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男闺蜜回家过年关机,丈夫病倒女同事陪护,她说:你该让位了
小年夜的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我攥着那张早已过期的车票,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推开那扇虚掩的病房门之前,我还想着该怎么解释我的失联。
门缝里透出的光,照见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场景。
我的丈夫陆铭闭着眼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一个穿着米白色羊绒开衫的年轻女人,正微微俯身,用温热的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他的额角。
她的动作那么自然,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陆铭似乎低低说了句什么。
那女人便笑了,眉眼弯弯,凑近了些去听。
我僵在门口,手里的包“啪”地掉在地上。
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
那女人转过身,看见我,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她直起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朝门口走来。
步态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女主人的笃定。
她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平静地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然后,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得体的微笑。
声音不大,字字清晰,砸在我嗡嗡作响的耳膜上。
“你回来了?”
“感谢你,给我这次表现的机会。”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现在,你该让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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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和几个老友在火锅店热气腾腾地涮毛肚。
店里人声鼎沸,辣油在锅里翻滚,红彤彤一片。
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屏幕上“周昊”两个字跳得人心烦。
我捞起一筷子鸭肠,含糊地“喂”了一声。
“林晚!江湖救急!这次你一定得救我!”
周昊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音里隐约有尖锐的女声,像是在吵架。
“又怎么了我的爷?你妈又给你安排相亲了?”
我把鸭肠塞进嘴里,辣得直吸气。
“何止是相亲!她要杀了我!不,是要逼死我!”
他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小年!就后天!她勒令我必须带个女朋友回去,不然就让我卷铺盖从家里滚蛋,永远别进门!”
旁边闺蜜赵雨凑过来,挤眉弄眼地笑。
“周昊又被他妈制裁了?”
我捂住话筒,点点头。
电话那头,周昊已经开始赌咒发誓。
“林晚,晚姐,祖宗!就帮我这一回,假扮一下,就一天!小年晚上吃个饭,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咱们就溜!”
“我帮你写过多少策划案,陪你喝过多少顿失恋酒,当年你跟陆铭闹别扭,是不是我收留你……”
“打住打住。”
我被他念得头疼,也确实是欠他不少人情。
火锅的热气熏得人脸颊发烫,朋友们笑闹的声音包裹着我。
一种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热闹。
“就一天?小年晚上?”
“对!我发誓!演完这场戏,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我想了想。
小年那天,陆铭好像提过要加班。
最近他忙得脚不沾地,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回去也是面对一个空荡荡的家,或者一个疲惫沉默的丈夫。
帮他这个忙,好像……也没什么。
“行吧。”
我听见自己这么说。
“说好了,就一天,演完就撤。”
周昊在电话那头几乎要喜极而泣。
“太好了!林晚你真是我亲姐!不对,是我再生父母!细节我微信发你,保证安排得明明白白,绝不让你露馅!”
挂了电话,赵雨用胳膊碰碰我。
“你真去啊?陆铭那边……”
“他加班。”
我喝了一口冰镇的酸梅汤,酸甜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那点莫名的燥意。
“就是帮个忙,周昊也不容易,被他妈逼得快上吊了。”
另一个朋友接口:“就是,周昊那人你还不清楚?跟你纯得跟矿泉水似的。不过林晚,你跟陆铭……最近是不是太淡了点儿?”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她们关切的脸。
我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又下了一盘肉。
淡吗?
也许吧。
五年了,好像所有的热烈都沉到了生活的水底,只剩下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维持着平静的假象。
吃完饭,大家意犹未尽,嚷嚷着要去唱歌。
我看看时间,快十点了。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陆铭大概还在公司,或者已经到家,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你们去吧,我有点累,先回去了。”
跟大家道了别,我一个人走进冬夜的风里。
冷风吹散了身上的火锅味,也让人清醒了些。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昊发来的长长一串“作战计划”,包括他父母的喜好、家里情况、我该怎么称呼、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及答案。
最后一条是:“为求逼真,路上咱俩得统一口径,最好别让任何人打扰。要不……你把手机关了?就一晚上。”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
然后,按熄了屏幕。
02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铺在沙发上。
陆铭坐在那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颊,有些疲惫的轮廓。
他听见开门声,抬眼看过来。
“回来了?”
“嗯。”
我弯腰换鞋,把包挂在玄关。
“吃了?”
“跟赵雨她们吃了火锅。”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味,他大概又熬夜工作了。
胃不好,还总是喝浓咖啡,抽闷烟。
说过几次,他总说“没事”、“习惯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你吃了吗?”
