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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登基不立后,太后赐毒酒我饮下,他却吐血昏迷:同命蛊见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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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登基不立后,太后赐毒酒我饮下,他却吐血昏迷:同命蛊见效【完结】


原创首发

“这盏御酒乃太后恩典,姑娘莫要误了上路的时辰。”

首领太监那公鸭般的嗓音在空荡的偏殿内回荡。

他满眼嫌恶地将那尊莹润的白玉酒壶顿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

那动作,活像是在丢弃什么令人作呕的污秽之物。

我静静地凝视着壶身上蜿蜒盘绕的蟠螭纹样。

干涩的喉咙里溢出一丝轻若微尘的呢喃。

“这件事……陛下他知晓吗?”

太监冷笑一声,手中雪白的拂尘猛地一甩。

一片灰暗的阴影无情地覆上了我低垂的眉眼。

“今日乃是新皇登基的黄道吉日,大殿之上正逢万国来朝的盛景。”

“云襄姑娘,就凭您这条贱命,可万万不值当冲撞了这等吉时。”

不值当。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犹如附骨之疽,死死纠缠了我整整十五载春秋。

从北境凛州那片被连天烽火付之一炬的边陲小城,一路走到这用金玉堆砌而成的繁华帝都。

在他那光芒万丈的帝王霸业中,我永远是那个最不配被提起的微末注脚。

我叫云襄。

当今御极天下的新帝肖珩,是曾与我两小无猜的竹马。

我曾天真地以为,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是那些坚不可摧的山盟海誓。

是北境漫天风沙里,他死死攥住我手掌时传递的滚烫温度。

是先帝在世赐婚时,他眼底翻涌的、足以将人融化的灼热光芒。

可事到如今,我们之间只隔着这一尊断肠的毒酒。

以及一道他迟迟不肯盖上玉玺的立后诏书。

象征登基大典的沉闷鼓乐,硬生生穿透了九重宫阙的重重阻碍。

宛若夏日里的闷雷,隆隆滚过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房。

我心里明镜似的,此刻的他定然身披着庄重威严的玄色衮冕。

高坐在金銮殿上,心安理得地接受着黎民百姓的顶礼膜拜。

而我,这个曾与他同生共死、被先帝金口玉言许下“中宫”尊荣的结发妻子。

却在他的冷眼旁观之下,被他的亲生母亲林太后,犹如丢弃敝履般扔进这阴森可怖的偏殿。

只能在无声无息中,慢慢等死。

说来也可笑,那欲加之罪的借口简直荒谬至极。

林太后宣称,我不过是个出身北境边防的孤女。

家族更是早早夭折于兵荒马乱之中,身后毫无母族的势力可以依仗。

这样的微贱之躯,哪里配得上母仪天下,做天下女子的楷模?

在她老人家眼里,真正配得上那顶凤冠的。

理当是她的亲侄女,当朝中书令捧在手心里的嫡长孙女。

那位在京城贵族圈里被捧上天的“皇都明珠”——沈卿卿。

肖珩,我曾经唤作阿珩的那个男人。

他连半个“不”字都没有施舍给我。

他只是用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那双越来越深不可测的帝王之眸。

眼睁睁地,将我一步一步逼到了这尊鸠酒的跟前。

太监办完差事,已然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石雕般退守殿外。

我颓然低下头,打量着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被洗得泛白的旧日宫裙。

这件衣裳,还是当年初入皇城时,他特意命人送来的心意。

犹记当年,他眼含柔情地说,最爱看我穿这抹雨过天青的颜色。

我缓缓托起那把透着刺骨寒意的玉壶。

光洁的壶身倒映出我苍白憔悴的面容。

眼眶里没有半点泪光,喉咙里也发不出任何嘶吼。

只是心底那团曾在北境漫天风雪里都未曾熄灭过的微光,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地浇灭了。

我仰起脖颈,将那琥珀色的毒液一滴不剩地灌入愁肠。

入喉的滋味带着几分苦涩与辛辣。

毒液顺着食道一路焚烧而下,却并没有爆发出传闻中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

我犹如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安静地瘫坐在地。

单薄的脊背死死抵着冷若冰霜的殿柱。

我闭上眼,静静等候着肝肠寸断的结局降临。

窗外的日影一点点倾斜,从雕花门缝里悄悄爬上我的裙摆,又默不作声地隐没于黑暗。

光阴的沙漏无声流转。

除了小腹处隐隐泛起的一股诡异温热,这具躯体再无任何垂死的异状。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我猛地睁开双眼,难以置信地举起双手。

十指虽然依旧苍白如纸,却寻不到半点毒发时的乌青之色。

胸腔里的那颗心脏,甚至还在以一种极其平稳的节奏强劲跳动着。

我满心错愕地死死捂住自己的心口。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原本死气沉沉的巍峨皇城,犹如被天外陨石砸中的深渊巨潭,骤然掀起了滔天骇浪!

杂沓凌乱的脚步声、宫人们惊骇欲绝的尖叫声,混杂着御林军重甲碰撞的刺耳金鸣。

从极远之处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将新帝登基的祥和余韵撕得粉碎。

“不好了!陛下出事了!”

凄厉的嘶吼声仿佛利刃般劈开了厚重的宫墙。

“快传太医院!快去啊!”

“护驾!全体护驾——”

混乱的潮水铺天盖地地向四面八方蔓延。

我借着殿柱的支撑,双腿绵软地站直了身子。

透过窗户上雕花的缝隙,我清楚地瞧见无数太监宫女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四下逃窜。

而他们奔走的源头,恰恰是那座正在举行大典的乾元殿。

掌心里突兀地生出了一丝诡异莫测的拉扯感。

那感觉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蛛丝。

它以我的心尖为起点,遥遥地栓向了远方那片沸腾的权力中心。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毫无防备地劈进了我的脑海。

连同北境那些早已被黄沙掩埋的古老异闻,以及我手腕处那道自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形似赤色红线的黯淡胎记,一同苏醒。

乾元殿的方向,骤然撕裂出一道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声,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的杂音:

“不好了——陛下他突发呕血,昏死过去了!”

在这沸反盈天的声浪之中。

我形单影只地伫立在这间险些沦为我坟冢的偏殿内。

极其缓慢地,抬高了自己那纤细的手腕。

视线定格在那道淡红色的胎记上,指腹带着一丝留恋轻轻摩挲。

一抹若有似无、淡到几近于无的讥讽弧度,悄然爬上了我的嘴角。

呵。

苗疆秘不外传的同命连心蛊,传闻中能够让宿主生死与共。

原来当年在北境的生死绝境中。

瞎眼阿婆哆嗦着双手为我系上的,压根就不是什么祈求平安的红绳。

而是这样一个……霸道到蛮不讲理的“免死金牌”。

阿珩啊,我尊贵的陛下。

您那万里锦绣江山,您那如花似玉的美娇娘。

时至今日,怕是迫不得已要分我一杯羹了。

乾元殿的兵荒马乱足足闹腾了一整夜。

我被困的这处偏殿,倒像是一座被世人彻底遗忘的海外孤岛。

再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太监端来穿肠毒药,自然也没有半个馒头送来果腹。

唯独殿外巡逻的重兵,从区区两人暴增至整整八人。

沉重的锁子甲在寂静的长夜里摩擦出的声响,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我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必定是太后娘娘的大手笔。

陛下龙体突发急症,性命垂危。

而我这个本该被阎王爷收走的“死人”,反倒成了这深宫里最烫手的山芋。

这节骨眼上,杀我是万万不敢的,放我走更是痴人说梦。

直到东方翻起鱼肚白,才等来了一个面生得紧的干瘪老太监。

他屁股后面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太医院女医。

“太后娘娘有旨,特命奴才带人给姑娘请个平安脉。”

老太监的嗓音干瘪得像是在锯木头。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却像淬了毒的倒钩,在我的脸颊和身上来回狠狠刮拭。

我面无表情地伸出半截手腕。

任由那名女医用冰凉刺骨的指尖,稳稳搭上了我的脉门。

诺大的偏殿里死一般沉寂,唯有烛台上的灯花炸裂出细碎的噼啪声。

两名女医屏息凝神,轮流把持了良久。

两人抬起头交汇视线时,皆从对方的瞳孔深处捕捉到了浓浓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

我的脉象不但四平八稳,甚至称得上是气血充盈。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刚刚吞下过鹤顶红的将死之人。

老太监那张橘皮般的脸颊,瞬间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姑娘果真是好手段。”

他阴风阵阵地丢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便领着人行色匆匆地撤走了。

手段?

