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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的憨女儿入宫封妃,众人等着她被贬入冷宫,可新婚夜,皇上看着她娇涩的面容,轻声道:等了十年,终于把你盼来了
红烛高烧,龙凤喜被。
裴清漪顶着沉重的凤冠,僵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婚床上。
门外,隐约传来压低的嗤笑。
“真是个傻子,还以为进宫是享福呢。”
“宰相大人真是狠心,把这痴女儿送进来顶缸……皇上今晚能来才怪,明儿一早,估摸着就直接送冷宫去了。”
裴清漪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轻轻捻过一枚温润冰凉的玉簪簪头。
殿门,就在此时,“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
一双明黄绣金龙的靴子,踏着光滑如镜的金砖,无声无息地停在她眼前。
预想中的冷漠、厌恶、甚至呵斥都没有到来。
一只修长温热的手,极其轻柔地,挑开了她眼前晃动的珠帘。
裴清漪被迫抬起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双眼,没有讥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压抑了许久的审视。
年轻的帝王萧景湛俯下身,指尖拂过她脸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呼吸近在咫尺。
他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犹带稚气的面容,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一国之君。
“清漪。”
“朕等了十年,终于把你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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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裴清漪“痴傻”的名声,京城无人不知。
宰相裴元正有三女,嫡长女裴清澜才名远播,嫡次女裴清婉艳冠京城,唯独这庶出的三女裴清漪,三岁那年一场高烧后,便成了个木头美人。
不说话,反应慢,眼神时常发直。
成了裴府最大的污点,也是宰相夫人李氏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所以,当宫里传来消息,要为年轻却性情莫测的皇上选妃,而皇上似乎对裴家女儿“颇有兴趣”时,李氏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定下了人选。
“清漪虽然……单纯了些,但容貌随她生母,到底是出众的。皇上见惯了聪明伶俐的,或许就喜欢这份不同呢?”李氏捻着佛珠,语气温和,眼底却一片冰凉,“况且,这也是为了我们裴家。清澜是要许给靖王世子的,清婉心气高,宫里那吃人的地方,娘舍不得。”
裴元正坐在太师椅上,沉默地喝着茶。
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角落,低头盯着自己裙摆花纹,仿佛外界一切嘈杂都与她无关的裴清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父亲,母亲!”裴清婉急了,俏脸涨红,“让这个傻子进宫?她连规矩都不懂,万一冲撞了皇上太后,岂不是给我们裴家招祸!”
裴清澜轻轻拉住妹妹的手,声音柔婉,却字字如刀:“妹妹慎言。三妹妹只是性子静,并非不懂事。能为家族分忧,是她的福气。只是……”她转向裴元正,忧心忡忡,“父亲,皇上登基三年,手段雷霆,后宫空悬至今,突然选妃,心思难测。三妹妹这般性情,女儿实在担心……”
担心她死得太快,连累裴家。
这话没说出来,但在场谁都懂。
裴清漪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那枚玉簪的簪头,已被她指尖的温度焐热。
十年前,御花园假山后,那个满身是血、眼神却狠戾如狼的少年,将这枚断了一半的簪子塞进她手里,嘶哑地说:“别出声……藏好它……我会回来找你。”
她当时吓得只会点头,紧紧攥着那半截染血的玉簪。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宫中巨变之夜,失踪的太子萧景湛。
再后来,太子归来,登基为帝。
而当年那个目睹一切的小女孩,因为惊吓过度,“烧坏了脑子”,成了京城笑柄。
裴元正终于放下茶盏,声音沉肃:“好了,此事已定。清漪,从今日起,会有嬷嬷教你宫中礼仪。不求你伶俐,但求你不出错。三日后,进宫。”
他没有看裴清漪的眼睛,仿佛只是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裴清漪缓缓抬起头,眼神依旧是那种茫然的、没有焦距的空洞。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慢地点了点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嗯。”
裴清婉嫌恶地别开眼。
李氏叹了口气,语气却轻松下来:“老爷放心,妾身定会好好‘教导’清漪。”
第二章
教导,实为折磨。
负责教引的孙嬷嬷,是李氏的心腹,一张脸拉得老长。
“三姑娘,抬头!挺胸!步子迈稳了!您这晃晃悠悠的,像什么样子!”
“跪!皇上太后面前,跪姿要优美,背脊要直,脖子不能缩!您这瘫软成一团,是等着被治大不敬之罪吗?”
“说话!请安问好要清晰!您这蚊子哼哼似的,谁听得见?”
裴清漪像个提线木偶,被反复摆弄。稍有不符“标准”,戒尺便毫不留情地落在她的手心、后背。
啪!
清脆响亮。
她细嫩的手心立刻红肿起来。
裴清漪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咬着唇,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眼神依旧是那种怯怯的茫然。
孙嬷嬷冷笑:“哭?进了宫,有的是让您哭不出来的地方。老奴这是为您好,现在多受些罪,日后才少丢命!”
傍晚,李氏来看“进度”。
孙嬷嬷添油加醋:“三姑娘实在……朽木难雕。基本的请安跪拜都做不利索,说话也说不清楚。这要是进了宫,可怎么是好。”
李氏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抬眼看向下方垂手站立的裴清漪。
少女穿着半旧的衣裳,低着头,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单薄得可怜。
“清漪,”李氏开口,声音慈爱,“你也知道,你与你的姐姐们不同。宫里不比家里,一言一行,都关乎性命,关乎我们裴家满门的荣耀。你虽……心思单纯,但也要尽力学着,莫要让你父亲失望,嗯?”
裴清漪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游丝:“……是,母亲。”
李氏满意地点头,对孙嬷嬷道:“辛苦嬷嬷,严加管教。该用规矩的时候,不必手软。”
“是,夫人。”
夜里,裴清漪独自躺在冰冷的偏院小床上。
掌心、后背火辣辣地疼。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花,眼底哪还有半分白日的空洞痴傻。
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和压抑极深的讥诮。
她轻轻摩挲着枕下那半截玉簪。
十年装痴扮傻,躲过了多少明枪暗箭,连精明的李氏和裴元正都骗过了。
如今,终于要进宫了。
萧景湛。
你还记得当年的约定吗?
还是说,如今坐拥天下的皇帝,早已将落难时随手给出的信物,和那个“傻乎乎”的小女孩,忘得一干二净?
窗棂外,传来孙嬷嬷和守夜丫鬟的低语。
“真不知道老爷夫人怎么想的,送这么个玩意儿进去,不是等着被厌弃吗?”
