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事务》| 迈克尔·德施：乌克兰正在输掉这场战争

Ukraine Is Losing the War

With Moscow Pressing Its Advantage, Kyiv Should Trade Land for Peace

面对莫斯科的攻势扩大，基辅应以土地换取和平

——迈克尔·C·德施是圣母大学帕基·J·迪国际关系学教授，也是奥布莱恩圣母大学国际安全中心的创始主任。

2026年2月，乌克兰顿涅茨克地区前线的乌克兰士兵

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进入第四年，特朗普政府正施压基辅以领土让步作为和平代价。

据Axios新闻网去年11月首次披露的和平协议草案，美方提议将克里米亚、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全境承认为俄罗斯事实领土，并允许俄军继续控制目前占领的赫尔松与扎波罗热部分地区。

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坚决回绝，拒绝任何损害国家领土完整的行为。然而战场现实并不站在他这一边。

乌克兰一直在进行英勇抵抗，但其决心无法掩盖正在输掉战争的事实。俄罗斯控制着乌克兰大片领土，而基辅几乎没有机会将其驱逐，正如2023年乌克兰失败的反攻所证明的那样。

诚然，俄罗斯最近的进展非常缓慢且代价巨大；过去三年中，俄罗斯仅夺取了乌克兰额外1%的领土。但这并未改变俄罗斯目前控制着乌克兰1991年边界内近五分之一土地的现实——也未能改变俄罗斯更丰富的资源和人口意味着莫斯科可以持续战斗多年的事实。

要克服俄罗斯的这些优势并在战场上夺回失地，需要乌克兰所不具备的时间和投入。因此，当前形势正将基辅推向一种妥协的和平——这种和平必然包括乌克兰领土的割让。

节节败退

仅从数字来看，战争走势对乌克兰不利。双方战场损失率便是一例。俄罗斯媒体Media通过社交媒体、讣告及政府公告追踪俄军死亡情况，提供了最可靠的估算数据（西方情报机构的估算差异巨大，且常与各国政策倾向挂钩）。

截至2025年底，该机构分析师确认156151名俄军人员阵亡，并依据人口数据推算出实际死亡总数达21.9万人——因并非所有死亡都会公开通报。

乌克兰非政府组织UA Losses采用类似方法统计，报告显示乌军87045人阵亡、85906人失踪，该数字很可能包含未公开的死亡与逃兵情况。

尽管乌克兰的绝对损失较小，但战争正消耗其更大比例的人力资源。

乌克兰目前人口略低于3600万，约为俄罗斯1.4亿人口的26%。乌克兰25至54岁的男性人口不足950万，该群体已损失1%至2%。而俄罗斯同年龄段男性约3020万，略高的损失仅占总数的0.5%至0.7%。最终，凭借更庞大的人口基数，俄罗斯能够承受比乌克兰更大的总体损失。

此外，俄罗斯主要依靠合同兵——即自愿服役者——作战，并让义务兵远离前线。这使得俄军士兵的作战意愿更强。目前，莫斯科在满足征兵需求方面并未遇到太大困难。

相比之下，乌克兰则严重依赖强制征兵。近期的征兵缺口和逃兵现象，迫使乌方采取日益严苛的手段以实现每月征召3万人的目标，其中包括"公车化"行动——即在街头强行带走男性，用小型货车将其押送至当地征兵办公室。

这些严酷手段不仅不得人心，征召到的也多是年龄偏大、健康状况不佳且明显不愿服役的兵员，其中许多人一有机会便会逃跑。而留下的人对战争贡献甚微。

在主要武器系统方面，乌克兰全面处于火力劣势。

截至2025年，俄罗斯坦克数量以近5:1的比例超过乌克兰（含库存装备）。俄军步兵战车和装甲运兵车数量是乌军的三倍多，牵引式火炮达670门（乌军543门），自行火炮数量是乌军的五倍，多管火箭炮系统近十倍于乌军，迫击炮数量约为乌军五倍。