我低垂着眼眸,端详着腕间那抹淡红色的印记。

它的色泽,似乎比昨日刚发作时,又浓艳了几分。

昨夜关于肖珩吐血昏迷的糟糕消息,像长了腿似的从门缝里直往里钻。

每当那些令人绝望的传闻多入耳一次。

我心口那股子微弱的拉扯感就更清晰一分。

虽然感受不到疼痛,却像是有一颗无形的种子,在心脏深处疯狂扎根、肆意蔓延。

被变相幽禁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偏殿的第三日,沈卿卿大驾光临了。

她身披一件极其华贵的烟霞色云锦宫装。

乌发间斜插着一支做工繁复的累丝金凤步摇。

在清晨微熹的晨光折射下,那光芒简直能刺瞎人的双眼。

几个恭敬的宫娥跟在身后,手里稳稳托着紫檀木锦盒。

里面装满了百年难遇的上好血燕和野山参。

“云襄姐姐。”

她极其讲究地在门槛外半步处顿住金莲。

用一方绣着并蒂莲纹样的上好丝帕,装模作样地掩住了口鼻。

那嫌弃的姿态,仿佛这偏殿里飘荡着什么腐臭的瘴气。

“妹妹听闻姐姐这几日凤体违和,太后娘娘心里头挂念得紧,特地差遣妹妹过来探望探望。”

她的嗓音娇滴滴的,仿佛能掐出水来。

可那道四下扫射的目光,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从我身上这件素净到寒酸的旧衣裙,一路扫过那张连个像样茶盏都找不到的空荡桌案。

最后死死地钉在我的脸上。

试图从我的五官里,翻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憔悴抑或是惊恐。

我古井无波地迎上她的目光。

“那便有劳沈姑娘跑这一趟了,还请替我谢过太后娘娘的体恤。我身子骨硬朗得很,不碍事。”

沈卿卿掩唇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冷得像冰,根本未及眼底。

“姐姐身子无恙,妹妹也就放心了。陛下他老人家洪福齐天,太医院那帮太医说,病情已然是稳住了,眼下只需安心静养便好。至于这朝堂之上的繁杂政务,暂且交由太后娘娘与几位德高望重的辅政大臣共同打理。”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微不可察地往前迈了半步。

刻意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掺杂着一种隐秘而又极其残忍的假意关怀。

“姐姐啊,这世间的事,讲究个顺应天命,强扭的瓜可不甜。”

“陛下如今这龙体,可是系着全天下的安危。这母仪天下的中宫之位,理当由那些德才兼备、家世清白的贵女来执掌,如此方能安抚后宫,稳固朝堂。”

“你与陛下确有旧日的情分在,陛下又是出了名的仁义之君,将来势必会给你寻个妥当的去处。你又何苦……非要硬碰硬,把自己逼到这步田地,不仅惹得太后娘娘雷霆震怒,更是寒了陛下的心呢?”

她这番夹枪带棒的说辞,字字句句都裹着鲜亮的蜜糖。

实则却是一把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一下又一下地往我心窝子里捅。

我冷冷注视着她那张年轻且娇艳欲滴的面庞。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北境那场肆虐的风雪。

想起了肖珩曾将我的双手捂在他滚烫的胸口,信誓旦旦地说:“阿襄,有朝一日我若君临天下,定然十里红妆,绝不负你。”

时至今日,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君临天下”了。

而他所谓的“绝不负我”。

便是纵容他的生母赐我穿肠毒药。

便是放任他钦定的准皇后,跑到我这冷宫里来耀武扬威,施舍她那廉价的慈悲。

“沈姑娘的金玉良言,云襄定当铭记于心。”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仿佛被北境的严寒彻底冰封。

“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便要歇下了,恕不远送。”

沈卿卿显然没料到我死到临头还能如此嘴硬。

她微微愣了一下,脸颊上那层伪善的面具也随之皲裂。

最终只冷冷抛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便趾高气昂地领着她那耀眼的仪仗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偏殿内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她走后残留下来的那股子浓郁刺鼻的御赐龙涎香。

像附骨之疽般久久不散,熏得人胸口一阵发闷。

又熬过了浑浑噩噩的两日。

我终于被“宽宏大量”地允许踏出这间偏殿。

被像赶牲口一样,发配到了皇城西北角一处偏僻得快要长出蘑菇的冷宫——漱玉斋。

这鬼地方名义上叫宫苑。

实则荒废了不知多少个年头,庭院里的枯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

殿内摆设破败不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变腐气。

拨过来伺候我的奴才,更是少得可怜。

只有一个眼神涣散、连旁人大声说话都听不太清的老年宫女。

再加上两个毛都没长齐、整日里抖得像筛糠似的粗使小丫头。

这哪里是什么妥善安置?

分明是换了个更隐蔽的地方,对我进行变本加厉的流放与死盯。

太后那只老狐狸疑心病重得很。

她无时无刻不在怀疑,我喝了鹤顶红为何还能活蹦乱跳。

她更怀疑,陛下那场突如其来的急病,是不是我在背地里搞的鬼。

只可惜她翻遍了整个皇宫也找不到半点证据。

在陛下昏迷不醒、朝局风雨飘摇的关键时刻,她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明面上将我千刀万剐。

所以,把我扔进这暗无天日的冷宫里自生自灭。

对她而言,无疑是眼下最滴水不漏的盘算。

我一声不吭地收拾着包袱里那几件可怜巴巴的旧衣物。

在拆开一个磨破了边的旧包裹时,我的指腹猛然触及到了一块冰寒且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块约莫半个成年人手掌大小的墨色玉牌。

边缘的棱角早已经被岁月的摩挲变得温润圆滑。

玉牌的正面,雕刻着极其古朴繁复的蟠螭图腾。

而它的背面,却錾刻着一个诡异至极的符号。

似字非字,似画非画。

那些弯曲虬结的线条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神秘气息。

这是当年在北境冰天雪地里将我捡回半条命、又含辛茹苦将我拉扯大的阿婆。

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死死塞进我掌心的遗物。

她老人家临终前断断续续地说,这是我尚在襁褓中时便贴身带着的物件。

或许,它藏着我那早已被战火吞噬的身世之谜。

以往,我只把它当作是怀念阿婆的一丝念想。

可此时此刻,当我将它紧紧攥在掌心时。

那块冰冷的墨玉,竟破天荒地与我手腕上那处隐隐发烫的胎记,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共鸣。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我直挺挺地躺在漱玉斋那张硬如磐石的床板上。

双眼空洞地盯着床帐上方那团模糊不清的黑影。

心口处那股犹如丝线般的拉扯感,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我甚至能透过它,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丝线另一端传来的微弱悸动。

那是肖珩的生命体征。

那种频率极其紊乱,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他的情况很糟糕,糟糕透顶。

太医们信誓旦旦的所谓“稳住病情”。

恐怕不过是用了什么虎狼之药,勉强吊着他最后一口气罢了。

同命蛊的诅咒,同命连心。

倘若他真的就此咽气……

这恐怖的念头一闪而过,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这绝非是因为我还顾念着我们之间的那点微末旧情。

而纯粹是出于一种生物求生的本能警觉。

不行,他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死掉。

最起码,在我还没有彻底摸清这诡异蛊毒的来龙去脉之前。

在我还没有寻得脱身之法、甚至彻底挣开这副枷锁之前。

他必须得给我留着那条命。

然而,还没等我在脑海中理顺这一团乱麻般的死局。

现实的重锤,便以一种更为简单粗暴的方式砸了下来。

那是在我搬进漱玉斋的第七天晌午。

这杂草丛生的破落院子里,竟破天荒地迎来了一群煞星。

领头的是肖珩身边颇为倚重的副总管太监,姓周。

当年在王府潜邸时,这老奴才见了我,哪次不是摇尾乞怜、笑脸相迎?

如今却换上了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

身后还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带刀内侍。

“云襄姑娘听旨。”

周公公的语调没有半点起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奉太后娘娘口谕,陛下龙体欠安,亟需静养。为防闲杂人等惊扰圣驾,自即日起,漱玉斋封门谢客。”

“姑娘的一应饮食用度,自会有专人按时从门缝递送。姑娘若无要紧事,便莫要再出这院门半步了。”

他那双老鼠般的眼睛在荒凉的院子里滴溜溜转了一圈,冷飕飕地补了一句。

“老奴这般安排,也是替姑娘的性命安危着想。这大内深宫水深得很,姑娘还是安分守己些为妙。”

这哪里是静养?这分明是要将我彻底圈禁!

斩断我与外界最后的一丝牵连!

我死死攥紧了藏在袖管里的那块墨玉牌。

玉牌冰冷的触感,刺痛了我的掌心,也勉强维持住了我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

“周公公。”我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开口,“陛下他……到底病得如何了?太医院可曾查出这急症的根源?”

周公公眼皮猛地一撩,目光如锋利的绣花针般刺向我。

“陛下乃是承载天命的真龙天子,自有上苍庇佑,就不劳姑娘在此假惺惺地挂怀了。”

“姑娘有这闲工夫,倒不如多花点心思,好好想想该如何修身养性,闭门思过。”

他刻意在“思过”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话里有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我选择了沉默。

奋起反抗吗?

就凭我现在这副残破的躯壳,那不过是以卵击石。

跪地求饶吗?

那只会让林太后和沈卿卿那些人笑碎了满口银牙。

我只是极轻地垂下了修长的颈项,微微颔首。

“云襄,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我的这份逆来顺受,似乎大大出乎了周公公的意料。

却也让他在心底对我更添了几分鄙夷。

他连一句废话都懒得多说。

直接指挥着手下的内侍,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宫门从外面仔仔细细地栓死。

又转过头,对着带来的两个满脸横肉的嬷嬷厉声交代了几句。

左不过是些严加看管、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的狠话。

办妥这一切,他这才领着人耀武扬威地扬长而去。

漱玉斋那两扇千疮百孔的破木门。

就这样在我的视线里一点点合拢,最终发出一声令人窒息的闷响。

最后一抹透过门缝挤进来的微弱天光,也被无情地掐断。

我这方天地,只剩下了门缝底下那道窄得可怜的光晕。

以及院墙四角之上,那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白天空。

那两个新拨来的粗壮嬷嬷,就如同两尊煞气腾腾的门神。

一左一右地在廊檐底下扎下了根。

那两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钉子,死死地钉在我的身上。

大殿里,那个耳朵背得厉害的老宫女。

还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张根本沾不上半点灰尘的破桌子。

两个小丫鬟吓得缩在墙角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我将那枚墨玉牌紧紧贴在胸口的位置。

