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哈赤究竟为何先后两次浪迹辽东？他的不幸童年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关键角色呢？

1574年的秋天，古埒寨外，风声卷着枯草直往营门里灌。李成梁下令点兵，六万明军压向建州女真王杲的老巢。谁也不会想到，在这场血雨腥风里，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被推到了命运的岔路口：他叫努尔哈赤，后来成了后金汗国的开创者。

有意思的是，努尔哈赤的一生，真正的转折，多半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辽东山林间那两次“浪迹”的岁月里。这两段经历，把一个在家中不受待见的长子，磨成了能说汉语、蒙古语，会做买卖、敢上战场的狠角色。

很多人只记得他“十三副甲胄起兵”的辉煌，却容易忽略，这个天命汗最早的身份，竟然是被继母嫌弃的孩子、被外祖父当做人质的小辈，还有被明军俘虏、当亲丁的边缘人物。

要说明他为何两次浪迹辽东，就不得不从他早年的家庭困境说起。

一、贵族出身，却从小没了“家”

1559年，努尔哈赤出生在赫图阿拉城，一个标准的建州女真贵族家庭。按理说，这样的出身，衣食无忧，未来前途也不会太差。

他的父亲叫塔克世，是建州女真有头有脸的人物，身上挎刀，手下有兵，还给当时的女真强人王杲效力。母亲额穆齐出身更硬，是王杲的女儿，或者说义女，在部族里很有脸面。

女真贵族实行一夫多妻，塔克世也不例外，一共三位妻子，五个儿子。额穆齐给他生了三个：长子努尔哈赤、三子舒尔哈齐、四子雅尔哈齐。另两个则是庶出二子穆尔哈齐和五子巴雅喇。

从血统上看，努尔哈赤是实打实的“正牌长子”。而且按照当时的说法，额穆齐眉心有一颗红痣，被一些术士解读成“眉担日月”，说她日后必生贵子。这种说法在部族里传得挺广，难免给努尔哈赤平添几分“特别”的意味。

但所谓“贵相”，挡不住现实的变故。1569年前后，努尔哈赤十岁左右，母亲额穆齐病逝，这一场变故，很快就把他从“贵族长子”推向了家中最不受待见的那一个。

额穆齐一死，塔克世把原来就进门的那拉氏扶上正位，那拉氏成了继母。这个女人出身不算简单，是哈达部贝勒王台的养女，代表着另一股势力。塔克世娶她，本来就带着政治考量。

遗憾的是，在性格上，那拉氏和继子们明显合不来。她本就对额穆齐母子三人心存芥蒂，如今成为家中主妇，下意识就要排挤这几个“眼中钉”。

努尔哈赤兄弟三人在家中越来越尴尬。继母处处挑刺，三言两语就能数落一顿。塔克世非但不调和，有时候反而把家中的不顺全部算在这几个孩子头上，该打就打，生怕被说偏心。

对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而言，失去母亲已经够难熬了，更难受的是，原本能给他遮风挡雨的父亲，渐渐成了另一个压迫的来源。这个家，表面上是女真贵族的院子，实际上却是努尔哈赤早年最想离开的地方。

有意思的是，很多人印象中的努尔哈赤，都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天命汗”，但在少年时期，他其实是个少言寡语的人。母亲去世后，他话变得更少，几乎不跟人争辩，挨骂挨打也多是默默扛着。

不过，沉默不代表软弱。他身上有一股拧劲。与其天天在家受气，他干脆做了个看起来有点“离经叛道”的选择——离开家，去山里混。

二、第一次离家：山林、马市和“野外的学堂”

赫图阿拉城所在之地，山环水绕，苏子河从边上流过，附近全是山林、河谷，非常适合打猎和采集。对女真族人来说，这片山水就是天然的仓库。

每逢春秋，部族里会组织人上山采集山货。松子、榛子、木耳、人参，这些东西背下山，再运到开原、抚顺等地的马市，和汉人换布匹、铁器、盐和粮食，已经成了固定模式。

十岁出头的努尔哈赤，就跟着一队采山货的人出了门。这一走，成了他人生第一次“浪迹辽东”。

山里住的是窝棚，打几根木桩，盖点树枝和草皮，能遮风算不错了。春天和秋天，辽东的夜里都很冷，早晚温差大，窝棚里又潮又挤，三四个人挤在一起取暖。

白天上山，背着筐子，找松子、榛子，顺便留心哪些地方可能有人参。挖参是个技术活，更是危险活，经常要在陡坡和悬崖边打转，一脚踩空，就可能跌下去。正因为如此，一般挖参都是几人结伴，互相看应。

