,我熬不住了。”
“再见。”
熬不住了?熬什么?在他身边,锦衣玉食,有什么可熬的?
沈确猛地将手机屏幕按熄,那刺眼的光消失了,但残留的影像却更深地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黑暗重新包裹上来,却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慌。
“还有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是对着周放的方向。
周放似乎踌躇了一下,才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指了指那个纸箱:“下面……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温小姐的日记本,几本书,一些……药瓶。”
药瓶?
沈确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两步跨到桌前,近乎粗暴地将那只旧手机扫到一边,伸手到纸箱里翻找。手指触到冰凉的玻璃瓶身,他一把抓了出来。
几个小小的白色药瓶,没有标签。他拧开其中一个,倒出几片药片在手心,小小的,圆形的,白色。他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陌生的化学制剂的味道。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绷紧了。
周放低下头:“送去检验过了。是……抗抑郁和抗焦虑的药物,还有助眠的。处方药,但开的名字……不是温小姐本人。”
沈确的手猛地攥紧,药片硌在掌心,生疼。不是她的名字?她从哪里弄来的这些药?她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吃这些?为什么他从来不知道?
他把药瓶丢回箱子,又抓出那本日记本。很普通的软壳笔记本,浅蓝色的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卷起。他翻开。
字迹是温以宁的,清秀,工整,只是越到后面,越显得有些潦草无力。
前面几页,记录着一些琐事,初到海城的见闻,对新工作的憧憬,还有……对他小心翼翼的思念。字里行间,还能看到一点鲜活的色彩。
“今天阿确夸我汤煲得好。他很少夸人,我好开心,偷偷开心了一晚上。”
“又下雨了,打了好大的雷。他不在家,我把头蒙在被子里,还是怕。要是他在就好了,他一定会抱着我,虽然他总说我胆小。”
“他说下周带我出去吃饭。我要穿哪条裙子好呢?”
翻着翻着,那些鲜活的色彩渐渐褪去,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灰暗。
“胃又疼了,吃不下东西。可能是着凉了。”
“睡不着,数羊数到一千只,天还是黑的。外面的风声好像人在哭。”
“阿确今天回来得很晚,身上有酒味,还有……很淡的香水味。是我多心了吗?他那么忙,应酬是难免的。”
“他好像不开心。我不敢问。我能为他做什么呢?我什么都做不好。”
“药快吃完了。得想办法再去开点。不能让阿确知道,他会觉得我麻烦,会觉得我……是累赘。”
“今天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吓了一跳。脸色好差,眼睛下面都是乌青。这个样子,连我自己都讨厌,何况是他。”
“下雨了,打雷了。他不在。他好像……越来越不喜欢回来了。这个房子好大,好空,回音比雷声还响。”
“阿确,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最后几页,字迹已经完全凌乱,甚至有些字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句子,透着令人心惊的绝望。
“没有意义了……”
“所有人都说,我配不上他。也许他们是对的。”
“太累了……每分每秒,都像在溺水。”
“结束吧。对谁都好。”
最后一行字,力透纸背,几乎划破了纸张,和手机里那条消息的时间吻合:
“沈确,我熬不住了。再见。”
“砰!”
沈确合上了日记本,力道大得带起一阵风。他胸口剧烈起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闷痛难当。不是这样的。他给她的,明明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生活。她有什么资格觉得累?有什么资格绝望?有什么资格……用这种方式离开,还留下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来搅乱他的心绪?
“她人在哪里?”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十五天前,之后,她在哪里?谁在处理她的事?”
周放的头垂得更低:“温小姐……没有亲人在这边。老家那边,只有一个身体不太好的母亲,似乎并不清楚具体情况。温小姐离开别墅后,好像是……自己联系了一家临终关怀机构。后面的事情,都是机构在操办。按她留下的遗嘱,一切从简,骨灰……已经由机构的人,撒进海里了。”
骨灰……撒了?
沈确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落地窗,发出沉闷的响声。窗外,一道狰狞的闪电撕裂天际,瞬间照亮了他惨白的脸,和眼底那无法掩饰的、巨大的空茫。
撒进海里了?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看着他时眼里有细碎光芒的女人;那个在他身边待了三年,他却从未真正看清过的女人;那个怕打雷,会默默等他,最后只留下一条“熬不住了”的消息的女人……就这么化成了一把灰,融进了这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海里?
