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大梅沙,玉翠第一次看海(丁丁供图)
玉翠来深圳那天是10月中,河南的最低气温大约13度,冷,上火车时她穿着棉袄,从深圳东站下车时正是晌午,车站落地 窗射进来的阳光晃眼睛, 旁边走过的人都穿着短袖,她身上捂出了一身汗。
跟着大女儿丁丁穿过来往的人流,玉翠心里慌得紧,母女俩都是第一次来深圳。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 人生地不熟的,话也听不懂,也不知道咋挣钱,玉翠害怕出门。大半辈子她都在豫北县城里过活,唯一一次出省,是30多岁时在苏州工厂打工那半年。
出门前丁丁劝她:出来吧,出去才有路,树挪死人挪活。
“她(丁丁)想把我带出来,要不我一辈子也出不来,再遭罪咱也不出来。”实际上,玉翠待在老家心里也不踏实,她不放心二女儿当当。
当当比玉翠早两个月来到深圳。在这之前,当当在老家待了四年左右,一直在养病。病是大学毕业那年得的,不好治,连医生都头疼。直到去年上半年,一家人总算盼来一个好消息:以后半年复查一次就可以。
当当决定来深圳找工作,她所学专业在深圳的机会更多,大学同学多数都在深圳。秋天告别玉翠后,当当独自一人南下,传来的消息总让玉翠放心不下,“吃外卖又吐了”。当时丁丁正处于空窗期,就陪在玉翠身边,她提议俩人一起去深圳。
“就当是去南方过个冬”,除了想照顾妹妹,丁丁也心疼母亲,家里太冷了,玉翠在街上摆摊卖菜,早上四五点去批发市场进货。往年冬天,零下十几度的天,玉翠的脸、手被冻得皴裂红肿。
除此之外,丁丁还想撇 老登一个人在家里,“让他好好反思反思”。“老登”是丁丁的父亲、玉翠的丈夫老刘。丁丁在短视频里称老刘为老登,老刘家里家外啥活不干,每天的时间花在喝酒上,一喝喝到醉,再回家发酒疯,骂人,或者打玉翠,如此30余年,玉翠和孩子们没过过安生日子。
![]()
落脚深圳
当当租的房子在龙岗,距离深圳东站五公里左右。下午1点多,放下行李,玉翠和女儿在附近闲逛,不一会儿就瞥见了街对面,一家包子店的招工告示。包子店 刚开业第二天,正在招包包子的熟手。玉翠年轻时在老家卖水煎包,包包子自然手拿把掐,上手试过之后,老板让她第二天就上班。
来到深圳第一天,靠手艺找到了工作,玉翠松了一口气。毕竟深圳干啥都要花钱,来的那天下午逛到附近超市,一个馒头都要两块钱,她倒吸一口气,在老家一个馒头才不过5毛钱。她打定主意,身上的盘缠不能动,租房吃饭的钱,都得靠自己挣出来。挣不到钱,她不知道怎么在这儿活下去,她心里就发慌。
这也比丁丁预想的顺利。来之前,她也担心玉翠找不到工作,玉翠适应不了深圳的生活,灰心丧气退回老家,那又要被老登嘲笑。
接下来,玉翠的适应能力远超过丁丁的预期,她很快就学会了坐地铁,又用了几天时间,就在街边把馒头摊子支了起来。
包子店只做早餐生意,刚进店时,玉翠一天工作时间只有两三个小时,时薪20元。早上八九点她已经下班了。剩下的大半天玉翠闲不住,她要再找个营生。
女儿们在网上看到了钩织的零工。玉翠坐了将近10站地铁去应聘,对方要她织出一个文胸,作为录用的考核。她拿回了毛线和钩针,按对方的要求苦练钩织,忙活了好几天,第一次交上去的对方嫌针脚太稀,她再练,通过了考核,但手腕也痛得不行。丁丁劝她放弃,“到时候挣的钱还不够治病的”。