“嘘……听说啊,是皇上指名要裴家女,大小姐二小姐舍不得,可不就轮到这位了?反正是个傻子,丢进去探探路,成了是裴家功劳,败了……也不过是个庶出的傻子,折了就折了。”
裴清漪闭上眼。
也好。
所有人都等着看痴傻的裴三小姐,如何在吃人的后宫活不过三天。
那就让他们等着看。
第三章
三日后,一顶不符合宰相府庶女身份的、略显简朴的青绸小轿,从裴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抬出,驶向巍峨皇城。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姐妹送行,甚至裴元正和李氏也只是在前厅受了她的磕头,便打发她离开。
裴清婉躲在廊柱后,看着那顶寒酸的小轿,嘴角是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裴清澜倒是站在门口,望着轿子远去,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却并无多少真切担忧。
轿子晃晃悠悠,穿过一道道宫门。
每过一道门,守卫查验的冰冷目光,都仿佛透过轿帘,钉在裴清漪身上。
她知道,自己入宫的消息,早已像风一样传遍六宫。一个“痴傻”的宰相庶女,无疑是这潭深水里,最好捏也最可笑的软柿子。
她被安置在远离皇帝寝宫、位置偏僻的“凝香阁”。
阁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陈旧,显然久未住人,只是匆匆打扫了一番。
派来服侍的,只有一个年纪不小、面容刻板的掌事宫女桂嬷嬷,两个眼神飘忽、显然心思不在此的小宫女,外加一个缩手缩脚、不敢抬头的小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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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奴才)给裴才人请安。”跪倒一片,声音有气无力,敷衍至极。
裴才人,是最低等的妃嫔封号。
裴清漪坐在主位,依旧是一副怯生生、不知所措的模样,手指绞着衣角,眼神惶惶地四处看。
桂嬷嬷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板一眼道:“才人初入宫廷,许多规矩还不熟悉。如今后宫无主,太后潜心礼佛,一切事宜由皇后娘娘代为掌管。皇后娘娘懿旨,新晋妃嫔需静心学习宫规,无事不得随意走动。才人……尤其要谨言慎行。”
话里话外,就是让她这个“傻子”老实待在凝香阁,别出去丢人现眼。
裴清漪呆呆地点了点头,小声说:“知道了。”
桂嬷嬷眼底掠过一丝鄙夷,福了福身:“才人一路劳顿,且歇着吧。奴婢告退。”
她转身离开,脊背挺得笔直,竟隐隐带着主子的傲慢。那两个小宫女也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没声地溜了出去,只剩那个小太监还跪在地上。
裴清漪看了那小太监一眼,声音细细的:“你……起来吧。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受宠若惊,抬头飞快瞥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回才人,奴才叫小栗子。”
“小栗子,”裴清漪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绵软,“我这里没事,你先下去吧。”
“是,才人。”
所有人都退下,凝香阁顿时冷清得可怕。
裴清漪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远处,隐约可见飞檐斗拱,气象万千。更远处,是皇帝居住的乾元宫方向。
她摸了摸袖中的玉簪。
第一步,已经走进来了。
这冷灶,她得亲自把它烧热。
第四章
裴清漪的“痴傻”与“不得宠”,在进宫第三天,就成为了后宫公开的笑话。
皇后娘娘举办小宴,邀请新晋妃嫔与几位高位宫妃赏花。
帖子自然也送到了凝香阁。
桂嬷嬷拿着帖子,语气平淡无波:“才人,皇后娘娘的宴请,按理您该去。只是……”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裴清漪素淡的衣裳和空无一物的发髻,“您这般装束,恐失礼于皇后娘娘与其他主子。”
裴清漪似乎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只是有些紧张地问:“一定要去吗?”
“皇后娘娘的旨意,无人敢违。”桂嬷嬷道,“才人只需谨记少说话,跟着行礼便是。奴婢会随行提点。”
宴设在御花园水榭。
裴清漪到得不早不晚,由桂嬷嬷引着,缩在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
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水绿衣裙,料子普通,颜色也黯淡。发间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素净得近乎寒酸。与周围珠环翠绕、锦衣华服的妃嫔们格格不入。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带着好奇、审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那位就是裴相家的三小姐?果然如传言一般……”
“瞧瞧那身打扮,裴相也太薄待女儿了,还是说……自知拿不出手?”
“小声点,听说脑子不太灵光,别吓着她。”
嗤笑声低低传来。
裴清漪仿佛听不见,只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手指紧张地蜷缩着。
皇后坐在上首,雍容华贵,眉目端庄。她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在裴清漪身上略微停顿,笑意深了些:“那位便是裴才人吧?近前来,让本宫瞧瞧。”
裴清漪身体一僵,似乎被吓到,求助般地看向桂嬷嬷。
桂嬷嬷眼底不耐,低声催促:“才人,皇后娘娘叫您呢,快上前行礼。”
裴清漪这才磨磨蹭蹭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中间,依照嬷嬷教过的,笨拙地跪下磕头:“臣、臣妾裴氏,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
声音细小发颤,头伏得很低,背脊却因紧张而微微发抖,姿势算不上标准。
有位穿着桃红宫装、容貌娇艳的妃嫔用团扇掩着嘴,轻笑出声:“裴才人这礼行的,倒是别致。”
这是新晋妃嫔中位份最高的李昭仪,父亲是吏部尚书,风头正劲。
皇后温和地摆摆手:“罢了,裴才人初入宫闱,不必苛责。起来吧,赐座。”
立刻有宫人搬来一个绣墩,放在最末的位置。
裴清漪谢了恩,小心翼翼地坐下,依旧垂着头,像个误入华丽宴会的灰麻雀。
宴席间,妃嫔们笑语晏晏,诗词唱和,暗流涌动。
无人理会角落里的裴清漪。
她似乎也乐得清静,只小口小口吃着面前的点心,动作慢吞吞的,偶尔抬眼看一下周围,眼神茫然。
直到宴席过半,宫女端上一道甜羹。
裴清漪伸手去接,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手一抖,那小小的瓷碗竟脱手滑落!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略显喧闹的水榭中,格外刺耳。
甜羹泼洒在地毯上,瓷片飞溅。
所有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裴清漪身上。
裴清漪似乎吓傻了,脸色瞬间惨白,猛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地看着地上的狼藉,又抬头看向上首的皇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桂嬷嬷脸色铁青,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呵斥:“才人!您怎如此毛手毛脚!惊扰凤驾,该当何罪!”说着,狠狠拧了她胳膊一下。
裴清漪疼得身子一缩,眼眶立刻就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李昭仪摇着团扇,声音拉得长长的:“哎呀,裴才人这是怎么了?可是宫里的点心不合胃口?还是……心里不痛快,拿东西撒气呢?”
皇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着裴清漪,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威压:“裴才人,可是身子不适?”
裴清漪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娘娘恕罪……臣妾不是故意的……手滑了……臣妾知罪……”
那模样,可怜,笨拙,上不得台面到了极点。
不少妃嫔已别过脸,不忍再看,或是觉得丢人。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很快又恢复如常:“罢了,不过一只碗。桂嬷嬷,带裴才人回去休息吧。看来裴才人还需好好静静心,学学规矩。”
这便是变相的禁足了。
桂嬷嬷连忙谢恩,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还在发抖落泪的裴清漪拉出了水榭。
身后,隐约传来压抑不住的低笑和议论。
“真是……丢尽了裴相的脸面。”
“这样的资质,也敢送进宫来……”
“瞧着吧,凝香阁,跟冷宫也没什么区别了。”
裴清漪被桂嬷嬷拉扯着,踉踉跄跄走远。
直到彻底离开御花园,身后那些目光和议论消失。
她脸上的惊惶恐惧,泪水,一点点收了起来。
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轻轻拂开桂嬷嬷拽着她的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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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嬷嬷一愣,看向她。
裴清漪已经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呆滞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只是错觉。
“嬷嬷,我们回去吧。”声音细弱。
桂嬷嬷皱了皱眉,心头莫名有些发毛,哼了一声,不再看她,径直往前走。
裴清漪落后两步,慢慢跟着。
袖中,那半截玉簪,贴着她微凉的皮肤。
皇后,李昭仪,桂嬷嬷……
一个个名字,在她心底无声划过。
这后宫,果然很有趣。
第五章
凝香阁彻底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裴清漪的“禁足”虽无明旨,但皇后那日的态度,已让六宫明白该如何对待这位裴才人。
份例被克扣得厉害,饭菜时常是冷的、馊的。炭火不足,屋里冷得像冰窖。桂嬷嬷更加怠慢,时常不见人影,两个小宫女也偷奸耍滑,只有小栗子还老老实实做着洒扫的活计,偶尔偷偷塞给裴清漪一个冷硬的馒头。
后宫其他人,似乎已经默认,用不了多久,这个痴傻的才人就会“病逝”或者“犯错”被彻底打发去冷宫。
裴清漪安之若素。
她每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树,或者摆弄几本粗浅的启蒙诗书,一看就是半天,眼神空洞。
只有小栗子偶尔抬头,会撞见才人望着乾元宫方向出神,那眼神幽深得让他心头发颤,再仔细看时,又只剩下一片懵懂。
这天夜里,风很大,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炭盆早就熄了,屋里寒气逼人。
裴清漪拥着单薄的被子,并未入睡。
她在等。
子时刚过,极轻微的“嗒”一声,窗棂似乎被什么东西叩击了一下。
裴清漪眼神瞬间清明。
她悄无声息地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一个穿着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滑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主子。”
裴清漪微微颔首,声音冷静,与白日判若两人:“如何?”
