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脑部疾病”成瘾模型能帮到少数人,却对大多数人失效——当我们将人类苦难医学化时,我们忽略了什么
“我是个瘾君子,这辈子都改不了了,这就是我的命。”
这句话,是我在访谈一位34岁的受访者时听到的。他已经三年没碰过毒品,有稳定的工作、健康的人际关系,日子也是自己白手起家一点点打拼出来的。可他说,每次参加互助会,还是会这样介绍自己——把“成瘾”当成了自己的标签,认定只要沾一口酒、吃一片药,哪怕只是一时意志薄弱,都会让自己重新跌回那个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深渊。
后来我把这个案例,分享给了我访谈的一线心理学家。他听完后,和我说了一段他曾经和这位受访者类似的对话:“我当时小心翼翼地问他:‘要是你早就不是瘾君子了呢?要是成瘾只是你人生某段时间的困扰,而不是现在的你呢?’”
他告诉我,那位受访者看他的眼神,一半是渴望,一半是恐惧。
“‘康复中心不是这么教我的,’受访者说,‘他们说成瘾是慢性的、会不断加重的疾病,我永远治不好,这辈子都得接受自己管不住它的事实。’”这是心理学家在访谈中,听那位受访者亲口说的话。
在和这位一线心理学家的访谈中,他和我坦言,从事心理工作这些年,他接触过无数与成瘾抗争的人,最终得出一个颇具争议的结论:“疾病模型”——也就是认为成瘾是需要终身管理的慢性脑部疾病——确实帮到了一部分人。它减少了人们对成瘾者的偏见,让更多人愿意主动接受治疗,也给了那些深陷痛苦的人一个能解释自己遭遇的理论依据。
但他也强调,与此同时,这个模型也把很多人困在了早已过时的身份里,把人类在绝境中求生的正常适应,当成了“病态”,更掩盖了成瘾的本质:它原本是人们用来解决问题的办法,最后却变成了更大的问题。
疾病模型:它为何会成为“标准答案”
访谈中,心理学家和我梳理了“成瘾是脑部疾病”这一说法的由来:上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初,这种说法逐渐成为主流,这主要得益于美国国家药物滥用研究所(NIDA)以及诺拉·沃尔科夫等研究人员的推动。
他向我解释了这个模型的核心逻辑:成瘾会从根本上改变大脑的化学组成和结构,尤其是负责奖励、动机和冲动控制的区域。即便后来停止使用成瘾物质,这些改变也不会消失,就像糖尿病、高血压一样,属于慢性、易复发的疾病,因此需要通过医疗手段干预治疗。
他承认,从某些角度来说,这个模型具有革命性意义。它打破了“成瘾者都是意志薄弱、道德败坏”的偏见,让成瘾获得了医疗层面的认可——不仅能纳入医保,也让社会对成瘾者的歧视减少了许多。
“脑成像研究也确实证明,成瘾者的大脑和普通人存在可测量的差异:多巴胺受体数量减少、前额叶皮层功能异常、奖励处理机制失灵。”心理学家告诉我,这些科学数据是真实的,也让“成瘾是脑部疾病”的结论看起来无可辩驳。
但他话锋一转,指出了这个模型的关键漏洞:这些大脑变化并不是成瘾独有的。任何重复的行为——不管是冥想、锻炼、学一门语言,还是坠入爱河——都会让大脑发生类似的改变。大脑本就会随着经历不断调整,这是它的本能,在科学上被称为“神经可塑性”。
在他看来,大脑发生改变,只能说明这是一种后天习得的适应能力,根本不能证明这是一种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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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瘾的真相:一个令人不适却无法回避的事实
访谈中,心理学家和我分享了他的临床经历:这些年,他接触过数百名成瘾者,无论是酒精、毒品、赌博成瘾,还是性、工作、食物成瘾,他发现了一个共同的规律。
他明确告诉我:成瘾从来不是随机染上、突然发作的疾病,而是人们在面对无法忍受的环境或内心痛苦时,做出的一种适应性反应。
他还引用了相关研究来佐证自己的观点:内科医生加博尔·马泰的研究,以及著名的“不良童年经历”(ACE)研究都表明,预测一个人是否会成瘾,最关键的不是基因或大脑化学物质,而是童年创伤和长期压力。
“ACE研究调查了17000多人,最终发现:童年经历的不良事件(比如虐待、忽视、家庭破碎等)越多,成年后患上物质使用障碍的概率就越高,两者之间存在明显的‘越多越严重’的关联。”这是他在访谈中,和我详细说明的研究结论。