试想一下，一个十来岁的贵族长子，按正常轨迹，应该是在家学骑射、学礼仪，等着将来接管家族事务。努尔哈赤却提着筐子，在密林里钻来钻去，跟着大人学着分辨参叶、注意脚下的松动土层。他要是不够结实、反应不够快，恐怕没人愿意带他一起。

在这段时间里，他一边吃苦，一边在山林里迅速长大。那些看似粗糙的生计活动，其实在悄悄给他上了几门重要的“课程”。

一门是生存课。山里什么样的地势危险，哪片林子容易遇到野兽，怎样在有限的条件下保暖保命，这些东西，书本上看不到，非得自己踩过坑才懂。

另一门是交易课。每年带山货去马市，努尔哈赤都有机会看见汉人商贩、蒙古人牧民，听他们讨价还价，看他们怎么用一捆参根换回来一匹布、一袋盐。这些热闹的场面，给他打开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还有一门，是语言课。和汉人、蒙古人打交道，听得多了，耳朵就灵。努尔哈赤在这段时期打下的语言基础，对他之后的一生影响极大。

几年过去，少年已经长成十五六岁的小伙子，身板结实，骑马挎弓的样子，颇有几分威势。不过回到家里，他仍然是那个在继母面前多余的人。更糟的是，他最小的同母弟雅尔哈齐已经病逝，家中更显冷清。

面对继母冰冷的神情，他心里很清楚，这个家，暂时是指望不上了。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母亲那一边的亲戚——建州女真大人物王杲。

三、人质、亲丁与第二次浪迹：辽东山水见证的转身

额穆齐的父亲王杲，在建州女真里算得上是风云人物。嘉靖年间，他做过建州卫指挥使，后来被擢为都督，掌握了建州三卫朝贡的敕书，权势不小。

这个人，性格复杂：勇猛、有谋，又极为傲慢粗暴。史家记载他“饮醉箕踞诟詈，无敢呵者”，在抚夷厅前后惹出不少事端，时常袭扰辽东边境，让明边臣颇为头疼。

努尔哈赤的父亲塔克世，是王杲麾下的部将，又是女婿。这层关系，让努尔哈赤去外祖父处投奔，显得名正言顺。

王杲见外孙颠沛流离，心中多少有些不忍，就把努尔哈赤和三弟舒尔哈齐收在身边，安排在古埒塞中住下。以王杲当时的地位，两个外孙在他那里，吃穿不愁，起码不用看继母脸色，可以说短暂过了一段安稳日子。

但这份安稳的背后，暗流早已涌动。王杲因为多次抢掠边关，又与明军官员在马市上发生冲突，关系越来越僵。尤其是1574年，他在边市上挑动建州各部和蒙古三卫闹事，又向明军索贿不成，直接杀了明军，情势彻底恶化。

有意思的是，这个节骨眼上，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和父亲塔克世，已经开始悄悄与明边将接触，试图抽身。他们被明军视作“贼首”的一条线，却又在暗中向明人“认错”，充当向导抓捕扰边者。这种两面讨好的处境，注定不会太光彩。

更复杂的是，在王杲和觉昌安父子之间，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还带着一点特殊身份——某种意义上的“人质”。王杲需要用这对外孙，稳住塔克世父子；塔克世父子则要在王杲和明军之间找平衡。

1574年冬天，李成梁奉命大举讨伐王杲，六万大军围攻古埒塞。战火烧到寨门的时候，努尔哈赤还不过十几岁，他和弟弟一起被卷进这场风暴。

古埒塞被攻陷之后，王杲走投无路，最终逃至哈达部贝勒王台处。王台素来和他有嫌隙，加上王杲多次惹事，干脆把他捆起来送往京师。王杲在北京被凌迟处死，这个昔日的建州强人，彻底走到了尽头。

而在古埒塞内，努尔哈赤兄弟则成了明军的俘虏。

按照惯常想象，一个将来要与明朝决战的英雄，面对明军俘虏，似乎应该慷慨激昂、死不低头。但当时的真实情况，更接近人之常情。

李成梁在寨中大肆清剿，血流遍地。努尔哈赤拉着弟弟跪在李成梁面前，哭着求一个“痛快”。对于当时的少年来说，与其被乱兵砍死在乱军中，不如求个明白。

李成梁看着这两个哭成一团的少年，问清身份后，才知道是觉昌安的孙子。恰好觉昌安父子在这次围剿中立了大功，充当向导，帮明军剿灭王杲。李成梁要笼络他们，自然不会在两个孙子身上下重手。