“查清了。桂嬷嬷是皇后安插的人。克扣份例、怠慢主子,皆是皇后授意,意在让主子‘自然’病弱。李昭仪与皇后表面和睦,实则因家族利益多有龃龉,她曾私下嘲笑主子,言语对皇后亦有不敬。另外……”黑衣人顿了顿,“皇上那边,近半月未曾踏入后宫一步,但乾元宫每夜灯火常明。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但隐约探知,皇上似乎在暗中调查十年前旧案,以及……寻找一件旧物。”
裴清漪指尖微微一动,触到袖中玉簪。
旧物……
她沉吟片刻:“继续盯着皇后和李昭仪,尤其是她们与宫外家族的联络。皇上那边……不必刻意探听,以免打草惊蛇。”
“是。”
“凝香阁内外,清扫干净。那个小太监小栗子,底细查清了吗?”
“查清了,身世清白,因笨拙被排挤至此,暂无背主迹象,可用。”
“好。留意着,若堪用,便让他‘偶然’发现些东西。”裴清漪语气平淡,“这潭水,该动一动了。”
“属下明白。”
黑衣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裴清漪关好窗,回到床上。
身体冰冷,心却滚烫。
萧景湛,你果然没忘。
不仅没忘,你也在查。
那么,我这枚“棋子”,也该走到你面前了。
机会,很快到来。
七日后,冬至宫宴。
所有妃嫔、皇室宗亲、三品以上大员及家眷皆需出席。
裴清漪这个“禁足”的才人,也收到了明确的旨意:必须出席。
桂嬷嬷拿着尚宫局送来的、按才人份例赶制出的宫装和头面,脸色不太好看。东西虽按制,但料子普通,款式老旧,头面也只是普通的银镶珍珠,寒酸之气扑面而来。
“才人,宫宴非同小可,您可千万谨言慎行,莫要再出纰漏。”桂嬷嬷例行公事地警告。
裴清漪看着那套衣服,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怯懦。
宫宴设在保和殿,灯火通明,笙歌鼎沸。
裴清漪跟着低位妃嫔的队伍,低着头走进大殿,坐在最末尾、最靠近殿门的席位。
她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掠过自己,有好奇,有鄙夷,有漠然。
父亲裴元正和嫡母李氏坐在靠前的臣子席中,李氏的目光扫过她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开,与邻座的夫人谈笑。裴元正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裴清澜和裴清婉作为未出阁的嫡女,也随母赴宴。裴清婉瞥见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附在裴清澜耳边说了句什么,裴清澜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裴清漪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怜悯,很快也移开了。
仿佛她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皇帝萧景湛高坐龙椅之上,冕旒遮面,看不清神情。他自入场后,便甚少言语,只听着宗室亲王和重臣们的祝酒与奏报,偶尔举杯,气氛威严肃穆,带着无形的压力。
宴至中段,歌舞暂歇。
按惯例,此时妃嫔或臣女可献艺,以娱圣心。
李昭仪率先起身,盈盈一拜:“皇上,皇后娘娘,臣妾不才,愿弹奏一曲《春江花月夜》,为陛下和诸位助兴。”
皇后微笑颔首。
李昭仪的古琴技艺确实不凡,一曲终了,赢得不少赞叹。
又有几位高位妃嫔或世家贵女献上歌舞诗画,场面热闹。
裴清漪始终低着头,小口抿着杯中淡酒,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直到礼部尚书之女,以一支轻盈飘逸的惊鸿舞再次博得满堂彩后,席间气氛愈加热烈。
一直沉默的萧景湛,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玉石杯底与金漆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不大,却让整个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龙椅上的帝王。
冕旒轻晃,萧景湛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
然后,停在了最末尾,那个几乎要隐没在阴影里的绿色身影上。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裴才人。”
裴清漪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在黯淡衣饰和末端席位映衬下,依旧难掩清丽,却写满惶惑无措的脸。
“朕听闻,裴相三女,幼时亦曾习琴。”萧景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今日宫宴,裴才人可愿为朕与众卿,抚琴一曲?”
死寂。
比刚才琴声落定时,更死寂的寂静,弥漫了整个保和殿。
所有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裴清漪身上。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然后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嘲讽和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让一个众所周知的“痴儿”在御前献艺?还是抚琴?
皇上这是……故意羞辱裴相?还是单纯觉得这傻子碍眼,要找个由头发落?
裴元正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泼洒出来,湿了官袍前襟。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嘴唇紧抿,看向裴清漪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李氏手里的帕子绞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她死死盯着裴清漪,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捂住她的嘴,代她拒绝。
裴清婉差点笑出声,赶紧用帕子捂住嘴,肩膀抖动。裴清澜也蹙紧了眉,眼中忧虑更深,这次是真的担忧——担忧裴清漪当众出丑,连累裴家名声扫地。
皇后端庄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眼底却掠过一丝疑云。李昭仪则毫不掩饰地扬起眉梢,一副等着看天大笑话的模样。
桂嬷嬷站在妃嫔席后方,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完了……这傻子要是当众胡弹一气,惊了圣驾,她这个凝香阁的掌事嬷嬷,第一个跑不掉!
裴清漪自己,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宠”吓傻了。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仰着脸,看着高台上冕旒垂珠后模糊的帝王面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一副彻底懵掉、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样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道目光都像针,扎在她单薄的身上。
萧景湛很有耐心地等待着,敲击扶手的节奏,平稳依旧。
终于,裴清漪像是终于消化了这道旨意,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太过慌乱,膝盖撞到了面前的矮几。
“哐当!”
杯盘轻响。
她疼得“嘶”了一声,眼眶又红了,却强忍着,笨拙地离席,走到大殿中央那片空旷的、被无数目光灼烧的地带。
她跪了下来,声音细弱发颤,带着哭腔:“臣、臣妾……臣妾愚笨……幼时虽……虽碰过琴,早已生疏……恐、恐污了圣听……”
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任谁看了,这都是一个被吓破胆、毫无才艺可言的痴傻女子。
不少大臣已暗自摇头,觉得皇上此举着实有些……刻薄了。对付一个傻子,何必呢?