他总结道,人们之所以会成瘾,不是因为大脑“坏了”,而是因为成瘾能帮他们“解决”问题:它能麻痹内心的痛苦,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给他们一点可预期的快乐,能让他们暂时逃离那些让人窒息的处境。
访谈中,他还提到了神经科学家马克·刘易斯在《欲望的生物学》一书中的观点:成瘾不是疾病,而是一种极度强烈的“学习”行为——具体来说,就是在几乎没有任何慰藉的生活里,人们会强迫性地追求某一种东西,只因为它能可靠地带来解脱或快乐。
在他看来,那些与成瘾相关的大脑变化,不是疾病的证据,反而证明大脑在努力适应:它牢牢记住了“这种物质或行为能让我好受点”,于是不惜一切代价去追求。这不是病态,而是大脑在绝境中求生的正常运作——为了活下去,它做出了最本能的适应。
坦白局:临床中那些与“疾病模型”相悖的真相
访谈中,心理学家和我坦言,在临床工作中,他见过很多现象,都是“疾病模型”无法解释的,他也一一和我分享了这些真相:
很多人无需治疗,就能自行“康复”
他告诉我,研究发现,大多数与成瘾抗争的人,最终都没有接受正式治疗,就自然而然地停止了成瘾行为。追踪物质使用情况的流行病学研究显示,大多数有成瘾史的人,到了中年,就不再符合成瘾的诊断标准了。
他说,这种情况被称为“自然康复”或“自发缓解”,发生的频率远比“慢性疾病模型”预测的要高。
“如果成瘾真的像糖尿病那样,是慢性、会不断加重的脑部疾病,为什么这么多人能凭空戒掉?”他在访谈中向我抛出了这个问题,随后自己给出了答案:他们没有靠药物,没有靠“十二步”康复项目,只是因为生活发生了改变——找到了一份自己在乎的工作、建立了有意义的人际关系、搬到了新的环境、当了父母,或是找到了人生目标。
他总结道:疾病不会因为你找到人生意义就自行痊愈,但那些原本用来解决问题、最后变成麻烦的“办法”,却会因为生活变好而失去存在的必要。
环境比物质本身更重要
访谈中,他和我分享了一个著名的实验:心理学家布鲁斯·亚历山大做过的“老鼠公园”实验。实验显示,如果老鼠生活在环境丰富、有同伴、有刺激的笼子里,几乎不会去碰掺了毒品的水;但如果把老鼠单独关在贫瘠、单调的笼子里,它们就会疯狂吸食毒品。
他还举了人类身上的例子:越南战争期间,很多美国士兵大量吸食海洛因,但他们回国后,大部分人都自动戒掉了,既没有接受治疗,也没有进行专业的戒断管理——只是因为环境变了,海洛因原本能解决的问题(战争中的恐惧、孤独)消失了,它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如果成瘾真的主要和大脑化学物质、生理依赖有关,环境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影响,但事实恰恰相反。”这是他在访谈中强调的观点。
他还和我分享了自己的临床案例:他见过很多来访者戒酒成功,不是因为他们“完成了康复计划”,而是因为他们离开了家暴的伴侣、换了一份不摧残身心的工作,或是融入了能给他们温暖和连接的社区。物质使用只是他们解决问题的手段,问题解决了,手段自然就不需要了。
“一次使用就会跌入谷底”是个谎言
他告诉我,疾病模型会给人们传递这样的信息:只要再碰一次成瘾物质,就一定会彻底复发,引发灾难性的后果。就像有人说的,“喝一杯太多,喝一千杯也不够”。
但他结合研究和临床经历,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关于复发的研究,给出了更复杂的结果——很多人在戒断一段时间后,偶尔碰一次、几次,并没有陷入恶性循环。所谓“必然复发、必然恶化”,其实根本不成立。
“《成瘾行为心理学》上的一项研究发现,大多数治疗后重新使用成瘾物质的人,并没有立刻回到之前的严重状态。很多人能够控制使用量,甚至不用再接受正式干预,就能再次停止使用。”他在访谈中,和我分享了这项研究的结论。
他特别强调,这不是说复发不可怕,也不是说成瘾物质很安全,而是说“脑部疾病模型”的预测——只要碰一次,就会触发无法控制的疾病进程——和人们的实际经历并不相符。每个人的情况都是不同的,没有那么绝对的“必然”。
很多“理应”成瘾的人,并没有成瘾
他在访谈中,和我分析道:如果成瘾主要是由接触成瘾物质和大脑化学反应引起的,那么只要在合适的条件下接触这些物质,每个人都应该会成瘾。
