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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得柱蹲在自家院子当中的压水井旁边,手里捏着半截烟,看着井口那根生锈的铁柄发愣。五月里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晒得他后脖颈子发烫,可他懒得挪地方。井台边上那棵老香椿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往东挪,他就那么一寸一寸地跟着挪,始终把自己搁在日头底下。
压水井是二十年前打的,那时候他三十出头,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一上一下压那根铁柄,水就哗哗地从地下冒出来,清亮亮的,带着一股子铁腥气。现在他压不动了,不是压不动,是不想压。院子里其实接了自来水,一根塑料管子从墙外头引进来,拧开水龙头就有水。可他还是习惯蹲在井台边上,好像等着那口井自己往外冒水似的。
“得柱,吃饭了。”
屋里传来他女人的声音。他女人叫王桂芬,这名字是他爹起的,说女人要有桂花那样的芬香。可王桂芬跟桂花不沾边,五十五了,腰比水桶还粗,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刘得柱有时候想,这三十年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一想又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他没动窝,把烟屁股往井台上一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院墙外头传来汽车喇叭声,嘀嘀嘀的,连着三声。他知道是儿子回来了。儿子叫刘前程,这名字是他起的,指望儿子有个好前程。刘前程确实有了好前程,在县城开了个卖瓷砖的铺子,买了车,买了楼,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刘得柱觉得这名字起对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刘前程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箱鸡蛋糕,往堂屋地上一放,说:“爹,我回来了。”
刘得柱嗯了一声,又蹲下了。
王桂芬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前程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在城里吃的。”刘前程站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看看,最后把目光落在压水井上,“爹,这井还留着干啥?又不用了。”
刘得柱没吭声。
刘前程又说:“咱村东头老孙家那块地,要卖了。”
刘得柱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卖就卖呗,跟咱有啥关系?”
“我听说,要盖楼。”刘前程往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咱要是能买下来,将来肯定能升值。”
刘得柱嗤了一声:“买?拿啥买?你爹这把老骨头能值几个钱?”
刘前程急了:“爹,你这说的啥话。我不是还有点积蓄嘛,再贷点款,凑一凑……”
“你那点积蓄,留着给你儿子上学。”刘得柱站起来,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老孙家那块地,三亩多,得多少钱?五十万打不住。你拿啥凑?把你爹卖了?”
刘前程不说话了。
午饭是捞面条,豆角肉丝卤。刘得柱扒了两碗,放下碗筷,又蹲到井台边上去了。王桂芬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嘟囔:“一天到晚蹲那儿,跟个石狮子似的。”
刘前程开车走了。院子又安静下来。刘得柱看着那口井,想起当年打井时候的事。那时候他年轻,浑身是劲,一天能压出几大缸水来。现在不行了,现在连蹲久了腿都麻。他站起来,走过去,握住那根铁柄,往下压了压。井里传来空洞的回响,像一声叹息。
第二天一早,刘得柱去村东头转悠。老孙家那块地果然插了牌子,白底红字:转让。他在地头站了一会儿,看见孙老四从地里走出来。
“得柱,瞅啥呢?”孙老四走过来,递了根烟。
刘得柱接过来,点上,指着那块地说:“真卖?”
“真卖。”孙老四叹了口气,“儿子在城里买房,差三十万。不卖不行。”
刘得柱点点头,没说话。孙老四的儿子他知道,在城里打工,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过得紧巴。三十万,把他爹一辈子的地卖了。
“你要?”孙老四看着他。
刘得柱摇摇头:“我哪有钱。”
他往家走,走到半路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块地。阳光照在地里,刚浇过水,湿漉漉的,泛着黑油油的光。这是好地,种啥长啥。他爹那辈儿,这地是老孙家的,他爹那辈儿,这地还是老孙家的。现在要卖了,卖给城里人盖楼。
晚上,刘前程又回来了。这回没开他那辆面包车,开了一辆黑轿车,锃亮锃亮的,停在门口引得一帮孩子围着看。
“爹,我跟你说个事。”刘前程把他拉到屋里,压低声音,“老孙家那块地,咱买了吧。”
刘得柱瞪着他:“你疯了?”
“我没疯。”刘前程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翻开给他看,“这是二十万,我攒的。再贷点款,凑一凑……”
“凑个屁!”刘得柱把存折摔在桌上,“二十万,够干啥?那地要五十万!你贷三十万,拿啥还?你那瓷砖铺子一年能挣几个钱?”
刘前程不说话,把存折收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爹,我打听过了,那地要是盖了楼,一平米能卖三千。三亩地,能盖多少?你算过没有?”
刘得柱愣住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王桂芬被他翻得烦了,一脚踹过来:“抽风呢?”
刘得柱没理她,爬起来,披上衣服,又蹲到井台边上去了。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他看着那口井,看着那根锈迹斑斑的铁柄,忽然想起当年打井时的情景。那是春天,他请了三个壮劳力,挖了三天,才挖到水。水冒出来的时候,他趴在地上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滋滋的。他那时候想,这辈子有这口井,啥也不愁了。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第三天,刘得柱去了趟城里。他找到刘前程的瓷砖铺子,在一条新开的街上,门脸不大,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瓷砖。刘前程正在跟一个顾客讨价还价,看见他来了,愣了一下。
“爹,你咋来了?”
