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地质名人 | 中国近代地质学、地理学奠基人：翁文灏（上）

一九四五年深秋 的一个夜里 ， 在 重庆临江路的工矿产品陈列馆里，一盏煤油灯静静燃烧 着 。灯中 燃油 ， 是 由玉门原油提炼 的 。灯光穿过玻璃展柜，在斑驳的钢锭与磨损的钻机齿轮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这些看似寻常的工业制品背后，站着一位鬓角染霜的 地质先驱 —— 他便是翁文灏。

灯油无言，却照亮了一个民族在工业废墟上重建的艰辛，也照亮了这位书生从深山走向烽火、从书斋走向国难的八十载人生。

鄞县少年，负笈西洋求学

翁文灏，字咏霓，清光绪十五年（ 1889 年）生于浙江鄞县（今宁波）一个绅商家庭。他自幼聪颖，十三岁应乡试，列名秀才，一时有 “ 神童 ” 之誉。彼时清廷已风雨飘摇，西学东渐之风渐盛，少年翁文灏并未沉湎于科举旧途，而是于 1906 年考入上海震旦学院，习法文、格致之学。两年后，他登上邮轮，远渡重洋，赴比利时鲁汶大学专攻地质学。

1912 年，翁文灏以优异成绩获理学博士学位，成为中国地质学 领域 第一位博士。归国列车穿越西伯利亚荒原时，他怀揣的不仅是一纸文凭，更是一份 “ 愿为地学启朝暾 ” 的宏愿。

2 筚路蓝缕，开启地质新元

1913 年，翁文灏回到北京，入北洋政府农商部任职。次年，他与丁文江、章鸿钊共同创办地质研究所（后称地质调查所），这是中国第一个现代地质学研究与教育机构。初创之时，经费拮据、人才稀缺，连最基本的罗盘、放大镜都要从国外购置。翁文灏亲手编写了中国第一本《地质学讲义》 ， 一面亲授课程，一面带领学生跋涉于燕山 、 太行 山 ，为中国地质学 “ 开荒 ” 。

1919 年，他出版《中国矿产志略》，首次系统梳理中国矿产资源之分布、品质与储量，成为中国近代矿产学的开山之作。同年，他编制了中国第一幅着色 的 全国地质图，八色分层，经纬清晰，将中国地质构造第一次以现代科学语言呈现于世界面前。

翁文灏的地质视野从不囿于书斋。 1920 年 12 月，甘肃海原 地区（今属宁夏） 发生 8.5 级特大地震，二十余万人罹难。次年 4 月，翁文灏奉中央政府委派，率团奔赴震区。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地质学家主导的地震科学考察。他在帐篷中借着烛光整理数据，白天分头调查山崩地裂之迹，夜晚伏案勾画等震线图。归京后，他写成《甘肃地震考》，首次从地质构造角度分析中国地震分布规律，并绘制出中国第一幅地震分布图，划分十六条地震带。更可贵的是，他提出 “ 改良建筑实为减轻震灾之唯一方法 ” ，倡言民居宜用木构、避窑洞、聚村而居、广植森林以固土防崩 —— 这些理念，远早于现代防震工程的普及。

他同样是中国近代地理学的奠基人。 1925 年，他著《中国山脉考》，科学纠正了 “ 天下山脉发源于一 ” 的传统说法，从 地理学 角度厘清中国地貌发育史。 1934 年，他与丁文江、曾世英合编《中华民国新地图》（即《申报地图》），这是中国第一部采用等高线和分层设色法绘制的现代地图集， 其 精度与科学性远超历代舆图。

在地质调查所的二十余年间，他先后主持建立了中国第一个地球化学实验室 “ 沁园燃料研究室 ” 、第一个土壤研究室，并参与主持周口店北京猿人遗骨的发掘工作，与步达生、裴文中共同揭开 了 古人类学 研究 的重要篇章。他是中国地质学会的创立会员之一，与李四光同任首届副会长，后四次当选会长，并长期担任中国地理学会理事长，先后获伦敦地质学会名誉会员、美国社会与自然科学院名誉院士、柏林工科大学荣誉博士等国际殊荣。

后人统计，翁文灏在中国地质学史上开创了至少十一项 “ 第一 ” ： 第一位地质学博士、第一本《地质学讲义》、第一部《中国矿产志略》、第一张着色全国地质图、第一位地震专著的作者、第一份《中国矿业纪要》创办者、第一位出席国际地质会议的代表、第一位系统研究中国山脉的学者、第一位对中国煤炭进行化学分类的学者、燕山运动理论的首创者、中国第一个油田 开发 的组织领导者。 这一长串 “ 第一 ” 背后，是一个民族从 “ 不知地质为何物 ” 到拥有自主科学体系的艰辛跨越。

3 燕山一语，重写东亚地史

翁文灏对世界地质学最杰出的理论贡献，莫过于 “ 燕山运动 ” 的创立。

上个世纪 20 年代，他在燕山山脉及中国东部广泛调查时发现，侏罗纪至白垩纪期间，这里曾发生剧烈的地壳运动 —— 强烈的褶皱、断裂与大规模的岩浆侵入、火山喷发，绝非传统认为的 “ 稳定地块 ”， 他将其命名为 “ 燕山运动 ” ，并系统论证了这一时期与钨、锡、钼、铁等金属成矿的紧密关联。

提出 “燕山运动”学说的论文

“燕山运动” 这一学说改写了东亚大地构造的认知史。它揭示了中国东部大规模成矿的地质背景，为此后数十年矿产勘探指明了方向；也纠正了国际地学界 “ 中国地壳运动主要发生于古生代 ” 的片面观点。 “ 燕山运动 ” 至今仍是东亚地质学的核心理论框架之一，翁文灏以中国地名为全球地质时代命名，这在近代中国科学史上殊为罕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