“叫了外卖。”
他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目光没离开屏幕。
“又加班?”
“嗯,有个项目赶进度。”
对话干巴巴的,像晒透了的稻草,一碰就碎。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想找点别的话说。
却发现自己不太确定他最近到底在忙什么项目,压力有多大。
就像他大概也不知道,我最近常和哪些朋友聚会,工作上又遇到了什么趣事。
我们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他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
“对了,小年那天,我得加班,可能……会很晚。”
他声音有些哑。
“哦。”
我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的边缘。
“那天我……可能也要出去一下。”
他看向我,用眼神询问。
“公司临时有个短差,隔壁市,当天去,第二天下午回来。”
话出口的瞬间,我心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别扭。
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这不算撒谎,只是……一种变通。
帮他,也是帮我自己,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平淡。
陆铭点了点头,没多问。
“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别熬太晚。”
他又揉了揉胃部的位置,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胃又疼了?”
“老毛病,没事。”
他站起身,拿起电脑。
“你先洗澡吧,我还有点东西要收尾。”
说完,他转身走向书房,背影显得有些疏离。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在原地坐了很久。
客厅空旷而安静,落地灯的光圈拢住我一个人。
忽然觉得有点冷。
03
小年那天,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我拖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在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找到了周昊。
他穿着挺括的羽绒服,头发特意抓过,显得人模狗样,只是眼底挂着两个黑眼圈。
“紧张死我了。”
他一见到我就念叨。
“我妈刚才又连环call,问我到哪儿了,姑娘爱吃什么。”
我把围巾裹紧了些,笑了笑。
“放心,剧本我都背熟了。你爸妈喜欢懂事、文静点的是吧?”
“对对对,少说话,多微笑,问什么答什么,别提工作收入具体细节。”
他搓着手,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对了,”他压低声音,“手机……关机了吗?我怕万一……”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黑色的屏幕映出我自己的脸。
陆铭从昨晚进了书房,到今天早上我出门,我们没再说过一句话。
他只发了一条微信:“出差顺利。”
我回了一个“好”字。
没有电话。
或许他正忙,或许他觉得没必要。
或许,我们之间真的已经到了无需多言、也言无可言的地步。
周昊期待地看着我。
我拇指移到电源键上方,停顿了两秒。
然后,长按。
屏幕暗了下去。
“好了。”
我把手机塞进背包最里层。
“这下,保证没人打扰你的‘大戏’。”
周昊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够意思!等这关过了,我请你吃大餐!”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城市景象开始向后流去。
周昊很快就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
我看着他,想起大学时我们也是这样,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坐火车去旅行。
那时无忧无虑,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现在,我们都困在了各自的生活里。
车厢里嘈杂的人声、列车规律的轰鸣,混合成一种白噪音。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假装看不见心底那一点点,因为关机而悄然蔓延开的不安。
04
陆铭觉得胃部那点隐约的不适,是从下午开始加重的。
像有一只手在里面缓慢地拧着。
他放下手里的报告,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写字楼里只剩下零星几盏灯。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低沉声响。
他拿起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新消息。
林晚这时候应该已经在隔壁市了吧。
不知道她吃饭了没有。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晚晚”,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他愣了一下。
可能是手机没电了,或者在车上睡着了。
他没太在意,放下手机,想继续看报告。
可那行字在眼前晃动,怎么也看不进去。
胃里的拧绞感似乎清晰了一点。
他起身去茶水间,想接点热水。
路过苏念的工位时,发现她也还没走,正对着一份文件皱眉。
“还没走?”
他随口问了一句。
苏念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漾开明快的笑容。
“陆哥你不也没走?喏,帮你冲了杯蜂蜜水,养胃的,趁热喝。”
她递过来一个卡通马克杯,杯口还冒着热气。
陆铭接过来,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谢谢。”
“客气什么。你脸色有点不好,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
苏念关切地问。
“还好,老毛病。”
他喝了一口蜂蜜水,甜丝丝的,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似乎缓解了些许不适。
回到自己座位,他忍不住又拿起手机。
再次拨打那个号码。
依然是关机。
这次,那机械的提示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出差手机会没电这么久吗?
就算没电,到了地方,入住酒店,也可以充电吧?
