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妈秦玉芬清了清嗓子,将一杯茶重重地放在桌上,那刺耳的声响,像一记战鼓,敲碎了程家四合院里最后一丝宁静。
她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知道,审判的时刻到了。
关于我爸程建国留下的这座院子,一场蓄谋已久的家庭战争,即将拉开帷幕。
而我,早已磨好了我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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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昭,你弟程阳下个月就订婚了,女方那边要求有套独立的婚房。我跟你舅舅他们商量过了,决定把这套院子过户到你弟名下。”
秦玉芬的话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能听到旁边二姨刻意压低的抽气声,也能感受到舅舅投来的、带着审视和压力的目光。
弟弟程阳,就坐在秦玉芬的身边,二十四岁的脸上写满了理所应当。
他甚至没看我一眼,自顾自地低头玩着手机,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在等待接收一份早已属于他的礼物。
“这院子是你爸留下的,他最疼程阳。如今他不在了,我作为他的妻子,你作为他的姐姐,理应帮他完成这个心愿。让他安安稳稳地结婚生子,也算对得起你爸的在天之灵。”秦玉芬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道德绑架。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一如我此刻的心情。
“妈,你的意思是,把爸留下的唯一房产,直接全部给程阳?”我放下茶杯,抬起头,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
“什么叫全部给他?”秦玉芬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院子本来就该是程家的根,自然要留给程阳这个儿子来继承香火。你一个女孩子,以后总是要嫁人的,夫家还能没你住的地方?”
这番话,我在过去二十多年里听了无数遍。
在她的世界里,儿子是宝,是家族的延续;而女儿,只是一个临时的家庭成员,早晚要归属于别人。
“说得对!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舅舅秦海涛在一旁帮腔,“昭昭,你也是读过书的人,要体谅妈妈的不容易。她一个人拉扯你们姐弟俩长大,现在程阳要结婚,是程家的大事,你这个做姐姐的,难道不该支持吗?”
我看着眼前这些所谓的亲人,他们的话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试图将我牢牢困住。
我冷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秦玉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妈,舅舅,你们说得都对。体谅,支持,这些我都懂。”我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你们好像忘了一件事,这院子是我爸的婚前财产,他走的时候没有留下遗嘱。按照继承法,第一顺位继承人是我、程阳,还有妈你,我们三个人,拥有平等的继承权。”
我将“平等”两个字咬得极重。
02
“继承法?你跟我谈法?”秦玉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现在你为了一个院子,要跟我谈法?程昭,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她开始声泪俱下,这是她最擅长的武器。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屎把尿把你们拉扯大。我偏心过程阳吗?是有吃的先给他,还是有穿的先给他?那是因为他是弟弟,你是姐姐!姐姐就该让着弟弟!”
“现在他要结婚,这是我们家天大的喜事。你倒好,一分钱帮不上,还要在这里分家产,你是想把我这个妈活活气死啊!”
秦玉芬的哭声在院子里回荡,充满了委屈和控诉。
一直埋头玩手机的程阳终于抬起了头,他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姐,你差不多行了。妈身体不好,你非要气她干嘛?一个院子而已,你至于吗?以后我跟小雅结婚了,难道还会不让你回来住?妈跟着我养老,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这番话,看似在劝解,实则每一句都在火上浇油。
“是啊,昭昭,”二姨也赶紧过来拉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弟说得对。一家人,何必算得那么清楚。你妈决定的事,就是为了这个家好。你听话,别再犟了。”
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目光冷得像冰。
“为了这个家好,还是为了程阳好?”我一字一句地问,“从小到大,只要是我和他同时看上的东西,无论我多喜欢,最后一定会被你用‘姐姐要让着弟弟’这个理由拿走,送给他。”
“小到一块糖,大到上大学的名额。那年我们俩高考,我的分数明明够得上那所重点大学,就因为程阳也想去,你逼着我改了志愿,填了一所本地的普通师范。你说,女孩子家,离家近一点好。”
这些尘封的往事,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在此刻,它们却像潮水般涌上心头,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秦玉芬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陈年烂谷子的事,你现在提它干嘛?”
“因为道理是一样的。”我直视着她,“在你心里,程阳的任何需求都比我的重要。现在,你更是要用‘为了他好’这个理由,夺走我应得的那一份财产。
妈,对不起,这一次,我不能再让了。”
我的坚持,彻底点燃了秦玉芬的怒火。
她指着我的鼻子,浑身发抖:“好,好,好!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既然你要讲法,那我们就法庭上见!我倒要看看,法官是信你这个不孝女,还是信我这个孤儿寡母!”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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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上见?”我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妈,你确定要把家事闹到法庭上,让所有人都来看我们家的笑话吗?”