在那皮肤之下,那根连接着远方那位昏迷帝王的无形丝线。

正跟随着他微弱到极点的生命起伏,在一下又一下地绝望震颤。

被彻底幽禁,固然憋屈得令人发狂。

但对于一个被逼上绝路的困兽而言,这或许正是黑暗中唯一能透进气的缝隙。

太后这只老狐狸,妄图将我生生困死在这巴掌大的地方。

她必定胸有成竹地以为。

只要折断了我的翅膀,蒙上了我的眼睛,堵住了我的耳朵。

我就只能像砧板上的鱼肉一般,乖乖等死。

可她永远不会知道。

有些东西,是深植在人的骨髓和宿命里的。

再坚固的铁笼子也关不住,甚至连死亡都无法将其剥夺。

手腕间那道诡异的红痕,在无人能够窥探的袖管里。

色泽似乎又比之前深邃了几分。

殿外的秋风呼啸着卷过院里的枯草,发出阵阵凄凉的簌簌声。

像极了遥远的北境那片荒原上,永远不知疲倦的肃杀狂风。

自从漱玉斋的宫门被贴上封条后。

日子就像是凝固在蜡烛里的飞虫,变得迟缓而死寂。

那两个奉太后之命看守我的嬷嬷,一个姓严,一个姓厉。

这两人当真没辜负了她们的姓氏,将这座如同鬼屋般的冷宫把守得像只铁桶。

每日除了一日三餐。

是由特定的小太监像喂狗一样,从门缝的底下塞进来。

再由那个耳朵不灵光的老宫女哆哆嗦嗦地接过去。

这间破院子,再也听不见任何来自外面世界的声音。

庭院里的荒草得了秋雨的滋润,窜得越发肆无忌惮。

在刺骨的秋风中瑟瑟发抖,成了这座牢笼里唯一还有活气儿的东西。

而我心口处那根虚无缥缈的牵连感。

则成了我感知外界那个庞大帝国的唯一天线。

它时而微弱,时而猛烈。

就像是在狂风中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烛,清清楚楚地昭示着肖珩那摇摇欲坠的生命线。

每当那种感应微弱到仿佛要彻底断绝的时候。

我就会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惊心动魄的心悸,掌心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而当它奇迹般地稍微稳定一些时。

我竟然也会控制不住地在心底长舒一口气。

这种身不由己的感应,让我恶心到了极点,却又根本无从斩断。

同命蛊这邪物,果真霸道得令人发指。

我开始静下心来,一寸一寸地审视自己身体里发生的变化。

除了手腕上那道原本淡红色的胎记。

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粉向着如同朱砂般的暗红色蜕变。

看起来就像是一道刚刚被利刃划开的新鲜血痕。

我的身体,再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其他明显的不适。

那天被太后硬灌下去的毒酒。

此刻看来,就如同喝了一碗寡淡的凉白开。

我开始拼命地在脑海中搜索。

试图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找出关于北境那个瞎眼阿婆的所有细节。

那个一辈子都不怎么开口说话、眼神里却总是藏着几分悲悯与诡异的老妪。

当年她仅仅交代过,我的生身父母不过是戍守边关的底层小卒。

双双惨死在刀剑无眼的战乱之中。

她不过是受了某位故人的托付,才勉为其难地将我拉扯大。

除了留下几件破破烂烂的旧衣裳,以及这块黑不溜秋的墨玉牌。

她连半张能够证明我真实身世的字条都没留下。

她咽气的时候,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的,也只有含糊不清的“平安”二字。

如今,这块墨玉牌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我总是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

借着窗户缝里漏进来的一丝惨白月光,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它。

玉牌背面那个奇形怪状的符号。

盯着看的时间久了,我竟然莫名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

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走向。

隐隐约约地,竟然与我手腕上那道胎记的脉络,有着惊人的重合!

有一次,当我的指尖在心不在焉中,稍稍用力按压在玉牌正中心的位置时。

心口处那丝若有似无的牵连感,竟然如同被拨动的琴弦般,猛地清晰了一下!

我当时就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等到回过神来想要再次尝试时,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一个电闪雷鸣的暴雨之夜。

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要在头顶炸裂。

漱玉斋那些早该被扔进柴火堆的破败窗棂,被狂风拍打得咯吱作响。

或许是这恶劣到了极点的天象作祟。

我心口的那股牵连感,竟然变得极其微弱且混乱不堪。

就像是一根被绷到了极致、马上就要崩断的弓弦。

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如同被人掐住脖子般的窒息恐慌。

这绝非是因为我有多担心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而纯粹是一种源自蛊毒母体、对于共生宿主即将咽气的生物本能反应。

我死死攥着那块墨玉牌。

像只虾米一样蜷缩在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床榻上。

豆大的冷汗瞬间湿透了我身上单薄的中衣。

睡在外间的严嬷嬷和厉嬷嬷,八成也是被这鬼天气搅得心里发毛。

又或者是笃定了我这个笼中鸟早已经被吓破了胆。

两人压低了嗓音的交谈声。

被狂风夹裹着,断断续续地顺着门缝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乾元殿那边,这回怕是真要熬不过去了。”

严嬷嬷那像砂纸磨过一样的粗嗓门里,难得地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王院判今儿个打里面出来的时候,那张老脸灰得像糊了泥。”

“我听人嚼舌根说,陛下这两日呕出来的血,颜色都开始发黑了。”

“那脉象更是邪门得紧,时有时无的,活脱脱像是……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正一口口吸着精气神呢。”

厉嬷嬷的语气倒是比她冷静些,但也透着股子寒意:

“太后娘娘这几日眼睛都快哭瞎了。”

“沈家那位千金小姐更是衣不解带地在榻前伺候着。”

“可这又有什么用?太医院那群领着皇粮的废物,连个所以然都号不出来。”

“只会拿些含糊其辞的瞎话来糊弄人,说什么像是……像是中了什么下三滥的厌胜之术,或者是百年难遇的奇毒。”

“奇毒?”严嬷嬷的嗓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这档子邪门事,会不会跟咱们屋里关着的那位……”

她的话虽然只说了一半,但那恶毒的揣测已经呼之欲出。

“嘘!你不要命啦!”

厉嬷嬷低声呵斥了一句。

“太后娘娘早就下过死命令,这事儿谁敢多嘴,立刻乱棍打死。”

“只不过……”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语气里也情不自禁地染上了几分疑虑。

“御药房和司膳局的人早就把乾元殿翻了个底朝天,陛下入口的东西连个苍蝇都没沾过,绝对干净。”

“跟前伺候的那些宫女太监,祖上八辈子的底细都查清楚了,全是清清白白的家生子。”

“这要命的毒,或者是那什么妖术,究竟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总不能是平白无故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可不就是平白无故冒出来的嘛!”严嬷嬷立刻接茬,嗓音里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最邪门的地方在这儿呢!”

“陛下龙体突然发作的那个时辰,好巧不巧的,可不就是大典那天……”

“约莫是未时三刻的光景?”

我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骤然停滞。

未时三刻……

那个时辰,正是我被迫饮下那杯御赐鹤顶红,大约一炷香之后的时间!

这时间点严丝合缝得,简直就像是用同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这还不是最邪门的。”

厉嬷嬷幽幽的嗓音,伴随着窗外突如其来的一道刺目炸雷,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我有个相熟的老姐妹在浣衣局当差。”

“她偷偷跟我透了个底,听说大典那日从乾元殿撤下来的、陛下贴身穿的那件明黄寝衣上。”

“心口偏左的位置,隐隐约约地……印着一个淡红色的印记。”

“她们用了皂角死命地搓,怎么洗都洗不掉。”

“那形状……古怪得很。”

严嬷嬷倒吸了一口凉气。

“印记?什么见鬼的印记?”

“谁也说不清楚。看着像是……像是一条虫子盘卷在一起的花纹,又像是一道鬼画符。”

厉嬷嬷的声音细若游丝。

“这事儿后来被冯总管亲自出面给压下去了。”

“那些沾过手、知情的奴才……后来就再也没人瞧见过活人了。”

外间的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天地间只剩下狂风暴雨如同野兽般的嘶吼声。

我直挺挺地躺在无边的黑暗中。

手脚冰凉得像是一具停放多日的尸体,但胸腔里的心脏却狂跳得仿佛要冲破肋骨。

未时三刻的惊人巧合。

还有那件寝衣心口处诡异的赤色印记……

这世上绝对不可能有如此天衣无缝的巧合!

那帮昏庸的太医查不出病根。

满脑子只知道怀疑是有人暗中使用了厌胜之术或是下毒。

却打死也想不到,真正掌控着生死命脉的关窍。

是将我和肖珩两个人的性命,如同麻花般死死拧在一起的——同命蛊!

这邪恶的蛊毒。

不仅会让我在承受致命伤害时,将毒性原封不动地转移到他的身上。

似乎……更是将我们两人的生命本源,进行了更为深层次的捆绑。

他那边生命力正在飞速枯竭。

我这边的心口就会生出感应。

反之,若是我能在这冷宫里毫发无损地活下去。

他是不是也能借着这微弱的牵连,硬生生地吊住最后一口气?

难道说,当年阿婆强行把这诡异的蛊毒种在我的体内时。

早就已经料定了我这辈子注定要遭遇今日这般死局?

我手里这块来历不明的墨玉牌,还有手腕上这块胎记。

到底还掩埋着多少骇人听闻的秘密?

我必须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关于这同命蛊的发作原理,关于阿婆的真实身份,更关于我可能一无所知的身世之谜。

若是继续像个活死人一样困守在这座冷宫里。

等待我的,除了死路一条,绝无第二种可能。

肖珩若是真的没熬过去,两腿一蹬驾崩了。

太后和沈家那一窝子蛇鼠,绝对会把我扒皮抽筋。

退一万步讲,就算肖珩命大,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一个体内藏着诡异蛊毒、随时随地可能威胁到真龙天子性命的“妖女”。

这偌大的天下,又怎么可能还有我的容身之所?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

我像一只冬眠的毒蛇,在这座与世隔绝的牢笼里。

不动声色地调动起全身上下所有的感官。

我开始更加疯狂地去捕捉心口处那丝若有似无的拉扯感。

我尝试着在每天那丝感应相对平稳的时刻。(通常是正午时分,日头最毒、阳气最盛的时候)

拼命集中全部的精神力,用指腹反反复复地摩挲那块墨玉牌。

一开始,这块破石头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第七天的正午。

当我彻底摒除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杂念。

用指尖顺着玉牌背面那个诡异符号的纹路,一点一点缓慢地描摹时。

手腕上那处胎记,竟然突如其来地爆发出一阵灼热的温度!