难道……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一滴墨汁掉进清水里,迅速晕开一片阴翳。
他想起林晚出门前有些闪烁的眼神,想起她最近和那群朋友频繁的聚会。
想起那个叫周昊的“男闺蜜”。
他们认识很多年了,关系一直很好。
好到……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这个丈夫,反倒像个外人。
胃部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捂住上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是因为怀疑什么。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担心她的安全。
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在外,手机关机,失联……
他第三次按下拨号键。
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重复。
焦虑像藤蔓,缠绕上来,混着一丝被忽略的不满。
她难道不知道他会担心吗?
哪怕发条短信,报个平安呢?
他盯着屏幕上“晚晚”两个字,心里那点暖意,渐渐被一种混杂着担忧和莫名火气的凉意取代。
05
疼痛变得尖锐而持续,像有把钝刀在胃里来回刮蹭。
陆铭伏在办公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文件,试图压下那一阵阵翻涌的恶心和绞痛。
冷汗已经浸湿了他衬衫的后背。
报告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桌边停下。
“陆哥?你……你怎么了?”
是苏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他勉强抬起头,脸色大概白得吓人。
因为苏念立刻倒抽了一口冷气。
“天哪!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胃疼?”
她伸手想扶他,又缩了回去,急得在原地跺了下脚。
“我送你去医院!”
“不……不用……”
他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声音虚浮。
“可能就是饿的,缓缓就好……”
“这哪里是饿的!”
苏念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胳膊。
“必须去医院!你现在站都站不稳了!”
她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或者说,是他已经虚弱到无力反抗。
被她半搀半扶地拉起来,陆铭只觉得天旋地转。
手机从桌面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屏幕亮了,依然干净,没有来电,也没有消息。
苏念眼疾手快地捡起来,塞进他口袋里。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手机!”
她几乎是用肩膀顶着他,往电梯口挪。
电梯下行时,密闭空间里的灯光惨白。
陆铭靠在冰凉的金属厢壁上,闭着眼,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苏念紧紧挨着他,一只手用力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不停地按着电梯按钮,好像这样能让它快点。
“坚持一下,马上就到车库了。”
她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坚定。
“你车钥匙呢?……算了,开我的车,快一些。”
车库冷飕飕的,穿堂风一吹,陆铭打了个寒颤,胃部的痉挛更剧烈了。
他几乎是被苏念塞进副驾驶的。
她动作麻利地启动车子,暖风很快吹出来。
“哪家医院?最近的市二院行吗?”
她侧过脸问他,眼神里的焦急不容错辨。
陆铭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
车窗外的路灯流光溢彩,飞速向后掠去。
苏念开得很快,但很稳。
等红灯的间隙,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骨节有些发白。
“别怕,没事的。”
这句话,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她自己说。
陆铭蜷缩在座椅里,意识有些模糊。
疼痛占据了大部分感官。
但在那缝隙里,一丝清晰的念头浮上来:此刻陪在他身边,为他焦急奔走的人,是苏念。
而他的妻子,手机关机,不知所踪。
医院急诊室明亮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
医生检查,询问,语气严肃。
“急性胃出血,需要立刻住院治疗。家属呢?去办一下手续。”
苏念立刻上前一步。
“我是他同事,家属……暂时联系不上。我来办手续可以吗?”
医生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先去缴费,然后去住院部。”
苏念接过单子,转身匆匆跑向缴费窗口。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急切而清晰。
陆铭被推进病房,挂上点滴。
冰凉的液体顺着静脉流入身体,疼痛在药物的作用下缓缓退潮,留下沉重的疲惫。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惨白的颜色。
苏念办完手续回来,额头上沁着细汗。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轻轻舒了口气。
“医生说还好送来得及时,要卧床休息,饮食要特别注意。”
她看着他,眼神温和。
“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温的粥?”
陆铭摇摇头,喉咙干涩。
“谢谢……麻烦你了。”
“又说客气话。”
苏念笑了笑,拿出自己的手机。
“你家里……还是联系不上吗?要不要我再试试?”
陆铭沉默了一下。
“她……出差,可能手机关机了。”
说出这个理由,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苏念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
“那你先休息,我在这儿看着点滴。”
她调暗了病房的顶灯,只留一盏小夜灯。
昏黄的光线里,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手机。
侧影柔和。
陆铭闭上眼。
身体是虚弱的,心里却是一片空茫的荒芜。
手机在床头柜上,始终沉默。
06
周昊的老家在一个安静的县城。
他父母是朴实热情的人,对我这个“临时女友”表现出极大的欢迎和好奇。
晚饭很丰盛,席间问了许多问题。
我都按照“剧本”一一作答,笑得脸颊都有些发僵。
周妈妈拉着我的手,说周昊总算开窍了,找了这么个体贴文静的姑娘。
周爸爸话不多,但眼神里也是满意的。
晚上,我被安排住在家里的客房。
房间干净整洁,透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窗外是陌生的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心里那点不安,在夜深人静时被放大了。
陆铭在做什么?