连一点痕迹都不打算留给他?
不,不对。她留下了。留下了这个旧手机,留下了这本日记,留下了这些药瓶。她用这种方式,狠狠地、无声地,扇了他一记耳光。
“轰隆——!!”
雷声接踵而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仿佛就在楼顶炸开。整栋大厦似乎都随之震颤。
沈确突然想起,大约一年前,也是一个这样的雷雨夜。他难得没有应酬,回到家,别墅里灯火通明。温以宁蜷在客厅的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脸色苍白得像纸。看到他回来,她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光亮,想要起身,却又怯怯地停住,只小声说:“你回来了……饭在厨房热着,我再去给你盛……”
他当时怎么做的?他好像只是很累,敷衍地“嗯”了一声,扯开领带,径直上了楼,去书房处理一份紧急邮件。他记得那天雨很大,雷很响,他在书房里待了很久。出来时,楼下已经一片寂静黑暗。他以为她早就睡了。
原来,她一直没睡吗?一直在楼下,一个人,听着雷声,等着他?
而他,连一句“怕不怕”都没有问过。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痛感如此陌生,如此汹涌,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左胸。
“沈总?”周放察觉到他脸色不对,上前一步。
沈确摆摆手,拒绝了周放的搀扶。他慢慢站直身体,目光重新落回那个敞开的纸箱,落在那只黯淡的旧手机上。屏幕是黑的,像一个沉默的句号,结束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等待和呼喊。
他以为结束的,只是一段寡淡的关系。
现在他才隐约意识到,他可能永远无法“结束”什么了。
有些东西,在你意识到它存在的时候,它已经以最决绝的方式,宣告了终结。并且,开始用它的消亡,反过来凌迟你。
雨还在下。雷声滚向天际,余音沉闷。
沈确拿起那只旧手机,指尖冰冷。他按亮屏幕,那99+的红色标记,依旧刺眼。
他一条,一条,开始往回翻看。
从最后那句“再见”,一点一点,倒退回三年前,那个女孩初到海城,带着雀跃和忐忑,发出第一条信息的时候。
“阿确,我到海城了。这里好大,楼好高,我有点害怕。但想到很快就能见到你,又觉得好开心。”
窗外,夜正深,雨正狂。
而一场迟来的、无声的审判,刚刚拉开序幕。
03
沈确不知道自己在那片黑暗中站了多久。
雨声、雷声、还有老旧手机运行时那几乎听不见的微弱电流声,混杂成一种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填充着死寂的办公室,也填充着他此刻空茫一片的大脑。
他一条一条地翻看着那些信息。不是一目十行地浏览,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强迫自己去读,去拼凑那个被他忽略了三年的、温以宁的世界。
起初是雀跃的分享,像刚飞出巢穴的雏鸟,看什么都新奇,什么都想告诉他。路边遇到一只蹭裤脚的流浪猫,公司楼下新开的奶茶店买一送一,学会用咖啡机煮出了一杯勉强能入口的拿铁……琐碎得近乎无聊。
但他看到了字里行间的小心翼翼。她似乎总是担心打扰他,每条信息都以“如果你在忙就不用回”或者“不知道这个时间给你发信息好不好”作为结尾。她汇报自己找到实习的喜悦,也夹杂着“我会努力不给你丢脸”的不安。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编辑这些信息时的样子。大概是捧着这只廉价的旧手机,蹙着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复斟酌语气,最后才鼓起勇气按下发送键。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有的回复。
而他,确实几乎没有回复过。他的私人号码,三年前是周放在打理,后来换了新号,旧号更是完全丢给了助理团队。他吩咐过,除了极重要的公务和几位核心圈子的联系人,其他一律过滤。温以宁的信息,显然属于被过滤、被忽略、或者至多得到周放一句程式化“沈总在忙,稍后回复”的那一类。
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在那座他提供的高级公寓里,在他很少回去的别墅中,有一个人,日复一日,向着一个沉默的深渊,投掷了那么多微弱的声音。
信息的内容,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了。
