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帝国风云录——康熙四大辅政大臣索尼鞠躬尽瘁谥号文忠

紫禁城——乾清宫

赫舍里·索尼（1601-1667）是康熙早年四大辅政大臣，满洲正黄旗人，清朝三代元勋，一等公爵，《清史稿》记载其为“清初第一功臣”。他忠肝义胆，文武兼备，曾随清太祖努尔哈赤、清太宗皇太极征战四方，屡建奇功；又是八旗制度定型、议政王大臣会议规范化、皇权交接程序化等三大制度建设的核心操盘手，亲历了福临继位之争和康熙辅政之变，是跨越天命、天聪、崇德、顺治、康熙的五朝元老。康熙六年（1667）六月，年老病逝，谥号“文忠”。

赫舍里·索尼像

一、女真勋贵，文武双全

赫舍里氏是满州八大姓之一。赫舍里·索尼家族世居都英额塔散堡，后迁哈达，是辽东女真勋贵世家。始祖赫舍里·穆瑚禄曾是女真族都督，地位显赫。后金天命四年（1619），索尼父亲赫舍里·硕色与伯父赫舍里·希福看出了努尔哈赤统一女真的雄心壮志，带领部族归顺了努尔哈赤。赫舍里氏兄弟精通满蒙汉三种语言，获得努尔哈赤赏识和信任，赠予“巴什克”称号（即先生、大儒），入值文馆，取代龚正陆，从事文牍及对外交往工作。龚正陆浙江绍兴会稽人，曾为努尔哈赤儿子褚英、莽古尔泰、阿巴泰以及皇太极汉学的启蒙老师，是努尔哈赤早期首任汉学顾问，对努尔哈赤与明朝的交往颇具影响。

消失四百多年女真部落——长白山讷殷古城

赫舍里·索尼继承了父辈渊博的学识，又具备高超的武功，是一个文武兼备的人才。他对努尔哈赤忠心耿耿，得到努尔哈赤的信任，被授予一等侍卫，扈从于努尔哈赤左右。天命四年六月，哈达部派兵偷袭界藩城，企图刺杀努尔哈赤。索尼挥刀力战，会同众侍卫击退来犯之敌。界藩城位于浑河与苏子河交汇处铁背山上，原是建州女真哲陈部的界藩寨。萨尔浒之战后努尔哈赤将其扩建为后金的临时都城。当时，辽东海西女真叶赫、乌拉、辉发、哈达四部抱团，成为努尔哈赤统一女真的最大障碍。拉拢联合与辽东接壤的蒙古诸部成为努尔哈赤的头等要务。索尼精通蒙语，文武双全，为努尔哈赤与蒙古各部联姻结盟做出了重大的贡献。

后金临时都城——界藩城遗址

努尔哈赤病逝后，皇太极继任大汗。他将索尼编入由自己直接统领的正黄旗。天聪元年（1627），宁锦之战爆发。索尼随皇太极攻打锦州，率骑兵20人在宁远周边侦察敌情。正遇上明军千余人迁徙大凌河居民，他立马横刀，悍不畏死，孤军突入，英勇奋战，斩获众多明军，抢回被劫掠的大凌河居民。天聪二年（1628）皇太极亲征喀尔喀，下诏在外藩蒙古征兵，而与后金联姻的科尔沁部却置之不理。皇太极大怒，派索尼带着手谕出使科尔沁部。索尼晓以大义，严词斥责酋长奥巴背盟。他说：“你对朝廷存有二心。今大汗是因为联姻之故，才没有兴师而遣使问罪，希望你迷途知返”。奥巴无言以对，叩首悔罪，表示愿意出兵从征，并赴阙请罪。

科尔沁——达尔罕亲王府

天聪三年（1629）正月，皇太极率领后金军绕过宁锦防线，取道蒙古，从长城龙井关、大安口和洪山口三处入关，史称“己巳之变”。索尼所在的正黄旗作为后金军的主力突入内地，直逼明京师。明蓟辽督师袁崇焕从辽东赶来勤王，在京城东南列营。皇太极长子豪格杀入明军大营，被团团围住。在这危难之际，索尼奋不顾身，跃马挥刀，驰入战阵，斩杀无数明军，冲乱明军的阵脚，护卫豪格突出重围。之后，索尼率军进攻滦州西部的京畿重镇榛子堡。他发挥精通汉文的优势，与文臣达海颁布汉字诏谕，“降其民，复招抚沙河驿。越日，拔永平，与达海等奉命执黄旗于城上，以汉语遍喻军民，皆归顺”。后金军回撤关外，皇太极命索尼率军驻守在京东第一府永平。

