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9月的一个清晨,团机关炊事班刚收拾完早饭的锅灶,我们正蹲在地上擦操作台的油污。
管理股的王股长突然掀着门帘冲进来,嗓门亮得震得窗户纸都响:“都停一停!紧急通知,后天师里的李副师长带工作组来咱们团检查战备工作,中午在机关灶用餐,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绝对不能出半点岔子!”
当时我是团机关小灶的炊事员,1981年冬天从鲁西南农村入伍,算起来已经是第三个年头的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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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伍那会,我被分到了团直警卫连的炊事班。那时候不少新兵都觉得,天天围着锅台转,没出息,不如扛枪训练威风。
可我不这么想,我是农村出来的,能穿上军装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不管分到什么岗位,把手里的事干好,总不会错。
那时候炊事班的老班长是个入伍十几年的老兵,一手鲁菜手艺出神入化。我天天跟在他身后,烧火、洗菜、切菜,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他看我踏实肯学,也愿意教我真本事。
别人练颠勺,练半小时就嫌胳膊酸,我绑着沙袋练,胳膊肿得端不起碗也不歇;别人照着菜谱做熟就行,我偏要琢磨,盐放多放少的差别,火候大一点小一点对口感的影响,甚至团里首长们的口味偏好,我都默默记在心里。
为了精进手艺,我还趁着周末休息,跟着老班长跑到县城的国营饭店,给后厨的师傅们帮忙打下手,就为了偷学几手家常菜的做法。
一来二去,我的手艺越来越扎实,不光菜炒得入味,还养成了个改不掉的习惯:不管做什么饭,永远提前留好后手,备好应急的菜,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一次团里的张副团长到警卫连检查工作,临时在连队饭堂吃了顿午饭,刚好那天是我掌勺。
就因为那一顿饭,副团长记住了我,没过多久,就把我从警卫连炊事班,调到了团机关小灶,专门负责团首长的日常用餐。
接到保障师首长用餐的任务后,我们全班立刻忙活起来,凑在一起定菜谱,荤素搭配、冷热兼顾,既要拿得出手,又不能铺张浪费,定好的菜谱报给王股长审批通过,上士立刻骑着三轮车去县城的菜市场买菜,剩下的人分头收拾操作间、消毒餐具,半点不敢马虎。
买菜的战友回来后,我们立刻分工摘菜、洗菜、改刀,我对着菜谱,把每一样食材都提前处理妥当,该腌制的腌制,该焯水的焯水,凉菜提前备好封好,热菜的配菜全部码放整齐,就连葱姜蒜都切好了满满三碗。
除此之外,我还额外多备了两道清淡爽口的家常菜,一道汤品,就怕临时有变动,来不及准备。
转眼就到了检查当天,上午十一点多,开饭号响了,我这边所有准备工作全部就绪,凉菜装盘待命,热菜随时可以下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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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左等右等,都快十二点半了,王股长只过来检查了两趟,首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都清楚,首长们肯定是开会延时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是王股长打来的,语气很急:“会议刚结束,首长们马上到餐厅,今天不喝酒,凉菜立刻上桌,热菜现在就炒!”
挂了电话,我们立刻行动,凉菜迅速装盘端上桌,我转身点燃柴油灶,抽风机呼呼地转起来,手里的炒勺上下翻飞,提前备好的菜一道道下锅,火候、调味分毫不差,十几分钟的功夫,一桌子热菜就全部上齐了。
炒完最后一道菜,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松了口气,却没敢离开灶台,照旧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盯着锅里提前温着的两道备菜,随时等着加菜的通知。
谁知刚歇了没两分钟,操作间的门突然被推开,王股长一头闯进来,对着我喊:“跟我去餐厅,李副师长要见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脑子里飞速转着:是菜炒咸了?还是哪里不合首长口味?这个时候叫我过去,肯定是出了问题。
从操作间到餐厅只有十几步路,我走得手心全是汗,进门立刻立正站好,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正中间坐着的那位面容严肃、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的首长,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语气很温和:“你就是陈建国?今天这一桌子菜,都是你做的?”“报告首长!菜谱是我们集体研究的,菜是我亲手炒的!”