加班结束了吗?
胃还疼不疼?
有没有……试着联系我?
我终于忍不住,从背包深处摸出那个冰凉的手机。
长按开机键。
屏幕亮起,出现品牌标志,然后慢慢进入系统。
信号格一点点爬升。
紧接着,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
嗡嗡嗡——嗡嗡嗡——
一声接一声,短促,密集,像密集的鼓点,敲在我的耳膜和心尖上。
屏幕被瞬间涌进来的通知淹没了。
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在一个让我心惊的数字:52。
绝大部分来自陆铭。
还有几个,来自婆婆王秀兰。
微信图标上也顶着99+的鲜红标记。
我手指有些发抖,点开最新的一条短信,是陆铭发的,时间显示是昨天深夜。
“林晚,你在哪?开机回电。”
往上滑,短信内容从最初的询问,逐渐变得简短、急促。
“看到速回。”
“接电话!”
“林晚,回电话!”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只有三个字:“医院。速回。”
医院的地址附在后面。
我的脑袋“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医院?他怎么了?
胃病?严重到要住院?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慌忙点开微信,赵雨也发了好几条。
“林晚,你跑哪儿去了?陆铭找你快找疯了!”
“他胃出血住院了!你赶紧回来!”
“看到消息立刻马上回电话!”
胃出血……
我眼前一阵发黑,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顾不上现在是几点,我冲出房间,用力拍打周昊的房门。
“周昊!周昊快起来!出事了!”
周昊睡眼惺忪地拉开门,看到我惨白的脸,吓了一跳。
“怎么了?”
“陆铭住院了,胃出血!我得立刻回去!”
他瞬间清醒。
“现在?这大半夜的……”
“我必须回去!”
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和斩钉截铁。
周妈妈和周爸爸也被惊动了,披着衣服出来。
听明白原委,周爸爸立刻说:“让周昊开车送你!夜里没火车了,开车快!”
周昊二话不说,回屋套上衣服,抓起车钥匙。
“走!”
一路飞驰。
车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只有车灯劈开前方一小段道路。
我紧紧攥着手机,一遍遍拨打陆铭的电话。
通了,但一直没人接。
打给婆婆,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
“妈,是我,林晚。陆铭怎么样了?在哪个病房?”
婆婆的声音疲惫而压抑着不满。
“你还知道打电话?小铭急性胃出血,在市二院住院部八楼,806病房。”
“你快来吧。”
电话挂断了。
那声音里的冷淡,像一根细针,扎进我心里。
周昊把车开得飞快,不时担忧地看我一眼。
“别急,别自己先乱了阵脚。胃出血听起来吓人,但治疗及时一般没事。”
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只有那几个字:胃出血,医院,52个未接来电。
我消失的这一天一夜,他独自在疼痛和焦虑里煎熬。
而我,为了一个可笑的、骗人的戏码,把手机关了。
荒唐。
真荒唐。
天蒙蒙亮时,我们终于赶到医院。
车还没停稳,我就拉开车门冲了下去。
“林晚!等我停好车!”