秦玉芬被我问得一滞,但很快又梗着脖子喊道:“笑话?我有什么好怕的!我一个寡妇,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现在想给儿子一套婚房,天经地义!反倒是你,一个要嫁出去的女儿,回来跟亲弟弟抢房子,你看别人会笑话谁!”
她的话说得底气十足,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在法庭上博得所有人同情的场景。
舅舅秦海涛立刻点头附和:“没错!玉芬,你别怕。到时候我们所有亲戚都给你出庭作证,证明你这些年过得有多不容易,证明程阳是你唯一的依靠。法律不外乎人情,法官也是人,肯定会向着我们这边。”
程阳更是得意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一场稳赢的战争。
他们有人情牌,有舆论优势,而我,只是一个冷漠无情、试图破坏家庭和谐的“不孝女”。
“舅舅,您这么懂法,那我倒想请教一下。”我将目光转向秦海涛,“您知道,我爸这套四合院的房产证,是什么时候办下来的吗?”
秦海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他含糊地说道:“那肯定是……你爸妈结婚以后买的呗,不然还能是什么时候?”
“是吗?”我笑了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复印件,轻轻放在石桌上,推到他们面前。
那是一份房产证的复印件,上面的信息清晰无比。
户主:程建国。
房屋坐落:东城区椿树胡同七号。
而最关键的,是右下角的发证日期。
那个日期,比我爸和秦玉芬的结婚登记日,早了整整五年。
“这是……婚前财产?”舅舅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份文件。
“没错。”我点了点头,“这套院子,是我爸在认识我妈之前,用他自己的积蓄买下的,属于他的个人财产。所以,即便没有遗嘱,这院子也应该由我们三个第一顺位继承人平分,根本不存在什么夫妻共同财产的说法。”
我冷静地陈述着事实,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秦玉芬和程阳的心上。
秦玉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或许不懂复杂的法律条文,但“婚前财产”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着,她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拥有的、可以随意处置的财产,从一开始就不完全属于她。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她尖叫起来,一把抓过那份复印件,仿佛要把它撕碎,“这肯定是假的!是你伪造的!”
“真伪去房管局一查便知。”我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妈,我劝您还是冷静一点。如果您真的想打官司,我随时奉陪。不过在那之前,您是不是应该先想清楚,您手里的牌,到底还有多少?”
我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最后的嚣张气焰。
04
院子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秦玉芬死死地攥着那份房产证复印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那张原本充满愤怒和委屈的脸,此刻只剩下震惊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程阳也不再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凑到秦玉芬身边,看着那份文件上的日期,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妈,这……这是真的?”
“我说了,是真是假,一查便知。”我平静地回答。
这件事,我也是在父亲去世后整理遗物时才偶然发现的。
那本藏在书柜最深处的房产证,揭开了一个我从未了解过的过去。
原来,父亲在年轻时,远比我想象的更有远见。
“就算……就算是婚前财产又怎么样?”秦玉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已经不如刚才那般理直气壮,“我是他老婆,我给他生儿育女,照顾了他半辈子!现在他不在了,这房子就该我说了算!程昭,你别忘了,你是女儿,你早晚要嫁出去,你拿这院子的三分之一有什么用?难道让你未来婆家看我们家的笑话吗?”
她又回到了“女儿要外嫁”这个陈旧的逻辑上,试图用传统观念来压制我。
“妈,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嫁出去的女儿,依然是程家的孩子,依然享有平等的继承权。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和我是不是要嫁人,嫁给谁,没有任何关系。”
“再说了,”我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程阳,继续说道,“就算平分,你和程阳也能拿到三分之二。找个中介评估一下市价,我拿走属于我的三分之一现金,剩下的足够你们去买一套不错的新楼房了。这样既解决了弟弟的婚房问题,也不算委屈你,不是两全其美吗?”
我提出的方案合情合理,也是基于当前法律事实的最优解。
然而,我的“通情达理”在他们看来,却是步步紧逼。
“拿走三分之一的现金?”程阳尖叫起来,他终于彻底撕下了伪装,“姐,你可真会算计!你知道现在这院子值多少钱吗?市中心,独门独院,至少值三千万!三分之一就是一千万!你凭什么一句话就要拿走一千万?”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充满了对金钱的贪婪和对我的怨恨。
“凭什么?”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凭我是爸的女儿。凭这上面,有我应得的一份。”
“你……”程阳气得说不出话来。
秦玉芬看着儿子焦急的模样,心疼不已。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程昭,我告诉你,你休想!我不同意分割,也不同意折现!这院子是程家的根,一砖一瓦都不能卖!你要么就放弃继承,要么,我们就法庭上见!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跟你打这场官司!”