分享的日常少了,更多的是关于天气。“今天又下雨了。”“台风要来了,你出门小心。”“海城的冬天怎么也这么冷?”再后来,天气也成了某种背景,凸显出她越来越频繁的失眠。“又睡不着了,天快亮了。”“头好疼,像要裂开。”
关于他的部分,从带着期待的询问“你今晚回来吃饭吗?”,慢慢变成不确定的猜测“你是不是很忙?”,最后只剩下自我安慰式的陈述“你忙吧,注意身体”,和越来越多的空白。
他看到了那个被提到的“香水味”。那是大概一年半前,一次商业酒会,合作伙伴的女伴,一位当红明星,确实与他有过短暂交谈,或许沾染了些许香气。他毫无印象,甚至不记得那天是否回去过。但在她的日记里,在几乎同时期的信息里,那成了反复折磨她的一个细节,一个她不敢问出口、却不断在心里发酵的毒刺。
他看到了她对“配不上”的恐惧。“今天和你的朋友一起吃饭,她们聊的我都听不懂。”“她们用的包,我查了一下价格,是我妈妈好几年的药费。”“阿确,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看到了那些药的来源。她似乎偷偷去看了不止一次心理医生,用的假名,刷的是她自己攒下的微薄工资。药费不便宜,她日记里计算过,为此省掉了早餐,卖掉了几件他送的、她并不舍得戴的首饰。她写道:“不能让他知道。他知道了,会觉得我事多,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
“神经病”三个字,被她用力划掉了,但痕迹还在,触目惊心。
沈确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冰冷的塑料外壳硌得他掌心生疼,但那疼,远远比不上心口那股陌生的、钝重的、不断下坠的闷痛。
他忽然想起一些极其稀薄的片段。
有一次,她似乎胃口不好,餐桌上的菜几乎没动。他只是瞥了一眼,随口说了句:“吃这么少,减肥?”她当时好像迅速低下头,小声回了句“没有”,然后强迫自己多扒了几口饭。他没在意。现在想来,她那时是不是胃疼,或者根本食不下咽?
还有一次,他在书房处理工作到深夜,出来倒水,看到她卧室门缝下还透出灯光。他当时只觉得她熬夜不好,或许影响第二天状态,皱了皱眉,但也没去管。现在他知道,她那是失眠,睁着眼在无边的黑暗里煎熬。
她好像……也提过两次,说最近睡不好,容易头疼。他是怎么回的?好像是“多休息”,或者“让周放给你预约个体检”。轻描淡写,公事公办。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从未对他哭诉,从未歇斯底里,从未提过任何“过分”的要求。她只是安静地待在他的世界里,安静地枯萎。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得不到阳光雨露,却还要被周围繁茂的假花衬得愈发卑微可笑。
直到最后那根弦,彻底崩断。
“沈确,我熬不住了。”
“再见。”
十五天前,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她发出这条信息的时候,在哪里?在空荡荡的别墅里?还是已经离开了?外面是不是也在打雷下雨?她是不是……很害怕?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沈确的神经。他猛地抽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激得他一阵呛咳。
“咳咳……周放。”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沈总。”周放立刻应道,他一直沉默地站在阴影里,像一尊尽职的雕像。
“十五天前,晚上,天气怎么样?”沈确问,眼睛死死盯着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
周放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查询历史天气记录。片刻后,他回答:“十五天前,海城……特大暴雨,伴有强雷电和短时大风。红色预警。降雨主要集中在……夜间十一点到凌晨四点。”
轰——!
仿佛又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沈确脑海里炸开。
特大暴雨。强雷电。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她最怕打雷。
沈确猛地闭上眼睛,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仿佛能看见,在那个被狂风暴雨包裹的夜晚,在那个空旷冰冷的别墅里,她一个人,听着震耳欲聋的雷声,蜷缩在某个角落,编辑着这条最后的告别。她发出信息时,是不是手指在颤抖?是不是满脸泪水?是不是……在最后那一刻,还在期待着什么?
期待他能看见?期待他能回应?哪怕只是问一句:“你在哪里?你怎么了?”
而他,在做什么?