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告诉我,大多数使用过具有潜在成瘾性物质的人——不管是酒精、处方阿片类药物,还是可卡因、海洛因——都没有成瘾。
他还给出了具体的数据:研究显示,只有10%-15%的饮酒者会发展成酒精使用障碍;阿片类药物的成瘾率虽然高一些,但也不是百分之百——使用处方阿片类药物的人里,成瘾率大概在20%-30%。
“疾病模型无法解释这种差异:如果成瘾是物质接触引发的脑部疾病,为什么大多数接触者都没有患病?”他再次抛出问题,随后给出了核心答案。
他告诉我,答案其实很简单:成瘾的核心不是“物质”本身,而是这种物质能在当事人的生活里,帮他们解决什么问题。
成瘾的真正作用:它是“解决方案”,而非“病”
访谈中,心理学家和我分享了他在临床中常问来访者的一个问题:在成瘾变成麻烦之前,它曾带给你什么?他说,得到的答案几乎如出一辙,他也一一和我转述了这些来访者的心声:
“它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
“它能让我不胡思乱想。”
“那是我唯一能感觉到自己和别人有连接的时候。”
“它让我不那么痛苦。”
“它给了我从来没有过的自信。”
“那是我唯一能自己掌控的东西。”
他总结道,说到底,成瘾是人们用来逃避这些困境的“解药”:
- 长期的情感痛苦(比如创伤、悲伤、羞耻)
- 难以忍受的焦虑或抑郁
- 孤独无助、没有朋友的孤立状态
- 对生活没有目标、没有意义的迷茫
- 长期的身体疼痛
他和我强调,成瘾物质或行为本身不是问题,它们是人们找到的“解决方案”。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个“解决方案”用久了,会带来一系列毁灭性的后果。
“如果我们只想着‘戒掉成瘾物质’,却不去解决它原本要应对的问题——那些让人无法忍受的内心痛苦或外部困境——其实并没有真正帮到这个人。”他告诉我,我们只是夺走了他唯一的应对方式,却把那些让他痛苦的境遇,原封不动地留给了他。
这也是他在访谈中,解释很多人会复吸的原因:他们虽然清醒了,但生活没有任何改变,那些让他们靠成瘾来逃避的痛苦、孤独、创伤,依然存在。所以他们自然而然会回到那个曾经帮他们熬过一切的“解药”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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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病模型的危害:那些没人愿意说的真相
访谈中,心理学家明确表示,疾病模型不仅在科学上站不住脚,还会给人们带来实实在在的伤害,他和我详细说了这三个方面的危害:
它会让人陷入“习得性无助”
“‘我在成瘾面前无能为力’,是很多康复项目的第一句话。”他告诉我,对有些人来说,承认自己管不住成瘾物质,是一种解脱——它让他们不用再为“意志力薄弱”而自责,不用再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
但他也指出,这句话背后,其实是一种致命的暗示:你从根本上就是“坏掉”的,你永远无法掌控自己的这一部分,这辈子只要再碰一次,就会万劫不复。
他引用了心理学家马丁·塞利格曼的“习得性无助”研究:当一个人相信自己无法控制结果时,就会变得消极、抑郁,失去改变的动力。
“我那些康复最成功的来访者,都是拒绝‘无能为力’这种说法的人。”他和我分享道,他们会告诉自己:“我确实在和成瘾抗争,但我不是无能为力的。我可以学新的技能,改变自己的生活环境,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它用“病”定义一个人的身份
“‘大家好,我是约翰,我是个酗酒者。’”他在访谈中,模仿了戒酒互助会上常见的自我介绍,“这句话在数百万场戒酒互助会上被反复说起,它把‘成瘾’变成了一个人最核心的身份——你会被这份挣扎困住,一辈子都难以摆脱。”
