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走了以后,我才知道自己成了孤儿
林薇蹲在父母卧室的地板上,手里捧着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
盒子里没有饼干,是一沓发黄的信纸。那是她二十年前写给家里的信,每一封都被父母按日期叠得整整齐齐。窗外的秋雨敲着防盗窗,闷闷的,像谁在叹气。她四十二岁了,在公司管着几十号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会儿对着一个旧盒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跟个没人要的孩子似的。
父母走了才半个月。一场车祸,两个人一块儿走的。
她翻出最后一封信,是刚工作那年写的:“妈,钱够花,别给我寄了。等我站稳脚跟,接你们来城里住。”信纸边角都磨毛了,不知道被翻出来看过多少遍。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年没写过信了。后来都是打电话,再后来是微信语音,六十秒的那种。她总是掐着点说完,然后挂掉,忙着开会、忙着加班、忙着过自己的日子。
现在手机里还存着妈妈最后一条语音:“薇薇,今天包了你爱吃的饺子,啥时候回来?”
她没回。那时候正开一个走不开的会。
现在她有时间了,有大把的时间。可那个包饺子的人,没了。
我是1982年生的,第一批独生子女。
小时候觉得挺美的。爸妈都是职工,工资不高,但全花在我一个人身上。别的孩子过年才能吃上的奶糖,我书包里就没断过。我爸骑着二八大杠接送我上学,我妈逢人就说:“就这一个,不疼她疼谁?”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就这一个”。只觉得天底下所有好事儿都落我头上了——新衣服是我一个人的,好吃的不用跟人抢,连挨打都是独一份。
有一回跟邻居家双胞胎姐妹吵架,人家俩一伙儿,我吵不过,回家哭。我妈哄我,我说:“妈,你也给我生个姐姐呗。”
我妈愣了一下,没说话。后来长大了才琢磨过来,她想生也生不了。
初中那会儿开始流行写同学录,有一栏叫“你的家庭成员”。别人都写爸爸、妈妈、哥哥、妹妹、弟弟。我写:爸爸、妈妈、我。
现在再看那张泛黄的同学录,我才意识到——我的家庭成员,从一开始就是倒计时。
大学考到外地,我爸送我去火车站。
他扛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肩膀一边高一边低,箱子太沉了。检票口他塞给我两百块钱,说“穷家富路”,又反复叮嘱“到了打电话”。我说行了行了爸,你快回去吧。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从窗户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那会儿是冬天,冷风呼呼的。
我一直以为这样的场景会有很多次。送他走,或者他送我走,年复一年。
可谁会想到呢,所有的送别都有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挥手,最后一次目送,最后一个背影。
工作以后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第一年还回去过个年,第二年谈了对象,第三年忙着攒首付,第四年……反正总有理由。我妈打电话问我啥时候回来,我说忙,过了这阵子。我妈说那行,你忙你的,我们身体都好着呢。
我就信了。
我真信了。
现在想想,她哪回打电话不是“身体好着呢”?发烧了说没事,血压高了说正常,腰疼得下不了床还跟我说“你爸做饭呢,我俩挺好”。
她怕我担心,我怕她唠叨。我们娘俩,隔着几百公里,互相报喜不报忧,把真心话都咽回去了。
2018年,我爸查出来高血压和糖尿病。
那时候我刚结婚没两年,老公也是独生子。我俩凑一块儿,两家的老人四个,一个能帮衬的兄弟姐妹都没有。
我爸住院那次,我请了一周假。白天陪床,晚上回去改方案,手机不敢静音,怕医院打电话。有一天他血糖低晕过去,我正在开视频会议,保姆打电话来说“林姐你快来”,我扔下耳机就往医院跑,路上腿都是软的。
出租车上我忽然想,要是有个兄弟姐妹多好。不说别的,至少这会儿有个人能帮我想想,是先挂号还是先找医生,是办住院还是先抢救。不用我一个人在脑子里过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老公也算尽心,可他也有他爸妈。那段时间他妈也住院,我俩分头跑,谁都没力气安慰谁。
有一天凌晨三点,我爸病情稳定了,我靠在走廊椅子上发呆。旁边有个大姐,一看就是陪床的。她跟我说:“你一个人啊?真不容易。”
我说还行。她又问:“没兄弟姐妹帮衬一下?”
我笑笑,没说话。
这问题我后来听过很多遍。办丧事的时候有人问,办完丧事还有人问。问的人没恶意,可我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没有”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在说今天没吃早饭。
但这两个字的重量,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我爸走的那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天。
不是哭得最惨的那天,是签字的那天。
医生拿着一张纸过来,跟我说病人情况不好,要不要进ICU,要不要插管,要不要继续抢救,让我拿主意。我握着那张纸,站在走廊里,手在抖,脑子空白。
我多想有个人在旁边跟我说一句:“咱救吧。”或者“别让爸受罪了。”谁说都行,骂我都行,只要别让我一个人做这个决定。
可没有。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和那张等着我签字的纸。
后来我妈也走了。这回我连签字都麻木了,流程走完,人送走,骨灰盒捧出来,放进去。
捧着我妈的骨灰盒往外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我爸扛着我行李的背影。那天他送我离开家,今天我也送她离开——只是这次,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回去的路上,我给老公发了条微信:“办完了。”
他回:“节哀。”
两个字。挺好的,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这两个字最安全。
我妈走后第三个月,我翻通讯录想找人吃顿饭。
翻了三遍,287个联系人,愣是没找到一个能打的。
不是没朋友。有同事,有老同学,有邻居,有一起遛狗的。可你不知道,当你真的需要一个人的时候,你拨不出那个电话。
你怕对方问“你还好吗”,你答不上来。你怕对方忙着接孩子,你耽误人家时间。你更怕的是,真见了面,人家安慰你几句,然后话锋一转,聊起自家的烦心事,你还要打起精神听着,点头,说“没事,都会好起来的”。
太累了。
后来我就不约了。自己在家煮个面,看个剧,到点儿睡觉。也挺好,至少不用假装坚强。
可有一回半夜胃疼,疼得直冒冷汗,我一个人趴在马桶边上吐。吐完了坐在地上,靠着墙,忽然想: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第一个发现?