京东第一府——永平城墙

天聪五年（1631）七月，皇太极设立六部，并设置启心郎一职，负责管理各部文牍档案，为管理部务的诸王贝勒提供咨询。针对八旗编制混乱及各旗牛录数、兵员额、粮饷支给标准不一的现状，皇太极任命索尼为吏部启心郎，领衔编纂《八旗则例》，将八旗旗务进行了“标准化”改革。首次确立：每旗设固山额真（都统）1人，副都统2人，职掌明晰；每牛录定额为300丁，每丁授田50亩，粮饷按“丁”而非“户”发放； 设立八旗档案房，所有旗籍、军功、赏罚全部入档，杜绝冒功、逃役、顶替。此举使八旗从松散军事联盟，蜕变为高度组织化的国家机器。《满文老档》载，皇太极阅毕叹：“此例行，则八旗如一臂指使”。

皇太极像

崇德元年（1637），皇太极登基称帝，国号“大清”。参照明制，清廷设置内三院，弘文院、国史院、秘书院。任索尼伯父希福为弘文苑大学士，范文程为秘书院大学士、刚林为国史院大学士。同时下令索尼主导制定《议政则例》，将议政王大臣会议“规程化”。规定：每月初五、二十两日为固定议政日，风雨无休；所有议题须提前三日呈报“议政处”预审合规性；决议须当场形成《议政纪要》，与会者画押，一式三份，宫中、内阁、六部各存一份。这是中国历史上首个成文的高层决策议事规则，比英国《议会规程》早了整整120年。崇德八年（1643），索尼被晋为正黄旗三等甲喇章京（参领）。

沈阳故宫——大政殿

二、忠心护主，连坐削爵

当年八月初九日，皇太极猝死于盛京后宫，年仅52岁。他没有预立储君，也没有留下册立皇储的遗诏，故而皇位空悬。清初皇位继承制度没有明文规定，尚不健全。位居诸王之首的睿亲王多尔衮对皇位觊觎已久，皇长子肃亲王豪格以"父死子继"为据，展现出舍我其谁的态势。双方矛盾骤然爆发。索尼忧心如焚，率先提出：“嗣君未定，国不可一日无主。请依太祖遗训，由皇子中贤者继统，议政王大臣会议公推，昭告天地”。此议确立了“皇子贤者与会议推举”的双轨皇权交接程序，得到掌握两红旗的礼亲王代善和镶蓝旗济尔哈朗等元老的支持。八月十三日，多尔衮在三官庙召见索尼询议册立之事。索尼果断地说："先帝有皇子在，必立其一，他非所知也"。索尼见多尔衮并不表示赞同，知其想自立为帝。

多尔衮像

第二天拂晓，索尼串联两黄旗大臣谭泰、图赖、巩阿岱、锡翰、鳌拜等聚集在三官庙。索尼大声说：“现在大行皇帝归天，皇室无主，为了大清的江山千秋万代，遵循祖制，我们要拥立皇子为帝”。大家纷纷表示赞成。两黄旗六大臣举起右手对天发誓：誓辅皇子，六人一体。他们下令两黄旗巴牙喇兵（护军）在大清门外张弓挟矢，环立宫殿，其势极为雄壮威严，以示两黄旗人志不可移。八月十四日，在推举大清帝国继位皇帝的议政王大臣会议上，索尼与鳌拜佩剑上殿进言:"吾属食于帝，衣于帝，养育之恩与天同大，若不立帝之子，则宁死从帝于地下而已"！多尔衮厉声斥责他们没有资格先说话，喝令退下。越来越浓的火药味弥漫在宫廷内外。

鳌拜像

多尔衮审时度势，无奈只好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由皇太极第九子六岁的福临继位，济尔哈朗与他一起辅政。这既满足了两黄旗大臣由皇子继位的要求，又拉拢了济尔哈朗和他掌管的镶蓝旗，得到了礼亲王代善等人的赞同。崇德八年(1643)八月二十六日，皇九子福临在盛京即位，改元顺治。九月十一日，野心勃勃的多尔衮以小皇帝名义迫不及待地发布谕旨，将自己从辅政王晋封为摄政王。为人谨慎的济尔哈朗主动示弱，知趣地宣布今后一切事务先报告多尔衮。多尔衮已成为主宰大清命运的权臣。随着多尔衮擅权揽政，谭泰、巩阿岱、锡翰皆违背盟约依附于他。而对不肯依附的索尼、鳌拜等人，多尔衮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济尔哈朗像