俄军拥有163架作战飞机，乌军仅66架。虽然俄罗斯的巨大优势部分来自老旧库存装备，但西方援乌装备也多来自盟国库存的旧型号。即便不计库存装备，俄军在多数武器类别的现役数量仍是乌克兰的两倍以上。

经济实力是军事实力的基础，俄罗斯在这方面同样占据优势。

以购买力平价计算，俄罗斯2024年国内生产总值接近7万亿美元，而乌克兰仅为约6570亿美元，不足俄罗斯的十分之一。名义数据同样显示出巨大的差距。

俄罗斯将国内生产总值的约7%用于国防，即可投入4840亿美元；即便乌克兰将国内生产总值的30%投入国防，其军费预算也仅为1970亿美元，不到俄罗斯的一半。

诚然，这一数字低估了乌克兰的长期军事能力，因为它未计入该国从西欧及此前美国获得的大量资金与实物援助。但乌克兰对外国伙伴的依赖程度远超俄罗斯。

俄罗斯拥有庞大的本土国防工业与海量军事储备，尽管其在一定程度上也开始依赖外部进口——俄罗斯或许未能掌握所有筹码，但它手握重兵且财力雄厚。

最后，审视双方的战略目标。尽管对俄罗斯的目标存在争议，但政府成员的声明强调了两点：控制乌克兰顿涅茨克、赫尔松、卢甘斯克和扎波罗热地区的部分或全部领土，以及阻止乌克兰加入北约。

俄罗斯政府长期以来一直试图阻止乌克兰加入北约，理由是乌克兰加入该联盟将对俄罗斯构成军事威胁。有时，这一目标似乎甚至超过了更大的领土野心。

2014年俄罗斯从乌克兰手中夺取克里米亚时，显然是想控制该领土。大约在同一时间，得到俄罗斯不同程度支持的亲俄武装分子在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拿起武器，试图脱离乌克兰，这两个地区共同构成了顿巴斯地区。

但俄罗斯随后支持了明斯克协议，该协议结束了战斗，但没有对乌克兰提出进一步的领土要求。一种可能的解释是，通过承认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将留在联邦化的乌克兰，莫斯科希望亲俄地区能阻止基辅加入北约或倒向西方。

事实上，俄罗斯直到2022年2月入侵乌克兰前夕才正式承认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为独立国家。 在2022年9月的一次总统讲话和随后的议会行动中，俄罗斯正式吞并了这两个地区，以及赫尔松和扎波罗热。

目前，俄罗斯已控制卢甘斯克99%的地区、赫尔松 76%的地区、扎波罗热74%的地区以及顿涅茨克 72%的地区。俄军正在扎波罗热推进战线，赫尔松地区持续发生低强度交火，莫斯科方面正在北部开展有限军事行动，以在哈尔科夫和苏梅地区建立缓冲区。

然而，俄罗斯对特朗普政府28点和平方案（该方案将使莫斯科获得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全境，但仅获得乌克兰其他东部地区的部分领土）的积极回应表明，完全控制顿巴斯地区仍是莫斯科最核心的领土目标。

其最一贯的政治目标仍是阻止乌克兰加入北约。在俄罗斯领导层的理想图景中，或许曾怀有更宏大的领土与政治野心。但历经四年消耗战，这些相对有限的成果，似乎已成为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眼中所能争取的全部。

相比之下，乌克兰领导人则坚称其目标始终是恢复对1991年国界内领土的控制（包括克里米亚），并捍卫乌克兰的主权，特别是加入基辅所期望的任何联盟的自由。然而，乌克兰既缺乏成功进攻所需的军事资源，也缺乏进行有力防御的政治意愿。

鉴于当前战线长度及乌克兰的人力困境，其多数部队只能维持守势。

2023年6月，俄军凭借精心构筑的"苏罗维金防线"——由大规模火炮及其他间接火力武器支撑的坚固防御体系——成功瓦解了乌军反攻。相比之下，乌克兰直到近期才开始挖掘类似防御工事。

