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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外,枫桥关下,运河在这里打了个慵懒的弯。时近夏日,水气里已透出热浪,岸边的柳枝都已翠绿。
丘家船队的三条漕船并泊在关外码头最东侧的湾口,船身吃水不深,显然是卸过了货的。桅杆上丘字旗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抖动,旗角有些破损了,这面旗,从太皇河出发时还是崭新的。
大掌柜丘世安站在头船的船楼上,手里捏着的是今天晌午刚送到的家书。信是几天前从洪泽湖边的念慈庄发出的,走的是官驿加急。桑皮纸信封上,祝小芝那手端正的楷书写着丘世安亲启,墨色深浓,力透纸背。
他没有立即拆开,这已经是两个月来的第四封了。第一封是一个半月前收到的,那时船队刚抵杭州。信上说太皇河一带有贼兵活动,各家富户已将家眷财产暂移洪泽湖,让他万勿北归,在外经营为上。他当时虽忧心,却想着江南生意正忙,便依言未返。
第二封是一个月前到的,在嘉兴。信里语气急了些,说洪泽湖一带聚集的逃难人多,物价腾贵,让他从江南购一批粮米、盐铁、布匹运去平抑市价。他当即让内兄刘定福带两条船,载满杭嘉湖的粳米、松江棉布、两淮官盐北上。算算日子,刘定福该回来了。
现在,这第四封就在手里。信封比往常厚些,捏着有些发硬。丘世安深吸一口气,就着船楼上将熄未熄的天光,用裁纸刀小心地挑开火漆。
信很长,写了整整三页。祝小芝的字迹起初还算平稳,写到后来,笔画开始凌乱,有几处墨团污了纸面,像是写信人中途停顿、悲从中来所致。他逐字读着,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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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刘敢子、赵大堂部千余人从河北攻回河南,官军乡勇疏忽。致贼分掠四乡,凌晨破丘村。留守众人虽逃得性命,然贼兵报复,焚尽宅院。叔父尊龙断后,且战且退,至村外三里处,贼骑追及……战死!
丘世安读到此处,眼前一黑,扶住了船楼的栏杆。叔父丘尊龙,族中族长,兼着县衙巡检的虚衔,虽已六十有余,却一直是丘家的主心骨。他想起离乡那日,叔父送至渡口,拍着他的肩说:“世安,族中商事托付于你。在外眼光要活,步子要稳,但根不能忘!”那时老人目光炯炯,腰板挺直如松。
他稳了稳心神,继续往下读。后面写的是族人现状:百余口人现暂居念慈庄,又赁了庄内三处院落,虽拥挤,尚可容身。庄头祝长兴用心,庄里吃用不缺。只是仓促离乡,细软虽带出大半,但祖宅、仓廪、祠堂皆遭焚掠……
信末,祝小芝的笔迹已近潦草:“……家中诸事,我与桃子自当竭力。兄弟在外,商队乃阖族重整之望,万望珍重,不必以家为念。所需银钱用度,可使人至念慈庄取。族人皆安,勿忧!”落款日期是五日前。
丘世安将信缓缓折好,放入怀中贴身处。夜幕已完全落下,枫桥关内外次第亮起灯火。运河上,官船、漕船、客舟、画舫,各色灯笼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远处阊门城楼上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一更天了。
他扶着栏杆,望向北方。目光越过层层屋瓦、道道水巷,越过山丘、淮水,试图望见那片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太皇河岸。但夜色如幕,什么也看不见。
“掌柜的!”身后传来刘定福的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我回来了!”
丘世安转过身。刘定福风尘仆仆地站在船楼口,脸瘦了一圈,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还算健旺。他身后跟着两个管事,也都是满面倦容。
“二哥,何时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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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刚抵码头,见咱们的船还泊在这儿,就赶紧过来了!”刘定福走上船楼,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洪泽湖那边的事,都办妥了!这是账目,还有桃子让带回的信!”
丘世安接过,却没有立即看,只问:“族人……可好?”
刘定福沉默片刻,低声道:“人都平安。念慈庄地方虽挤,但一切井井有条。咱们送去的货,祝夫人做主,半卖半济,确实平抑了些物价。只是……”他顿了顿,“各地逃难去的人越来越多,湖边上搭满了窝棚。我离开时,听说刘敢子的队伍还在太皇河一带流窜,与冯千户的官军相持,互有胜负!”
“我家叔父的事,你知道了?”
刘定福垂下眼:“在念慈庄听说了。遗体已由钟县令暂停在太河寺里,等日后太平再迁入祖茔……”
丘世安点点头,望向运河上星星点点的灯火。良久,才说:“一路辛苦。先去歇息,明日再细说!”
刘定福却没有走,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一事。我在洪泽湖时,听闻南京那边……徐大人府上似有变故。但语焉不详,许是谣传!”
丘世安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先去歇着吧!”