在附近转了两天,玉翠打算卖馒头,周边除了一家商超,再没有卖馒头的地方。超市卖两块,她卖一块,再说,她的馒头是纯手工的,面是手揉的,越揉越白,越揉越白,吃起来还筋道。第一天做馒头她心里只嘀咕“南方人不吃馍啊”,她不敢多做,只做了20多个,拿到路边,不到五分钟就被人抢光了。
第二天玉翠特意多做了一些,结果,没人买了,怎么着都卖不出去。路人建议她换到不远处的路口摆卖,那里人多,灯光也亮堂,玉翠和丁丁把摊子挪到路口,在鸭脖摊和卤水摊之间,捡了一小块位置。摆了几天,哎,卖得不错,索性在此处定了下来。
![]()
玉翠的馒头摊
过不了多久,玉翠发现,这里的老乡挺多。她不会普通话,她一开口,买馒头的老乡就问她是哪里人,再告诉她自己是哪里的,有南阳的、信阳的、周口的……除了馒头,她又开始做花卷、糖三角、包子。
有人留了她的电话,有人加了她的微信,三五不时她能收到一些私人订单。“一个女孩连着两天,想买菜包,都没买到,她来的晚”,“今天有一个做包子的订单,我给她做了好几回了,紧赶慢赶,(摆摊卖的)花卷都没做出来”。
玉翠讲这些时,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神采飞扬。在丁丁拍的短视频里,网友夸赞玉翠长得像港星杨千嬅,我转述给她,“咦,咱农村人,老成啥了,咋能跟人家比”,玉翠不在意,看样子她应该也不认识杨千嬅。
![]()
玉翠买回一口大蒸锅。(图片来源:账号@玉翠冲冲冲)
生意支棱起来了,玉翠从一个卖钵仔糕的店主手里,买回一口大蒸锅,摊位前的艺术字招牌,是当当周末在硬纸板上给她写的。一房一厅施展不开,当当又给她买了一张折叠桌,包包子、搓馒头都是在折叠桌上。丁丁包揽了每天买菜、洗菜切菜、绞肉馅等工序,不然玉翠忙不过来。
玉翠的一天从4点起床开始,她习惯了,在老家卖菜也得这个点起床。收拾收拾吃完早饭,她往包子店走。刚开始玉翠早上8、9点就能下班,她回到家里能先睡一个小时。后来包子店员工少了,玉翠的工作时间延长到中午12点。她不舍得再花时间补觉,毕竟下午四点,她要先赶往附近学校,那里能卖上10分钟,接孩子的家长一散,她再把摊子支在路口。
1月的一个傍晚,一个广东男人走到玉翠摊前,想买几个馒头,但馒头已经卖完了。男人站在摊前闲聊,他不在附近居住,手里拿着餐食打包袋,准备去亲友家里,1987年他曾去过河南驻马店,“吃过这个馒头,很怀念”,当地的物价也让他感到满足,“一毛钱一个馍,三毛钱一碗羊肉汤”。最后我把自己买的馒头分给他三个,“谢谢,谢谢”,他接过馒头。一旁,玉翠看我的眼神也带着感激。
那天玉翠生意不错,7点出头就收摊了。最近这段日子,人们陆续回家过年,路上明显冷清了许多,有时到晚上8点多还卖不完,玉翠就转移阵地,把摊子挪到路对面的超市门口,“咋着都能卖完的”,玉翠不着急,也不发怵。
馒头生意稳定下来,玉翠不慌了,继而生出了底气,她要留在深圳挣钱,“在这儿过里不孬。冬天不遭罪,钱也比老家好挣”,当然,最重要的是“不受气”。
![]()
丁丁与玉翠
