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厨娘在镇上王员外家掌勺。她男人去得早,就剩她一个人,在镇子东头赁了间小屋住着。
那年秋上,遭了旱灾,逃荒的人一拨一拨从镇外过。方厨娘那日从王家收工回家,天色将暗,瞧见树底下蹲着个女娃娃,四五岁模样,脸黄肌瘦,穿一件不合身的旧褂子。
“你爹娘呢?”方厨娘弯下腰问。
女娃娃抬头看她,眼里汪着一包泪,却咬着嘴不吭声。
方厨娘四下望望,哪有个人影。她把孩子领回了家,烧了锅热水,给孩子洗了澡,又从箱底翻出件旧衣裳改巴改巴给穿上。灶台上还温着半碗杂粮粥,她端出来,搁在孩子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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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娃娃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吃完,抬起头,怯生生叫了声:“娘。”
就这一声,方厨娘眼泪差点下来。她想,老天爷待她不薄,白送个闺女。
她摸着孩子的头,问叫啥名儿。
女娃娃小声说:“狗剩儿。”
方厨娘眉头一皱:“女孩儿家,哪能叫这个?”
她把人搂进怀里,想了想,说:“往后你就叫方念,念念。念想的念。你是娘心心念念的宝贝闺女,是娘这辈子最大的念想。”
说来也奇,自打收养了方念,方厨娘日子顺当起来。更巧的是,转过年来,她竟打听着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当年她男人得急病没了,家里穷得连口薄棺都凑不出,她咬牙把一岁的儿子徐长安托付给一个远房表叔,自己出来帮佣挣钱。
谁知表叔搬了家,就此断了音讯。她找了多少年,逢人就打听,年年托人带话,都没个回音。
这年开春,有人捎信来,说表叔在隔壁县一个镇上,儿子好好的,已经十岁了。
方厨娘连夜赶去,把儿子领回了家。
徐长安进门那天,方念躲在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瞧。这个哥哥比她高一个头,穿着件没补丁的青布褂子,脸膛晒得黑红,眼睛亮亮的。
方厨娘把两个孩子拉到跟前,说:“念念,这是你哥。安安,这是你妹子。往后你们就是亲兄妹,有粥一起吃粥,有饭一起吃饭。”
徐长安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用草编的蚱蜢,递给妹妹。方念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指节都攥白了。
那夜,她睡不着。
她见过村里那些被卖掉的女娃。有的是因为家里添了弟弟,养不起了;有的是因为年景不好,换几斗粮食救命。她怕,怕娘有了亲儿子,就把她这个捡来的丢出门去。
往后日子,方念越发勤谨。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灶下烧火,井台打水,喂鸡喂猪,什么活都抢着干。
吃饭的时候,她只敢夹自己跟前的素菜,偶尔有肉,哥哥夹起来要往她碗里放,她赶紧捂住碗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哥你吃,我不爱吃肉,真不爱吃。”说着还往后躲了躲,生怕那肉片落到自己碗里。
夜里她不敢睡沉,耳朵竖着听动静。隔壁磨坊的驴一叫,她就惊醒,趴门缝往外瞅半天——她怕半夜被人贩子扛走。
那阵子她眼皮老是跳,干活心不在焉,有回切菜,一走神,刀口往手指头上一蹭,血珠子咕嘟嘟往外冒。
方厨娘给她包扎,瞧着小丫头片子躲闪的眼神,心里头咯噔一下。
“闺女,你咋了,是不是有啥心事?”
方念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支支吾吾半天,眼眶红了:“娘……我怕……怕你有了哥哥,就不要我了……”
方厨娘手一僵,鼻子酸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傻闺女,娘既然把你领进门,你就是娘的亲闺女!这辈子,有娘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谁也别想把你从娘身边带走!”