接下来的日子,船队仍泊在枫桥关外。五条漕船,两条已卸空,一条还装着半舱苏松一带收来的细布、湖笔、笺纸,原是预备北返时贩往淮北的。如今北归路断,这些货便成了无根的浮萍。
丘世安每日仍上岸料理生意,与苏州的绸缎庄、纸号、笔坊周旋,卖出些存货,又购入些便于长途贩运的徽墨、歙砚、宣纸。商人的本能在催促他:货不能停,钱要流转。但心是沉的,像船锚般坠在看不见的河底。
他变得更沉默。白天在岸上茶楼酒肆与人谈价,笑容是妥帖的,话是周到的,谁也看不出异样。只有回到船上,独坐船楼对账时,那层商人的壳才褪下,露出里头真实的疲态与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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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上的数字依然清晰:现存银两千四百余两,货值约八百两。若在太平年月,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商号挺直腰杆的资财。可现在,它背后是焚毁的祖宅、陷没的田产、流散的族人,还有叔父那条沉在太皇河底的性命。
又过了几日,枫桥关外的夏意更浓了。午后已经有了暑热,船工们换上了夏衫。这夜月色尚好,丘世安睡不着,独自走上船头。五条船并泊着,中间搭着跳板,值夜的伙计在第二条船尾打盹,灯笼在桅杆上轻轻摇晃。
运河上并不寂静。虽是夜晚,仍有晚归的货船缓缓驶过,橹声欸乃。对岸泊着几条画舫,丝竹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女子的歌声和男人的笑闹。那是苏州城夜生活的余韵,在这水关之外,仍不肯散去。
其中一条画舫离得稍近,窗子开着,帘子半卷,能看见里头人影晃动。有歌女在唱曲,声音清越,顺着水波飘过来:
“……过浦穿溪沿江汊,问孤航夜泊谁家?无聊倦客,伤心逆旅,恨满天涯……”
是元曲的调子,词却陌生,大约是时人新填的。那孤航夜泊四字,像根细针,冷不丁刺进心里。丘世安怔怔听着,眼前忽然模糊了。太皇河上的渡船,洪泽湖边的窝棚,焚毁的祖宅,战死的叔父……一幕幕毫无征兆地涌上来。他抬手抹脸,触到一片湿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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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刘定福不知何时到了身边,递过一块布帕。
丘世安接过,擦了脸,苦笑道:“让你见笑了!”
刘定福摇摇头,也望向那画舫。歌声已歇,里头又在行酒令,喧哗阵阵。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可咱们这些在外行商的,哪个心里不揣着家?只是这世道……家在哪里,有时由不得自己选!”
丘世安没有接话。两人并肩立在船头,夏夜的凉风吹起袍袖。
良久,刘定福低声道:“今日收到桃子托人捎来的口信,说她和孩子们都好,让你莫挂念。还说……家里老宅虽毁,人还在,地还在。只要人在,将来总有机会重建!”
“重建……”丘世安喃喃重复,“需要银子,很多银子!”
“所以咱们更不能停!”刘定福转头看他,眼中映着水面破碎的灯光,“掌柜的,商队这二十多口人,还有洪泽湖那边百十口族人,眼下都指着这些船、这些货、这些本钱。咱们在外头多挣一分,家里将来就多一分指望!”
画舫渐渐驶远了,丝竹声没入夜色。运河重归平静,只有水波轻拍船身的声响,单调而绵长。
丘世安深深吸了口气,清凉的空气沁入肺腑。他想起叔父最后的背影,想起祝小芝信上力透纸背的字迹,想起妻子那句“人还在,地还在”。是啊,人还在。只要人还在,太皇河畔的丘家就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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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望向船楼里透出的昏黄灯光。账册还摊在桌上,明日要见的货主、要谈的价钱、要安排的船期,都在那里等着。
“二哥,”他说,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明日你带人去趟虎丘,把那批徽墨的价钱再谈谈。我约了瑞云祥的赵朝奉,商量宣纸的事。另外,船上的布匹得尽快出清,换些轻便值钱的货!”
“掌柜的意思是……”
“继续南下!”丘世安望着幽暗的运河南向,那里通往更远的杭州、宁波,甚至闽粤,“北边既暂不能归,咱们就往南走。苏绣、杭缎、闽茶、粤糖,只要有利可图,都值得一试。等攒够了重建家园的本钱,等北边太平了……”他顿了顿,“再回家!”
刘定福重重地应了一声:“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木甲板上沉沉响起。丘世安仍立在船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夜色浓稠如墨,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太皇河还在流,洪泽湖的水还在荡漾,念慈庄的灯火还亮着。族人还在那里,等着。
他整了整衣襟,转身走向船楼。桌上的账册、笔墨、算盘,在灯下静静等候。窗外的运河上,又一艘晚归的船驶过,橹声欸乃,向着某个既定的码头而去。而商人的船,只要还在水上,就得向前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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