刘得柱没说话,在店里转了一圈,摸摸这,看看那。等那个顾客走了,他才开口:“那地,我想办法凑钱。”
刘前程眼睛一亮:“爹,你有钱?”
刘得柱摇摇头:“我哪有。我是想,把你爷爷留下的那对瓶子卖了。”
刘前程脸色变了:“那对青花瓷瓶?那可是传家宝!”
“啥传家宝,搁那儿也是搁着。”刘得柱点上烟,“卖了吧,能卖多少算多少。”
那对青花瓷瓶是刘得柱的爷爷传下来的,据说有年头了。刘得柱一直舍不得卖,搁在柜子里,每年拿出来擦擦灰。可现在他忽然觉得,留着也没啥用,不如换成钱,买了那块地。
刘前程沉默了一会儿,说:“爹,那对瓶子,我找人看过,说是清末的民窑,不值啥钱。”
刘得柱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下来,落在裤子上。
“真的?”
“真的。”刘前程低下头,“我早就找人看过,没好意思告诉你。”
刘得柱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他看着店外的街,街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往,都跟他没关系。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老得连那对瓶子是真是假都分不清了。
他往回走,走到半路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城里的方向。城里的楼很高,一栋挨着一栋,把天都遮住了。他想起孙老四那块地,黑油油的,湿漉漉的,种啥长啥。要是盖了楼,就再也种不了庄稼了。
回到家,他又蹲到井台边上。王桂芬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又蹲那儿干啥?吃饭了。”
他没动。王桂芬骂了一句,端了碗出来,往他手里一塞:“吃!”
他端着碗,没吃。他看着那口井,井台边上的青苔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年又一年。他忽然想起来,这口井打了二十年,从没干过。那年大旱,村里的井都干了,就他这口井还有水。全村的人都来挑,一桶一桶的,把他的院子踩得稀巴烂。他没恼,反倒高兴,觉得这口井给他长了脸。
现在没人来挑水了。家家都通了自来水,水龙头一拧,水就来了。这口井就那么闲着,闲着也没人管。
刘前程又回来了,这回带着他媳妇和儿子。儿子叫刘家兴,八岁,虎头虎脑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王桂芬高兴得合不拢嘴,又是杀鸡又是买肉,忙活了一下午。
吃饭的时候,刘前程又提起那块地。
“爹,我想好了,那地咱买。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刘得柱没吭声,低头扒饭。刘家兴在一边闹,非要吃鸡腿。王桂芬把鸡腿都夹给他,他才消停。
吃完饭,刘得柱又蹲到井台边上。刘前程跟出来,在他旁边蹲下,递了根烟。
“爹,我知道你舍不得那口井。”
刘得柱接过烟,点上,没说话。
“可那井,留着也没啥用。”刘前程看着井,“咱要是买了那块地,将来盖了楼,能赚一大笔。到时候,我给你和我妈在城里买套房子,冬天有暖气,不用生炉子。”
刘得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月光下飘散。
“你让我想想。”
刘前程点点头,站起来,进屋去了。
刘得柱一个人蹲在那儿,看着那口井。月光照在井台上,青苔泛着幽幽的光。他忽然想起当年打井时的情景,那三个壮劳力,一锹一锹地挖,挖了三天才挖到水。水冒出来的时候,他们都趴在地上喝,喝完了哈哈大笑。那时候年轻,觉得有使不完的劲儿,觉得这辈子还长着呢。
现在他觉得这辈子快过完了。
第二天一早,刘得柱去了趟孙老四家。孙老四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来,招呼他进屋坐。
刘得柱没进去,站在院子里说:“那地,我买了。”
孙老四愣住了,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有钱?”
刘得柱点点头:“有。五十万,一分不少。”
孙老四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末了叹了口气:“得柱,你想好了?那地买了,可就不能反悔了。”
刘得柱点点头:“想好了。”
他往回走,走到半路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孙老四家的方向。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满世界金灿灿的。他忽然想笑,又想哭,最后什么都没做,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井。王桂芬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又站那儿干啥?吃饭了!”
他没动。他走过去,握住那根铁柄,往下压了压。井里传来空洞的回响,像一声叹息。他又压了一下,又一声叹息。他一下一下地压着,那叹息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又像是从他心里传来的。
压着压着,他忽然听见有水声了。细细的,隐隐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停下来,侧耳细听,那水声又没了。他又压,那水声又响起来。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井没干,底下还有水,只是太深了,他压不上来了。
他松开手,站在那里,看着那根锈迹斑斑的铁柄。阳光照在井台上,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当年打井时的情景,那三个壮劳力,那三天三夜的挖掘,那冒出来的第一捧水。他趴在地上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滋滋的。他那时候想,这辈子有这口井,啥也不愁了。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可现在他又觉得,这辈子有这口井,其实也挺好。
屋里传来王桂芬的骂声:“刘得柱!你到底吃不吃饭?!”
他应了一声,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口井。井台上那根锈迹斑斑的铁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根手指,指着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想问问孙老四,那块地卖了,他们家祖坟怎么办?那块地边上埋着他爹他爷,还有他爷的爷。要是盖了楼,那些坟往哪儿迁?
他站在那里,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去问。
他走进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饭是热的,菜是香的,可他吃不出滋味来。他看着窗外,看着那口井,看着那根指着天的铁柄,忽然觉得嘴里有一股铁锈味,像那井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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