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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恶化的经济危机、日益萎缩的就业前景以及以色列的行动限制,正使婚姻关系承受巨大压力,并动摇家庭根基。
拉娜与马哈茂德相恋时年仅二十三岁。六年前,他们在耶路撒冷郊区的圣城大学相遇。在拥挤的教室里,两人羞涩的目光偶然交汇,随后很快演变成无话不谈的长篇对话。他们的交流从教室一路延伸至走廊,常常持续到深夜。
拉娜来自拉姆安拉,而马哈茂德则是杰宁人。大学毕业后,为了能离拉娜更近一些,马哈茂德在拉姆安拉找到了一份政府工作,尽管他每天仍需返回杰宁居住。到了2023年,这对恋人正式订婚。
然而,在以色列军事占领的阴影下,生活的重压与经济的自由落体式下滑,很快将这段关系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随着加沙地带战火蔓延以及约旦河西岸金融危机日益加剧,马哈茂德的薪水遭遇了断崖式下跌,被削减了近三分之二,降至每月约650美元。
在拉姆安拉,维持最基本生活的成本高达900至1500美元。薪资的大幅缩水使他们根本无力维持原先规划好的生活蓝图。马哈茂德再也负担不起定期探望未婚妻的盘缠,更别提外出就餐、购买礼物,甚至连购置新家物品的计划也被迫搁置。单是往返于杰宁与拉姆安拉之间的通勤费用,就足以榨干他微薄的全部薪水。
为了摆脱每天穿越检查站的长途跋涉,拉娜不断敦促马哈茂德在拉姆安拉租一套房子。她希望这样两人能有更多的时间相处。拉娜在接受采访时无奈地表示,距离正在悄然滋生疏离感。
“我感觉马哈茂德离我越来越远,我们之间的感情逐渐变得淡薄,原本的思念之情最终不断演变成无休止的争吵。” 拉娜这样倾诉道。
马哈茂德也曾试图努力满足未婚妻的期待,但他却深陷于残酷的经济现实与沉重的家庭责任之间,进退维谷。“我的母亲住在杰宁,而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他坦言,“母亲不愿任何一个子女远离自己身边,我也根本无法狠心抛下她不管。”
感情的裂痕在现实的拉扯下迅速恶化,很快便演变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2025年1月,两人最终黯然解除了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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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娜和马哈茂德的悲剧并非孤例,他们的故事折射出当前巴勒斯坦社会正在蔓延的一种普遍趋势。根据巴勒斯坦中央统计局发布的数据,在2012年至2022年的十年间,约旦河西岸与加沙地带的离婚数量激增了45%,其中仅西岸地区的增幅就高达41%。
不仅如此,伊斯兰教法法庭的报告进一步揭示了婚姻的脆弱。在2018年至2023年期间,大约有一半的婚约在正式举行婚礼前就宣告破裂。尽管在2022至2023年间,约旦河西岸伊斯兰教法法院登记的离婚数量出现了8.5%的微幅下降,但同期登记的婚姻契约数量却遭遇了11.7%的大幅下滑。
虽然过去两年详尽的全国综合数据尚未对外公布,但巴勒斯坦统计局的地方数据已经清晰地表明,这种婚姻破裂的上升趋势仍在持续蔓延。
据西北部城市卡利勒耶伊斯兰教法法院院长谢赫·穆罕默德·卡西姆·萨拉梅透露,2025年该市的离婚率已经飙升至27.6%,创下了近四年来的最高纪录。
放眼整个阿拉伯世界,离婚和分手现象增多的情况同样存在。然而,许多巴勒斯坦青年尖锐地指出,以色列长期的军事占领所带来的独特社会压力,才是导致这一现象的核心元凶。
日益萎缩的就业机会、不断下降的薪资水平,以及严苛的出行限制,使得夫妻之间连最基本的朝夕相处都成为奢望,许多人甚至被迫长期两地分居、完全无法相聚。
纳布卢斯的家庭顾问奈姆·纳吉姆在受访时直言不讳地指出,政治与经济形势的急剧恶化,无疑是推高离婚率的幕后黑手。他回顾道,在2017年局势相对稳定时期,结婚率曾一度呈现上升态势,但自十月七日冲突爆发以来,各项婚姻数据便开始急剧断崖式下滑。
巴勒斯坦最高伊斯兰教法法院法官谢赫·阿塔·穆赫塔西布则提供了一个相对宏观的视角。他指出,即便近期离婚率出现了激增,但在整个地区范围内,巴勒斯坦的绝对离婚率仍处于相对较低的水平。“部分阿拉伯国家的离婚率实际上更高,例如卡塔尔和约旦。”他解释道。
然而,离婚率低于部分阿拉伯国家并不必然意味着巴勒斯坦的婚姻更加稳固,这反而可能反映出巨大的社会压力、沉重的经济桎梏以及复杂的政治因素,导致夫妻即使感情破裂也难以轻易选择分居或离婚。 穆赫塔西卜也承认,巴勒斯坦的离婚率始终与社会整体的情绪波动紧密相连。
