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马上”来了？

该图片属于AI生成

由于约定俗成，所以习而不察。我们常是漫应一个朋友的请求说：“好，我马上去办。”或回应别人的解说之词：“你这么一讲，我‘马上’明白了！”——细细琢磨一下，此中实在大有语病。请问你是真的跑到门外拉了一匹马、跨上金镫去给朋友办事了吗？人家讲演完毕，你是真的跨上马背才明白的吗？

马上明白了

NEW YEAR

秦始皇陵兵马俑

缅怀当初，在创造这词句的时光里，那时最快的工具当就是马，所以顺理成章地便说“我马上去办”。等词义演变为“最快”之后，才有了“我马上明白”等抽象的说法。其时代据猜想很可能是在西周秦汉之际，因为考古上既发现了成千上万的秦始皇兵马俑，又发现了“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大将军霍去病墓前雄壮的马踏匈奴像。周穆王的八骏马亦脍炙人口！

西汉，霍去病墓前石刻马踏匈奴像

茂陵博物馆藏

考核名实，这“马上”二字实在与现今的时代不合，据说有一位老太太因为怕她儿子骑摩托车肇事而日日向关帝庙上供求佑，结果儿子还是因超速而受了伤，于是这位老太太便大大抱怨关公，说他没有尽到责任。晚上做梦她得到了关羽的答辩：“我是心血来潮时，知道了您的儿子将要出事，但是我并不敢懈怠，立刻拿起青龙偃月刀，跨上胭脂赤兔马赶去救他，这才发现我的战马速度没有摩托车快；所以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因为您儿子的摩托车是‘野狼’！”——若此事当真，那我们表示快捷的形容状词当是“狼上”或“车上”而不是“马上”，对吗？

上面的触景引申使我们悠然想到，在动物和人的亲密关系这一点上，除了狗以外就数马了，所以综合言之，有“愿效犬马之劳”的说法。但是在历史上，尤其是在艺术史上，马却比狗重要多了，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起，历秦始皇的万千兵马俑、汉代的马踏匈奴像、甘肃武威的马踏飞燕俑、唐太宗的昭陵六骏浮雕、金朝名将兀术的拐子马、元代大汗忽必烈的铁骑扫荡战术，一部历代战争史简直就由马的身世活生生地串联起来了！

秦始皇陵兵马俑

汉，马踏飞燕俑，又称铜奔马

甘肃省博物馆藏

秦始皇陵兵马俑

唐，昭陵六骏石刻：飒露紫及丘行恭像

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藏

马上明白了

NEW YEAR

而且在艺术的理论上，亦有许多关于骏马的故事。第一个就是支遁和尚，据说他是东晋的一位高僧，有人给他一匹骏马和五十两黄金，他把黄金送了人，却把马留下来饲养。于是有见识的人对他说道：“您这位上人真是不会打算，黄金是会生利息的，应该留给自己；马匹是要吃草料的，应该送给别人！”支遁听了，微微一笑，对于黄金生息不赞一词，却对养马一事，说了一句美术史上最重要且有名的话：“贫道爱其神骏之性耳！”

在名画中有一幅传为韩幹所作的《神骏图》，又名《支遁爱马图》，画一匹骏马迎面腾跳而来，支遁踞石床在欣赏其神骏飞扬之状。我常说中国画是站立在唯心和唯物的中庸大道之上，它不太写实，太像真实就说有匠气；也不太抽象，它不喜欢绝对形似，这和支遁爱马的原意呼吸相通。他并不是爱一匹世俗上可骑可乘的黄马或黑马，而是升高一级，综合地欣赏千里马腾踔无前的飞扬神采，这是中国绘画理论上最重要的核心精华，由这幅《神骏图》上可以很清楚地体会出来。