他承认,对有些人来说,这种身份能给他们归属感,让他们找到同病相怜的人,获得帮助和理解。但对另一些人来说,这就是一座监狱。他们无法想象,除了“瘾君子”,自己还能是谁。即便康复多年,他们的生活依然围绕“如何不碰成瘾物质”展开,而不是“我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他还和我分享了一个案例:他见过戒酒十年的来访者,每周还是要参加好几次互助会,依然自我介绍为“瘾君子”,始终无法摆脱曾经的挣扎,也无法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关于身份和行为改变的研究显示:当人们建立起新的、积极的身份(比如‘我是一个重视健康和清醒的人’),而不是被负面标签定义(比如‘我是一个不能喝酒的酒鬼’)时,更能长久地保持改变。”这是他在访谈中,和我分享的研究结论。
疾病模型把正常的适应行为,当成了“病态”
这是疾病模型最让他无法接受的地方,他和我坦言:看着那些在绝境中努力求生、主动适应的人,却告诉他们,你的适应是一种慢性脑部疾病。
他举了几个具体的例子,和我详细说明:如果你童年被虐待,只有喝酒才能让你安心入睡——这不是病,是创伤;喝酒只是症状,不是根源。
如果你长期孤独,只有赌博才能让你感受到社交的快乐和刺激——这不是病,是可以解决的人生问题;只要解决了孤独,赌博自然会停止。
如果你为了养家糊口打三份工,只有靠冰毒才能保持清醒、撑下去——这不是病,是社会的不平等和经济的不公。
他总结道,疾病模型把社会、经济、心理层面的问题,全都变成了“脑部疾病”,声称问题出在你自己身上,而不是你所处的环境。这其实是在推卸责任——它让我们忽略了那些迫使人们走向成瘾的真正困境。
真正有效的方法:找准根源,而非只戒“瘾”
访谈中,他和我分享了自己的临床经验:这些年和成瘾者打交道,他发现最有效的干预方法,都是能直击根源的,而不是只盯着“戒掉成瘾物质”这一件事,他也和我详细说了这些方法:
解决成瘾原本要应对的问题
他告诉我,如果有人靠成瘾物质麻痹创伤,那么不治疗创伤,只逼着他戒酒、戒毒,根本没用。只有通过关注创伤的心理治疗——比如眼动脱敏与再加工疗法(EMDR)、躯体体验疗法、内部家庭系统疗法(IFS)——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如果有人因为孤独而成瘾,那么建立真正的社交连接、找到属于自己的社区,比任何康复项目都重要。
如果有人因为受不了工作或家庭的压力而成瘾,帮助他们改变这些困境,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他还引用了心理学家威廉·米勒的动机访谈研究:解决驱动成瘾的生活问题,比单纯逼着人们停止使用物质,效果要好得多。
建立一个值得你保持清醒的生活
这也是“减少伤害”策略的核心,他和我解释道:人们不会因为“应该清醒”就保持清醒,只有当他们拥有更好的选择时,才会主动放弃成瘾。
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一段温暖的人际关系、一个明确的人生目标、能带来快乐的爱好——这些才是支撑人们保持清醒的关键。
“如果清醒意味着要回到当初逼你成瘾的悲惨生活,谁又愿意坚持呢?”他在访谈中反问我。
他还和我分享了自己见过的最成功的康复案例:他们帮助来访者建立起一种新的生活——在这种生活里,清醒不是一种牺牲,而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因为它能让他们过上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
培养“掌控感”,而不是接受“无能为力”
他引用了心理学家阿尔伯特·班杜拉的自我效能感研究:一个人相信自己能改变,比任何其他因素都更能预测他是否真的能改变。
“那些康复成功的人,都培养出了一种掌控感。”他告诉我,他们会这样告诉自己:“我知道什么会让我想碰成瘾物质,我也学会了怎么应对,我改变了自己的生活环境,我能掌控这件事。”
他强调,这不是否认成瘾的难度,也不是忽视生理因素,而是把自己当成康复的“主人”,而不是慢性疾病的“受害者”。
创造能支持你改变的环境
“环境的影响远比我们想象的大。”他在访谈中强调,研究表明,改变环境,往往比强行改变意志力更容易成功。他还和我详细说了具体可以做的事:
- 离开那些会鼓励你成瘾的人、圈子或环境
- 搬到一个没有成瘾物质关联的新地方
- 换一份压力更小、不会接触到成瘾物质的工作
- 建立新的日常习惯,避开那些会触发成瘾的场景
- 建立问责机制(这和“无能为力”不一样,是主动找信任的人监督自己、支持自己)
他总结道,疾病模型总想着改变“人”,但很多时候,改变“环境”,才能真正让人摆脱成瘾。
另一种视角:把成瘾看作一种“学习”行为
访谈中,我问他:如果成瘾不是疾病,那它到底是什么?