就在同一瞬间。

一小截极其模糊、残缺不全的画面碎片,犹如被人狠狠砸了一记闷棍般,猛地撞进了我的脑海!

那是一片常年笼罩着淡紫色诡异瘴气的幽深山谷。

清冷的月光犹如水银泻地般,洒在一片长满了奇花异草的土地上。

一个身段苗条、穿着五颜六色、浑身上下挂满了银饰衣裙的背影。

正深深地弯着腰,对着地上的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嘴里低声吟唱着一种音调古怪、令人毛骨悚然的古老歌谣……

这画面就像是黑夜里划过的一道闪电,转瞬即逝。

快得让我几乎以为这是自己被逼疯后产生的幻觉。

但是,手腕处那尚未褪去的滚烫温度。

以及心口那股牵连感传来的轻微震荡。

却在真真切切地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块不起眼的玉牌,这道碍眼的胎记。

果然与我的真实身世,与这该死的同命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它们就像是一把被灰尘掩埋了多年的生锈钥匙。

正在这绝境的疯狂挤压之下,极其缓慢、且异常艰难地。

试图为我撬开一扇通往未知真相的沉重大门。

我迫切地需要更多的“养料”来喂养这把钥匙。

也许……需要用到与我血脉相连的东西。

也许是需要对这蛊毒有更清晰透彻的了解。

然而,还没等我摸索出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外界那如泰山压顶般的杀机,已然逼到了我的鼻尖。

肖珩的病情眼瞅着没有半点起色。

甚至有几句关于太医院已经准备后事的小道消息,被秋风吹进了这死气沉沉的漱玉斋。

林太后那点微末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到了尽头。

那是一个天阴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的下午。

漱玉斋那两扇本该紧闭的破旧宫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久违的刺目光线劈头盖脸地砸了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疯狂飞舞的灰尘。

严嬷嬷和厉嬷嬷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领头闯进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管事太监。

而是太后身边最得宠、也最心狠手辣的掌事女官——桂嬷嬷。

她那张老脸阴沉得可怕。

目光如同刚磨好的剔骨尖刀,径直剁在了正孤零零站在庭院荒草中的我身上。

在她的身后,规规矩矩地跟着四个低眉顺眼、但身材壮硕得像头牛犊子似的粗使宫女。

她们的手里,稳稳当当地捧着几个托盘。

上面盖着刺目的明黄色绸缎。

“云襄姑娘接旨。”

桂嬷嬷缓缓开口。

那语调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如同千钧巨石般重重砸下。

“太后娘娘近日来凤体欠安。”

“娘娘心中时刻挂念着陛下的龙体,日夜忧思成疾。”

“娘娘听闻民间有一偏方,说是至亲至诚之人,若是肯折损自身的福寿为引。”

“在佛祖金身前诚心诚意地祷告祈福,说不定就能感动上苍,为病入膏肓之人延寿添福。”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咬住我的脸庞:

“太后娘娘念及姑娘当年与陛下的一点旧情。”

“特意给姑娘赐下这等天大的恩典。”

“自即日起,着令姑娘在这漱玉斋内搭起香案。”

“每日需亲手抄写《药师经》一百遍,同时焚香祷告,为陛下祈求平安。”

“祈福期间,需严格遵守斋戒的规矩,静心诚意,不得有半点敷衍怠慢。”

她轻轻挥了挥保养得宜的手掌。

身后那四个壮硕的宫女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掀开了托盘上的明黄绸缎。

托盘里摆着的,是一摞厚得吓人的手抄佛经。

劣质的香烛、一套粗糙刺人的素色麻衣。

以及……几碟子连半滴油星子都看不见的清水煮青菜。

这哪里是什么狗屁“祈福”!

这分明就是变相的酷刑和更加严苛的软禁!

一天抄写一百遍《药师经》?

就算是神仙来了,不吃不喝不睡也休想写得完!

更何况,就凭这每天几碟子青菜豆腐的供给。

太后这只老毒物。

摆明了是要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法子,一点一滴地熬干我的心血!

她就是想亲眼看着我在这无休止的劳作与饥饿中,绝望地自行了断。

又或者,是硬生生拖到肖珩驾崩的那一天。

到时候,我这个“祈福尽诚,随主而去”的贞烈典范。

死得可真是顺理成章、干干净净啊!

我死死盯着托盘里的那些东西。

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直直往下坠去。

却在跌进谷底的那一瞬间,猛地触碰到了一片冰冷刺骨的坚硬。

太后想要弄死我的决心,从来就没有动摇过。

只不过是换了一把杀人不见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的软刀子罢了。

桂嬷嬷那双毒眼紧紧盯着我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阴阳怪气地补充了一句:

“太后娘娘有交代,祈福乃是头等大事,需得心无旁骛。”

“姑娘身上带着的这块玉牌。”

她的目光极其精准地锁死了我那只下意识想要捂住墨玉牌的右手。

“老奴瞧着,这物件的样式绝非宫里的手艺。”

“透着一股子古旧阴森的邪气。”

“若是冲撞了佛法的清净,那罪过可就大了。”

“为了以防万一,这玉牌便由老奴暂时代为保管。”

“等姑娘祈福的期限满了,老奴自会原封不动地奉还。”

她们竟然要把玉牌抢走!

我的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猛然收拢。

冰冷的玉牌硌得我掌心生疼。

这可是我眼下唯一能够翻盘的线索,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

“桂嬷嬷。”

我强压下嗓子里的颤抖,极其干涩地开口。

“这玉牌不过是我家传的破落物件,只是留个念想罢了,绝没有什么妖邪之气。”

“再者说,我从小到大都贴身带着它,从来没有离过身,只怕……”

“姑娘慎言!”

桂嬷嬷猛地拔高了嗓门,粗暴地打断了我的哀求。

那张老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与严重警告。

“太后娘娘降下的恩典,是给您一个为陛下尽忠尽孝的机会!”

“姑娘可别给脸不要脸,因小失大,白白辜负了太后娘娘的一片苦心。”

“也……白白糟蹋了陛下当年对您的那点情分啊!”

她刻意把“情分”这两个字咬得极重。

那语气里的嘲讽与不屑,简直能把人活活溺死。

一直跪在地上的严嬷嬷和厉嬷嬷,此时已经麻溜地站了起来。

一左一右地,不动声色地封死了我的退路。

那四个捧着托盘的粗使宫女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双手下垂,像四根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一双双死鱼眼却死死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此时此刻若是敢说个“不”字。

就等同于亲手把一把刀递到了她们手里,给了她们当场将我“就地正法”的绝佳借口。

太后娘娘正愁找不到更完美的借口送我上路呢。

紧紧攥在一起的拳头,经过痛苦的挣扎后,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我垂下眼帘,将手腕上那抹刺目的红痕小心翼翼地藏进袖口。

然后,一寸一寸地,将手心里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墨玉牌,递到了桂嬷嬷的面前。

桂嬷嬷像恶狗抢食一样,一把将玉牌夺了过去。

她眯着老花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特别是看到背面那个诡异的符号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疑虑和深深的嫌恶。

随后,她嫌弃地用那块明黄色的绸缎将玉牌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严实。

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自己的袖兜里。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立下了什么天大的汗马功劳。

原本阴沉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几分。

但那语气,依然冷得像腊月里的冰刀子:

“姑娘是个明白人,能想通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从今天开始,就请姑娘收收心,安心为陛下祈福吧。”

“若是陛下真能借了姑娘的福气,转危为安。”

“太后娘娘和这全天下的百姓,都会对姑娘感恩戴德的。”

丢下这句冷嘲热讽的话,她连多看我一眼都嫌多余。

大手一挥,领着那群走狗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那两扇沉重的破木门,再一次在我的面前发出绝望的轰鸣,重重地闭合。

将那一方灰暗得令人窒息的天空,彻底关在了门外。

那张用来做戏的香案,很快就被利索地架在了庭院的正中央。

堆积如山的经卷、散发着劣质墨香的笔墨、粗糙磨人的素麻衣。

像一座沉默而又令人窒息的坟冢,死死地压在我的面前。

我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换上了那身粗糙的麻衣。

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

点燃了那劣质刺鼻的线香。

袅袅升起的青色烟雾,很快就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颤抖着提起毛笔,开始抄写那似乎这辈子都抄不完的经文。

一笔一划。

漆黑的墨汁落在那劣质的宣纸上。

却也像是一刀一刀地凌迟在我的心尖上。

手腕上的那块胎记。

在粗糙麻衣的遮掩下,隐隐约约地散发着滚烫的温度。

心口处的那股牵连感,因为玉牌的离开,变得有些迟缓和滞涩。

但它依然像野草一样,极其顽强地扎根在那里。

时间就在这令人作呕的焚香与无休止的抄经中,被一点点拉长。

每天配发的那点可怜巴巴的粗劣食物。

根本无法支撑如此高强度的体力消耗。

不出几日,我的右手手腕就已经酸痛肿胀得快要失去知觉。

双眼干涩得像是被针扎一样。

脑袋里更是一阵阵发黑,随时都会晕死过去。

严嬷嬷和厉嬷嬷就像两只不知疲倦的老猫,轮流死死盯着我。

确保我能“心无旁骛”地完成太后的旨意。

她们那冰冷而又恶毒的目光。

就像是藏在暗处的毒针,时不时地扎进我的脊背。

但我连停下来喘口气的胆量都没有。

笔下那些枯燥乏味的经文。

在我眼里渐渐不再是那些毫无意义的文字。

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正从这极度的疲惫与高压之中,疯狂地破土而出。

我心里门清儿,太后那只老狐狸就是在等。

等我熬干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或者,等肖珩咽下最后那口气。

不管哪一种结果先来。

我的死期,都已经迫在眉睫了。

我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玉牌虽然被抢走了。

但这该死的蛊毒还在我的体内,我与肖珩之间的那根线还没有断。

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肖珩的生命之火,已经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

过了几天,一个如同细雨般微弱的消息。

却奇迹般地穿透了漱玉斋紧闭的门窗,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太后那老妖婆和沈卿卿那个 贱 人 。

竟然要亲自离宫,前往皇城外的宝华寺,为陛下祈福三天三夜。

这简直是老天爷瞎了眼送给我的最后机会!