她把话说到了绝路,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看着她这副为了儿子不惜一切的疯狂模样,心中最后一点温情也消散了。
我缓缓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的褶皱。
“好啊。”我轻声说道,“既然您非要如此。去法院之前,还有一样东西,我想您应该看一看。”
我的目光,投向了院子角落里那间尘封已久的书房。
“那是我爷爷留下的东西。”
05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我的话,聚焦到了那扇紧闭的、漆皮已经微微剥落的木门上。
爷爷程书鸿,一个在我童年记忆里模糊而威严的身影。
他是一位老派的知识分子,沉默寡言,最喜欢的就是待在那间书房里,摆弄他的那些古籍和字画。
在我爸去世后,这间书房就被秦玉芬锁了起来,理由是“睹物思人,心里难受”。
她从不让我们靠近,仿佛那里面封印着什么会刺痛她的回忆。
“你爷爷?你爷爷能留下什么东西?”秦玉芬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怀疑,“都过去多少年了,你别在这里故弄玄虚!”
“是不是故弄玄虚,您看了就知道。”
我没有再和她争辩,径直走到书房门口。
那把老式的铜锁已经生了锈,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却锃亮的钥匙,那是我爸临终前悄悄塞给我的。
“昭昭,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这扇门。”父亲当时的声音,虚弱却异常郑重。
我一直遵守着这个承诺。
但现在,就是那个“万不得已”的时刻。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生锈的锁芯转动起来有些费力,但在我坚定的扭动下,它最终还是屈服了。
我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旧书、墨香和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
阳光从我身后照进去,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书房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了。
秦玉芬、程阳还有舅舅他们,都下意识地跟了过来,站在门口,紧张地向里张望着。
我的目标很明确,直接走向那张厚重的红木书桌。
书桌的右上角,摆放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子,上面雕刻着精美的云纹。
我小时候曾无数次好奇地想打开它,但都被爷爷严厉地制止了。
他说,这里面装着程家最重要的契约。
我伸出手,轻轻拂去盒子上的灰尘,然后缓缓地将它打开。
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份用牛皮纸袋精心包裹着的文件,袋口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还盖着一个清晰的“程”字印章。
我将这份文件拿了出来,转身面对门口惊疑不定的众人。
“妈,”我举起手中的牛皮纸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您不是想知道,我爸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能在市中心买下这么大一座院子吗?”
“您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爷爷在世时,总是对您保持着一份客气又疏离的距离吗?”
“今天,这里面的东西,会给您所有的答案。”
我没有直接打开它,而是将它递向了人群中一直沉默不语的、我的大伯——程建军。
他是父亲的亲哥哥,也是在场唯一一个可能保持中立的程家长辈。
“大伯,您是看着我爸长大的,也是我们程家的长子。这份文件,由您来启封,最合适不过。”
大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秦玉芬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纸袋,仿佛那是什么能决定她命运的审判书。
程阳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脸上那份理所当然的优越感正在一点点瓦解。
整个院子,安静得只剩下大伯撕开火漆封口时,那细微而又令人心悸的“撕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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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大伯程建军的手有些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撕开牛皮纸袋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了几页泛黄的纸张。
他的目光落在纸张上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秦玉芬,然后又看向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大哥,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你倒是快说啊!”秦玉芬再也忍不住了,尖声催促道。
程建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用一种近乎干涩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遗嘱……”
他只说了两个字,秦玉芬的脸就“唰”地一下白了。
“本人程书鸿,于神智清醒之际,立此遗嘱,对我名下位于东城区椿树胡同七号的四合院房产,做出如下安排……”
“此房产,乃我程家祖产,由我于一九七九年落实政策后收回。为保全家业,避免日后子孙纷争,我决定,将此房产的全部所有权,直接赠予我的长孙女,程昭。”
念到这里,程建军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吹过海棠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什……什么?”程阳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上前去,难以置信地看着大伯手里的遗嘱,“不可能!这绝对是假的!爷爷怎么可能把房子给一个孙女,还是直接跳过我爸?”