杰宁卡巴提亚法院的家庭咨询官娜达·萨巴内对此表达了强烈的认同。“经济的全面崩溃和严苛的行动限制等结构性压力,对家庭的稳定构成了极其显著的破坏作用,”她深刻地剖析道,“家庭所承受的巨大经济压力,直接导致了民众在心理与社会层面产生深深的不安全感。”
“男人没钱时,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萨娜和纳德尔夫妇便深陷于这场时代风暴的漩涡之中。他们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居住在拉姆安拉郊外宁静的萨法村。
在十月七日之前,纳德尔在以色列的一家餐厅担任汉堡厨师。他每天的工作时间长达十四个小时,虽然异常辛苦且鲜少有时间回家陪伴妻女,但他每月约3000美元的丰厚薪水,为这个家庭提供了坚实的经济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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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战争的爆发彻底击碎了这个家庭的宁静。以色列当局迅速撤销了巴勒斯坦人的工作许可,纳德尔因此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工作。整整一年的时间里,他只能终日郁闷地待在家中,情绪变得日益封闭且焦躁易怒,甚至经常控制不住地对孩子们破口大骂。
看着日渐消沉的丈夫,萨娜曾试图劝说他像许多其他巴勒斯坦人那样,冒着风险在没有许可证的情况下重返以色列寻找生计。但纳德尔果断拒绝了这个提议。萨娜至今仍清楚地记得他当时的回答:“我绝对不会为了赚钱,丢下你们母女俩去冒送死的风险。”
随着地区紧张局势的不断升级,家庭的重担全部落在了萨娜一个人的肩上。她被迫成为了家庭唯一的经济支柱,不得不每天连轴转地打两份全职工作。每周的其中五天,她在政府的档案部门辛勤工作,换取每月约800美元的微薄薪水;而在另外的六天里,她还要兼职担任健身教练,以此额外赚取650美元。
这些拼命换来的收入,仅仅只能勉强支付女儿们的学费和家庭最基本的日常开销。沉重的负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男人一旦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经济来源,就会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萨娜满眼疲惫地诉说道,“我曾经倾尽全力去支持他、陪伴他度过难关,最终却绝望地发现,他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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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间的争执随着生活压力的增大而愈演愈烈。当萨娜再一次试图与丈夫探讨家庭面临的严峻经济状况时,纳德尔竟然情绪失控,强硬地命令她立刻搬出这个家。
面对破裂的婚姻,萨娜最初坚决要求离婚。然而,她的父亲却出于维护家族传统名誉的考虑,严厉地拒绝了她的请求。在痛苦中煎熬了两年之后,到了2025年末,萨娜终于鼓起勇气,依据伊斯兰教法正式向法院提出了“库拉”(即女性主动提出离婚的诉求)。
法院在首次开庭审理时,便依法支持了她的正当诉求。如今,萨娜独自在拉姆安拉租下了一套公寓,虽然生活依然艰难,但这里离她的工作地点和女儿们的学校都更近了。
针对此类现象,资深家庭顾问纳吉姆深入指出,这种婚姻的最终破裂,往往深刻反映出夫妻双方在面临长期、高压的社会环境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现实。“在如此艰难的时局下,相互理解才是维系家庭稳定的唯一生命线。”他语重心长地解释道。
“我放弃一切只为让生活更轻松”
对于另外一些巴勒斯坦夫妇而言,长期受制于占领区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的出行限制,已经悄然成为横亘在婚姻中一道无法逾越的巨大鸿沟。
2024年的夏天,来自纳布卢斯的穆斯林女子拉万,与来自拿撒勒的基督徒男子纳迪姆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为了能够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纳迪姆毅然决然地选择皈依了伊斯兰教。