方念趴在她肩膀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好像真的被这话轻轻托住了,一点点落下来。
光阴似箭,转眼五年过去。
徐长安十五了,在镇上布庄当学徒,学的是染布。方念十一岁,在家帮着邻居做些零活,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多少能挣几个铜板。日子紧巴是紧巴,倒也过得下去。
方厨娘仍在王家烧饭,从早忙到晚。王家是镇上有头脸的人家,一日三餐不说,还动不动就摆席。一年到头,隔三差五就是席面,灶上的活儿就没断过。
她伺候完早饭伺候午饭,伺候完午饭伺候晚饭,等到自己扒拉上嘴,天都黑透了。
两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快。方厨娘哪能让他们跟自己一块儿挨饿,只能每天赶在开席前,先盛出两份饭菜,用两个青花食盒装着,送到后门。
后门外头有条巷子,兄妹俩自个来拿了食盒拎回去吃,倒也省心。
这天,方厨娘照例把两个食盒送出来,徐长安还没来,方念便一起接过:“娘,今天活儿不多,我给哥送去吧。”
她一手拎一个食盒往外走。走到半道,路过一片菜地,忽然从篱笆缝里蹿出条野狗,瘦得皮包骨头,肋巴骨一根根数得清。那狗趁她不备,一口叼起一个食盒,撒腿就跑。
方念追了几步没追上,站在路边喘气。她看看手里剩下的那个食盒——那是徐长安的。
肚子咕咕叫起来,一声比一声响。
她蹲在田埂上发愁,挨饿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眼瞅着哥哥那份,她咽了咽口水:“要不……我就吃两口?反正哥哥平日也疼我,吃两口不打紧……”
她掀开盖子。
高粱米饭上摆着两筷头炒青菜,油光水滑的,底下压着两块炖得透烂的萝卜。
而中间,卧着四颗炸肉丸子,有婴儿拳头大,金黄酥脆,油汪汪的,外头裹着酱色,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愣住了。
她平日吃的虽说也有肉,都是些切成块的,肥瘦掺半,炖在菜里头——比起别家孩子算好的了,可哪比得上这般整颗的大肉丸子……
她突然没胃口了,盖上盖子,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往布庄走去。
到了地方,徐长安接过食盒就要吃。方念没走,就在旁边看着。
“你咋不吃?”徐长安问。
“我吃过了。”方念说。
徐长安打开食盒,夹起肉丸,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又扒拉两口饭,夹一筷子青菜,大口大口嚼得喷香。他吃得自然,吃得平常,一点儿也不惊讶——看来,这不是头一回了。
方念攥紧了衣角。
那些年,方念常跟附近小姐妹说,自己命好,遇着个善心娘,还有个疼人的哥。
小姐妹们听了都羡慕得不行——她们虽是亲生的,可家里头重男轻女。东头老刘家的大丫,十三岁就定了人家,等收了聘礼好给弟弟娶媳妇;西头老张家的二妮,刚满十岁就送出去当绣娘,听说满手指头扎得都是血窟窿,一年回不了几趟家。
方念每回听她们诉苦,都觉得自己是如此幸运——自己一个捡来的,倒比人家亲生的还享福。
可这一刻,她忽然不敢确定了。
会不会,这些年的疼爱都是假的?会不会,娘和哥哥早就商量好了,等哪天把她卖了换银子?
不然,这区别对待是怎么回事?完全跟平日他们嘴里说的疼她不一样……
那夜,她又睡不着了。
往后日子,方念干活更卖力,话却少了。
徐长安见着心疼,说:“妹子,这些活放着慢慢干,别累着,仔细伤了身子。”
她听了这话,没来由地冒火:“用不着你假惺惺!”
徐长安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方念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靠自己。女儿家能做的营生不多,进绣坊算一条。虽说辛苦,可好歹是门手艺,有了手艺傍身,就算哪天被赶出门,也不至于饿死。
她去跟方厨娘说,要去绣坊当学徒。
方厨娘心疼:“你还小,再过两年。”
她不肯,执意要去。
镇上那家绣坊叫“彩云阁”,专接些大户人家的活计。
方念去了,从最粗的活做起,劈丝、浆线、描样,一天坐到晚,腰酸背疼。管事的嬷嬷厉害,活儿做不好就拿小竹尺打手心,方念挨过好几回,咬着牙不吭声。
白天里,手上的疼、身上的乏,倒能把心里那些胡思乱想冲淡些。
可晚上一回到家躺下,瞅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那事就又翻上来了——哥哥的大肉丸子、娘偏着的心,想着想着就睡不着,六岁那年的恐惧又回来了——生怕哪天夜里被人套了麻袋扛走卖了。
后来绣坊招长工,签三年契书,管吃住,年终结账再给几串钱。方念头一个报了名。
方厨娘听说这事,愣了半天,追到绣坊门口问:“念念,咋不回家住了?”