萧景湛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推脱和狼狈。
他的目光,穿过晃动的冕旒,精准地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交叠放在身前的手上。
那双手,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在宫灯下泛着淡淡的、健康的粉色。
“无妨。”萧景湛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生疏了,便弹生疏的曲子。朕,想听。”
想听。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彻底堵死了所有退路。
裴清漪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她深深低下头,额头顶着冰凉的金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绝望的认命:“……臣妾,遵旨。”
宫人很快抬上一架古琴,摆在她面前。
裴清漪跪坐在琴后,伸出那双颤抖得厉害的手,悬在琴弦上方,却半晌没有落下。
她看看琴,又惶恐地抬头看看龙椅方向,眼神无助得像只待宰的羔羊。
殿内开始响起极低的、压抑的窃窃私语和嗤笑。
“看吧,我就说……”
“手都在抖,怎么弹?”
“裴相的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裴元正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李氏死死掐着裴清澜的手,掐得她生疼。
萧景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裴清漪会一直这么僵着,或者胡乱拨弄出刺耳噪音时——
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肩膀还在微颤,但悬在琴弦上方那双一直发抖的手,奇异地,稳了下来。
指尖,轻轻落在了第七弦上。
一个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拨弦声。
然后,她的手指开始动了。
动作初时还有些滞涩,仿佛真的在努力回忆。但很快,那滞涩感如潮水般退去,指尖翻飞,越来越流畅,越来越从容。
一段清越、空灵,甚至带着几分幽远寂寥的琴音,从她指尖流淌而出。
不是时下流行的华丽乐章。
而是一首极其古雅,甚至有些生僻的曲子——《猗兰操》。
琴声初起如空谷幽兰,独自开谢,带着无人欣赏的淡淡寂寥;中段转入低沉婉转,似有幽怨,似有不平;尾音渐高,却非激昂,而是一种洗净铅华、超然物外的宁静与坚韧。
没有李昭仪方才演奏的技艺繁复华丽,但这琴音里的意境、韵味,尤其是那份与演奏者“痴傻”表象截然不同的、沉静内敛的气度,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窃窃私语声消失了。
嗤笑声僵在了脸上。
裴元正猛地睁开了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大殿中央。李氏的嘴巴微微张开,忘记了合拢。裴清婉脸上的讥笑彻底冻结,化为错愕。裴清澜眼中爆发出惊疑不定的光芒。
皇后端庄的笑容一点点收敛,眼神变得锐利。李昭仪摇着团扇的手停住了,指甲掐进了扇柄。
桂嬷嬷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全靠扶着柱子才站稳,脸上血色尽褪,瞳孔因极度震惊而放大。
这……这是那个连请安都说不利索、打碎个碗就吓哭的傻子裴清漪?
怎么可能?!
琴音袅袅散去。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裴清漪的手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余震。
她依旧低着头,跪坐在那里,仿佛刚才那惊艳了全场的一曲,与她无关。
大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琴音的余韵,和这巨大反差带来的震撼中,无法回神。
高坐龙椅的萧景湛,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清晰地,鼓了三下掌。
“啪。”
“啪。”
“啪。”
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心尖上。
“好一曲《猗兰操》。”萧景湛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空谷幽兰,无人自芳。裴才人,琴艺‘生疏’至此,已是难得。”
他顿了顿,冕旒后的目光,似乎带着实质的重量,落在裴清漪低垂的脖颈上。
“抬起头来。”
裴清漪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犹带着未褪尽的惊慌和怯懦,眼眶微红,像只受惊后强作镇定的小鹿。
但那双眼睛……
方才抚琴时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在宫灯映照下,清澈见底,映着跳跃的光,还有……龙椅上那个模糊却威严的身影。
萧景湛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再次凝固,压力陡增。
久到裴元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李氏的呼吸都快停止。
然后,萧景湛开口,说了一句让全场所有人,包括裴清漪自己,都瞬间瞳孔地震、血液几乎倒流的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嘈杂、直达灵魂的穿透力。
“此曲意境,倒让朕想起一件旧事。”
“十年前,朕于御花园假山之后,身负重伤,命悬一线。曾有一小女孩,赠我半截玉簪止血,并守口如瓶。”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箭矢,牢牢锁定裴清漪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她下意识抚向衣袖的手指。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裴才人。”
“你袖中所藏那半截‘青鸾衔芝’白玉簪,可还安好?”
第六章
“轰——!!”
仿佛一道惊雷,直接在保和殿每个人头顶炸开!
裴元正手里的酒杯“啪”一声彻底摔碎在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猛地站起身,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大殿中央的裴清漪,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李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脸色煞白如纸,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的裴清澜用力扶住,才没瘫软下去。裴清澜自己也是满脸骇然,扶着母亲的手冰凉颤抖。
裴清婉已经彻底傻了,张着嘴,像个木雕。
皇后端庄的面具瞬间碎裂,露出了底下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迅速蔓延开来的、冰冷的恐慌。李昭仪手里的团扇“啪嗒”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去捡,只是瞠目结舌地看着皇帝,又看看裴清漪,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满殿文武、宗亲、妃嫔,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写满了“不可能”、“我听错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年前?御花园假山?重伤的太子?玉簪?守口如瓶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是裴清漪?这个痴傻了十年的裴三小姐?
那她这十年痴傻……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裴清漪身上,但这一次,里面的情绪已经翻天覆地。轻蔑嘲弄被震骇取代,鄙夷不屑化为了惊疑不定和深深的恐惧。
如果……如果皇上说的是真的……
那裴清漪这十年,根本不是痴傻,而是为了保守这个惊天秘密,为了保护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在装傻!
而他们,包括她的至亲,这些年是如何对待她的?羞辱、冷落、践踏,甚至把她当成弃子送进宫等死……
想到这一层,裴元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李氏更是浑身发软,全靠女儿搀扶,才没有晕倒。
桂嬷嬷已经瘫坐在了柱子后面,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对裴清漪的刻薄怠慢,想起皇后的吩咐……完了,全完了!
大殿中央,裴清漪在萧景湛那句话问出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抚在衣袖上的手指,僵住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帝王。
冕旒的垂珠轻轻晃动,后面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再无遮掩,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所有伪装,直抵灵魂深处;又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有等待,还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期待。
十年了。
那个雨夜,血泊中的少年狼一般的眼神。
那半截染血、被他珍而重之塞进她手心的玉簪。
还有那句嘶哑的“我会回来找你”。
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她看着他。
殿堂之上,万众瞩目之下。
所有的怯懦、慌张、痴傻,如同潮水般从她脸上褪去。
那双总是空洞茫然的眼眸,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被拭去尘埃的明珠,清澈,明亮,沉静,深处却燃着两簇幽微却坚韧的火光。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捏、不知所措的木头美人。
而是一种历经磨难、深藏不露后的平静与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尘埃落定的释然。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动作优雅而稳定,再无半分之前的笨拙。
然后,在所有人几乎要窒息的目光注视下,她将手伸进了衣袖。
缓缓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白玉簪。
玉质温润,莹莹有光。簪头雕刻着青鸾衔灵芝的图案,精巧绝伦。只是,这簪子明显是断裂后又重新打磨拼接的,接口处颜色略有差异,正是半截!
正是当年萧景湛塞给她的那半截“青鸾衔芝”白玉簪!
她将这半截玉簪,双手托起,举过头顶。
声音不再细弱颤抖,而是清晰、平稳、一字一句,响彻寂静的大殿。
“蒙陛下垂询。”
“臣妾袖中旧物,安好如初。”
“十年已过,青鸾衔芝,不敢或忘。”
第七章
“嗡——!!”