来到深圳,丁丁“耳根子一下子清净了”。在她的家庭生活记忆里,父亲呼朋唤友来家里喝酒占了很大一部分。喝醉了,父亲在家里找事儿,掀桌子,骂人,还打玉翠。因为这,她从小就讨厌别人来家里,也不喜欢热闹。
原本丁丁也没想在深圳久留,玉翠想留下来挣钱,她就陪着玉翠。来之前,她对广东的印象是湿热、蟑螂多,网上的照片里,广东的蟑螂要么到处乱飞,要么密密麻麻,她怕蟑螂。来深圳这些天,还好,她就见过一两个蟑螂,可她不能理解,为啥出租屋里,厨房要和厕所连在一起。
当当平时住宿舍,大多数时候是玉翠和丁丁两人一起生活。丁丁发现了玉翠的更多优点——玉翠是高能量女生,从早上四点忙到晚上九点,一天到晚还是乐呵呵的,不管在哪儿都是干劲十足;玉翠不内耗,饿了就吃,累了就睡,睡醒了就干活;玉翠沾枕头就能睡着,睡眠状态令人羡慕;玉翠不犟,从不摆家长的架子,你想去香港转转,那咱走呗,你想干啥,那咱就干呗……
元旦那天,丁丁和玉翠跟团来了个香港一日游。本来丁丁交了一个人的团费,优惠价,一块九毛八,后来玉翠不放心她一个人,恰好包子店放了两天假。两人决定一起去,丁丁又交了一份团费,全价,四块九毛八。
两人都晕车,出门前丁丁犹豫要不要带塑料袋,最后带上了,还真用上了,团友们在太平山上拍照,两人一人一个塑料袋在旁边吐得一塌糊涂。吐了一路,两人也把香港的景点逛了个遍。购物点的东西贵得让人咋舌,只敢看,不敢买,最后一个东西都没买。香港之行,两人花费六块九毛六。
![]()
玉翠在海边(丁丁供图)
她们还去了大梅沙,玉翠第一次去海边,第一次看见穿比基尼的年轻女孩,大为震撼,“呀,咋穿个三角裤衩就出来了”,丁丁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提醒她“别看,别看,别看”。
当当请玉翠和丁丁吃早茶,三个人吃了三百多块,玉翠心里犯嘀咕,都是些面食,还不如我做的好吃,就包了几个虾,咋卖那么贵。这是玉翠一生中,为数不多的下馆子经历。
去年秋天,丁丁在老家请玉翠下了一次馆子,那是母女俩第一次一起在饭店吃饭,花了100多块,玉翠心疼,我一天卖菜都不定能挣一百块,这我得卖多少菜,不值当。丁丁也心疼,她心疼玉翠,也有些内疚,为什么不早点带她下馆子。
丁丁想起,玉翠总是说“我没关系”、“我不重要”、“我不累”……“她怎么会不重要呢,怎么不重要呢?明明她是干活最多,牺牲最多,付出最多的,为什么她反而不配得感那么多,为什么我们总是忽略,边缘化她”,丁丁在短视频里反思,反思自己“在父权这口大染缸里浸染了太久”。
丁丁32岁,大学毕业后一直在郑州上班。 去年从上家公司离职后,丁丁回到老家,陪着玉翠进货、出摊、卖菜。从丁丁出生到三十岁出头,这是母女俩第一次紧密地生活在一起。
丁丁出生后,玉翠忙着做小生意,她跟着爷爷奶奶,俩院子只隔两条街,可母女俩真正相处的时间不多,后来她上学,住寄宿学校,再到外地读大学、上班。一直以来,她跟玉翠没那么亲近,小时候爷爷奶奶说玉翠笨、啥也干不好,总惹老刘生气。她心里也觉得玉翠笨,咋啥也干不好。
二十七八岁时,每次在郑州面试,面试官最关心的问题总是结婚了没有,有对象没有,对面的人不问她经验,不问她能力,先把她当成“蹭产假的”来审,丁丁觉得愤怒,也觉得荒谬,“二十七八岁,有一些经验,又很年轻,不正是干工作的最佳年龄吗?”