老公出差了,孩子住校,亲戚都在老家。就算死在屋里,怕是得等发臭了才有人报警。
那会儿我终于明白,什么叫“举目无亲”。
不是真没有亲戚。我有表姐,有堂哥,有远房舅舅。可那些关系,隔着父母这层窗户纸,父母在,窗户纸在,逢年过节还能走动。父母一走,窗户纸一破,剩下那点情分,风一吹就散了。
过年的时候回老家,想去舅舅家坐坐。走到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敲门。进去说什么?人家一家子热热闹闹包饺子,我站那儿像什么?最后还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个叫“家”的地方,已经没了。
前段时间看新闻,说第一批独生子女已经开始面临父母离世的现实。
底下有个评论我记到现在:“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对独生子女来说,这条归途,比谁都长,比谁都黑。
没有兄弟姐妹跟你一起搀扶着走。没有人在墓前跟你一起哭,一起念叨小时候的事儿。清明了,你一个人去扫墓,站在两块墓碑前头,说几句话,风一吹就散了。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没有被听见。
我今年四十多了。按说这个年纪,该想的是孩子考学、老公升职、换套大房子。可我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等我老了,病了,走不动了,谁来帮我签那张手术同意书?
我不敢往下想。
可又不得不想。
前阵子加了一个群,群里都是独生子女,爸妈都走了的。
有天晚上有人发了一句:“今天我生日,没人记得。”
底下好几个人回复,有的说“生日快乐”,有的说“我记得”。
发消息的人又发了一条:“谢谢。以前每年这天,我妈都给我煮长寿面。”
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那种沉默。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才能抵得上那碗面的分量。
后来有个人说:“要不咱们互相记一下生日吧。到那天,谁在群里说一声,大家陪你过。”
这个提议通过了。现在群里有一个共享文档,每个人填自己的生日、住址、紧急联系人。有人生病了在群里喊一声,附近的就去帮忙。有人搬家缺人手,群里能凑出几个人。逢年过节,发红包的、约饭的、约着一起扫墓的,慢慢地,这个群好像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家”。
不是血缘的家,是自己搭起来的家。
我有时候想,这可能就是我们这代人的命——前半生被宠爱,后半生靠自己。父母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们,然后把所有的孤独也留给了我们。
但我们不能就这么趴下。
陈默是我在这个群里认识的。他在上海做律师,年薪百万,有房有车,外人看着光鲜。他爸妈去年走的,一年之内,两个人都没了。他手机里存着三段语音,一段是爸说“别怕”,一段是妈说“冰箱里有梅干菜”,还有一段是他自己录的,说“爸,妈,我今天穿了你们织的毛衣”。
他每天睡前听一遍。
我问他听这个干嘛,不难受吗?
他说难受。但不听,更难受。
后来他在群里发起了一个计划,叫“城市守夜人”。我们十几个人签了一个协议,互相托付:谁生病了,群里通知;谁住院了,离得近的去陪护;谁不行了,有人帮着处理后事,通知单位,整理遗物。
听起来挺悲凉的。可签完字那天,我心里忽然踏实了。
以前最怕的就是哪天倒在家里没人知道。现在有人知道了。
不是家人,胜似家人。
我们这代人,曾经被叫“小皇帝”。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什么都不用争,什么都是我们的。
可没人告诉我们,这份宠爱的代价,是将来要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告别。
爸妈走的那天,我们的童年真正结束了。那些曾经挡在我们前面的人,终于退到了生命之外。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替你遮风挡雨,再也没有人无条件地惦记你吃没吃饭、穿没穿暖。
你成了自己的屋檐。
有时候我在街上看到一家三口,父母牵着孩子的手,有说有笑地走。我会多看两眼。不是羡慕,是觉得眼熟——很多年前,我也是那个被牵着的孩子。
那时候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现在我知道了,所有的陪伴都有期限。只是有些人,期限长一点;有些人,期限短一点。
而我,恰好是那个短一点的人。
写这些不是为了卖惨。惨什么惨,比我们难的人多了。只是想说清楚一件事——
如果你也是独生子女,趁爸妈还在,多回去看看。别嫌他们唠叨,别嫌他们跟不上时代。他们是你在这世上最后的来处。等这来处没了,你就真的只能往前走了,再也回不了头。
如果你爸妈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你有多难。难在没人商量,难在一个人扛,难在深夜醒来发现这世上只剩自己。
但我们得撑着。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让爸妈走得放心。他们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得让他们知道,就算他们不在了,你也能过得挺好。
哪怕有时候是装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