拉万在回忆起这段感情时感慨万千:“他为了我改变了自己的一切,包括他的宗教信仰、日常的生活方式,甚至跨越重重阻碍改变了自己的居住地。”
身为以色列公民的纳迪姆,原本在以色列境内担任一名安保人员。如果他继续留在故乡拿撒勒生活,每天的上下班通勤时间仅仅需要十分钟。但为了爱情,他如今不得不每月支付约650美元的高昂租金,在纳布卢斯租下房屋与拉万同居。与此同时,他还需要继续为自己在拿撒勒的房产缴纳沉重的市政税费。
从纳布卢斯前往拿撒勒,如果在路况良好、没有堵车的情况下,大约需要两个小时的车程。然而在现实的重重枷锁下,纳迪姆每天必须耗费漫长得多的时间,疲于奔命地穿梭在各个严密盘查的检查站之间,并时刻准备应对各种不可预知的突发延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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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影响工作,他总是不得不在正式上班前提前数小时就匆匆出门。这种日复一日的奔波,逐渐耗尽了他的耐心与精力。
拉万痛苦地表示,这种长年累月被距离折磨的生活,彻底改变了丈夫的性情。“他变得判若两人,”她回忆起那段压抑的日子,“无处不在的生存压力、令人窒息的漫长通勤,还有被迫的短暂分离,压垮了他。”
两人也曾认真考虑过一起搬回拿撒勒生活,以结束这种两地奔波的折磨。但残酷的现实是,拉万作为巴勒斯坦人,必须获得以色列官方发放的特殊许可证才能进入其境内——而自冲突加剧以来,此类许可证早已全面停止发放。他们深切地感到自己被彻底困住了,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死局。
“他开始肆无忌惮地对我发泄心中积压的情绪,”拉万颤抖着诉说,原本日常的争吵逐渐升级为可怕的肢体暴力,纳迪姆甚至不止一次地对她大打出手。 “我当时天真地以为这只是暂时的困难。我以为只要等外面的事情平息下来,等我们找到更好的相处之道,他就会恢复成原来那个爱我的样子。”
然而,现实远比想象中更加残酷。随着圣诞节的临近,思念心切的拉万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她要冒险在没有许可证的情况下,潜入拿撒勒与丈夫共度佳节。
起初,纳迪姆极力反对她尝试非法过境,他深知其中的凶险,极度担心妻子会被巡逻的士兵当场射杀。但在拉万的坚持下,最终他们商定了一个冒险的计划:拉万将悄悄藏身于纳迪姆汽车的隐蔽处,试图强行穿越位于杰宁以北的贾拉马检查站。在他们看来,即使在这个检查站被不幸逮捕,所面临的法律后果可能也会相对较轻。
事与愿违,两人在穿越检查站时被当场查获并逮捕。以色列当局以涉嫌非法偷运巴勒斯坦人入境为由,将纳迪姆严厉拘留了一整天。而拉万的遭遇则更为悲惨,她被关押在检查站旁阴冷狭小的拘留室里整整两天。
回忆起那段噩梦般的经历,拉万至今心有余悸:“我的双手被冰冷的手铐死死铐住,眼睛被布条紧紧蒙着,在那漫长的两天里,没有得到任何食物和饮用水。”
当拉万最终获释时,她被迫签署了一份严苛的法律声明书,承诺今后未经官方明确许可绝不再踏入以色列半步,并被严厉警告若再次尝试非法入境,必将面临漫长的监禁生涯。
走出拘留室的那一刻,她本以为会看到焦急等候的丈夫,能得到一丝安慰。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纳迪姆非但没有出现,反而已经无情地通知了她的父亲,单方面提出了离婚的要求。
“他甚至都没有给我打一个电话解释,”拉万哽咽着说道,“而是直接冷酷地联系了我的父亲,要求结束这段婚姻。”
这段曾经轰轰烈烈、跨越重重世俗阻碍的婚姻,仅仅维系了短暂的七个月便草草收场。心灰意冷的拉万最终同意了离婚,并主动放弃了所有关于共同财产的权利诉求。
“我选择放弃一切,只是为了让事情变得简单些,让自己能够早日解脱,”她眼中满含绝望的泪光,喃喃自语道,“我现在只想彻底结束这一切噩梦。”
(注:为保护隐私,文中受访者均使用化名。)
作者简介:
阿塞尔·马法尔杰,常驻约旦河西岸的资深记者。
文章仅供交流学习,不代表本号观点
本文出处:Why divorce rates are soaring in the West B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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