周昊在后面喊。
我充耳不闻,一路跑进住院部大楼,电梯迟迟不下来,我转身冲向楼梯。
八楼。
呼吸急促,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我终于跑到八楼走廊,找到806病房。
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想平复一下狂乱的心跳和呼吸。
然后,我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首先看到的,是躺在病床上的陆铭。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手背上打着点滴。
看起来虚弱极了。
我的心狠狠一揪。
紧接着,我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护士。
是一个穿着米白色羊绒开衫的年轻女人,侧对着我,背影窈窕。
她手里拿着一块折叠好的温热毛巾,正微微俯身,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着陆铭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姿态专注而亲近。
陆铭的睫毛动了一下,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
那女人便笑了,眉眼弯起温柔的弧度,凑近了些,仔细去听。
那个凑近的姿势,几乎突破了普通同事,甚至普通朋友该有的距离。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好像瞬间冻住了。
浑身的力气被抽干,手里攥着的背包带子一松。
“啪”的一声轻响。
背包掉在了光洁的瓷砖地上。
07
声响惊动了病房里的人。
那个穿米白色开衫的女人动作顿住,然后,她慢慢直起身,转过头来。
一张漂亮而干练的脸。
皮肤很白,眼睛很大,此刻正平静地望向我,里面没有丝毫意外。
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也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出现。
她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包,又抬起眼,目光从我凌乱的头发、焦急仓惶的脸、一路风尘仆仆的衣服上滑过。
那目光像尺,丈量着什么,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然后,她轻轻放下手里的毛巾,捋了捋耳边那几缕滑落的头发。
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
她朝门口走来。
步态很稳,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嗒、嗒”声。
一声声,敲在我麻木的神经上。
她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个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水味。
不像医院消毒水那么刺鼻,是一种柔和又存在感很强的香气。
她看着我,嘴角一点点向上弯起,勾出一个极标准的、得体的微笑。
弧度完美,无可挑剔。
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多少笑意,平静得像两口深井。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悦耳,钻进我的耳朵。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微笑着,继续说下去。
“感谢你。”
她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
“给我这次表现的机会。”
我的手指在身侧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她看到了我这个小动作,笑意似乎深了一点点。
目光扫过我苍白的脸,然后,落回我的眼睛。
声音依旧平稳,字字清晰,像一颗颗冷硬的石子,投入我心已经结冰的湖面。
“现在——”
她微微偏了下头,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礼貌的征询意味。
“你该让位了。”
走廊里不知哪间病房传来咳嗽声,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在响。
但这些声音都模糊了,褪色成遥远的背景音。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这句话,在我耳边反复回荡。
让位。
给谁?
给她吗?
凭什么?
一股混杂着震惊、愤怒、荒谬和刺骨寒意的气流,猛地冲上我的头顶。
我的血液好像又重新流动起来,带着冰碴,冲撞着四肢百骸。
我看着眼前这张漂亮而陌生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近乎笃定的神色。
她凭什么?
就凭在我关机失联的这一天一夜里,是她陪在陆铭身边?
就凭她此刻站在这里,以这样一种姿态,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病床上的陆铭似乎被我们惊动了。
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眼神起初是茫然的,没有焦点。
然后,他看到了门口的我。
他怔住了。
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没等他发出声音,苏念已经转过身,快步走回床边。
她的声音瞬间切换成一种温柔的、关切的语调。
“陆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她自然地拿起床头的水杯,试了试温度,插上吸管,递到他唇边。
“喝点温水。”
陆铭没有立刻去喝。
他的目光,越过苏念的肩头,依然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我读不懂的东西。
失望?责备?疲惫?还是……其他?
苏念顺着他的目光,也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像无声的宣告。
然后,她微微侧身,挡住了陆铭看我的大部分视线。
“先喝水,医生说了要补充水分。”
她的背影,形成一个柔和的屏障,隔在我和陆铭之间。
我站在门口,像个突兀的闯入者。
看着这“温馨”而“和谐”的一幕。
看着我的丈夫,在另一个女人的照料下,虚弱地躺着。
看着那个女人,以近乎女主人的姿态,占据了我本该在的位置。
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
那疼痛提醒着我,这不是噩梦。
是真的。
08
我最终没有走进那间病房。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门口那片冰冷的地砖上,挪动不了分毫。
苏念那句“你该让位了”,还有她转身回去照料陆铭时那个理所当然的背影,像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玻璃墙,把我隔绝在外。
我看见陆铭终于就着吸管喝了点水。
他的目光仍然试图绕过苏念看向我,但苏念体贴地调整着杯子的角度,轻声细语地问着他什么。
他们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
只看到陆铭的眉头蹙着,摇了摇头,又说了句什么。
苏念点点头,拿出手机,似乎在记录医生嘱咐的事项。
那专注而熟稔的样子,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背包。
手指碰到冰凉的皮质表面,微微发抖。
直起身时,我看到周昊气喘吁吁地从楼梯口跑过来。
他看看病房里的情形,又看看我煞白的脸,大概明白了什么。
他走过来,想拍拍我的肩,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林晚……”
我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但走得很稳。
一直走到护士站旁边的休息区,我才停下。
这里有几排塑料椅子,空无一人。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地照进来。
我扶着椅背,慢慢坐下。
身体里的力气好像被刚才那一幕抽干了。
周昊跟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那个女的是……”
“他同事。”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周昊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林晚,都怪我。要不是我拉你帮忙……”
“不关你的事。”
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惊讶。
“是我自己同意的。是我关了机。”
是我,亲手把那个叫陆铭的男人,推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然后,给了另一个女人“表现的机会”。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还有熟悉的、带着地方口音的说话声。
是我婆婆王秀兰的声音。
“就是这个病房,806。唉,真是遭罪……”
我抬起头。
看到婆婆和公公陆建国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些水果,正朝这边走来。
他们也看到了我。
婆婆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那是一种混合着担忧、疲惫和明显不满的复杂神色。
公公则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
婆婆走到我面前,站定。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又看了一眼我身旁的周昊。
“你回来了。”
语气和刚才苏念如出一辙的平淡,但里面的冷意更重。
“妈,爸。”
我站起身。
“陆铭他……”
“胃出血,急性。医生说得亏送来得及时。”
婆婆打断我,语气很硬。
“你这两天,去哪儿了?电话怎么都打不通?”