乌方解放领土的雄心目标导致其军队缺乏巩固前线及后方区域的动力，西方先进武器的供给可能也让乌方误以为可用技术或更多外部支援替代作战创新。

而猖獗的腐败已侵蚀乌克兰战备的各个环节，包括防御工事建设。俄罗斯自身虽难逃腐败问题，但其体量与经济优势使相关负面影响相对可控。

乌克兰被智取

俄罗斯的目标似乎与其能力和战场趋势相当契合。相比之下，乌克兰的目标则显得遥不可及。乌克兰武装部队在长达620英里的控制线上兵力捉襟见肘，难以实施有效防御。目前乌军前线仅部署约30万兵力，平均每英里仅483人。

冷战时期，西方军事规划者曾估算，要成功防御北约与华约组织的边界，每16英里需部署约一个师（2.5万名士兵），即每英里需约1500名士兵。按此经验法则衡量，乌克兰当前防御前线所需的兵力缺口超过一半。

相反，俄罗斯在乌克兰被占领土上的部队现已超过70万人，兵力密度可达每英里至少1129人。通过采取攻势，俄罗斯能够进一步在选定的地点集中兵力，同时以较少兵力防守其余战线。

而处于守势的乌克兰必须将兵力相对均匀地部署在整个前线，否则可能在俄军进攻点面临兵力不足的风险。乌克兰还需时刻关注与俄罗斯盟友白俄罗斯接壤的674英里边境线，这使其兵力部署更加捉襟见肘。

军事技术也未能给乌克兰带来明显优势。自2015年以来，乌克兰一直致力于按照北约标准实现军队现代化，尤其自2022年战争爆发后，该国依赖各种尖端武器系统。

西方为乌克兰提供了从反坦克制导导弹、多管火箭系统、远程巡航导弹，到"爱国者"防空导弹和战斗机在内的全方位装备。除第一人称视角攻击侦察无人机取得部分成效外，其余武器均未展现出决定性作用。

诚然，无人机在前线两侧的部署已彻底改变了战争形态。战线两侧约六英里范围已成为"死亡地带"，车辆和大规模部队在此区域会迅速暴露并遭受不间断打击，导致火力压制下的机动能力大幅下降。

但近期，创新天平的倾斜出现了戏剧性转变。西方分析人士曾持续质疑俄军适应能力，如今落后的却是乌克兰一方。俄罗斯拥有更强大的无人机技术规模化生产能力，据估计其在战场部署的无人机数量已形成十比一的优势。

俄罗斯在战术创新方面的优势给乌克兰军队带来了更为严重的后果。转折点出现在2024年乌克兰入侵俄罗斯库尔斯克地区期间。

针对此次越境行动，俄军开始采取全新的作战模式：当乌克兰具备干扰无线电控制无人机的能力后，俄军改用光纤制导系统，从而抵消了乌军在反无人机电子战领域的潜在优势；

他们将打击目标从前线单个士兵转向乌克兰后勤系统与无人机操作员，使无人机作战效率得到质的飞跃；

侦察无人机通过提供比地面观察员更精准的火力修正（即目标瞄准指引），进一步强化了俄军在火炮（及制导炸弹等其他间接火力系统）领域的传统优势。

这种能力使俄军能够大幅削弱乌克兰防御阵地，并对战线后方的乌军实施有效拦截。

俄罗斯的一项相关创新在于步兵战术，其类似于德国在一战后期为打破西线僵局所发展的渗透战术。小股俄军部队——通常是由三到四名突击队员组成的攻击小组，或规模稍大的破坏与侦察小组——正日益频繁地穿越无人机密布的杀伤区，渗透乌克兰防线。

与坦克或步兵战车不同，零散士兵并非诱人目标，且俄军已学会利用恶劣天气和夜色掩护，在渗透过程中规避乌军侦察。

乌军虽尝试采用类似战术，但由于兵力规模有限，仍严重依赖高度暴露且脆弱的装甲车辆输送兵力，这限制了其作战效能。

最不坏的选择

乌克兰的欧洲支持者敦促基辅拒绝俄罗斯要求其割让整个顿巴斯地区的要求。欧盟外交事务高级代表卡娅·卡拉斯称，以乌克兰领土换取和平是一个"陷阱"。

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和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多次声明"国际边界不得以武力改变"。