太后一走,宫里的守卫自然会松散不少。

最关键的是,太后那双最阴毒、最警惕的眼睛,暂时移开了。

就在太后浩浩荡荡的銮驾出宫的当天下午。

一直死死盯着我的厉嬷嬷。

不知道是吃坏了什么东西,突然捂着肚子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被几个小太监急匆匆地抬走找人医治去了。

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严嬷嬷一个人在守着。

大概是这几天我装出来的“逆来顺受”让她放松了警惕。

又或许是太后离宫,让她这只狐假虎威的狗也觉得有些没了主心骨。

她对我的看守,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了。

夜幕如同浓墨般悄然降临。

我终于抄完了当天最后一份该死的经文。

手中的毛笔无力地滑落。

我揉了揉那只已经完全麻木、甚至连知觉都快丧失的右手手腕。

然后,我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子。

步履蹒跚地走向庭院中央那口早就干涸废弃、井底只剩下一滩发臭淤泥的古井。

正靠在廊柱底下打盹的严嬷嬷。

听到动静,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警觉地睁开了三角眼。

“严嬷嬷。”

我强压着嗓子里的干涩,颤抖着手指指向那口枯井。

“今天下午抄经的时候,刮了一阵邪风。”

“好像有一张已经抄好的经文被风卷进了这井里。”

“那是给陛下祈福用的,必须得赶紧捞上来。”

“万一被太后娘娘知晓了,怕是会怪罪咱们对陛下大不敬。”

严嬷嬷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她狐疑地看了看我那副风吹就倒的虚弱模样。

又转头看了看那口黑咕隆咚的枯井。

一口破井,几张破纸,本来是不值当大惊小怪的。

可是,一旦牵扯到“对陛下大不敬”这顶杀头的大帽子。

她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马虎。

“你想让老娘去捞?”

她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满脸的不情愿。

“我这只手已经快废了,连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实在是捞不上来。”

我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语气里满是哀求。

“能不能劳烦嬷嬷搭把手?只要找根长竹竿试探一下就行。”

严嬷嬷满脸不耐烦地站直了身子。

她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麻烦,肥胖的身躯慢吞吞地挪到了井沿边,探头往里张望。

黑黢黢的深井里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清。

她刚想转过身去寻摸一根长竹竿。

就在她后背完全暴露给我的那一瞬间,我将丹田内仅存的力气尽数汇聚于双臂,朝着她的后腰狠狠推了出去!

严嬷嬷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她那肥硕的上半身,瞬间失去平衡,一头栽向了那深不见底的井口!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她惊恐万状地挥舞着双手,死死地扒住了长满青苔、滑腻无比的井沿边缘。

双脚在井壁上徒劳地乱蹬,吓得三魂七魄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你……你个小 贱 蹄 子,你敢谋害我!”

她扯着破锣嗓子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叫,拼命地想要把身子翻上来。

但我怎么可能给她翻盘的机会?

我以生平最快的速度。

一把扯下穿在身上的那件宽大的素麻衣外袍。

动作虽然因为极度的虚弱而显得有些踉跄,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在她那充满无尽惊恐的绝望目光中。

我将那件麻衣狠狠地揉成一团。

使出吃奶的力气,粗暴地塞进了她那张还在不停咒骂的嘴巴里,死死地堵住了她的求救声。

紧接着。


原创首发

我抄起从香案底下摸出来的、原本用来捆扎经书的粗麻绳。

加上从衣服上撕扯下来的布条。

将她那两只死死扒住井沿的手腕,如同包粽子一般死死地缠在一起。

打上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麻绳的另一头,则被我死死地系在了井边那棵老树裸露在外的粗壮根须上。

此刻的她。

整个身子悬在半空,爬不上来,也掉不下去。

只能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一双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满脸惊恐而又怨毒地死盯着我。

我并没有狠心下杀手要了她的命。

这绝不是因为我突然发了什么菩萨心肠。

而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

只有留下活口,这冷宫里的混乱才能拖延更长的时间。

等我做完这一切。

我已经累得像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冰冷的汗水早已经湿透了贴身的里衣。

但我连一秒钟都不敢耽搁。

我迅速俯下身子。

从她那肥硕的腰带里,精准地摸出了那把被我偷偷盯了许久的铜钥匙。

那是一把可以打开漱玉斋侧面那个隐蔽小角门的钥匙。

平时也就是她们几个嬷嬷偶尔偷偷出去顺点东西时才会用到。

我飞快地换上了一套早就在老宫女那里弄来的、脏兮兮的粗使宫女服饰。

将满头乌发随便挽了个最不起眼的发髻。

甚至用井水和着地上的烂泥。

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掩盖住自己过于苍白的脸色。

做完这一切,我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依然挂在井口挣扎的严嬷嬷。

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她袖口处露出的一点明黄色。

那是包裹着我那块墨玉牌的绸缎!

这老东西,竟然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随身揣在兜里?

我的眼神猛地一凝。

没有任何犹豫。

我大步走上前去,完全无视了她那如同蛆虫般的扭动。

直接从她的袖兜里,生生扯出了那团包裹着玉牌的绸缎。

当那久违的冰冷触感重新回到掌心时。

我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心,仿佛也跟着产生了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悸动。

事不宜迟。

我死死攥着那块失而复得的玉牌。

用那把偷来的钥匙,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那扇布满蜘蛛网的窄小角门。

身子如同鬼魅一般,迅速融入了门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之中。

大内皇宫的宫道错综复杂,夜色沉重得仿佛能滴下墨汁。

我只能全凭着记忆中那些少得可怜的宫廷布局图。

以及心口那股牵连感所指向的微妙方位。

在阴暗的角落里犹如一只老鼠般偷偷摸摸地前行。

我并没有打算直接逃出这座固若金汤的皇城。

因为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的目标,是皇宫最核心的区域。

那里收藏着历代皇室秘史、甚至可能藏着关于苗疆蛊毒卷宗的皇家藏书楼——文渊阁。

我太渴望知道真相了。

关于那神秘莫测的苗疆,关于这该死的同命蛊。

更关于我那如同一团迷雾般的身世。

手里的玉牌就是解开这一切的钥匙。

而那些深藏在文渊阁里的古籍,或许能告诉我到底该如何使用它。

甚至……能让我找到解开这致命诅咒的方法。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在这死寂的宫道里,那声音大得简直像是在擂鼓。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留给我的逃命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个装病的厉嬷嬷随时可能被送回来。

巡逻的禁军也随时可能发现那口井里的异样。

一旦事情败露,铺天盖地的搜捕立刻就会将我吞噬。

就在我借着假山的阴影。

刚刚穿过那片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御花园,眼看就要接近前朝的宫殿区域时。

正前方的岔路口。

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且急促无比的脚步声!

伴随而来的,是重甲互相摩擦的刺耳声响。

以及那如同鬼火般不断晃动的刺目灯笼光晕!

是今晚负责巡夜的皇家禁卫军!

我惊出一身冷汗,双腿如同生了根般猛地刹住。

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闪身躲进了一旁假山的狭窄缝隙里。

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灯笼发出的昏黄光芒越来越近。

我已经能够清晰地听到那些禁军低沉的交谈声。

“……招子都放亮一点,连个老鼠洞都不能放过,尤其是那些平时没人去的冷宫……”

“我听说是漱玉斋那边出了篓子,太后娘娘这前脚刚走,冯总管在那边气得直跳脚……”

“听说是活生生的人给跑了?这胆子也太肥了吧……”

我那颗狂跳的心,瞬间跌入了万丈深渊。

这帮蠢货怎么发现得这么快!

是那个吃坏肚子的厉嬷嬷回去了?

还是那个隐蔽的角门被人给撞破了?

要命的追捕网,已经张开了!

我将整个身子死死地贴在冰冷潮湿的假山石壁上。

十根手指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手心的软肉里。

那块藏在怀里的墨玉牌,紧贴着我的肌肤。

正在隐隐约约地散发着滚烫的温度。

前方的退路已经被禁军彻底堵死,再往后退,那就是自投罗网。

豆大的冷汗,顺着我的额角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就在这命悬一线的绝境之中。

另一条通往内宫深处的幽暗甬道上。

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悦耳的环佩叮当声,以及女子那刻意压低的轻柔说话声。

一串微弱的灯笼光晕,正慢条斯理地朝我藏身的方向飘来。

“小姐您当心点脚底下的路,这深更半夜的,露水重得很。”一个丫鬟压着嗓子提醒道。

“不碍事的,我只是觉得心里头憋闷,出来透透气。陛下他……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稍微安稳一些。”

这嗓音娇滴滴的,还带着几分做作的忧心忡忡。

沈卿卿!竟然是她!

这贱 人不是应该陪着太后去宝华寺烧香拜佛了吗?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是根本就没去,还是半道上折返回来了?

前面是凶神恶煞的禁卫军。

旁边是沈卿卿那一大帮子丫鬟婆子!

我陷入了这进退维谷的绝死之局。

假山石缝狭窄得连转个身都困难,根本藏不了多久。

我随时随地都会被人像拎小鸡一样给揪出来!

禁卫军那沉重的脚步声,就在距离假山几步远的地方戛然而止。

看样子是准备对这片区域进行地毯式搜查了。

沈卿卿那群人的微弱灯火也愈发逼近。

眼瞅着他们就要转过那道宫墙的拐角,昏黄的光晕即将舔舐到我藏身的逼仄缝隙!