“我……”
我看着婆婆紧抿的嘴唇和公公紧皱的眉头,准备好的解释卡在喉咙里。
说我去帮男闺蜜假扮女友骗他父母了?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站不住脚。
“手机……没电了。”
最终,我只挤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婆婆显然不信,她嘴角往下撇了撇,那是她极度不满时的表情。
“没电?一整天?小铭疼得受不了,在办公室倒下的时候,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我脸上。
“他同事,就是那个小苏,把人送来,跑前跑后,办手续,守了大半夜。”
“我和你爸年纪大了,手脚慢,也是小苏一直帮衬着。”
“人家一个外人,都比你上心!”
婆婆说着,眼圈有点红。
“小铭醒了,第一句话就是问‘林晚联系上了吗’。”
“你呢?你联系他了吗?”
我哑口无言。
背包里那个手机,此刻重若千斤。
“刚才小苏还跟我说,让我们别怪你,说你肯定也是有事。”
婆婆深吸一口气,看着我,眼神里是深深的失望。
“林晚,你们结婚五年了。小铭是什么人,你清楚。他工作累,压力大,胃不好你也不是不知道。”
“这次,你太让人心寒了。”
公公在一旁拉了拉她的胳膊。
“少说两句,孩子也刚回来。”
“我刚回来有什么用?”
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哭腔。
“最需要人的时候,她在哪儿?”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又扫过我身边一直沉默、显得格格不入的周昊。
那眼神里的意味,让我浑身发冷。
“行了,进去看看小铭吧。”
婆婆最终没再说什么,拎着保温桶,转身走向806病房。
公公跟在她身后,经过我时,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们推门进去。
我听见婆婆的声音立刻变得轻柔起来。
“小铭,感觉好点没?妈给你熬了小米粥,最养胃。”
“叔叔阿姨来了。”
这是苏念的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和亲近。
“哎呀,小苏,又是一晚上没睡好吧?真是辛苦你了,快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们呢。”
“没事的阿姨,我不累。陆哥刚才喝了点水,精神好一些了。”
门被关上了。
那些温暖的、家常的对话,被隔绝在门板后面。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光洁的地面上。
周昊低声说:“林晚,要不……我先回去?你这边……”
“你回去吧。”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今天,谢谢你了。”
周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慢慢地,重新坐回那张冰冷的塑料椅子上。
盯着806病房的门。
我知道我应该进去。
那是我的丈夫,我理应守在他床边,像苏念做的那样,喂他喝水,擦汗,询问他哪里不舒服。
可我的身体很重,重得站不起来。
婆婆的话,苏念的话,还有陆铭刚才看我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它们交织成一张密密的网,把我缠在中间,动弹不得。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那扇门再次被打开。
苏念走了出来。
她轻轻带上门,理了理裙摆和头发,姿态依旧从容。
然后,她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在我面前停下。
她没有坐下,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有些晃眼。
她问,声音很轻。
我没回答。
她似乎也不在意,目光投向窗外,又收回来,落在我脸上。
“刚才阿姨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微微笑了笑。
“老人家嘛,心疼儿子,说话直。陆哥这次,确实受罪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
“我知道,你肯定也有你的理由。”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谁陪在身边,记得最清楚。”
她看着我,眼神清亮,坦荡得让人心惊。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错。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照顾一个生病的朋友、同事。”
“至于其他的……”
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那笑容依旧得体,却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就看陆哥自己怎么想了。”
“你说呢?”