首长点了点头,笑着对旁边的团领导说:“难怪你们团的同志说,机关灶有个手艺好的小炊事员,果然名不虚传。这菜不光荤素搭配得好,味道也扎实,不花哨,合我们这些老兵的口味,很不错。”
说完,他又转头问我:“入伍几年了?跟谁学的厨艺?”旁边的张副团长赶紧上前,把我入伍后的经历,怎么在警卫连学手艺,怎么肯钻研、踏实肯干的事,一五一十地跟首长做了汇报。
李副师长听完,连连点头,又问了我两句日常做菜的心得,我都一五一十地回答,没半句邀功的话。最后首长挥了挥手,让我回去继续忙,临走前又说了一句:“小伙子,好好干,用心的人,到哪里都有饭吃。”
退出餐厅,我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了地,只觉得又激动又忐忑,却压根没敢想,这短短几分钟的见面,会彻底改变我往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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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首长的工作组就离开了团里,我照旧每天按部就班地在小灶忙活,把该做的事做到位。
可谁也没想到,三天之后的早上,王股长拿着一份盖着师司令部大红印章的调令,笑着走进了炊事班,对着我说:“建国,你小子可真是走大运了!师里来通知了,调你去师机关炊事班报到,专门负责师首长小灶的工作!”
我整个人都懵了,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我一个团里的普通炊事兵,竟然能直接调到师机关去?这是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临走前,当初把我调到机关小灶的张副团长,专门来炊事班送我。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到了师里,别飘,踏踏实实把菜炒好,别辜负首长的赏识,也别给咱们团丢脸。我早就说过,你是个肯用心的苗子,用心的人,到哪里都能发光。”
我看着副团长,心里满是感激。当初要不是他的提携,我还在警卫连的炊事班,根本不会有今天的机会。临上车前,我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把所有的感激都融进了这个军礼里。
当天下午,团里派车把我送到了师部。到了师机关炊事班,我依旧守着自己的本分,不多问、不多说,只把手里的事做到极致。
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操作间,把所有食材提前备好,首长们的口味偏好,我都一一记在本子上,烂熟于心;不管是日常用餐,还是接待保障,我永远提前备好两道应急菜,从来没出过一次纰漏。
有意思的是,我到岗之后,快一个月都没再见到李副师长。后来才从同事那里知道,我到岗没多久,首长就去军区参加培训了,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直到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中午,我们刚忙完午饭的保障,正在收拾操作间,门帘一掀,李副师长走了进来,看到我就乐呵呵地说:“小陈啊,我回来听他们说你早就到岗了,这段时间干得不错,很好!”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师机关小灶工作,几乎每天都能见到李副师长,也始终兢兢业业,没敢有半点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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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晃就到了1985年,部队传来了百万大裁军的消息,整个师里都人心浮动。也是这一年,李副师长被提拔为了师长。
就在他上任后的第二个月,我突然接到了通知,让我去师医院参加体检,见到干部科的干事我才知道,这是提干前的例行检查,是李师长特意给我争取的推荐名额。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从来没跟首长提过任何个人诉求,连一句多余的感谢都没说过,可首长竟然把我的事,默默放在了心上。
1985年7月,提干命令正式下发,我进了师机关管理科,从一名义务兵,正式成为了一名军官。
而就在我的提干命令下发不到二十天,总部和军区的文件正式下发,全面收紧士兵直接提干的政策,冻结了所有非院校毕业士兵的提干审批。我就这样,刚好赶上了士兵提干的关键窗口期。
从那以后,我更是不敢有半点懈怠,在部队里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先后任管理科管理员、军需科参谋,最终在1999年,从师军需科正营职岗位上转业,被安置到老家的县粮食局,任副局长。
转业后这些年,我每年都会去看望老首长,每次去,我都会亲自下厨,给老首长做他最爱吃的那几道菜。
老首长每次见到我都特别高兴,总说,当年没看错我这个踏实肯用心的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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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像当年的老班长、老团长、老首长一样,在岗位上带出来好几个手艺过硬、做事踏实的徒弟,把“凡事提前准备、事事做到极致”的道理,教给了更多的年轻人。
如今回头看,我这一辈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从一个普通的农村兵,凭着一股踏实劲和用心劲,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我常常跟身边的年轻人说,人这一辈子,最大的幸运,从来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奇遇,而是年轻时肯沉下心来,把手里的每一件小事做到极致;更难得的,是能遇见看见你努力、赏识你用心的伯乐。
太多人总抱怨自己怀才不遇,没有机会。可机会从来都不会凭空降临,它只会留给那些时刻准备好的人。
如果当年我只满足于把饭菜做熟,混日子等退伍,不去钻研手艺,不去提前做好万全准备,就算有首长视察的机会,我也根本抓不住。
说到底,用心和勤奋,永远是一个人成长最好的阶梯。你只管脚踏实地做好自己,剩下的,时间自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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