方念低着头:“绣坊活儿多,来回跑耽误工夫,娘别惦记。”
方厨娘还想说什么,方念已经转身进去了。
往后,方厨娘仍旧给她留饭,让儿子顺道捎过去。方念却不接,每回都说自己吃过了。
是的,她宁肯吃绣坊的粗茶淡饭。有时是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有时是杂粮饼子,硬得硌牙,就着碗里几根老咸菜。方念嚼着糙米,不吭一声。
那头方厨娘心里空落落的,可逢人就夸:“我闺女在彩云阁做活,嬷嬷说她是顶有灵性的,三年出师,往后就是正经绣娘了。”
人家说你有这么好的女儿,往后净等着享福吧。她点点头,说是啊,老天爷待我不薄。
转眼,方念已经在绣坊熬了一年多,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
这天,绣坊里正忙,忽然有人喊:“方念,外头有人找!”
她出去一看,是徐长安。
一年多没见,哥哥又长高了一截,穿了件新做的月白布衫,站在那儿意气风发。绣坊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从窗户里探出头,叽叽喳喳地笑。
徐长安手里拎着食盒,笑着冲她晃了晃。今天是中秋,娘特意做了好的,他一路上想着妹妹见了定会欢喜,嘴角就没下来过。
方念一见是哥哥来看自己,起初确实有点儿欢喜——可那欢喜还没到嗓子眼,就被眼前的食盒勾起了心酸回忆,那股子酸楚压都压不下去。
她脸一黑:“你来干什么?”
姐妹们围过来,问这是谁。方念冷着脸,头也不回地往里走,撂下一句:“不相干的人。”
徐长安站在那儿,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光阴如梭,又是五年。
方念熬出了头,成了彩云阁里数得着的绣娘,工钱涨了,还有了固定的老主顾。
镇上张裁缝家的儿子张遥,是个厚道人,常来绣坊取活计,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张遥托人提亲,方念点了头。
成亲那天,方厨娘包了个大红封,里头是攒了多年的碎银子。徐长安送了一对鸳鸯枕,说是自己染的布,自己画的样。
方念接过来,道了谢,脸上带着笑,心里头却还是那个疙瘩。
嫁到张家后,她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叫怀瑾,女儿叫怀瑜——两个名儿都是特意请学堂的老先生起的,瑾是美玉,瑜也是美玉,哪个都不偏袒。
家里日子过得殷实,裁缝铺子红火,还请了个帮工婆子洗衣做饭,她不必再亲自做活了。
但有一样她总要亲自盯着——跟孩子沾边的事,就怕亏待了哪个孩子。
吃饭时,她把肉片拨得匀匀的,儿子碗里几块,女儿碗里几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做衣裳也是两个一起扯布,一起裁,一起缝,儿子的袍子女儿的裙,针脚一样密。针线活儿再忙,也绝不先紧着一个做。
但凡瞧见谁脸色不对,她就拉着坐下,问个明白。
街坊都夸她会当娘,她听了只笑笑,不说旁的。
只是,她很少回那个家了。
方厨娘偶尔上街,遇见熟人问起闺女,她依旧是一脸骄傲——闺女嫁得好,婆家殷实,女婿厚道。人家说你可真有福气,她点点头,笑出一脸褶子。
笑着笑着,眼神就往镇东头飘,那边是闺女住的方向。她看得发呆,久到卖菜的老婆子喊她:“方嫂,这菜你还要不要?”