保和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压抑到极致的哗然!
真的!竟然是真的!
裴三小姐真的拿出了那半截玉簪!她真的就是当年救了皇上的人!她这十年,真的是在装傻!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尤其是裴元正和李氏。
裴元正看着女儿手中那枚在宫灯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半截玉簪,看着她挺直的背脊、沉静的面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迅速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凉和……悔恨。
他想起这十年,对这个庶女的忽视、冷漠,甚至厌弃。想起她被嫡母磋磨,被姐妹嘲笑,被下人怠慢,他都视而不见。想起为了家族利益,毫不犹豫地把她当成弃子送进这吃人的皇宫……他当时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问过她一句是否愿意。
李氏更是如遭雷击,眼前阵阵发黑。她这些年对裴清漪的刻薄、打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克扣用度,纵容刁奴,动辄打骂,甚至这次入宫,也是她一手推动,想借刀杀人……她以为除掉了一个碍眼的庶女,巩固了自己和亲生女儿的地位。却万万没想到,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傻子”,竟然身负如此惊天秘密,手握如此可怕的“护身符”!
完了……裴清漪如今得了圣心眷顾,岂能放过他们?皇上又会如何看待裴家?
裴清澜扶着母亲,看着大殿中央那个仿佛脱胎换骨、光芒内敛的三妹妹,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后怕,也有一丝隐隐的……嫉妒和恐慌。她一直是裴家最出色、最受期待的女儿,可如今,这个一直被踩在泥里的庶妹,却以这样一种震撼的方式,站到了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裴清婉已经彻底懵了,呆呆地看着裴清漪,又看看皇帝,再看看父母惨白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完了……她以前那样欺负裴清漪……
皇后死死攥着凤座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失。她千算万算,算计着后宫每一个女人,却唯独漏算了这个“痴傻”的裴才人!不,不是漏算,是根本不屑去算!一个傻子,也配当对手?可现在……这个傻子,竟然是皇上找了十年的人!是皇上的救命恩人!这份情谊,这份特殊性……后宫谁人能及?
李昭仪的脸色也是青白交错,又惊又惧。她想起自己宴会上对裴清漪的嘲讽,想起私下说的那些刻薄话……肠子都悔青了。如今裴清漪得了势,第一个要收拾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桂嬷嬷瘫在柱子后面,已经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神涣散,只有绝望。
萧景湛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定在裴清漪身上。
看着她拿出玉簪,听着她清晰平稳的回答。
他眼底深处,那丝极淡的期待,终于化开,酿成一种复杂的、汹涌的情绪。
十年寻觅,十年隐忍。
当年那个吓得脸色发白、却紧紧攥着玉簪、用力点头答应保密的小女孩,真的做到了。
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装痴扮傻十年,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屈辱和孤独,守住了那个秘密,也守住了他当年的生机。
而如今,她终于站在了他面前。
褪去伪装,不卑不亢,沉静如兰。
和他想象中一样,又似乎有些不同。
他缓缓站起身。
冕旒垂珠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一步,让本就死寂的大殿,气氛绷紧到了极限。
萧景湛一步步,走下龙椅的台阶。
明黄的龙袍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得很稳,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终于,他停在了裴清漪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裴清漪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属于帝王的强大威压。
她依旧双手托举着玉簪,微微垂着眼帘。
萧景湛伸出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一只手。
他没有去接那半截玉簪。
而是,轻轻握住了裴清漪托着玉簪的那双手。
他的手温热而干燥,带着薄茧,完全包裹住了她微凉纤细的手指。
裴清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起来。”萧景湛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响起,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裴清漪缓缓站起身。
因为跪得久了,腿有些发麻,身形微晃。
萧景湛握着她的手,力道稳健地扶住了她。
然后,他才用另一只手,从她掌心,拈起了那半截白玉簪。
指尖摩挲过断裂的接口,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裴清漪脸上,这一次,距离更近,审视得也更深。
“十年装痴,辛苦你了。”他低声说,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裴清漪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平静无波:“为陛下守秘,是臣妾本分。不敢言苦。”
萧景湛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握着那半截玉簪,面向满殿神色各异、惊魂未定的众人。
“众卿都看到了。”萧景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金口玉言,斩钉截铁,“当年救朕于危难、守秘十年之人,便是裴才人。”
“裴才人忠贞坚忍,品性高洁,实乃后宫典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裴元正和李氏,扫过神情僵硬的皇后,扫过目光闪烁的李昭仪,最后落回裴清漪身上。
“传朕旨意。”
“才人裴氏,救驾有功,深得朕心。即日起,晋为妃,赐号‘敏’,居永寿宫主位。”
妃!一越数级,直接从最末的才人,晋为有封号的妃位!永寿宫,那可是离乾元宫极近、仅次于皇后宫殿的奢华宫室!
“赏黄金万两,东海明珠十斛,蜀锦百匹,玉器古玩若干。”
“另,”萧景湛的目光,终于冷冷地投向了瘫软在地的桂嬷嬷,以及裴清漪身后那几个面无人色的凝香阁宫人,“永寿宫一应宫人,由敏妃自行挑选任用。原凝香阁宫人,伺候不力,全部打发去慎刑司,仔细查问!”
“尤其是掌事嬷嬷桂氏,”萧景湛语气冰寒,“胆敢怠慢欺主,罪加一等!给朕彻查其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桂嬷嬷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直接两眼一翻,晕死过去,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死狗般拖了出去。其他几个宫人也吓得魂飞魄散,哭嚎着被拖走。
皇后身体剧震,脸色又白了几分。查桂嬷嬷背后指使……皇上这是,在敲打她!
“裴相。”萧景湛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裴元正身上。
裴元正一个激灵,慌忙出列,撩袍跪倒:“老臣在!”
“你养了个好女儿。”萧景湛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敏妃忠孝,不忘根本。你既为敏妃生父,教导之功,朕记下了。赏裴相御酒十坛,玉如意一对,以示嘉勉。”
这赏赐,不轻不重。
说是嘉奖“教导之功”,可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讽刺——若真有教导之功,敏妃何需装傻十年,在府中受尽委屈?
裴元正额头冷汗涔涔,伏地叩首:“老臣……老臣惭愧!谢陛下隆恩!”声音都在发颤。
“裴夫人。”萧景湛又看向李氏。
李氏腿一软,几乎是被裴清澜半拖半拽着跪下来。
“敏妃在闺中时,多蒙你‘照拂’。”萧景湛特意加重了“照拂”二字,“如今敏妃既已入宫,前尘往事,朕希望她能安心静养,不再为俗务烦心。裴夫人,可明白?”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警告李氏,甚至警告整个裴家,从今往后,少来打扰、攀附、甚至利用裴清漪!更别想再把手伸进宫里!