她最后轻声问了一句,并不真的需要我的答案。
然后,她朝我略微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转身,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清脆,笃定。
朝着电梯的方向,渐行渐远。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移到了我的脚边,温暖不了半分。
09
我在病房外坐了很久。
直到护士来查房,进出几次,投来疑惑的目光。
直到婆婆打开门出来,看到我还在,愣了一下,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没再说什么,只是说:“进来吧,小铭让你进去。”
我这才站起身。
腿有些麻,我扶着墙,缓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陆铭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精神。
公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婆婆坐在床边,正用小勺一点点喂他喝粥。
看到我进来,陆铭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很沉,很静。
婆婆停下了喂粥的动作,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
“老陆,我们先出去,让小铭和林晚说说话。”
公公顺从地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消毒水的味道,点滴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还有我们之间沉重得几乎凝固的空气。
我走到床边的椅子旁,就是之前苏念坐的那把。
我没有坐。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好点了吗?”
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陆铭“嗯”了一声。
他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白色的被面上。
“医生说,要住几天院观察,以后饮食要注意。”
“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
“老毛病,加上最近太累。”
对话简短,生硬。
像两块粗糙的木头在互相摩擦。
沉默再次蔓延。
窗外的光线又偏移了一些,落在他的被角上。
我吸了一口气,终于问出那个问题。
“那个苏念……”
陆铭抬起眼,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
“她是公司同事,项目组的。昨天加班,她刚好也在。”
他的解释很简洁。
“是她发现我不对劲,坚持送我来医院,帮忙办了手续。”
“爸妈年纪大了,多亏她跑前跑后。”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感激。
那感激,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很热心。”
我说。
陆铭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是,她很热心。”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移开目光。
“你呢?”
他忽然问。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锤子,敲碎了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
“小年那天,你去哪儿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熟悉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疲惫和压抑着的情绪。
“我……帮周昊一个忙。他家里催婚催得急,让我假扮他女朋友,回去应付一下。”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立不住脚。
陆铭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讽刺的笑。
“假扮女朋友?”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很轻,却重若千钧。
“所以,你就把手机关了?一整天,一整夜?”
“我……他说为了逼真,怕有人打扰穿帮……”
我的解释,在他沉默的注视下,越来越无力。
“逼真。”
陆铭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所以,我的五十二个电话,妈的十几个电话,还有那些短信,在你看来,都是‘打扰’?”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
“林晚,我是你丈夫!”
“我胃疼得要死,一个人在办公室倒下的时候,你在陪着另一个男人,演什么见鬼的‘逼真’戏码!”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以为你出事了!”
他猛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因为激动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我下意识想上前,他却抬手制止了我。
眼神冰冷。
“别碰我。”
这三个字,像冰锥,刺穿了我。
“陆铭,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
“你不知道?”
他打断我,声音嘶哑。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最近压力有多大,不知道我胃疼了多久,不知道我那天加班到几点!”
“你只知道你的朋友需要帮忙,只知道你需要逃离这个‘无聊’的家!”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而是一种极度失望和疲惫的红。
“我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问。
“除了这间房子,那张结婚证,还有什么?”
我僵在那里,浑身冰冷。
他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们婚姻的脓疮。
那些被我忽略的,或者假装看不见的隔阂、冷淡、疏离,此刻血淋淋地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不是的,陆铭,我……”
我想辩解,想说我只是一时糊涂,想说我只是想帮朋友,想说我不是想逃离他。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因为连我自己,都无法完全相信这些说辞。
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提到了那个名字。
“她只是同事。”
陆铭闭上眼,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但她至少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灰暗。
“林晚,我累了。”
“我真的……太累了。”
这句话,不是愤怒的指责,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怠。
比任何争吵都让我心慌。
我看着他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病房里只剩下点滴的声音,嘀嗒,嘀嗒。
像倒计时的秒针。
门外隐约传来婆婆和公公低低的说话声,还有护士推着车走过的声响。
世界在正常运转。
只有我们这方小小的空间,冰冷,凝滞,布满裂痕。
我慢慢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让我如坐针毡。
我看着陆铭苍白的侧脸,他紧闭的眼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个曾经让我觉得安心、可靠的轮廓,此刻显得那么陌生,那么遥远。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几步的距离。
而是我关机失联的二十四小时,是苏念温柔递上的那杯水,是婆婆失望的眼神,是他那五十二个无人接听的电话。
以及,那句轻飘飘的“我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铭忽然又咳嗽起来,比刚才更剧烈。
他捂着胃部的位置,眉头紧紧锁在一起,额头上渗出冷汗。
“怎么了?又疼了?”