沈确努力回想。十五天前……那天晚上,他好像在一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上。会议结束后,又和几个高管开了个简短的总结会。然后呢?他应该是回了自己的顶层公寓,或许还开了瓶酒,看了份报告,然后洗漱睡觉。一切如常。
他甚至不记得那天有没有下雨。他的世界总是隔音的,恒温的,精准高效的。外界的风雨,影响不到他分毫。
自然,也影响不到他“养”在别处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
无关紧要。
这四个字,此刻像淬了毒的刀子,反复凌迟着他。如果她真的无关紧要,为什么此刻他的胸口会闷痛到无法呼吸?为什么那只旧手机上每一句未曾得到回应的倾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为什么她最后那句“再见”,会让他感到一种灭顶般的、冰冷的恐慌?
不是爱。沈确下意识地否定。他和温以宁之间,怎么可能是爱?那只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他贪恋她最初那点干净和温暖,她需要他的钱和势来解决家庭的窘迫。仅此而已。
可是……如果只是交易,为什么她会在日记里写“阿确,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为什么她会因为他身上的香水味而辗转难眠?为什么她会因为“配不上”而自我厌弃到需要偷偷吃药?
如果只是交易,她为什么……会“熬不住”?
“她在哪里?”沈确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却透着一股执拗的、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我是说……她最后……在哪里?那家机构,地址,联系方式,所有相关的人,我都要知道。现在。”
周放显然有些意外。跟了沈确多年,他深知这位老板的脾性,冷静、理智、近乎冷酷,对已经处理完毕、尤其是像这样“结束”了的人和事,从不回头,也从不留恋。温小姐这件事,沈总之前的态度明确而决绝,怎么现在……
但职业素养让周放压下所有疑问,立刻应道:“是,沈总。我马上去查。可能需要一点时间,那家机构比较小众,而且……”
“不管用什么方法。”沈确打断他,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周放脸上。那眼神很深,里面翻滚着周放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种近乎狠戾的决断,“我要知道全部。所有细节。她最后几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谁。所有。”
“明白。”周放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微微躬身,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雨声和偶尔遥远的闷雷。
沈确重新低下头,看向那只旧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已经暗了下去。他拇指摩挲着开机键,屏幕再次亮起,那99+的红色标记,依然固执地存在着。
他没有再继续翻看那些信息。而是点开了通讯录。
通讯录里联系人寥寥无几。最上面,置顶的,是“阿确”,后面跟着他的旧号码。下面还有几个,可能是她以前的同学,朋友,备注都很简单。还有一个“妈妈”,号码归属地是她老家的小城。
沈确的手指悬在“妈妈”那个名字上,停顿了很久。
他从未见过温以宁的母亲。只在她刚来海城时,听她简单提过,母亲身体不好,有慢性病,需要长期服药,家里经济拮据。他当时让周放处理了一笔钱过去,算是解决了最初的麻烦。后来,好像她再也没提过家里的事,他也再没问过。
他记得,她似乎每个月都会固定往家里寄钱。用的,应该是她自己的工作收入。他给她的卡,她很少动,除了支付公寓物业、日常开销。他以前觉得这是她的懂事和分寸,现在想来……那是不是也是一种无声的划清界限?一种维持着可怜自尊的方式?