“你闭嘴!”程建军厉声喝止了他,然后继续往下念,他的声音愈发沉重。
“考虑到我儿程建国尚未成家,为使其安身立命,特准许其与配偶拥有此房产的终身居住权,但并无所有权、处置权与转让权。此居住权,仅限于程建国本人及其配偶,不得转予他人。”
“待我儿程建国百年之后,或其主动放弃居住权之日起,此房产的全部所有权及占有、使用、收益、处置等一切相关权益,均由我的长孙女程昭独立继承,任何人不得干涉。”
遗嘱的最后,是爷爷程书鸿龙飞凤舞的签名,还有一个鲜红的印章,以及……一份公证书的编号和公证处的印章。
日期,是一九八五年。
那一年,我刚刚出生。
“公……公证遗嘱?”舅舅秦海涛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作为半个法律“明白人”,比谁都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
这意味着,这份遗嘱的法律效力,是最高级别的。
真相,终于在三十多年后,以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被揭开了。
这座四合院,从来就不是我爸的遗产。
他只是一个拥有“终身居住权”的住客。
他去世后,居住权自然消失。
而我,作为爷爷指定的唯一继承人,将从此刻起,成为这座院子名正言顺的、唯一的主人。
我爸的房产证,只是当年为了方便办理一些手续而登记的户主名,并不代表他拥有真正的所有权。
爷爷深谋远虑,用一份公证遗嘱,一把法律的利剑,穿透了三十多年的时光,在今天,精准地保护了他的孙女。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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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这都是你伪造的!是你为了抢房子,联合你大伯一起演的戏!”
秦玉芬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爆发出来,她像一头疯狂的母狮,冲过来就要抢夺大伯手中的遗嘱。
程建军脸色一沉,侧身躲过,将遗嘱紧紧护在怀里。
“弟妹!你冷静点!这是爸的笔迹,还有公证处的章,做不了假!”
“就是假的!就是假的!”秦玉芬状若疯癫,开始在院子里撒泼打滚,“程昭,你这个黑了心肝的白眼狼!你为了钱,连你死去的爷爷都要算计!你会遭报应的!”
我冷冷地看着她,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妈,您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她的哭嚎,“爷爷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因为他早就看透了您的为人。”
“他知道您重男轻女,心胸狭隘。他也知道我爸性子软弱,耳根子软,管不住您。如果他把院子直接留给我爸,那么今天,我将一无所有。这座程家的祖宅,最终会落到一个跟程家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手里,给我那个还没过门的、所谓的‘弟媳’当成炫耀的资本。”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秦玉芬最痛的地方。
“你……你胡说!”她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
因为我的话,句句属实。
爷爷程书鸿,那位沉默的老人,用他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家,为我,设立了一道最坚固的防火墙。
他给予了儿子安身立命之所,却巧妙地剥离了所有权,从而彻底杜绝了儿媳可能的贪念和偏心。
这份深沉的、跨越了时空的爱,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程阳彻底傻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梦寐以求的千万豪宅,那个他用来向未婚妻炫耀、用来证明自己身价的资本,在这一刻,化为了泡影。
他不是什么即将继承家业的少爷,他只是一个寄居在姐姐房子里的住客。
“现在,事实已经很清楚了。”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第一,这座院子,是爷爷留给我的个人财产,与任何人无关。”
“第二,我爸妈拥有的,仅仅是居住权。如今我爸去世,我妈作为他的配偶,依然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但仅限于她一个人。”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程阳的身上。
“至于你,程阳。你已经成年,有手有脚,从法律上讲,我没有任何抚养你的义务。这座房子,也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搬出去,自己找地方住。”
我的话,就是最后的宣判。
08
“不!我不搬!这也是我的家!我从小就住在这里!”
程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
他冲到我面前,双眼通红,面目因为愤怒而扭曲。
“程昭,你别太过分!你真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吗?妈怎么办?她一个人住在这里,谁来照顾她?你安的什么心!”
他再次举起了“孝道”的大旗,试图对我进行道德绑架。
只可惜,这面旗帜在铁一般的法律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照顾妈?”我看着他,笑了,“在你眼里,所谓的照顾,就是让她守着这座空荡荡的院子,等着你偶尔带着妻儿回来吃顿饭,然后打包走她为你准备好的各种东西吗?”
“在你眼里,所谓的照顾,就是心安理得地啃老,把她微薄的退休金当成你的零花钱,把她对你的爱当成你无能的庇护所吗?”