顺治元年（1644）三月，李自成率起义军攻克京师，崇祯帝自缢于煤山。山海关总兵吴三桂献关降清后，摄政王多尔衮于五月初二挥师入关，进入北京城。十月初十，清廷定都北京，顺治帝在太和门颁布登基诏书，同时封赏功臣，大赦天下。加封多尔衮为皇叔父摄政王，索尼亦被晋封为二等昂邦章京。多尔衮趁机解除了索尼吏部启心郎职位，但仍理六部之事。不久，谭泰告发索尼把内库的漆琴私自赠与他人，多尔衮以此为借口削去了索尼的爵位。顺治五年（1648），固山贝子屯齐诬告索尼与图赖等阴谋立肃亲王豪格为帝。索尼被夺官抄家，贬往盛京看守皇陵，形同流放。与多尔衮争斗皇位的皇长子豪格被幽禁，次月便猝死于狱中，年仅四十岁。

盛京（沈阳）清福陵

三、时来运转，跃居首辅

顺治七年(1650)十一月，自封为皇父摄政王的多尔衮出猎古北口外，坠马跌伤薨于喀喇城，年仅三十九岁。顺治皇帝亲政后，多尔衮的心腹苏克萨哈第一个告发多尔衮犯大逆之罪。顺治皇帝同意议政王大臣会议议定的多尔衮十大罪状，没收其家产，罢免剥夺其爵位和奖赏。索尼、鳌拜不与多尔衮同流合污，深得顺治帝欢心，被视为心膂。顺治八年（1651），顺治帝拟任索尼为辅政大臣兼吏部尚书，他叩首力辞：“辅政之任，须德望兼隆、年富力强。臣老且钝，唯愿司礼监印、掌文书出入，为陛下守门而已”。最终，索尼出任内大臣兼议政大臣，累进世袭一等伯，总管内务府，成为顺治朝首席满洲大臣。

顺治皇帝像

作为帝国中枢制度的守护者，索尼主导修订了《大清律·顺治三年例》，将“擅权”单列专条：“凡大臣擅拟旨、私改票拟、截留奏章、干预六部铨选者，视同谋逆，凌迟”。此条后来成为康熙铲除鳌拜的法律依据。他创建“奏事回避制”，规定：凡涉及皇子教育、后宫事务、宗室承袭之奏，索尼本人及子侄一律回避；所有密折须经内奏事处统一登记编号，杜绝私下传递。他提出除了开国元勋的官职可享受世袭，今后如果没有特殊的战功，不要再轻赐世袭的待遇。他用自我限权，为皇权预留成长空间；用程序刚性，为未来权力交接筑起防火墙。顺治十八年（1661），顺治皇帝病入膏肓，决定由年仅八岁的皇三子玄烨继位。孝庄太后急召索尼，与其密议三昼夜，确定了顺治遗诏的主要内容。

孝庄太后像

鉴于顺治早年多尔衮辅政危及皇权之教训，孝庄太后决定，以外姓四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及鳌拜四人辅政。这套皇权辅政方案的设计逻辑极为清晰：一是人选互补。既有皇亲国戚又有开国功臣，覆盖满洲核心政治板块。苏克萨哈为正白旗，父亲苏纳是努尔哈赤的六女婿；遏必隆为镶黄旗，是努尔哈赤的亲外孙，开国五大臣额亦都与穆库什公主的亲儿子；鳌拜为镶黄旗，是开国五大臣费英东的侄子，战功赫赫，是武将的旗帜。而索尼虽然出身没有他们显赫，但文韬武略名冠当朝，是文臣的翘楚。二是权力制衡。四人“共议国政，毋得独断”，所有谕旨须四人联署。三是退出机制。约定“待皇上年满十五，四人即解任归第，荐贤以代”。