鬼使神差地,沈确退出了通讯录,点开了相册。
相册里的照片不多,最早的一些,是些风景照,大学校园,家乡的小路,像素不高,带着旧时光的模糊感。后来,照片渐渐少了。最近两三年的照片,屈指可数。
有几张,是公寓窗台上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不同时间拍的,记录它长出一点新叶,或者又黄了一片叶子。
有一张,是雨夜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窗外是模糊的霓虹光影。没有配文,时间显示是去年夏天某个雷雨夜。
还有一张,是一只手,握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背景是厨房昏黄的灯光。那只手很瘦,腕骨突出,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是温以宁的手。照片拍得有些虚,可能是自己单手拍的。时间……是今年春天,凌晨三点多。
沈确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只瘦弱的手,盯着那杯孤独的牛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冷又疼。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不回家的无数个夜晚,她是这样,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子,拍下一张张无声的照片,记录着无人分享的、一点点死寂的时光。
他猛地将手机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不能再看了。
他转过身,再次面对落地窗。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黑沉。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眼底布满红丝,神情是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狼狈和……一丝仓皇。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她刚到他身边不久的时候。也是一个雨夜,他难得没有应酬,早回了别墅。她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旁边开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落进了星星。她趿拉着拖鞋跑过来,接过他脱下的大衣,小声说:“下雨了,路上堵吗?我煲了汤,现在喝正好。”
那天晚上,雷声好像也很大。他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她就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抱着一个抱枕,偶尔被雷声惊得瑟缩一下,偷偷看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他当时……好像顺手揽了她一下?还是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记忆模糊了。
但他记得,后来他去书房,她好像也跟着上来了,就在书房外的小客厅里坐着,也没开大灯,就借着一点走廊的光,继续看那本书。他出来时,她还坐在那里,头一点一点的,似乎在打瞌睡。见他出来,立刻惊醒,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
他当时只觉得她粘人,或许还有点烦。现在才明白,她不是粘人,她是怕。怕打雷,怕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楼下。而她选择的方式,是如此笨拙又小心,只是待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连灯都不敢开太亮,怕打扰他。
他给过她回应吗?没有。他甚至可能皱了下眉,说了句“不早了,去睡吧”,就径直回了主卧。
后来,好像就很少再见到她在雷雨天等他,或者悄悄待在书房外了。他以为是她习惯了,或者胆子变大了。现在才知道,她不是习惯了,她是……不敢了。她收回了那点小心翼翼的依赖,把自己缩回了更深的壳里。
是他,一点一点,亲手把她推开的。用他的冷漠,他的忽略,他的理所当然。
沈确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涩又胀。
周放很快去而复返,效率极高。他带来了那家临终关怀机构的详细资料,负责人姓名、地址、联系电话,以及一位当时负责照看温以宁的护工的基本信息。机构名叫“宁安”,位于城市另一端一个相对僻静的街区,规模不大,口碑据说很好,注重临终者的尊严与安宁。
“联系上了吗?”沈确问,目光落在资料上,却没有聚焦。
“联系了机构负责人,对方一开始以保护客户隐私为由,拒绝透露任何信息。”周放谨慎地回答,“不过,表明了您的身份和……强烈意愿后,对方态度有所松动,同意明天上午可以面谈,但需要您亲自过去。”
沈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的身份,他的“强烈意愿”,自然意味着压力和资源交换。这很现实,也很讽刺。温以宁活着的时候,他从未用他的权势,去真正了解过她需要什么。现在,他却要用这种方式,去窥探她生命的最后时刻。
“那个护工呢?”
“护工姓陈,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在‘宁安’工作多年。她似乎……对温小姐印象很深。”周放顿了顿,补充道,“我试着联系了她,她答应私下和您见一面,时间地点可以由您定,但希望尽快。她好像……也有些话想说。”
“就今晚。”沈确几乎是立刻决定,“现在。在哪里?”
周放看了一眼腕表,已经快晚上十一点。“陈护工说她下夜班后有空,大概凌晨十二点半。地点她定在机构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好。”沈确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现在就走。”
“沈总,雨还很大,而且……”周放想提醒他,此刻他状态看起来极差,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实在不适合外出,更不适合进行这样的会面。
“走。”沈确已经大步向门口走去,声音不容置疑。
周放只好拿起伞,快步跟上。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沈确紧绷的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感到一阵深刻的陌生。这个被昂贵西装包裹,眉宇间写满掌控与疏离的男人,真的是他吗?那个女孩眼中的“阿确”,又是什么样子?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温以宁最后那条信息,和那只瘦弱苍白的、握着牛奶杯的手。
车子驶入雨夜。雨刷器疯狂摆动,勉强划开一片清晰的视野。街道空旷,积水反射着昏黄的路灯光,破碎摇晃。沈确靠在车后座,侧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景象,一言不发。
周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车子在寂静中前行,朝着城市另一端,朝着那个名叫“宁安”的地方,朝着温以宁在这个世界上最后停留过的角落。
沈确不知道自己要寻找什么。答案?救赎?还是只是……一个迟来的、自虐般的确认?
他只知道,他无法停下来。那只旧手机里传来的无声呐喊,那本日记里记录的绝望喘息,还有那场她独自面对的、最后的雷雨……像无数只冰冷的手,从黑暗深处伸出来,紧紧抓住了他,将他拖向一个他必须面对的深渊。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忽然想起——或者说,他才被告知——温以宁最怕打雷。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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