于是，这对兄弟从战俘变成了“亲丁”——被纳入李成梁麾下，算半个家丁、半个兵，既是人质，又是手下年轻力壮的助力。

从这一步开始，努尔哈赤的人生轨迹出现明显拐弯。

在李成梁麾下，他经常随军行动，见识到明军的战法，也体会到辽东边防体系的运行方式。而且，他的勇猛开始显露出来，每每出战，愿意冲在前头，很快积下战功，赢得李成梁赏识。

不久之后，李成梁干脆认他为义子。努尔哈赤也因这个身份，有机会随李成梁入京，见到明廷的仪仗和宫廷架势。

在京城，他接触到更多汉人，也读起了《三国演义》之类的通俗读物。对一个出身边地的女真少年来说，这些故事极大地丰富了他对权谋、用兵的想象，加上他本身不笨，吸收得很快。

但在情感上，他对李成梁的感觉非常复杂。一方面，李成梁救过他和弟弟，还给了他机会，让他开眼界、练本事；另一方面，也是这个明军统帅，参与了对女真部族的大规模屠杀，他亲眼见过族人倒在明军刀下，更亲眼知道外祖王杲最后的命运。

这种矛盾，给他的内心埋下了一根刺，但也让他看得更透。明军靠什么立足辽东？朝廷内部又是什么气象？这些敏感的认识，都在那几年慢慢积累。

等到某个传说中的夜晚，第二次命运转折悄悄逼近。

据说，有一晚李成梁在屋里伸脚让小夫人洗脚，自得地指着自己脚上的七颗黑痣，说这就是他能做到总兵的“命”。小夫人随口回了一句：“您手下那个努尔哈赤，脚上也有七颗痣，不过是红色的。”

这句玩笑话，偏偏和一纸圣旨撞在了一起——朝中钦天监上奏，说东北一带有“天子之象”，要留心脚上有七颗红痣的人。李成梁一听，没敢大意，心里发毛，当夜下令，准备第二天一早拿下努尔哈赤，押送京师。

小夫人很快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可能害了人，夜深后偷偷找到努尔哈赤，压低声音说：“你快走，明天恐怕要对你下手。”努尔哈赤明白过来，只能拱手致谢，简单收拾一下，翻身骑上大青马，带着一条跟了他许久的大黄狗，连夜逃出营地。

等李成梁次日发现人已经不见，转头又见小夫人自缢在屋中，事情大致也明白了几分。气头之下，他当挺尸之人，照样脱衣杖责，以示惩诫，接着派兵追捕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奔行一天一夜，人困马乏，终究支撑不住，只好在一片芦苇荡中打盹。追兵远远逼近时，他还没醒，那条大黄狗却警觉地跑去河里打湿身子，再回来在他周围乱窜，把身旁的芦苇打得湿漉漉一片。

追兵点火，火势在芦苇荡中蔓延，却在靠近努尔哈赤时突然收势。等他醒来，闻到烟味，看着周围焦黑和湿痕，低头一看，大黄狗就躺在边上喘气，他心里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有人说，他摸着狗头发过誓：子孙后代不吃狗肉，不穿狗皮。这种誓言后来在清人的禁忌中，隐隐有些影子。