苏克萨哈像

在宣布顺治帝遗诏后，四个辅政大臣在大行皇帝灵柩前盟誓：索尼等誓死忠于幼主，辅佐幼主处理政务。不计怨仇，不结党羽，不受贿赂，有违誓言，必遭天谴。康熙即位次日，索尼即上《陈辅政事宜疏》，核心三条：所有奏章，先由内奏事处分类，再分送四辅臣轮值审阅，不得私相授受；重大军政，须于乾清门西暖阁召开“四臣合议”，内务府总管监会，全程记录；辅臣宅邸不设“门客”，不收“贽敬”，不兼领部院实职。——这已是一套近乎现代内阁制的雏形。然而，历史的走向却逐渐偏离了设计的方向。

乾清门——西暖阁

四、韬光养晦，鞠躬尽瘁

居辅政大臣之首的索尼历事太祖、太宗、世祖三朝，经历内外大事，本为智囊，但年老多病。苏克萨哈与鳌拜本系姻亲，但二人谋事多不合；且因苏克萨哈隶属多尔衮所领正白旗，索尼也不待见。遏必隆庸懦，遇事无主见。所以四大辅臣虽然鳌拜排在末尾，其实是以鳌拜为核心。在辅政的最初二三年里，他们遵循誓言，颇能和衷共济，对清政权的巩固发挥重要的作用。然而，居功自傲的鳖拜逐渐把誓言忘在脑后，他轻视索尼，拉拢遏必隆，排斥苏克萨哈，结党营私，极力想占首辅之位。索尼暮气横秋，经常对鳌拜的专横跋扈持谨慎和回避态度，结果鳌拜日渐嚣张，竟然经常在上朝时不顾规矩赶在索尼前面行走。身为文臣之首的索尼都不敢正面与鳌拜冲突，更别提其他大臣了。

康熙皇帝像

康熙三年（1664）四月，康熙帝的贴身侍卫倭赫不满鳌拜的专横跋扈，对其不予礼敬。鳌拜借倭赫在景山擅骑御马用御弓射鹿之名，将他斩首。康熙帝的不满达到了顶峰。听了康熙的抱怨之后，孝庄太后深知“主少国疑”的危机——若不尽快找到制衡鳌拜的力量，刚稳定不久的清朝统治恐生变数。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孝庄太后轻装简从，造访索尼府邸，看望为躲避朝堂纷争而称病不朝的索尼。寒暄之后，孝庄话锋一转，笑着问道：“索大人，听闻你有位孙女，模样清秀、知书达理，不知今年几岁了”？索尼瞬间绷紧了神经，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他恭敬地说道：“老臣孙女赫舍里氏，今年刚满十二岁，已是大婚年纪！”这句话既回答了孝庄的问题，又巧妙地传递了“愿意联姻”的信号。

北京新华胡同——索尼故居

孝庄立马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十二岁，正是好年纪。哀家看赫舍里氏端庄贤淑，与皇上年纪相仿，若是能伴在皇上身边，将为皇室增添福气，索大人觉得如何？”索尼连忙起身叩首，激动地说：“太后抬爱，是我索尼家族的荣幸！若能让小女侍奉皇上，老臣定当肝脑涂地，为大清鞠躬尽瘁”！消息传出后，朝堂震动。鳌拜得知索尼即将成为“国丈”，又惊又怒。他曾试图从中作梗，以“赫舍里氏出身不够尊贵”为由反对这门婚事，却遭到了索尼与孝庄的联合驳斥。康熙四年（1665），在孝庄与索尼的主持下，康熙皇帝大婚，赫舍里氏正式成为皇后。索尼便以“辅政大臣”与“国丈”的双重身份，站在百官之首，多次在朝堂上公开反对鳌拜的专权行为。这为康熙后来亲政、擒获鳌拜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赫舍里氏皇后像

为了遏制鳌拜的野心，康熙六年（1667）正月，羸弱不堪的索尼引用顺治帝十四岁亲政的故例，首先提出并与诸大臣共同奏请康熙帝亲政。同时让自己的第三子索额图出任康熙帝的贴身侍卫。当年六月，六十七岁的索尼病故。他留一纸遗训：“国事非家事，庙堂无私语。吾所守者，非顺治之托，非孝庄之信，乃太祖所立之法，太宗所定之规，与天下万民所仰之序”。索尼去世后，康熙恸哭辍朝三日，亲撰碑文：“忠心勿贰，清慎勤恪，实为国家柱石”。七月初七，14岁的康熙帝亲政，在太和殿受贺，大赦天下。他严格遵循索尼的遗策，在索额图的襄助下，于康熙八年（1669）以“违制擅权”罪名逮捕鳌拜——所依律条，正是索尼当年亲手写入《大清律》的“擅权”专条。

索尼封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