李氏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连话都说不完整:“明、明白……臣妇明白……谢、谢陛下……”
萧景湛不再看他们。
他转过身,面对裴清漪,将手中的半截玉簪,轻轻插回了她的发间。
动作自然,带着一种宣告般的亲昵。
“爱妃,”他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些,“随朕来。”
说着,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在满殿死寂、无数道震惊、艳羡、嫉妒、恐惧的目光注视下。
年轻的帝王,牵着他刚刚册封的敏妃,握着那枚失而复得的半截玉簪信物,一步一步,走向保和殿那扇象征着至高权力与荣耀的、洞开的大门。
将身后所有的惊涛骇浪、算计谋略、悔恨恐惧,都抛在了那片灯火通明,却冰冷彻骨的大殿之中。
第八章
永寿宫。
与凝香阁的天壤之别,无需赘言。
殿宇巍峨,陈设奢华,一应用度皆是妃位中最顶级的规格。宫人太监训练有素,低眉顺眼,行动间悄无声息,看向新任主位敏妃娘娘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裴清漪坐在妆镜前,看着镜中卸去钗环、洗净铅华后,依旧清丽绝伦的容颜。
十年伪装,一朝卸下。
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小栗子如今成了永寿宫的管事太监之一,换了崭新的太监服,脸上还带着点懵懂和激动,正指挥着小宫女们收拾陛下赏赐下来的东西,手脚麻利,眼神却不时偷偷瞟向自家娘娘,满是崇敬。
“娘娘,”一个面容沉静、眼神清正的大宫女端着安神茶进来,她是萧景湛亲自从乾元宫拨过来的掌事宫女,名唤茯苓,“陛下吩咐,让您早些歇息。今夜……陛下会过来。”
裴清漪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轻轻“嗯”了一声。
茯苓退下后,殿内只剩她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拂面而来,远处乾元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她知道,今夜之后,她将正式站在这后宫的风口浪尖。
皇后、李昭仪、那些曾经轻视她的人,此刻恐怕正辗转难眠,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应对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
还有裴家……
想到父亲和嫡母今日在大殿上那副惊骇欲绝、悔不当初的模样,裴清漪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十年冷暖,她早已看透。
那份所谓的“亲情”,在利益和脸面面前,不堪一击。
如今她得势,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恐怕不是愧疚补偿,而是如何利用她,稳固裴家权势,甚至控制她。
皇上今日当众的警告,很及时。
也表明了他的态度——他不希望裴家,或者说任何外戚,借她的势过分膨胀。
正思索间,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内侍压低声音的通传:“皇上驾到——”
裴清漪收敛心神,转身,走向殿门迎接。
萧景湛已换了常服,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少了白日冕旒遮面的威严疏离,多了几分属于年轻男子的清俊锐利,只是那双眼眸,依旧深不见底。
他挥手屏退左右。
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气氛,比白日在保和殿时,更微妙,也更……紧绷。
“臣妾给皇上请安。”裴清漪依礼福身。
萧景湛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目光逡巡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在仔细辨认,眼前这个沉静聪慧的女子,与记忆中那个惊恐的小女孩,以及这十年来外界传言中痴傻木讷的裴三小姐,究竟有多少重叠,又有多少不同。
“这里没有外人,”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不必拘礼。”
裴清漪直起身,微微抬眸看他:“谢皇上。”
“十年。”萧景湛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你是怎么做到的?”
裴清漪知道他在问什么。
装傻十年,瞒过身边所有人,包括精明的宰相父亲和嫡母。
她走到他对面,并未坐下,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声音平缓:“一开始,是真的吓到了,高烧不退,反应迟钝。后来烧退了,发现自己‘痴傻’的名声已经传开,反而……安全了。”
她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母亲早逝,嫡母不喜,父亲漠视。一个痴傻的庶女,不会威胁到任何人的地位,也不会引来过多的关注和算计。最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嘲笑和怠慢。比起守住秘密可能带来的杀身之祸,这些……不算什么。”
萧景湛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想象着一个几岁的小女孩,在失去母亲、无人庇护的深宅大院里,决定用“痴傻”作为盔甲,独自面对整个世界时的恐惧与决绝。
心口,莫名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那枚玉簪,”他换了个话题,“一直带在身边?”
“是。”裴清漪点头,“这是陛下所赐信物,亦是臣妾保命的根本。唯有藏于身边,日夜不离,才觉安心。”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断裂处明显,臣妾请了信得过的匠人,略微打磨拼接,使其看起来像一枚完整的旧簪,以免引人怀疑。”
萧景湛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枚重新簪好的半截玉簪上。
“你很聪明。”他缓缓道,“比朕想象的,还要聪明。”
裴清漪微微垂眸:“陛下谬赞。若非陛下今日当众揭破,臣妾不知还要装到几时。”
“朕找了你十年。”萧景湛的声音低沉下去,“当年之事,牵扯甚广,朕根基未稳,不敢大张旗鼓。只能暗中查访那个救朕的小女孩。只知道大概是官宦家的小姐,年纪相仿,在御花园附近出现。排查了许久,才将范围缩小到几家。裴家……朕一直有所怀疑,但因你‘痴傻’之名,始终无法确定。”
他看向她:“直到这次选妃。朕想,或许是个机会,将你放在身边,就近观察。只是没想到,皇后和李氏,倒是‘帮’了朕一把。”
裴清漪了然。
原来如此。皇上并非真的对裴家女“感兴趣”,而是借选妃之名,行探查之实。而嫡母李氏迫不及待将她推出来顶缸,正中皇上下怀。
“今日宫宴,朕原本只是想试探。”萧景湛继续道,“那首《猗兰操》,是你给朕的讯号?”
裴清漪抬起眼,坦然承认:“是。臣妾想,陛下若还记得当年约定,或许……也能记得这首曲子。”当年假山之后,少年重伤昏迷前,她为了安抚他,曾哼唱过母亲教的这首古调。他当时意识模糊,她不确定他是否记得。
萧景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朕记得。”他说,“每一个音,都记得。”
所以他听出来了。听出了那藏在“生疏”技艺下的熟悉韵律,听出了那曲中无人自芳、坚韧守候的意境,也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个“裴才人”,就是他找了十年的人。
“陛下,”裴清漪忽然跪下,不是宫妃见君的礼仪,而是更郑重的一种姿态,“臣妾有一事相求。”
萧景湛眉头微挑:“说。”
“臣妾装傻十年,虽有自保之因,但终究欺瞒君父,亦欺瞒生父嫡母。今日真相大白,臣妾愿领受任何责罚。只求陛下……”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不要因此迁怒裴家。父亲纵有失察,嫡母纵有私心,但裴家满门,于国并无大过。臣妾……仍是裴家女。”
萧景湛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感慨,几分了然。
“起来吧。”
“你不但聪明,还懂得分寸,知道如何为家族,也为自己,争取最有利的局面。”
裴清漪起身,垂手而立,并不否认。
她确实是在为裴家求情,但更是为自己铺路。一个完全与家族割裂、冷血无情的妃嫔,在后宫同样难以立足。保持与家族若即若离、恩威并施的关系,才是长久之道。而皇帝,显然也需要一个“顾念家族”的敏妃,来平衡朝堂,彰显仁德。
“裴相……你父亲,”萧景湛语气平淡,“今日之后,他会知道该如何做。至于你嫡母李氏……”他眼中寒光微闪,“朕已警告过她。若她识趣,安分守己,朕可看在你的面上,不予追究。若她再敢有任何小动作……”
后面的话,他没说。
但裴清漪明白。
帝王的耐心和宽容,是有限度的。
“臣妾明白。”裴清漪应道,“谢陛下。”
萧景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距离再次拉近。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间的玉簪,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这十年,你受苦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真实的歉疚,“从今往后,在朕身边,做回你自己。无需再伪装,无需再隐忍。”
他的目光灼灼,锁住她的眼睛。
“朕许你一世安稳,许你在这后宫,无人再敢欺你、辱你。”
“这是朕欠你的。”
裴清漪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有帝王的承诺,有淡淡的怜惜,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更复杂的情感。
十年等待,十年隐忍。
今日,终于拨云见日。
前路或许依旧荆棘密布,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缓缓扬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如同空谷幽兰,悄然绽放。
“臣妾,谢陛下隆恩。”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
但永寿宫的灯火,温暖而明亮。
新的篇章,已然掀开。
第九章
次日,敏妃裴氏救驾有功、十年装痴守秘、被皇帝亲口晋封为妃并赐居永寿宫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雷霆万钧之势,传遍了整个皇宫,乃至前朝,震动了整个京城!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这桩堪称传奇的宫廷秘闻。
“听说了吗?裴相家那个痴傻的三小姐,竟然是装的!十年前救了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
“我的天!装傻十年?这得多能忍啊!”