“程阳,你今年二十四岁了,不是四岁。你该学着自己长大了。”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剥开了他所有虚伪的伪装,露出了里面那个自私、懦弱又贪婪的内核。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而秦玉芬,在听到我那句“让她一个人住在这里”时,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她所有的哭闹、所有的撒泼,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她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身体。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为之奋斗半生、不惜牺牲女儿的幸福也要为儿子铺就的康庄大道,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座海市蜃楼。
她引以为傲的、可以随意拿捏女儿的母亲身份,在那份公证遗嘱面前,变得毫无意义。
她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她和我爸一样,都只是爷爷庇护下的“住客”。
这个认知,彻底摧毁了她几十年来的信念和尊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者,是规则的制定者,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
院子里的亲戚们,此刻也都噤若寒蝉。
他们面面相觑,之前那些帮腔的话语还言犹在耳,现在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舅舅秦海涛悄悄地向后退了两步,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二姨则尴尬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场以亲情为名的战争,终于落下了帷幕。
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场都更加残酷。
我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秦玉芬,那个曾经在我面前无比强势、说一不二的母亲,此刻看起来那么苍老,那么无助。
我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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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接下来的一个月,程家四合院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玉芬彻底垮了。
她不再哭闹,也不再骂人,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我请了社区医生来看,说是心病,急火攻心,需要静养。
程阳则经历了从愤怒、不甘到彻底绝望的过程。
他找过我几次,一开始还是威胁恐吓,说要去法院告我伪造遗嘱,说要找媒体曝光我的“不孝”。
我只是冷静地把公证处的电话号码和地址给了他,告诉他,随时欢迎他去核实,去起诉。
几次三番之后,他终于认清了现实。
他开始向我求饶,说他知道错了,求我不要赶他走,求我“看在爸的面子上”,给他一间房住,等他结婚后,他保证会好好孝顺我这个姐姐。
我看着他声泪俱下的表演,只觉得可笑。
“程阳,你要求的不是一间房,你要求的是心安理得地继续过寄生的生活。这座院子,不会再为你失败的人生买单了。”
我拒绝了他。
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程阳的女朋友找上了门。
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在得知这座四合院跟程阳没有半点关系,他只是一个即将被“扫地出门”的住客后,当场就和他分了手。
“程阳,我真是瞎了眼!我以为你是个富二代,没想到你就是个骗子!”
女孩的尖叫声,成了这场闹剧最后的尾音。
那天晚上,程阳收拾了行李,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去问。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了我和秦玉芬。
我推开她的房门,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她蜷缩在床上,背对着我,身形瘦削得像一片枯叶。
我在床边坐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妈,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如果您想继续住在这里,我欢迎。我会请个保姆来照顾您的饮食起居。”我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您觉得住在这里不自在,我可以给您在外面租一套房子,或者送您去好一点的养老院。费用我来出。”
“这是我作为女儿,应尽的赡养义务。和这座院子无关。”
我的话说完,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地耸动。
压抑的、细碎的哭声,从被子里传了出来。
那不是之前的撒泼哭嚎,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正的悲伤。
我没有去安慰她。
有些伤口,需要自己愈合;有些道理,需要时间来让她明白。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她。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我们母女俩长长的、疏离的影子。
10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海棠树开了又谢。
秦玉芬最终还是选择留了下来。
她开始走出房门,默默地吃饭,默默地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
我们之间的话依然很少,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感,却在慢慢消散。
我请的保姆王阿姨是个开朗的人,她每天变着法子给秦玉芬做吃的,陪她聊天,院子里渐渐有了些生气。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到秦玉芬正戴着老花镜,在院子里,小心翼翼地给爷爷留下的那几盆兰花浇水。
那是爷爷在世时最宝贝的东西,他走后,我爸接手,我爸走后,就荒废了。
看到我,她有些不自然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王阿姨说……这花快旱死了。”她低声解释了一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嗯。”我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这种兰花浇水有讲究,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爷爷以前都是用喷壶的。”
我从墙角找出了那个落满灰尘的旧喷壶,洗干净,装上水,递给了她。
她接了过去,我们俩并排站着,一起给那些兰花喷水。
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爸爸和爷爷一起打理花园的模样。
几个月后,我接到了程阳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沧桑了不少,没有了之前的戾气和理直气壮。
他说他在一个南方的小城市找了份工作,在工地上当监理,很辛苦,但能养活自己。
“姐,”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以前……是我不对。”
一句迟来的道歉,并不能抹去所有的伤害,但至少,代表着一个人的成长。
“好好工作吧。”我只说了这四个字。
挂掉电话,我走进书房,从那个紫檀木盒子里,再次拿出了爷爷的遗嘱。
摩挲着那泛黄的纸张,看着爷爷那遒劲有力的笔迹,我的心中充满了感激。
他不仅给了我一座可以安身立命的院子,更用他的智慧和远见,教会了我如何去面对人性的复杂和家庭的纷争,如何用理性和法律,来捍卫自己的权利和尊严。
这,才是程家留给我最宝贵的遗产。
院子里的风,穿过回廊,带来了阵阵花香。
我知道,属于这座四合院的、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我,会是这个故事,最坚定的书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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