我立刻站起来,想去按呼叫铃。
“没……没事……”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但脸色迅速灰败下去。
“叫医生……”
他蜷缩起身体,手指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
10
我冲出病房,走廊里刺眼的白光让我一阵眩晕。
“护士!医生!806床!”
我的声音变了调,在空旷的走廊里尖锐地回响。
护士站的护士立刻站起来,一个快步跑向医生办公室,另一个推着抢救车朝病房冲来。
婆婆和公公闻声从休息区跑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小铭!小铭怎么了?”
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
医生很快赶到,迅速进入病房。
门被关上,我们被挡在外面。
只能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里面人影晃动,听到医生简短急促的指令。
婆婆捂着嘴,身体微微发抖,公公扶着她,脸色铁青。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手脚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时间一分一秒,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是因为刚才的争吵吗?
是我刺激到他了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上来,勒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医护人员。
是高跟鞋清脆的敲击声,熟悉而刺耳。
苏念正快步朝这边跑来。
她应该是离开了医院,又接到消息赶回来的。
头发微微有些凌乱,呼吸有些不稳,米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跑动轻轻飞扬。
她跑到病房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紧张的情形,脸色也白了。
“怎么回事?陆哥怎么了?”
她问,声音带着喘。
婆婆看到她,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小苏,你来了……小铭他突然又疼得厉害……”
苏念扶住婆婆,低声安慰着:“阿姨别急,医生在里面,不会有事的。”
她的目光扫过公公,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焦急,但深处似乎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她没有跟我说话,只是紧抿着嘴唇,盯着病房的门。
仿佛她能透过那扇门,看到里面的人,给予他力量。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病房门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表情严肃但还算平稳。
“病人情绪激动,加上本身胃部脆弱,引起了痉挛和疼痛加剧。”
“已经用了药,暂时稳定了,需要绝对静卧休息,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家属注意一下,千万别让他情绪波动。”
医生说完,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我们这才被允许进去。
陆铭已经安静下来,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眉头依然微微蹙着,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点滴换了一瓶更大的,透明的液体缓慢滴落。
苏念第一个走到床边,她俯下身,极其小心地,用指尖轻轻拂开陆铭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
动作那么自然,那么轻柔。
然后,她拉过被子,仔细地替他掖好被角。
婆婆和公公围在旁边,满脸心疼,又不敢大声说话。
我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幕。
看着苏念那细致入微的照料,看着公婆对她依赖和感激的眼神。
看着病床上那个,与我共同生活了五年,此刻却显得如此遥远的男人。
刚才医生的话,在我耳边回荡。
“情绪激动……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是我刺激了他。
是我的出现,我的解释,我那荒谬的“帮忙”,刺激得他病情加重。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苏念直起身,转过身。
她的目光再次与我相遇。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笑意,也没有了刻意的从容。
只剩下一种平静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我。
然后,微微侧过身,让开了床边的位置。
仿佛在说:你来。
又仿佛在说:你看,你能做什么?
婆婆也看向我,眼神里是还未散去的惊恐,以及一丝清晰的埋怨。
公公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低微的声响。
我慢慢地,挪动脚步。
不是走向床边。
而是向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我的目光,最后掠过陆铭苍白的脸,掠过苏念沉静的侧影,掠过公婆疲惫担忧的面容。
然后,我转过身。
拉开了病房的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依旧惨白。
我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走到电梯口,按下向下的按钮。
金属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转过身。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那条充满消毒水气味、苍白灯光和沉重呼吸的走廊,一寸寸隔绝在外。
最后闭合的缝隙里,我似乎看到806病房的门,依旧紧闭着。
数字开始跳动,向下。
电梯平稳运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我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眼前晃动的,是医院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沉沉的、灰蓝色的夜空。
没有星星。
电梯到达一楼,“叮”一声,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寒气、尘埃和淡淡烟草味的空气涌了进来。
我走出住院部大楼。
深夜的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来,冰冷刺骨,瞬间穿透了我单薄的衣服。
深冬的夜空,像一块巨大而粗糙的黑色绒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远处,医院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急救中心的红色灯光,在不远处无声地、固执地亮着。
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我拉紧衣领,低下头,走进了外面浓重的、寒冷的夜色里。
脚步声很快被城市的夜风吞没。
远处,隐隐传来救护车急促而遥远的鸣笛声,划破夜的寂静,又迅速消失在楼宇的丛林深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周昊发来的微信:“林晚,怎么样了?需要我回来吗?”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重新塞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我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
也不知道,天亮之后,该如何面对那间病房,那些人,以及那句——
“你该让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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