秦始皇陵兵马俑

五代，韩幹 (传)《神骏图》

绢本设色，卷，27.5cm×122.5cm，

辽宁省博物馆藏

同样，九方皋相马的故事也是同一轨辙。有秦穆王使九方皋去求千里马，三个月才得到一匹。国王问他是怎样的一匹，他说是一匹黄色的雌马，结果派人去一看，却是一匹黑色的雄马，但是不管黑黄雌雄，九方皋所找到的正是一匹千里骏马，这就是所谓的“牝牡骊黄”的典故。所以吴镇的《墨竹谱》上也写道，“意足不求颜色似，前身相马九方皋”，这原是南宋陈简斋的诗，可知诗人画家对这一理论的欣赏服膺。

天马行空、所向无前亦是绘画理论上的一项很高的意境，譬如说我们就常以此来形容李太白的诗歌，却没有想到在武威边城所出现的马踏飞燕铜俑，就把这一项意境表达得十分充沛。请看这匹天马的“飞扬跋扈”，不仅气势豪迈，而且奔腾飞越的姿态又极尽美丽之能事，您可曾见过千里骏马作“华尔兹”圆舞曲之步法？事实上，从马的生理卫生学上来讲，它不可能做这种急速而优美的动作。试看一下《沂南石刻马戏立鞍大跑图》，那才是正常的形态。但是艺术所要追求的是意象的美而不是痴呆的真，正如王维画雪中芭蕉一样，艺术家有这样的自由，所以他匠心独运，在这里安排出人间所未有的迅疾。

更使人钦佩无际的是这位汉代的艺术家，他把这匹奔驰天衢的马的重心，轻巧地放置在一只飞燕的翼背之上，说明了凌空驰骋、独步天空的豪迈，只这一点构思，马踏飞燕俑便千古不朽！

马上明白了

NEW YEAR

沂南出土的马戏立鞍拓片

山东临沂沂南出土的马戏立鞍拓片传达出另外一种美，不但把速度感表达得充分，而且音乐节奏感也表现得十分铿锵。 试看大奔之马鬃鬣奋发、尾旌飘扬，再看下垂及地的彩带和空中回旋的鞭杪……一一都是刀法爽朗，节奏明显。鞍上表演人的身躯略向前倾，使向前驰骋的力感得到了微妙的平衡。同样，结尾鞭杪的回旋，使整个画面的气势不外溢，更是艺术家的慧心安排，使人越读越觉得意味深长！

我们倏然想到，怪不得我们的文字中“骗”字从“马”而不从“言”，原来这是由马戏团而来的。“骗马”是一种游戏，从这边跳上去，由那边落下去，就叫作“骗马”。记得小时候学跳高，由侧方跨翻过去就叫作“骗竿”，原来饶有古意，只是如今跳高都用正面滚竿姿势，于是这个“骗”字就不明原委了。

更深一步地想，“马上”这个代表“急速、立刻”的词，说不定也是发生于这个时代的左近，我直觉地感到是秦汉时代人见到马行急速，所以你请他去办一件事，他立刻上马出发，由此衍变，“马上”就成了“急速、立刻”的状词代称了。

清，丁观鹏《唐明皇击鞠图》

纸本，卷，35.6cm×251.9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到了唐代，马成了人类的宠物，不但战士喜欢它的快捷腾踔，连胖丫头杨贵妃也喜欢它的神骏之性，坐在马背上和李三郎打马球，台北故宫博物院有清代丁观鹏画的《唐明皇击鞠图》，证明了“三郎沉醉打球回”的歌咏确有其情。

唐太宗李世民对马的爱好，见之于昭陵六骏的墓前浮雕，当我在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见到 “飒露紫”的飒爽英姿之时，我不禁有“如获知音”之感。马是人类的知音，飒露紫亦是唐太宗的知音，他在弥留时分，还念 念不忘和他出生入死的骏马，可知双方相知之深和情感之笃！

我对于“飒露紫”这个名字甚为欣赏，因为当年我在云南丽江要入西藏时，朋友们送我一匹好马，叫作“布赖猛”，只要我一唤它的名字，哪怕在几十匹马之中，它亦会腾跳而至，从不失误。飒露紫当亦是一匹通灵的骏马，遥想当初唐太宗呼唤它前来乘跨之时，风云际会，主骑莫逆于心，真是人间最雄壮又美丽的配合。