在这命悬一线的生死关头,我贴身藏在怀里的那枚墨玉牌,竟毫无预兆地滚烫如烙铁,灼得我险些惊叫出声!

与这股灼热同时袭来的,是心口那根无形丝线的剧烈震颤。

它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撕扯了一把。

一股并非源自我这具残躯的尖锐剧痛,排山倒海般将我淹没!

这突如其来的锥心之痛是如此的真实而猛烈。

痛得我眼前一黑,双腿一软。

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差一点就撞上了前面的那块假山石。

“是谁躲在那边鬼鬼祟祟的?”

带头禁军那敏锐如同猎犬般的厉喝声,瞬间划破了夜空。

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符一般,朝着我藏身的假山疯狂逼近!

不远处的沈卿卿一行人,显然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她们手里的灯笼瞬间停滞在半空中。

Το Gemini είπε

就在同一瞬间,皇宫腹地的乾元殿方向,骤然撕裂出一阵凄厉至极的尖啸。

那声音浸透了无尽的惶恐,硬生生扯破了浓稠的夜幕。

这声浪太过骇人,犹如决堤的洪水,刹那间便将御花园内原本的细碎声响尽数吞没。

“快来人——陛下出事了!”

“御医!速传太医院所有当值御医!”

“立刻去请太后娘娘主事!”

乾元殿出大乱子了,且是足以撼动朝野的惊天巨变!

那些正朝我藏身假山逼近的禁军,脚下的步子猛地滞住。

很显然,这突如其来的滔天喧哗也将他们震慑住了。

带队的将领急促地喘了口气,厉声嘶吼:

“分出一队精锐火速驰援乾元殿,余下的人手给我继续在此处死搜!”

然而,以乾元殿为源头的恐慌潮水般四下蔓延。

纷杂的铁甲碰撞声与太监宫女的惊呼声交织成一片,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去,原有的严密搜捕阵型瞬间溃散。

借着这千载难逢的空隙,我死死咬住下唇,强压下心口尚未平息的剧痛。

胸前的墨玉牌滚烫得仿佛要烙穿肌肤。

我拼尽全力,从假山背后那道极其逼仄的石缝里硬生生挤了出去。

我不顾一切地迈开双腿,朝着与乾元殿背道而驰的文渊阁狂奔。

这突变虽然引走了大半守卫,但我丝毫不敢回头。

沈卿卿那双淬毒的眼睛是否在暗处窥伺着我?禁军的刀锋是否已经锁定了我的后背?我一概不知。

我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借着这漫天的大乱逃出生天!

夜风裹挟着寒意刮过脸颊,我已记不清穿过了多少条幽暗曲折的宫巷。

几波脚步踉跄的宫人与我擦肩而过,皆是面若死灰地奔向乾元殿。

直到文渊阁那层层叠叠的飞檐轮廓,在凄冷的夜色中若隐若现时,我已濒临力竭的边缘。

胸腔里的心脏如擂鼓般疯狂撞击着肋骨,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直冲咽喉。

此时的文渊阁朱门紧闭,唯有檐下悬着的两盏气死风灯在风中剧烈摇曳,泼洒下一地惨淡的昏黄。

平日里值夜的内监早已没了踪影,或许是去凑乾元殿的热闹,又或许是被吓破了胆躲了起来。

我颓然地靠在刺骨的红墙上,大口贪婪地吞咽着冷空气,试图安抚快要崩断的神经。

乾元殿那边……肖珩到底怎么了?

方才那阵几乎要将我撕裂的剧痛,难道真的是同命蛊遭到了反噬?

又或者,是他……快要撑不住了?

这个可怕的揣测犹如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我的心脏,让我浑身如坠冰窟。

不行,眼下绝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刻。

我必须立刻潜入阁中,找出那至关重要的线索。

在暗处蛰伏片刻后,我蹑手蹑脚地绕到了文渊阁的侧后方。

记忆中,那里开着一扇专供杂役倾倒废纸的角门,素来疏于防范。

果不其然,那扇木门只虚掩着一道缝隙。

我屏住呼吸,指尖轻轻一推,整个人如狸猫般闪了进去。

阁内伸手不见五指,浓重的霉味与陈年纸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凭着直觉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刻意避开了宽敞的正堂。

我的目标,是那处专门堆放地方杂志、异闻秘录的偏殿书海。

若说这宫里哪里还藏着关于苗疆巫蛊的蛛丝马迹,便只剩下那里了。

高耸入穹顶的书架宛如一尊尊沉默的巨兽,将我娇小的身躯彻底吞没。

借着高窗外透进来的几缕稀薄月光,我眯起眼睛,艰难地辨认着书架侧面的斑驳标签。

“地理风物”、“九州异闻录”……

找到了!

我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终于从最底层的角落里,抽出了一本封皮泛黄发脆的《南疆杂俎》。

就在我刚把这本古籍死死捂在胸口之际,文渊阁的宁静被骤然打破。

一阵密集而沉重的战靴踏地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伴随着刺目的火把光焰,瞬间包围了阁楼!

“都给老子搜仔细了!每一寸地砖都不能放过!特别是这些藏书的地方!”

禁军统领那犹如厉鬼般的暴喝声穿透了木门,“刺客极有可能潜伏在此!太后娘娘下了死命令,若遇反抗,就地正法!”

我瞳孔骤缩,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嗅到了我的气味?

是我留下了什么破绽,还是太后趁着乾元殿大乱,直接撒下了天罗地网要拿我的命?

皮靴踩踏木地板的声音已逼近书库正门。

我成了瓮中之鳖!

这该死的偏殿四面皆是死墙,连一扇可以破窗而逃的窗户都没有!

极度的惊恐中,我死死抱着那本《南疆杂俎》,像只受惊的鹌鹑般,硬生生把自己塞进了最深处两排书架间那道极窄的夹缝里。

我将身体蜷缩成极其痛苦的一团,双手死死捂住口鼻,不敢漏出半点呼吸。

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书库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粗暴地踹开!

橘红色的火光如毒蛇吐信般舔舐着每一个阴暗的角落,将一排排书架的影子拉扯得狰狞可怖。

沉重的脚步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角落里,书架后头,还有那些废纸堆,全给我拿长枪捅一遍!”

我死咬着牙关,耳朵里只剩下心脏狂乱的鼓噪。

冷汗早已湿透了中衣,攥着古籍和墨玉牌的掌心滑腻一片。

那块玉牌仍在隐隐发烫,仿佛在与这未知的危机遥相呼应。

一名举着火把的甲士,正提着带血的长刀,一步步朝我藏身的这排书架逼近。

跳跃的火光已经映亮了我脚尖前的那寸青砖。

我痛苦地闭上双眼,绝望如同刺骨的冰水,瞬间没过了我的头顶。

就在那甲士粗糙的大手即将掀开掩护我的那层帷幔时——

“报——天大的急报!!!”

一声惊恐到了极点、嗓音彻底撕裂的嘶吼,从文渊阁外连滚带爬地砸了进来。

“嚎什么丧?!究竟何事?”禁军统领猛地顿住脚步,怒目圆睁。

那报信的兵卒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门槛,整个人抖如筛糠,声音更是变了调:

“统领大人……乾元殿……皇上他……他突然七窍涌出黑血,浑身抽搐不止,眼看就要没气了!”

“太医院那帮老头全吓趴下了!太后娘娘更是直接晕死过去!”

“冯大总管急令……令您立刻将所有人马撤回乾元殿护驾!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屁话,一次说完!”统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音里也透出了掩饰不住的惶恐。

那小卒喘得像个破风箱,仿佛用尽了这辈子最后的力气尖叫道:

“冯公公说,皇上在彻底咽气前,嘴里……嘴里一直含混不清地喊着两个字……是‘云襄’!”

“太后娘娘刚被掐了人中醒转,便下了口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立刻把云襄抓回去!”

“娘娘特意嘱咐,要活口!一定要活的!!”

刹那间,诺大的书库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只剩下火把燃烧时爆裂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交错的呼吸。

缩在逼仄缝隙里的我,宛如被五雷轰顶,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彻底冻结。

肖珩在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嘴里念叨的竟是我的名字?

高高在上的太后居然要抓活的?

凭什么?

是因为他终于在弥留之际良心发现,想起了往昔的誓言?

还是说……这诡异的同命蛊在生死交关之时,催生了某种连旁人都能用肉眼察觉的异象?

亦或者,这只是那位不可一世的太后在走投无路时,病急乱投医,非要把我这个所谓的“红颜祸水”揪出来祭天?

我死死咬住下唇的软肉,尝到了丝丝腥甜,拼死压制住想要颤抖的冲动。

此刻,贴在胸口的《南疆杂俎》和那块墨玉,仿佛有千钧之重。

那位禁军统领显然也被这匪夷所思的消息震得不轻,他僵立了数息,果断地一挥手:

“全军听令!立刻撤出此地,火速回防乾元殿!”

他反手一指旁边的副将,“你,去回禀冯公公,就说文渊阁暂无所获,让他再调拨禁卫去搜查冷宫那边!”

铠甲摩擦的铿锵声与明晃晃的火光,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抽离了书库。

两扇厚重的木门再次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将我重新封印在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待确认门外再无一丝声响,我紧绷的脊背瞬间垮塌,整个人烂泥般瘫软在书架间。

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早已将我裹成了一个水人。

乾元殿惊变、肖珩命悬一线、太后朝令夕改……这宫里的大网,彻底乱了阵脚。

我本意是想潜入藏书阁,翻找解开蛊毒或是探寻身世的只言片语。

却万万没料到,局势会陡然翻转,我竟成了这场权力与生死风暴的核心眼!