方念嫁到张家后,徐长安来过几次,她让婆子出去说不在家。方厨娘托人捎东西来,布匹、吃食、孩子的小衣裳,一样样用包袱皮包得整整齐齐。她收下,却不看,搁在箱子里头落灰。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一封信送到门上。
是徐长安写的:娘病了,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她想见你。
方念慌了,什么都没收拾,骑上家里那头老骡子就往回赶。
脚踩上这条巷子的时候,方念才想起来,快十年没回来过了。院门还是那道旧木门,门槛磨得发亮,墙根底下那棵石榴树还在,枝叶稀疏,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
徐长安站在门口等她。
方念愣了一下——这是哥哥?他老了不少,眼角添了皱纹,头发里有了白丝,早不是当年那个月白布衫的少年郎了。
看见她,徐长安眼神复杂得很,只说了句:“娘不让我告诉你,怕耽误你过日子。”
方念赶紧掀开门帘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方厨娘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一头花白的头发稀稀疏疏。
方念跪在床前,喊了声“娘”,眼泪就止不住了。
她握着娘的手,那只手干枯得像老树皮,凉得瘆人。她心里头像刀绞似的——这么多年,她一直对那几个大肉丸子耿耿于怀,记着那点儿偏心,却忘了这个把她从路边捡回来的女人,是怎么把她一口一口喂大的。
忘了那些年夜里醒来,娘给她掖被角的手;忘了她发烧时,娘半夜背着她去敲郎中的门;忘了娘自己舍不得吃,把好东西都省给他们兄妹。
方厨娘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亮了起来:“是我闺女不?是念念来了?是娘的念念……娘的好念念……”
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攥住养女的手,攥得紧紧的,再也不肯撒开。
母女俩就这么静静说了会儿话。
方念问她这些年吃得好不好,身上哪儿不舒坦,夜里睡得安不安稳。方厨娘一一答着,声音细细的,像风里头的灯苗。
说起小时候的事,方厨娘来了精神:“你记不记得,有一回你偷吃灶台上的糖,糊了满嘴,我问你还嘴硬,说是猫吃的。猫哪能吃糖?你那个小样儿,逗得我笑了半天。”
说着说着,方厨娘精神好些了,偶尔还能笑两声,笑得咳嗽起来。
方念憋在心里十几年的话,到了嘴边,却不敢直说。她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半开玩笑地问:“娘,我小时候那么能吃,你没嫌过我吧?有没有背地里跟哥哥说,这捡来的丫头片子,咋这么能吃?”
方厨娘没听出弦外之音,笑着接话:“嫌你?嫌你啥?说起来,你哥那会儿还跟我闹呢。那些年娘在王家烧饭,给你们盛饭菜,灶房那帮婆子精啊,盯贼似的,生怕我多夹一筷子。就那么点肉,还要给你们分开装两盒,你那份里头,娘悄悄多搁了几块。你个小,身子弱,得多补补。
你哥见了眼馋,有一回偷吃你那份,让我逮着了,我骂了他三天。我说,你妹子在娘身边比你待得久,可不是比亲生的还亲?再说她比你小,你跟她计较啥?再计较,我拿烧火棍子抽你!
后来他还闹,我就想了个法子——用面粉裹着一点肉末,炸成大肉丸子糊弄他,他吃得喷香,还以为占了便宜,再也不跟我闹了。”
说着,方厨娘笑出泪花来,抬手抹了抹眼角:“那傻小子,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吃了多少年的面疙瘩。你可比他强,你吃的可是实打实的肉块。”
方念愣住了。
娘还在絮叨:“你不在家那些年,娘跟人说起来,哪个不夸你有出息?娘这心里头,可得意着呢!哎哟,一晃眼你们就长大了,娘也老了。还记得你们小时候,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抢着帮我递柴火,递着递着就打起来,打完了又凑一块儿玩泥巴……”
方念趴在床沿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原来,原来那些大肉丸子,是这么回事。
原来,这些年压在心底的那块石头,压根就不存在。是她自己,一块一块搬上去,又压了自己这么多年。
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的猜疑,原来全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方厨娘走得很安详。
下葬那天,方念跪在坟前,烧了厚厚一摞纸钱。火光照着她的脸,明明灭灭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被狗叼走的食盒,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那野狗倒是真识货,闻着味儿就挑了个最好的。
又想起自己蹲在田埂上,饿得肚子咕咕叫,掀开哥哥的食盒,看见那四个油汪汪、酱红色的大肉丸子,心里从此扎下一根刺。
而那根不存在的刺,一扎就是十几年。
直到如今,娘说起那些面疙瘩糊弄哥哥的旧事,那根不存在的刺才消了。
可娘到死都不知道,这个原本乖巧的养女后来为啥不回家吃饭了。
风刮过来,纸灰飞远了。她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徐长安在旁边扶了她一把。
“回去喝口热茶吧。”徐长安说。
她点点头,跟着哥哥往家走。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每次送食盒出来,总要在后门口多站一会儿,看着他们走远才回去。那时候她不懂,只当娘是趁机歇口气。如今才明白——
娘哪是歇气,娘是把他们望进眼里,才舍得转身。灶上忙一天,就这点工夫能瞅瞅儿女,哪舍得早早转身。
儿女给娘一分,娘就当成了十分,能记一辈子;可娘给儿女的,儿女这辈子、下辈子,也还不清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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