他告诉我,神经科学家马克·刘易斯和心理学家吉恩·海曼都认为,最好的理解方式,是把成瘾看作一种“学习”行为——更具体地说,是在反复尝试解决问题、追求快乐后,形成的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
他和我解释,这个视角能解释很多疾病模型无法解释的现象:
- 为什么环境那么重要?因为习惯的形成和环境密切相关,换了环境,旧习惯就很难维持。
- 为什么很多人会随着年龄增长自动摆脱成瘾?因为生活变了,环境和人生优先级不一样了,旧的习惯也就失去了意义。
- 为什么复发很常见,但不是必然?因为旧的学习习惯可能会重现,但不是不能改变,只要重新学习新的应对方式,就能摆脱。
- 为什么只盯着“戒断”的治疗往往失败?因为它没有让人们忘掉旧的习惯,也没有解决当初让人们养成这个习惯的根源问题。
他还强调,这个“学习模型”,也给人们带来了更多希望:既然是后天习得的习惯,就一定能改掉;既然能养成不好的习惯,就也能养成好的习惯。你没有“坏掉”,只是在当初的困境里,学会了一种不好的应对方式。只要换一个环境,你完全可以学会新的、更健康的方式。
“这不是说戒掉成瘾很容易——根深蒂固的习惯很难改变,但它是可以改变的,这也是它和慢性脑部疾病最大的区别:慢性疾病往往无法逆转,而习惯可以重塑。”这是他在访谈中,着重和我强调的观点。
他如何对来访者谈论成瘾
访谈中,他和我分享了自己和来访者沟通的方式:当来访者找到他,一口咬定自己是“瘾君子”,坚信自己得了需要终身抗争的慢性脑部疾病时,如果这个想法能帮他保持清醒、过上更好的生活,他不会立刻反驳他。
但他会试着引导来访者换个角度思考,他和我复述了自己常说的话:
“疾病模型是理解你经历的一种方式,但不是唯一的方式。我们可以一起看看,哪种方式能真正帮你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当初用那些物质,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它给你带来了什么?”
“你的生活需要发生哪些改变,你才不再需要靠它来应对痛苦?”
“你的大脑很强大,它能学会拼命追求那些让你暂时好受的东西,就一定能学会追求健康、连接和意义。”
“康复不是一辈子和疾病作斗争,而是建立一种新的生活——让那些曾经用来逃避痛苦的东西,变得再也没有必要。”
他和我坦言,他的目标,不是强迫所有人相信“成瘾不是疾病”。对有些人来说,疾病模型确实能给他们力量和支撑,这就够了。
“我真正想做的,是给他们一份希望:你没有‘坏掉’,改变是完全可能的;康复不只是‘不碰成瘾物质’,更重要的是找到当初让你逃避的根源,解决它。”这是他在访谈中,发自内心的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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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心理学家的最终感悟(访谈总结)
访谈最后,这位一线心理学家和我分享了他多年的感悟,他说,多年来,他每天都和与成瘾抗争的人打交道,如今愈发坚信:
成瘾,是人们在没有更好办法的情况下,为了解决问题而做出的选择。在当时的境遇里,这是一种完全合理的求生方式——直到它带来的麻烦,比它解决的问题还要多。
把成瘾称为“慢性脑部疾病”,虽然能减少偏见、让一些人愿意接受治疗,但也把人们困在了“终身患者”的身份里,掩盖了成瘾背后的社会和心理根源,还误导人们认为“问题出在自己的大脑里”,而不是出在生活里。
他告诉我,真相虽然更复杂,却也更有希望:
你的大脑确实发生了改变,但大脑本来就会不断改变,这是它的本能。这些改变不是永久性的疾病,而是你大脑强大学习能力的证明——
你不是无能为力的。你只是一个在绝境中,找到了一个“解决方案”的人,只是这个方案最后变成了新的问题。弄清楚你当初真正想解决的是什么,才是找到更好答案的第一步。
康复,从来不是一辈子管理一种疾病。它是疗愈那些让你想要逃避的痛苦,是构建一种值得你用心去活的生活,是学会用更健康的方式,应对生活的所有艰难,而不是靠麻痹自己。
有些人在康复后,依然会把自己当成“瘾君子”,这没关系。但你不必这样。你可以做一个“曾经和成瘾抗争过,后来活成了更好的自己”的人。
你没有坏掉。当初的适应,是为了活下去;现在的你,依然可以重新适应——这一次,是适应健康与连接,是拥抱一个不需要逃避、值得你珍惜的人生。
这不是慢性疾病,这只是生而为人的常态:在困境中适应,在痛苦中成长,在改变中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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