眼下若是贸然现身,无异于洗干净脖子往刀口上撞。

太后虽然口口声声要活口,但我若真落到她手里,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绝对比那一杯穿肠毒酒更让人胆寒。

可若是继续死守在此,被他们翻出来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文渊阁这块险地,断然不能再呆下去了。

我必须尽快转移阵地,找一个更隐秘的死角,去挖出我迫切需要的真相。

脑海中的宫廷地图飞速旋转,最终,一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跃入脑海——

那是位于紫禁城最西陲,紧挨着阴森冷宫与荒芜药圃的“博闻楼”。

据传那儿堆放的都是前朝遗留的奇技淫巧、邪魔外道之书,平日里连个鬼影都没有,防守更是形同虚设。

若要寻找正统典籍里绝不会记载的苗疆阴毒蛊术,那里无疑是最后的希望。

拿定主意后,我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摇摇晃晃地扶着书架站了起来。

我将那本《南疆杂俎》郑重其事地塞入贴身衣襟,让它与墨玉牌紧紧相贴。

连续深呼吸了几次,我摸黑走到偏殿角落的杂物堆,翻出了一件不知积了多少年灰尘的宽大斗篷。

将自己连头带脚裹了个严实后,我再次推开那扇要命的角门,幽魂般重新隐入浓稠的夜色。

此时的皇城,已然成了一口沸腾的铁锅。

金戈铁马的碰撞、歇斯底里的呼喝、杂乱无章的脚步,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远处乾元殿的上空被无数火把映照得亮如白昼,连天际的星光都被那耀眼的红芒吞噬。

这满城的鸡飞狗跳,反倒成了我最好的遮羞布。

我深深埋下头,将双肩缩到极致,贴着那长满青苔的宫墙根,专挑那些连月光都照不进的死角穿行。

一路上,零碎的宫女太监的闲言碎语不断钻进我的耳朵。

“……听说了没?万岁爷吐出来的血,黑得像墨汁一样!”

“……可不是嘛!那模样,倒像是中了什么邪物反噬!”

“……太后娘娘哭得嗓子都哑了,非逼着咱们找那个叫云襄的,说是只有那妖女能续命!”

“……真邪门了!昨天还说是祸国殃民的妖妃赐了毒酒,今儿怎么又成活菩萨了?”

“别瞎嚼舌根了!主子们的弯弯绕绕哪是我们能懂的,赶紧找人保命要紧!”

我的心随着这些细碎的议论,在冰火两重天里反复煎熬。

太后那副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的嘴脸,能在一夕之间发生如此诡异的逆转,真相只有一个:

肖珩的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太医院的国手们已经准备交代后事了。

而那 阴损的同命蛊,定然是在宿主濒死之际,浮现出了某种令太后也不得不低头的诡异征兆。

于是,我这个本该被乱棍打死的“妖女”,摇身一变,成了他们维系皇权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谁都知道,这根稻草保的根本不是什么深情厚谊,而是太后与沈家那摇摇欲坠的滔天富贵。

只要肖珩熬过这一关,或者他们寻到了替代之法,我绝对会被第一时间挫骨扬灰。

我的脚步越发急促,几乎是在拼命!

我必须赶在这群虎狼找到我之前,彻底摸清这同命蛊的底细!

到底有没有法子压制它,甚至是……反客为主,逆转乾坤!

借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我终于摸到了博闻楼的跟前。

这栋三层高的木楼比传闻中更加破败不堪。

整座建筑仿佛被时间遗弃,疯长的荒草与粗壮的藤蔓几乎将它绞杀,斑驳的朱漆大片剥落,残破的窗棂如同瞎子的眼。

楼门上虽然挂着一把锈死的大铜锁,但侧面一扇花窗的木格早就腐朽朽烂,刚好留下一个足够成年人钻进去的黑洞。

我没有丝毫迟疑,手脚并用地从那个破洞翻了进去。

楼内积灰极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过鞋底,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如同垂纱般挂在梁上,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腐朽气味。

借着那点可怜的晨光,我隐约看清了满屋子东倒西歪的书架,发霉的卷轴和残破的书简像垃圾一样散落一地。

果真是个专门收容“异端邪说”的垃圾场。

时间如指间沙般疯狂流逝,我连拍打身上灰尘的功夫都省了,直接扑进那堆破铜烂铁里开始疯狂翻检。

只要是封皮上带有南方、苗疆、巫医、古怪图腾字样的书册、竹简甚至烂羊皮卷,我都会像饿狼般扑上去撕扯。

飞扬的尘土呛得我肺管子都要炸裂了,眼泪混合着灰尘糊满了视线。

一本被扔下、两本被丢开、十几本被扫落……

映入眼帘的,全是一些文人骚客胡编乱造的荒诞游记,亦或是前言不搭后语的残篇断简。

令人窒息的绝望如同一波接一波的寒潮,疯狂侵蚀着我的理智。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皇宫深处那如沸水般的喧闹声似乎稍稍减弱,但这绝非好兆头,而是意味着包围圈已经越缩越小。

就在我的防线濒临崩溃,麻木地翻开一本连封皮都烂没、纸张脆得像烤糊的树叶般的破烂手抄本时——

我的视线,如同被钉子死死钉在了那发黄的书页上。

那是一幅极其复杂诡谲的阵法图,扭曲盘绕的线条宛如活着的藤蔓,而在阵眼正中央,赫然卧着一个形似怪虫的图腾!

图腾旁边,用一种极其潦草陈旧的墨迹,密密麻麻地写着一排批注:

“滇南秘传,同心蛊母纹。子母相连,气血同享,痛楚相感,生死相依。然此法险极,母强则子昌,母弱则子衰;若母体濒绝而子体强盛,或可反哺续命,是为‘夺息’;若子体先亡,母体亦遭重创,轻则疯癫,重则同殒……此纹常见于承蛊者腕脉之处……”

我死盯着那几行字,心脏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我的双手抖得像筛糠,几乎要捏不住这张轻飘飘的残纸。

我疯了般一把扯开自己左手的衣袖,死死盯着手腕上那块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胎记。

我将目光在胎记与残页图腾之间来回比对,哪怕边缘的细节有所出入,但那核心的盘蛇结构与中心的虫印,简直如出一辙!

特别是那句仿佛惊雷般的批注——“常见于承蛊者腕脉之处”!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生来的胎记!

这是阴毒至极的“同心蛊母纹”!

我是掌控全局的“母体”?

那高高在上的肖珩,竟是受制于人的“子体”?

所以,我所承受的苦痛会原封不动地反馈给他,而他的勃勃生机……其实一直都在与我共享?

这才是为什么我喝了太后的鹤顶红却毫发无损,他却突然暴病垂危的终极真相!

可是不对啊!

古书上明明写着“母强子昌,母弱子衰”,我被幽禁冷宫这大半年,身子骨早就熬虚了,按理说他应该比我更短命才对,怎么会……

等一等!我的目光猛地攫住了那两个字。

“若母体濒绝而子体强盛,或可反哺续命,是为‘夺息’……”

夺息?强行掠夺生机?

难道说……当年阿婆在把这蛊虫种进我体内时,暗中逆转了阵法?

这蛊毒的霸道程度,简直让我毛骨悚然!

它不仅能让两人绑在一条绳上,居然还能在关键时刻“强行抽血”?!

我双眼猩红,急切地想要往后翻看破解之法。

可令人绝望的是,这一页之后,全是大片大片被水洇湿的污渍和被虫蛀的破洞,半个字都辨认不出。

我像个疯子一样将整本残书倒过来猛抖,试图找到任何关于“解除”、“压制”的字眼,却只是徒劳。

只有这一张薄薄的破纸,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匕首,挑开了真相的冰山一角,却又将我推入了更深不见底的深渊。

我是母。

肖珩是子。

这该死的蛊,将我们两个的命格死死焊在了一起。

但这根本不是什么比翼双飞,这分明是一场暗藏杀机的寄生!“夺息”究竟意味着什么代价?

阿婆当年为何要对我下如此狠手?

这块时刻发烫的墨玉牌,在这里头又充当了什么催命符?

我那被抹去的过去,到底还藏着多少血雨腥风……

就在我满脑子乱麻,几乎要被这些疑问逼疯时,楼外不远处,突然炸响了整齐划一的呵斥声!

兵器碰撞的甲叶声,伴随着太监尖利的指使,正以包抄之势朝博闻楼疯狂逼近!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阳光无情地撕破了所有的伪装,我彻底成了笼中鸟!

我双手颤抖着,极其小心地将那一页决定生死的残纸撕下,贴着胸口最里层的里衣藏好。

连同那本古籍和墨玉牌,一起死死捂在怀里。

我必须想尽一切办法突围,找个绝对隐蔽的角落,把这骇人听闻的真相嚼碎了咽下去,再谋划破局之策。

这破楼根本藏不住人。

就在我猫着腰,准备顺着原路从那个破花窗钻出去的刹那——

楼下的大门处,突然传来了清晰可闻的脚步声!

这绝不是那些在外面瞎转悠的巡逻兵,这脚步声极度沉稳、笃定,而且绝不止一人,是直奔这栋楼来的!

我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猛地将身子缩了回来,像只受惊的壁虎般,死死贴在一个已经倾倒的巨大书架背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听得“哐当”一声巨响,楼下那把生锈的铁锁被人暴力砸开(或者是直接拿钥匙捅开了)。

凌乱的脚步声涌入一楼,短暂地停歇了几秒,似乎在环顾四周。

紧接着,那脚步声直奔木楼梯,踩着腐朽的木板朝二楼压了上来!

“吱嘎——吱嘎——”

老朽的木楼梯发出令人牙酸的惨叫。

我死死捂住嘴,透过书架上木板裂开的缝隙,屏息向下窥探。

率先撞入眼帘的,是一抹刺眼的明黄,以及衣摆上用金线密密缝制的繁复凤纹。

紧接着,我看到了被两名心腹嬷嬷一左一右死死搀扶着的林太后。

这位母仪天下的掌权者此刻面无血色,眼眶熬得血红,但那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跟在她身侧的,是同样脸色煞白、却死死咬着牙关四下巡视的准皇后——沈卿卿。

她们居然亲自屈尊降贵来了!