飒露紫的通灵，在浮雕图画中亦清晰可指。当丘行恭为它拔箭之时，它前蹄挺直，忍痛听其扳拔，因为它知道不如此则不得命，所以和救他的勇将合作无间。一图之微，见证了名马名将的心心相印，艺术家慧心何其深邃剔透，一一都可鉴图得情，丝毫不爽。

我直觉地感觉到，这六骏的浮雕造诣高明，解剖学的根基深厚，很可能是出自西来艺人的手笔，说不定还是希腊系的大匠，因为一加比较观察，便会发现它和希腊的墓葬浮雕何其神肖，而与云冈、龙门及敦煌都不相侔……

那时候，长安是天可汗的首都，万邦来朝，西方的艺人美姝都荟萃于斯，正是一个世界性的大都市，西方的雕刻家在这里显露一下“功夫”亦是事理之常。试读一下李太白的《少年行》：“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既然有波斯女孩子的酒吧间，希腊的雕刻家也自然可以在这儿一显身手无疑——还未听见人做如此遥远蠡测，我就在这里跑一趟“野马”，以求教于当世中必有之不河汉斯言者。

马上明白了

NEW YEAR

唐，韩幹 (传)《照夜白图》

纸本水墨，手卷，30.8cm×34cm，

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唐，韩幹 (传)《牧马图》

绢本设色，27.5cm×34.1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唐代最有名的画马艺术家是韩幹，存在的画迹有《照夜白图》和《牧马图》，从这些图画里我们很清楚地看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和“揽辔澄清”的襟怀。艺术家所表现的不仅是形似，更是马的“神骏之性”和荡平宇内的腾踔风神！

《明皇幸蜀图》上，唐明皇所乘的马亦神情宛然，它仍是肥胖腹大的唐马典型，但是乍见小桥、举蹄作犹豫不进之状却令人欣赏，真是通灵的骏马。马鬃梳作三辫，这就是所谓的“三花马”。试和唐太宗的飒露紫相排比，便知道三花饰马乃是御式，不是庶民百姓可以随便使用的。——由此我们想到了李太白的《将进酒》：“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五花马在这里亦是说的马鬃装饰，和皮毛的黄骊杂色无关，《辞源》《辞海》似乎都解释错了。

《明皇幸蜀图》( 局部 )

绢本， 轴，55.9cm×81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北宋的李公麟和元代的赵孟頫都是“白描”骏马的能手，李氏有名的《五马图》现在日本，赵氏的《调良图》 现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李公麟由于画马画得“入神”，佛印就说他来生恐堕轮回马趣，所以他立刻不画马，改画菩萨，若佛印说法可靠，李氏当早已成为菩萨化身无疑了。

赵孟頫画马入神品，试看他的《调良图》，鬃鬣须眉皆张得飞扬跋扈，真是迎面长嘶，叱咤千里 ！传说他在书房画马，管夫人从窗外窥看，人不见了，却有骏马一匹在榻上作滚尘状……这是一种晋升一步象征性的说法，画家冥思所及，意象可有更改，不必涉及迷信，如端午节饮雄黄酒之传奇，却当大诵苏东坡之“庄周世无有，谁知此凝神”名句，以求理论上之深悟。

我不知道马蹄掌铁始用于何时，是不是与元代有关系。因为他们横跨欧亚的成就就是由于“铁骑扫荡”的战术卓绝。马有了铁蹄，正如运动员有了跑鞋，真是如虎生翼，加上“从马” 制度的发明应用，更是让元兵在速度和活动范围上都处于领先地位，无人可以与之抗衡，马的战史遂闪烁出耀人的光辉。因之赵孟頫之外，刘贯道和任仁发等都是画马的鼎鼎大家。到现在我们每一浏览他们的传神杰作，犹觉得虎虎然有生气！