看到自己的困境,丁丁又把目光转到玉翠身上:玉翠被老刘一拳打得眼窝乌青的时候;玉翠带着她去亲戚家借钱,她觉得难堪的时候;玉翠在集上正做着生意,被老刘一个电话叫回来准备下酒菜的时候;玉翠起早贪黑赚钱,挣到手的钱交到老刘手里的时候……
离职后回到老家,跟着玉翠一起出摊,丁丁发现,母亲在外面跟在家里很不一样,整个人舒展多了。摊子两旁都是干了多年的老菜贩,玉翠说不怕他们,我也能干好,玉翠干得晚,慢慢也积累了一些客户,“她在外面好像混得很不错”。她还发现玉翠很有主见,怎么留住熟客,怎么把生意做好,都有自己的一套盘算。在这之前,丁丁看惯了玉翠在家里的样子,被老刘吆五喝六,小心翼翼。
这种不一样,激起了她把镜头对准玉翠的兴趣。拍摄用的手机,是用了好几年的iPhone8,镜头不好用,拍出来的画面乱晃,她搜了攻略,花20来块买了个小零件,固定在镜头位置,勉强能用。
第一个视频发出去,只有27个浏览量,没事,闲着也是闲着,就接着拍呗。来深圳后,丁丁没有出去找工作,拍玉翠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在短视频平台上,关心玉翠过去与现在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一条视频的点赞量超过了40万。
在这些视频的留言区里,有的年轻人从玉翠身上看到了动力和希望,“每次遇到困难或挫折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母亲和阿姨(指玉翠)身上有一股不愿放弃的精神,就感觉她们好棒”;也有很多年轻人分享了自己母亲的经历,她也在家庭中饱受打压,她也在深圳找到工作,发现了更多可能性;也有人把玉翠比作馒头,“在低温环境里是不会蓬松暄软的,来到深圳是‘发酵’的好时机”……
玉翠也刷短视频,不过这些拍自己的视频,玉翠只看到过一次,是当当拿给她看的。平时丁丁会给玉翠读评论,听到有人夸自己,玉翠说“这有啥”,知道大家喜欢自己,玉翠挺开心,更让玉翠开心的,是碰到看过短视频的人特意来摊上买馒头……
![]()
老公
在包子店,玉翠结识了霞姐和莲姐,三人年纪差不多,是同事。
刚认识时,霞姐问莲姐,“你老公在不在”。
莲姐说,“我老公死喽,你老公呢”。
霞姐说,“我老公也死喽”。
俩人转头问玉翠,“你老公呢”。
玉翠说,“我老公还活着”。
讲完这段对话,玉翠也没忍住,和我一起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莲姐的老公也不好,生前吃喝嫖赌,霞姐的老公还不错,可四十多岁就不在了,走时儿子才两岁,霞姐独自拉扯大一儿一女,吃过不少苦,“手指都变形了,看着也可老了”。
莲姐喜欢打球,霞姐喜欢游泳,玉翠想自己喜欢啥,自己好像就喜欢干活。莲姐霞姐带着玉翠,走过一次附近的淘金山绿道,两人还想带玉翠在深圳转转,玉翠早上包包子,下午卖馒头,实在腾不出时间。
包子店老板总夸玉翠,夸她手艺好,包得快,“我5分钟能包4笼,老板也尊重我了”。晚上卖完馒头,玉翠回去跟丁丁说,今天人家夸我馒头做得好吃,昨天来了今天还来。
![]()
玉翠在包包子(图片来源:账号@翠姨冲冲冲)