没有兴师动众的禁军,是大权在握的太后和未来的国母,竟然亲自踏进了这满是霉味的废楼!

太后那双阴鸷的眸子,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剐过这满室的狼藉。

沈卿卿则用一块熏了重香的锦帕死死捂着口鼻,眉眼间全是掩盖不住的嫌恶,但也夹杂着难以名状的焦躁。

“给哀家仔细地搜。”太后的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沙哑不堪,却透着主宰生死的威压。

身后的几个老太监和嬷嬷立刻如狼似虎地在二楼散开。

发霉的书简被粗暴地踢飞,沉重的书架被接连推倒,漫天的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搜查的手脚,离我藏身的空间只剩咫尺之遥!

就在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伸出干枯的手指即将扒开我面前这块遮挡木板的瞬间——

太后突然出声了,音量并不高,却犹如施了定身咒,让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

“云襄。”

她直呼了我的名字。

那语调冰寒刺骨,却少了几分赐酒时的傲慢,多了一种夹杂着屈辱、难以置信,以及……走投无路时的疯狂。

“哀家知道你这妖孽就藏在这里,你一定能听见。”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强行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努力维持着太后的体面。

“皇上……快不行了。”

这几个字,像是从她牙缝里生生嚼碎了吐出来的,带着微不可察的颤音,“太医院说了,最多……还剩两个时辰的阳寿。”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太后的视线如同两道利刃,死死盯着书库的阴暗处,仿佛早已洞悉了我的所在。

“哀家不管你这贱婢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邪术,也不管你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

她的情绪终于崩溃,声音陡然拔尖,满是压抑到极致的震怒与恐慌,“皇上临终前,嘴里只念着你的名字!他的心口……心口竟然浮现出了一个红得发黑的虫子印记!”

果不其然!

那些御医果然看到了子纹!

“有懂行的告诉哀家,这是南疆那种下三滥的同命蛊毒!”太后猛地跨前一步,保养得当的护甲深深抠进掌心,渗出了血丝,“云襄,哀家现在屈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对着空气,咬牙切齿地抛出了筹码:

“立刻滚出来,跟哀家回乾元殿续命。”

“给哀家交代清楚,你到底对天子做了什么手脚?这丧尽天良的蛊,究竟要怎么拔除?!”

“只要你能让皇上睁开眼睛,”太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这番服软的话几乎抽干了她的尊严,透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毒,“以前的那些烂账,哀家可以……大度地一笔勾销。甚至……哪怕是封你为后的事,哀家也准许皇帝再商议一二。”

“但是!”她话锋猛地一转,眼神凶狠得要吃人,“你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或者皇上龙体有半点闪失……”

剩下的话她咽了回去,但那恶毒的眼神已经宣判了我的死刑。

将我剥皮抽筋?诛九族?

可笑,我孑然一身,哪来的九族让她诛。

这世上,多的是比死更折磨人的手段。

一旁的沈卿卿脸色青白交错,她死死咬着下唇,最终也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干巴巴地开了口:

“云襄姐姐……皇上平日里对你百依百顺,你……你的心怎么这么狠毒,竟要置他于死地?你若还有半分人性,就赶紧出来施救吧!太后娘娘一言九鼎,只要陛下转危为安,你要什么恩典没有?”

大棒加胡萝卜,外加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指责。

为了保住那张龙椅,这两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彻底撕下了伪装,只因我成了她们唯一能抓挠到的救命稻草。

躲在暗处的我,后背死死贴着渗水的墙皮。

怀里那张薄薄的残纸和墨玉牌,此刻却爆发出烙铁般的高温,灼烧着我的胸口。

对于太后画的大饼,我连标点符号都不会信。

这不过是她们狗急跳墙的缓兵之计。

只要肖珩脱离危险,等待我的,绝对是千刀万剐的极刑。

可是,倘若肖珩真的咽了气呢?

“若子体先亡,母体亦遭重创,轻则疯癫,重则同殒……”

古书上的那句死咒,犹如在我的脑海中敲响了丧钟。

我会落得什么下场?

功力尽废?

沦为疯子?

还是……直接给他陪葬?

细密的冷汗已经将我的中衣彻底泡透。

走出去,是十死无生的绝路;继续当缩头乌龟,大概率是生不如死的下场。

而那对婆媳,此刻就在我几步开外。

心急如焚的嬷嬷太监们,已经像疯狗一样开始翻找这个角落。

杂乱的脚步声在耳边无限放大,呛人的灰尘雨点般砸下。

就在一只戴着翠绿扳指的干瘪老手,即将扯掉挡在我眼前的最后那摞发霉账册时——

我猛地屏住呼吸,在那些刺眼的浮尘光柱中,动作缓慢地,从倾斜的书架背后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刷的一下,十几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死死钉在了我的身上。

惊愕、审视、恶心、狂喜、还有掩饰不住的杀气……犹如实质般扑面砸来。

看着我这幅满身污泥却面如平湖的鬼样子,太后那深邃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点。

沈卿卿更是吓得花容失色,低呼一声,不受控制地倒退了半步,差点踩到裙摆。

我慢条斯理地拍打着衣袖上的蛛网,缓缓扬起下巴,毫不避讳地迎向太后那仿佛要将我千刀万剐的视线。

经历了这一夜惊心动魄的逃亡与颠覆认知的真相,我一开口,嗓音虽然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语气却平静得令人发指。

我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曾高高在上赐我鸩酒的老妇,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句在心头盘旋了整整一夜的话:

“太后娘娘,您算错账了。”

太后那画得极其精致的眉毛猛地挑高。

我毫不犹豫地撸起左手的衣袖,将那块红得仿佛要滴出血、犹如活物般蠕动的“蛊母纹”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顺着破败的窗棂透射进来的晨光,将那诡异的图腾照耀得触目惊心。

“并不是我在这暗地里对陛下下了什么毒手,”我的音量不高,却带着一种冰锥般的穿透力,在这空旷的废楼里回荡,“那是你们逼的。”

“早在陛下黄袍加身,却违背誓言不肯册立我为后的那一刻起,这道同生共死的命蛊,就已经替我讨回了公道。”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

此时此刻,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口那股若有若无的丝线,正牵扯着远方乾元殿里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怀中的墨玉牌更是烫得惊人。

我看着太后和沈卿卿那瞬间面如土色的脸,冷冷地抛出了最后一句能将她们彻底逼疯的话:

“太后娘娘,您赏的那杯毒酒,不是没毒死我。”

“是您的好儿子,舍不得让我死,硬生生替我扛下了那穿肠的毒药。”

此言一出,博闻楼内瞬间死寂,连空气中的尘埃似乎都凝固了。

我抛出的这颗惊雷,炸得所有人都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太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剧烈地抽搐着,颜色从惨白转为铁青,最后定格在一副像吃了苍蝇般惊骇欲绝的表情上。

一旁的沈卿卿更是双眼外凸,樱桃小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像是看到了吃人的鬼魅,死死盯着我手腕上那抹妖异的鲜红。

“你……你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太后的声音终于破了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却还在死鸭子嘴硬,“什么同命相连的妖蛊?什么皇上替你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放下衣袖,将那要命的底牌重新掩藏好。

熬过了这一整夜的兵荒马乱,此刻站在这位大权在握的太后面前,我心中竟升起了一股诡异的痛快。

残页上的古老咒文在脑海中闪烁,胸口的墨玉牌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热度。

而感知深处那股属于肖珩的微弱震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他快撑不住了。

“娘娘若是真的觉得我在胡说八道,”我直直地看进她的眼底,声音冷冽,“又何必屈尊降贵,跑到这狗都不理的破地界来找我这具‘尸体’?”

“又何必亲口承认,皇上的心口长出了虫纹?”

太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硬是没能憋出一句反驳的话。

沈卿卿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蹿上前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云襄你个贱 人!你……你竟敢用这等阴邪手段暗算圣上!你这是诛九族的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我怜悯地瞥了她一眼,只觉得这女人蠢得可怜,“沈大小姐,那天太后逼我喝下那杯鹤顶红时,我可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干了。”

“结果呢?我现在活蹦乱跳地站在这儿,反倒是你们口口声声要护着的陛下,躺在龙床上狂吐黑血。”

“你倒是说说,这弑君的罪名,究竟该扣在谁的头上?”

沈卿卿被我堵得脸色涨紫,半个字也骂不出来了。

太后猛地深吸了一口粗气,疲惫地挥手打断了沈卿卿的无理取闹。

她如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绞在我的脸上,那眼神深处,除了杀意,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忌惮。


原创首发

这位呼风唤雨的帝国皇太后,生平第一次,在被她视为蝼蚁的女人面前,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云襄,”太后终于放低了姿态,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卑微的恳求,“太医院那帮废物已经回天乏术了。”

“你若是真懂得……解开这妖术的法子,哀家刚才许诺你的条件,决不食言。”

决不食言?

我在心里冷冷地啐了一口。

等肖珩真的一脚踹开鬼门关,她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以“妖女乱国”的名义把我凌迟处死。

可我别无他法。

我并不是信了她的鬼话,我是怕极了古书上的那句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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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7 01:1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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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青网-北京青年报
2026-02-27 10:1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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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姚尧的文字城堡
2026-02-27 13:5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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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6-04 18:3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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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7 12:1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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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4 15:2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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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5 21: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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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7 05:3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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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6 22: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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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特有话说
2026-01-03 16:4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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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6 23:1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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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青网-北京青年报
2026-02-26 14: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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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7 09:3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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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7 13: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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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星河的笔记
2026-02-19 17:1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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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陆搞笑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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