多亏狗救了命，他才有机会继续逃，穿过芦苇荡，又钻进一片荒地，后来被叶赫部的人发现。叶赫贝勒杨吉砮见他机敏勇武，颇为赏识，最后派人把他送回建州老家。

回到赫图阿拉城，努尔哈赤面对的，仍旧是那个让他窒息的家庭。继母那拉氏照样冷眼相对，父亲塔克世在她和哈达部势力面前，多有顾忌，更不可能为了这个长子与外势力翻脸。

对努尔哈赤而言，家，依旧不是真正的归宿。李成梁那边又不能回，叶赫部终究是别人部族，他只有一个选择：再一次离开，继续浪迹辽东。

这一次，他不再是懵懂少年，而是经历过俘虏、当过亲丁、见过朝堂的人。第二次浪迹，与其说是逃亡，倒不如说是主动去“阅世”。

他去山里继续采集山货，也会悄悄混进马市，到汉人富户家里做佣工，有时候还在府衙杂役队伍里露面。身份压得很低，生活不算体面，但接触到的人和事却极其丰富。

辽东市井、边衙官吏、普通汉民、做买卖的商人、往来游走的蒙古人，都成为他的“老师”。他在这些地方磨练语言，练习观察，也学会用不同身份同人打交道。

等到这段经历持续了几年，那个曾经负气出走的少年，已经变成一个说起汉话来顺溜、能和蒙古人用他们的语言侃几句、对明军防务和地方情形都有大致了解的青年男儿。

四、苦难背后的积蓄：家庭、婚姻与未来的起点

到了1577年前后，努尔哈赤已经十八九岁。在女真社会里，这个年纪成亲不算早了。也是在这一年，他遇见并娶了人生中的第一位妻子——佟佳·哈哈那扎青。

哈哈那扎青出身佟家，她父亲塔本巴颜并没有在朝中做官，而是以经商为业。佟家在辽东颇有财力，人脉也广，对周边各族的情况都很熟悉。

关于努尔哈赤和哈哈那扎青具体怎么认识，民间说法不少，有说是在马市相识，有说是经人介绍。但有一点比较可信：努尔哈赤有一段时间是“入赘”佟家。

入赘，对某些性格骄傲的人来说，是难以接受的事，但对当时的努尔哈赤而言，能够通过婚姻获得稳定的生活环境，未必不是一种选择。更重要的是，哈哈那扎青并没有因为“入赘”就看低他，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互相扶持。

在佟家，他终于感到了一点“家”的味道。没有继母的冷嘲，也没有父亲的偏斥，反而有妻子的贴心，还有岳家在经济上、情感上的支撑。

佟氏后来在后金崛起过程中扮演的角色很关键。努尔哈赤起兵时，佟家人附从，跟着他南征北战，多次立功。也正因如此，佟氏后来改称“佟佳氏”，成了满洲八大家族之一。有人说，努尔哈赤不仅姓爱新觉罗，也“姓佟”，话虽略重，却不完全是夸张。

从家庭角度看，这段婚姻给了他持续的后盾。哈哈那扎青为他生下几个子女，在家中照应老小，也在他起兵之初坚定支持。这种支持，对一个起于微时的部族领袖来说，非常重要。

再往后，到了1580年代后期，努尔哈赤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挨打、挨骂的青年。他凭借多年积累的人脉和经验，重新回到建州局势的中心。

1593年，二十多个部族联合对付他，他顶住军力压力，逐步反击。到1590年代末，他手中已有不小的武装力量，开始兼并周围弱小部落。

1616年，他在赫图阿拉建国称汗，国号“金”，史称后金，改元天命，时年五十八岁。这个看上去来得很晚的“建国时间”，其实是长期铺垫的结果。而铺垫的基础，就在辽东山野的第一次浪迹、在明军中的亲丁岁月、在马市和民间的第二次漂泊。

从这个角度看，努尔哈赤两次浪迹辽东，表面上是被家庭和命运逼着走上山路、逃出营盘，实则是他积累见识、锤炼性格、调和多族关系的关键阶段。

那些年，他学会了三件事。

一是看人情冷暖。亲身经历家中冷眼，他知道“族内”的亲情并不可靠，于是把眼光放得更长远，不完全寄托在某一个长辈或某一支亲族身上。这种心理准备，使他在后来对待各部贝勒时，能更加冷静，不被眼前的情分牵着走。

二是熟悉辽东格局。通过山货贸易、佣工、亲丁经历，他摸清了辽东的山川道路、汉人聚落、官府布局，也看见辽东边军的优劣。这些认知，在他后来选点建城、安排驻军、决定进攻方向时，都能派上用场。

三是学会多语、多面沟通。他可以用汉话与辽东官员谈判，也能用蒙古语和草原部族交心。这在多族接壤的东北，是一项硬本事，使他不再是只会用弓箭说话的部落首领。

从童年算起，努尔哈赤的路并不好走。母亡、继母刻薄、父亲失衡、外祖被杀、自己被俘、逃亡、漂泊，每一步看起来都像是在被命运推着走，但每一步又都留下一点资产：见识、语言、本领、人脉。

等到“十三副甲胄起兵”那天，他手里看似只有十三副铠甲，实际上背后有的是十几年的苦熬和辽东山河送给他的养分。用一句稍微带点主观的评价来说，他之所以能在风云乱世中站到那个位置，绝不是凭空而来的“天命”，而是确确实实熬出来、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