北宋，李公麟《五马图》（局部）

纸本，卷，28.1cm×216.9cm，

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元，赵孟 《调良图》

纸本，册页，22.7cm×49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元，任仁发《二马图》（局部）

绢本设色，卷，28.8cm×142.7cm，

故宫博物院藏

马上明白了

NEW YEAR

即令是日常生活口语之中，马和人的关系亦复密不可分，如称赞人的精神好，就说真是“龙马精神”“一马当先”“马到成功”“老将出马”“识途老马”等。同样，有朋友写文章快捷，便说他“倚马可待”；偶有挫折，我们也会用“塞翁失马”的典故来安慰他……

人间百事百态，似乎都在马谚口语中，隐约之间，得窥全貌！

在京剧中以马为戏名的亦不少，如《红鬃烈马》《秦琼卖马》《马前泼水》《马踏青苗》《马鞍山》《贩马记》《白马坡》《盗御马》等，一一都深入我们生活的核心，和我们打成一片而不可分。

禅宗大德亦时常以马为喻来教导人，说修道者最常犯的毛病就是“骑马找马”。这正是大艺术家毕加索所说的：别人东找西觅，我则俯拾皆是，何用寻找？“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儒家《孟子》中就有这样的启示。另外一宗毛病就是“骑马不肯下来”，即所谓的“玩弄光景”。这也是要不得的，因为这样得不到正果。于是小和尚问道：“‘骑马找马’不行，‘骑马不下’ 亦不好，请问老师，给你一匹马，你要怎么办？”老师微微一笑，说：“很简单，我‘骑马回家’。”小和尚言下大悟。

清，郎世宁《八骏图》

绢本，轴，139.3cm×80.2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禅意与画理相通，我们看了这许多骏马图画，说了这许多千里马的故事，又反刍了这许多深入人心的口语歌谚，它们一一都是我们中华文化的精华根源，牵一发而动全身，举一例可征大局；如我们日常饮酒划拳时呼喝的“八匹马啦”，这不过是一句极平常的酒令，但若深究起来，周穆王、西王母、王良、造父、韩幹、李龙眠以及赵孟頫，甚至于郎世宁的《八骏图》都有关涉。支遁的“贫道爱其神骏之性耳”，一句话道尽了中国艺术哲理的精微，九方皋相马的“直取神骏而忘其糟粕”更是中国文人绘画的真鉴和滥觞，几人于此等点头会意、莫逆于心？

人家骑马我骑驴，说出了中国人的普遍想法；塞翁失马的故事，更是一口道尽人生的祸福倚伏，不知安慰了我们多少朋友的破碎心灵；横看成岭侧成峰，一点火光照亮了全室；诵李商隐的《瑶池》，“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我们还有什么不能“马上明白”的呢？

神骏超迈，国魂在斯，综合图文而深思之，自不能走马看花、虚此一生，却须射人射马、探骊得珠而一战成功也！

以上内容摘自《中国艺术沉思录》

第四讲 骏马的灵感

【新书推荐】

《中国艺术沉思录》

李霖灿 著
浦睿文化｜湖南美术出版社

2025-8

普通人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欣赏艺术，得到美的享受？

台北故宫博物院前副院长、著名美术史家李霖灿先生写给大众的美学启蒙书，以诗意灵动的笔触、生动的故事见闻、专业的学术功底，拉近普通读者与静态、遥远、陌生的艺术作品的距离。作者选取了古画、书法、陶瓷、石头、线条、墨韵等22个有趣的主题，涉及作品门类、技法表现、人物、意境等多个欣赏维度，串联起300多件珍贵文物，抽丝剥茧，循循善诱，细致分析艺术作品美在何处以及如何体会与欣赏这些美感。

在作者看来，人间万事万物，无不是画，皆可用欣赏艺术的眼光去感受。通过欣赏艺术，可以看见历史，深入中华文化的根源，亦可以领悟人生，发现平凡日子中的无限乐趣。

-End-

编辑：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