“可不是吗!如今一朝得势,直接从才人跳到了妃位!皇上还亲自赐了封号‘敏’!永寿宫啊!那可是顶好的宫室!”
“啧啧,这下裴相府可风光了,不过……我听说昨日宫宴上,皇上对裴相和裴夫人的态度,可是有点微妙啊……”
“那当然!女儿装傻受了十年委屈,做父母的能不知道?就算真不知道,那也是失察!皇上没当场发作,已经是给敏妃娘娘面子了!”
“皇后娘娘和李昭仪她们,这会儿怕是睡不着觉咯……”
各种猜测、惊叹、幸灾乐祸、重新站队的声音,喧嚣尘上。
裴相府。
气压低得可怕。
裴元正下朝回来,连官服都没换,就阴沉着脸坐在书房里,一言不发。
李氏在内室哭肿了眼睛,又是害怕,又是后悔,还有一丝不甘。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清漪她……敏妃娘娘她会不会记恨我们?皇上昨日那话……”李氏抽抽噎噎。
裴元正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闭嘴!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李氏被吓得一哆嗦,哭声噎住。
裴元正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他如何不怕?不后悔?
昨日大殿之上,皇上那看似嘉奖、实则警告的话语,那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刻在他心上。
他回想起这十年对裴清漪的忽视,想起李氏对她的刻薄,想起自己默许甚至推动她入宫为妃……每一桩,每一件,如今都成了可能引爆的雷。
皇上那句“你养了个好女儿”,是褒奖,更是诛心!
“父亲。”裴清澜端着一杯参茶进来,脸上带着忧色,比李氏冷静许多,“事已至此,懊悔无益。当务之急,是如何挽回三妹妹……敏妃娘娘的心,以及,应对皇上的态度。”
裴元正看向这个一向最让自己满意的长女,叹了口气:“你说。”
“皇上昨日当众揭破此事,晋封三妹妹,一是酬功,二是……将她立为标杆,彰显皇恩,也敲打后宫与前朝。”裴清澜分析道,“皇上对三妹妹有愧疚,有旧情,眼下正是圣眷最浓之时。我们若急于攀附、解释,反而落了下乘,惹皇上厌烦。”
“那该如何?”
“等。”裴清澜道,“等宫里,等三妹妹的旨意。三妹妹是聪明人,她既在皇上面前为我们求了情,说明她不想与裴家彻底割裂。我们只需静观其变,谨言慎行。父亲在朝堂上更要兢兢业业,不出差错。母亲……暂时不宜递牌子求见,更不可与宫中其他娘娘有什么牵扯。一切,以三妹妹的意愿为准。”
她顿了顿,低声道:“至少在外人看来,我们裴家,必须是敏妃娘娘最坚实、最知错能改的母家。”
裴元正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清澜所言有理。”他看向还在抹泪的李氏,语气严厉:“听见了吗?从今日起,闭门谢客,吃斋念佛,为敏妃娘娘祈福!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与任何外人接触,更不准再提过去那些事!若因你再惹出事端,别怪我不顾夫妻情分!”
李氏吓得连连点头,不敢再言。
裴清婉躲在门外偷听,脸色变幻不定。她想起自己以前对裴清漪的种种欺凌,如今对方成了高高在上的敏妃,捏死她比捏死蚂蚁还简单……恐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与裴家的惶恐不安相比,永寿宫却是一片井然有序,甚至透着一丝忙碌的喜气。
各宫贺礼如同流水般送来。
皇后的礼最厚重,也最规矩,一套赤金镶宝石头面,两支百年老参,外加几匹江南进贡的顶级云锦。附上的笺子措辞端庄得体,恭贺敏妃晋封之喜,只字不提昨日之事,仿佛一切如常。
李昭仪的礼就轻了许多,也透着小心,是一对品相不错的玉镯和几样时新宫花。笺子上倒是写了几句讨巧的话,姿态放得很低。
其他妃嫔,各有表示。
裴清漪让茯苓一一登记入库,并准备了相应的回礼,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显得傲慢,也不过分热络。
她知道,这些都是表面功夫。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
午后,萧景湛身边的大太监周全亲自来了。
“奴才给敏妃娘娘请安。”周全笑得分外殷勤,“陛下让奴才来传话,今晚依旧过来用膳。另外,陛下说,娘娘初入永寿宫,若有任何短缺,或宫人不合心意,尽管告诉内务府,或直接告诉奴才,定让娘娘满意。”
这就是明晃晃的圣眷和撑腰了。
裴清漪微笑颔首:“有劳周公公。本宫这里一切都好,陛下费心了。”
周全又压低声音道:“陛下还让奴才私下问娘娘一句,对于原凝香阁那些奴才,尤其是桂嬷嬷,娘娘想如何处置?”
裴清漪眸光微闪。
这是皇上在给她立威和出气的机会。
“按宫规处置便是。”裴清漪语气平淡,“桂嬷嬷伺候不力,怠慢主子,证据确凿。至于她是否受人指使……”她顿了顿,“想必慎刑司会查个明白。本宫相信皇上和宫规,会还后宫一个清静。”
她没有直接攀咬皇后,但“查个明白”、“还后宫一个清静”这些话,已经表明了态度——她不会轻易放过,但也不会越俎代庖,一切交给规则和皇上去裁决。
周全眼底掠过一丝赞赏,躬身道:“奴才明白,定将娘娘的话,一字不差回禀陛下。”
周全走后,茯苓轻声问:“娘娘,桂嬷嬷她……”
裴清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皇后的人,皇上心里有数。我们不必脏了自己的手。”她语气淡然,“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慎刑司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就算皇后为了自保断尾求生,桂嬷嬷也注定没有好下场。而皇后经此一事,威信受损,短时间内必不敢再轻举妄动。
这就够了。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急于报复,而是站稳脚跟,巩固圣宠,看清这后宫真正的格局。
傍晚,萧景湛果然来了。
这次的气氛,比昨夜松弛许多。
晚膳精致可口,席间萧景湛问了些她过去的琐事,裴清漪挑些无关紧要的说了,语气平和,既不卖惨,也不刻意回避。
萧景湛听得很认真。
膳后,两人对坐饮茶。
“今日,各宫的礼都送来了?”萧景湛状似无意地问。
“是,都已按例回礼。”裴清漪答道。
“皇后和李昭仪的礼,你可看了?”
裴清漪抬眼看他:“看了。皇后娘娘礼厚规整,李昭仪礼轻意巧。”
萧景湛笑了笑:“你倒是分得清。”他放下茶盏,“皇后执掌宫务多年,树大根深。李昭仪家世显赫,性情骄纵,但并非蠢人。昨日之后,她们暂时都会安分些。但你仍需小心。”
“臣妾明白。”裴清漪点头,“谢陛下提点。”
“朕已下旨,十日后,在永寿宫为你举行正式的册封礼。”萧景湛看着她,“届时,内外命妇皆会到场。你,可准备好了?”