有人担心，现在向普京让步，就像1938年慕尼黑会议上欧洲上一代领导人与希特勒达成协议后那样，只会助长这位俄罗斯领导人对更多乌克兰乃至北约领土的胃口。

更合理的反对意见是，乌克兰仍控制的顿巴斯"要塞城市"克拉马托尔斯克和斯洛维扬斯克构成了乌军防御的关键节点。

城市战代价高昂，使得城市具备高度防御性，在当今无人机主导的战场上，这些城市能为部队集结提供掩蔽和保护。考虑到乌克兰的人力困境，固守防御据点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保留顿巴斯要塞城市并非继续战争的理由。即使没有这些城市，仍可通过专门防御工事保护战线后方的领土。

俄罗斯近期在恰西夫亚尔、胡利亚波列、波克罗夫斯克和塞维尔斯克等地的行动也表明，即便是要塞城市也能通过小股部队渗透实施包围、孤立和清剿——未来在康斯坦丁诺夫卡和库皮扬斯克也可能复制这种成功。

顿涅茨克剩余地区的失守，虽无疑会打击乌克兰的自尊，却未必能为莫斯科打开通往基辅的大门。从2024年10月到2025年10月，俄军控制了1703平方英里的乌克兰领土。

而第聂伯河以东尚未被占领的乌克兰领土仍有57066平方英里。按照俄军去年的推进速度，莫斯科要完成这样的征服需要超过30年时间。

尽管西欧一片恐慌，但俄罗斯在顿巴斯地区基本宣告胜利对欧洲大陆其他地区构成的威胁微乎其微。

顿巴斯并非苏台德，因为当前俄罗斯的战术与闪电战截然不同——后者曾让纳粹德国迅速攫取大片领土。俄罗斯若要征服乌克兰其余地区可能需要数十年时间，因此对欧洲大多数国家的直接威胁在遥远的未来才会显现。

然而，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俄罗斯能够通过武力实现更为有限的目标。顿涅茨克地区仍有约2866平方英里的土地处于基辅控制之下。如果俄军保持去年的推进速度，他们可能在一年半内夺取该地区，这是一个合理的时间框架。

他们还可能夺取更多哈尔科夫、苏梅和扎波罗热的领土。这样做无疑会让俄罗斯付出更多鲜血与财富的代价，但相对而言，乌克兰将承受更沉重的损失——这是基辅难以承受的。

乌克兰及其盟友现在必须扪心自问：再打一年战争能取得什么成果，又将付出何种代价。

有迹象表明，包括总统办公室主任、前军事情报局长基里尔·布达诺夫在内的乌克兰高级官员日益意识到，尽管乌军对莫斯科"影子舰队"（俄罗斯为规避制裁使用的无标识油轮）的纵深打击确实重创了俄罗斯，但这些行动不会在短期内结束战争。

随着更大目标难以企及，乌克兰面临割让领土的前景，这对基辅而言将是痛苦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乌克兰作为独立国家的终结。失去东部地区的乌克兰仍可继续推进基辅面向西方的国家建设计划。早在2022年俄罗斯入侵之前，乌克兰的经济重心就已从"锈带"顿巴斯地区转向后工业化的中部和西部。

通过实施全面的政治经济改革、开展严肃的反腐行动（尤其在军事领域）、构建适应无人机与低密度战争的防御体系，并投入大量资金和组织力量推动战场创新，乌克兰若再遭攻击将能处于更有利的防卫地位。

此刻接受一份不利的和平协议，至少能为基辅赢得争取更好未来的机会；而拒绝妥协，只会让这场代价高昂且注定失败的战争无限期延长。

刊载：外交事务

作者：迈克尔·C·德施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russia/ukraine-losing-war

编译：24时观象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