丁丁看出,玉翠明显自信了很多。“以前她也做小生意,但好像没有印象,得到过这么多尊重和夸奖。”老家的人说话嗓门大,跟吵架一样,尤其是老刘这一辈的男人,脾气都可急,说出的话也难听,尤其是对妻子。
跟老刘一起喝酒的那群朋友,都打媳妇,这在老家不是稀罕事。老刘的姥爷90岁了,还拿着拐杖打老刘的姥姥,玉翠在婆婆的院子里,看见了姥姥腰上贴的膏药。“姥姥做饭洗衣,伺候了姥爷一辈子,也被姥爷打了一辈子”。
姥姥娘和姥姥爷的事儿,丁丁也有印象。小时候,有天她看见姥姥娘住在奶奶家,就问姥姥娘咋来了,旁人告诉她,姥姥爷打姥姥娘,姥姥娘背上被拐杖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这次是打狠了,姥姥娘受不了了,才来奶奶家里住。她记得姥姥爷当时路都走不稳,还得靠拐杖,她想不明白,姥姥爷拄着拐杖都颤颤巍巍的,还打姥姥娘,她也想不明白,姥姥娘走路不用拐杖,肯定比姥姥爷走得快,被他打为啥不反抗。也是那段日子,她第一次看见姥姥娘裹着的小脚,五个脚趾头嵌在脚掌里,平时藏在三角形的鞋里。
丁丁十岁出头,有一天老刘喝醉了酒,一拳头打在玉翠右眼上,玉翠眼窝紫了一片,眼白因充血变成了红色,她担心玉翠,拉着玉翠的手说“妈咱去医院看看吧”,母女俩才去附近卫生站看了医生。“唉,婆家除了自己女儿,没有人心疼你”,玉翠委屈。
喝酒是老刘的日常,醉酒也是,喝醉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能跟他抬杠也不能跟他吵,不然会被骂,或者被打,这是玉翠过去30年的生存法则。但挨打还是免不了,有一年玉翠又被老刘打了,气得回了娘家。丁丁在三姑家里,说起这个事儿,丁丁说不管咋样打人就是不对,三姑听了不以为然,说这很正常,谁家不打,嫁鸡随鸡,三姑说她也被三姑夫打,打多厉害也不回娘家。
去年回到老家,丁丁在手机上看了《出走的决心》,这是一部以苏敏为原型的电影。看到电影里男人坐在桌前吃菜喝酒,女人站在一旁忙忙碌碌,她想起了老刘和玉翠。老刘喜欢呼朋唤友来家里喝酒,朋友来了,他就打电话要玉翠马上收摊,回来做下酒菜,有时玉翠回来得慢,还要被老刘骂。玉翠在厨房里忙活出一桌子,一群男人吃饱喝足,拍拍屁股顶着肚子走了,玉翠接着收拾一地狼藉,酒瓶子、烟头,还有桌上盛着残羹剩菜的碗盘。喝醉的老刘开始找事,掀桌子,动手……
这样的老刘,半辈子都在贬低玉翠,骂她笨,骂她悬(悬,方言,意指 笨,什么都不会,不中用 ),骂她什么都干不好,骂她没脑子没本事。在丁丁拍下的镜头里,玉翠说她怕老刘。“那些怕是潜意识里的,像个魔咒一样束缚着她”,丁丁说。
在深圳生活一段时间后,有一天玉翠对丁丁说,“恁爹把我腌臜哩,整天说我悬,这一出来,人家都说我干得好,这会儿我感觉自己不是多很悬了”。这个片段,被丁丁用手机记录了下来。
![]()
“请多多冲刷玉翠吧”
来深圳前,给两个女儿找对象,也是玉翠的人生大事。
“找了好多,一个都不谈”。玉翠吐槽丁丁,“ 我给她介绍,她不跟人家聊,人家约她出去玩,她不去,嫌人家事儿多。”有一回玉翠没跟丁丁打招呼,就把媒婆带回了家,丁丁气坏了,怪玉翠不尊重她。
“你跟俺爸这辈子都没过好,为啥要催俺结婚咧”,女儿们反问玉翠。
“你们为啥不想结婚哩”,得知我也没有结婚,玉翠问我。