裴清漪心知,这不仅是册封礼,更是她以“敏妃”身份,正式在后宫、在前朝命妇面前亮相,确立地位的时刻。
必然不会平静。
她迎上萧景湛的目光,清澈的眸子里,是一片沉静的笃定。
“臣妾,准备好了。”
第十章
永寿宫册封礼当日。
天公作美,冬日难得的暖阳。
永寿宫内外装饰一新,张灯结彩,宫人穿梭往来,井然有序。
裴清漪身着妃位吉服,翟衣霞帔,头戴九翚四凤冠,珠翠环绕,雍容华贵。经过精心妆扮的容颜,褪去了往日的怯懦与苍白,显得明艳照人,气度沉静。那枚半截“青鸾衔芝”白玉簪,被她特意簪在显眼处,成了她身份最特殊的象征。
帝后并肩坐于上首。
皇后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端庄,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婉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她看着下方光彩夺目的裴清漪,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昭仪及其他妃嫔按品阶分坐两旁,个个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但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却难以完全掩饰。羡慕、嫉妒、警惕、审视……不一而足。
命妇席中,李氏坐在靠前的位置,穿着符合身份的诰命服,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过于挺直的背脊,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裴清澜和裴清婉随侍在侧,裴清澜神色还算平静,裴清婉则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向上方。
裴元正等外臣则在另一侧观礼。
典礼庄严而繁琐。
册、宝、节依次授予。
裴清漪跪接,行礼,谢恩。
一举一动,优雅从容,仪态万千,丝毫不见十日前的“痴傻”与笨拙。那份沉静的气度,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这个位置。
观礼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怀疑”也彻底消散。
这位敏妃娘娘,绝非池中之物。
礼成。
帝后赐宴。
气氛看似和乐融融,实则暗藏机锋。
酒过三巡,一位与皇后娘家走得颇近的宗室老王妃,借着酒意,笑着开口:“敏妃娘娘真是深藏不露,十年隐忍,非常人所能及。老身听说,娘娘在闺中时便聪慧过人,琴艺更是了得,那日宫宴一曲《猗兰操》,真是令人倾倒。不知今日可否再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话听着是恭维,实则绵里藏针。既点出她十年伪装的心机,又将焦点引回她“突然”显露的才艺上,暗示其真实性或许有待商榷。
不少命妇立刻附和,目光灼灼地看向裴清漪。
皇后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并未阻止。
李氏脸色一白,担忧地看向女儿。
裴清澜眉头微蹙。
萧景湛端着酒杯,神色淡漠,仿佛没听见。
裴清漪放下银箸,拿起丝帕轻轻拭了拭嘴角。
她抬眼看向那位老王妃,目光平静无波,既无被刁难的恼怒,也无急于证明自己的慌张。
“王妃谬赞。”她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能让每个人都听清,“十年装痴,实为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并非什么值得夸耀的本事。至于琴艺……”
她微微侧首,看向上首的萧景湛,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依赖与信任的笑意。
“陛下曾言,空谷幽兰,无人自芳。臣妾以为,琴为心声,当弹与知音听。今日喜庆,臣妾愿为陛下、皇后娘娘及诸位,献上一曲《凤求凰》,以贺升平,愿陛下与娘娘琴瑟和鸣,愿我朝国泰民安。”
一番话,不卑不亢。
既解释了装傻缘由(情势所迫),又抬高了皇帝(知音),还顾全了皇后的面子(琴瑟和鸣),最后升华到家国层面(国泰民安)。同时,巧妙地将展示才艺的由头,从回应质疑,变成了为君上、为庆典助兴。
滴水不漏。
老王妃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皇后眼底的冷意深了一分,笑容却愈发温和:“敏妃有心了。”
萧景湛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放下酒杯:“准。”
宫人再次抬上琴。
裴清漪净手,焚香。
指尖落于琴弦。
《凤求凰》的旋律流淌而出,不同于《猗兰操》的清寂,多了几分婉转情意,却又不是寻常儿女情长的缠绵,而是带着一种开阔明朗、喜庆祥和的味道,极为契合今日册封礼的氛围。
琴技依旧精湛,情感把握恰到好处。
一曲终了,满堂寂静,随即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所有人都必须承认,这位敏妃娘娘,才情气度,无可指摘。
萧景湛率先抚掌:“爱妃琴艺,日益精进。赏!”
厚重赏赐再次颁下。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当众置疑或挑衅。
册封宴圆满结束。
裴清漪以无可争议的姿态,正式确立了她在后宫的地位。
夜深人静。
永寿宫寝殿内,红烛摇曳。
裴清漪卸去沉重的冠服首饰,只着一身素色寝衣,长发如瀑披散肩头,坐在镜前,由茯苓梳理着一头青丝。
镜中女子,眉目如画,眼神沉静,再无半分昔日阴影。
“娘娘今日,应对得极好。”茯苓轻声赞道。
裴清漪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这才刚刚开始。”
她知道,今日的敲打只是开始。皇后一系不会甘心,李昭仪等人也会各有盘算。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装傻隐忍、任人宰割的裴清漪。
她是敏妃。
是皇帝亲口承认的救命恩人。
是手握十年隐忍筹码、懂得审时度势的后宫新贵。
窗棂被轻轻叩响。
茯苓警觉地看去。
裴清漪却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下去吧,今晚不用守夜。”
茯苓会意,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合拢殿门。
一道黑影,如昨夜般滑入。
“主子。”黑衣人单膝跪地,“查到了。桂嬷嬷在慎刑司受不住刑,招认是受皇后宫中一个二等太监指使,刻意怠慢主子,并寻找机会……让主子‘意外’病故。那太监已被秘密处决。皇后今日宴后,召见了其父镇国公府长史,密谈半个时辰。李昭仪父亲吏部尚书,今日下朝后,与几位交好官员在酒楼聚会,席间多次提及主子,态度……颇为微妙。另外,裴相下朝后,并未回府,而是去了一趟京郊别院,似是见了一位故交。”
裴清漪静静听着。
皇后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断尾求生,但恨意已种下。
李昭仪家族开始重新评估她的价值,或许会有拉拢,或许会有新的算计。
父亲裴元正……去见故交?是寻求应对之策,还是另有打算?
“继续盯着。”裴清漪吩咐,“尤其是裴府和镇国公府、吏部尚书府的动静。李昭仪那边,也留意着。”
“是。”
黑衣人退去。
裴清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拂面,带着深宫特有的、冰冷而沉重的气息。
远处乾元宫的灯火,依旧明亮。
萧景湛今晚没有过来,许是在处理政务,许是……在观察她今日的表现。
她并不着急。
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
她如今已站在明处,拥有了博弈的资格。
这后宫,这座皇城,乃至整个天下,棋盘已开。
执棋者,不止一人。
而她裴清漪,既然已落子,便绝不会只满足于做一个受人庇护的妃嫔。
她要的,是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力,是足以守护自己珍视之物的力量,是……与那位高处不胜寒的帝王,真正并肩而立的资格。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永寿宫的灯光,在无尽的深宫夜色中,坚定地亮着。
如同她眼中,那簇永不熄灭的、幽微而灼亮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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