“大家对婚姻的要求变高了,想找个合适的,但合适的不好找”,我说。
玉翠觉得有道理,她提起亲戚家的女儿,有两个已经离婚了。
“结婚也是挺不容易的,像我这一辈子就挺不容易”,玉翠提起老刘,结婚前,老刘经常去玉翠娘家干活儿,结了婚,就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在我们相处的几天里,玉翠在婚姻问题上显得有些摇摆。有时她决定不再管女儿,“让她们自己找吧”,老刘的酒友们,女儿大多也没结婚,有两个年龄比丁丁还大三四岁,有时她又劝我结婚,“不结婚老了咋办”,玉翠说。
“现在大家觉得人可以结婚,也可以不结婚”,我说。
“孩子不结婚,当老人哩心里就不静,成家了俺也心静了”,玉翠说。
“那结婚再离婚了,心是不是又不静了?”我逗她。
“离婚的也起码有个小孩。”接着,玉翠又说,“那心也不静,还得养孩子。”
玉翠提起丁丁, “她不想结婚,想要个小孩”。我跟玉翠分享起一名女性单身生育的经历,玉翠听了,只是担心“一个人咋养活起”。
玉翠生了三个孩子,二女儿当当比丁丁小六岁,老三是个儿子,比丁丁小了将近12岁。“没有老三,他(老刘)跟我都不一定能过下去”,玉翠说。
玉翠也想过跟老刘分开,为了孩子还是忍了下来。但在老家,那些比她小一茬的女人,很多选择了离婚。
养大三个孩子,主要还是靠玉翠。老三生下来没多久,老刘“啥也不干”,为了挣钱,玉翠跟同乡姐妹跑到苏州打工,一天干10个小时,一周干六天,她不觉得累,只觉得好得很。在家里她要洗一大家子的衣服,公婆的衣服也归她洗,“一洗就是一大堆”,在苏州她只需要洗自己的衣服。半年后回到老家,看见三个孩子,她心里不忍,此后没有走出县城。
为了谋生,玉翠干过很多小营生,卖包子、卖肉饼、轧面条、卖菜……刚结婚时,玉翠跟着姑姐卖水煎包,后来姑姐把店转给她,老刘不肯出力,她一个人支应不过来,只能放弃。有段时间她拉着三轮车,在街上卖苹果和桃子,老刘喝醉酒,回到家一把掀翻了三轮车,苹果桃子滚了满院子,“他嫌我做的生意小,丢了他的面子”。
还有一段时间,老刘张罗着开了个猪肉铺。到了冬天,尤其临近年关,批发猪肉的忙不过来,不再送货上门。老刘不肯早起,玉翠凌晨五点爬起来,一个人骑着三轮车去批发点,来进货的都是男人,只有她一个女人,玉翠抢不过别人,只能拿他们抢剩下的,玉翠一个人也搬不动生猪,得等批发点老板忙完了,帮她搬到三轮车上,每天她去的最早,回得最晚。而老刘,要睡到自然醒,再吃个早饭,再迈出大门,在街上闲溜达,或者找人喝酒。
丁丁记得,老刘这辈子做过很多生意,来过广东,去过新疆,只是干啥都赔本,他懒,爱享受,又爱面子,多少还有点倒霉体质。玉翠和丁丁眼里,老刘这大半辈子,只有三年正正经经挣过钱,那三年他跟别人合伙包工程,挣了一点“小钱”,在县城里把房子盖了起来,此后每个月能收一点房租,从此就再没干过营生。
老刘为什么会成为老刘,丁丁和玉翠也讨论过。老刘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三个姐姐一个哥哥,哥哥比他大17岁,父母宠他,哥姐也宠他,“在那个年代都没吃过什么苦”。丁丁不理解,每次老刘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家里人总会怪罪是奶奶把他“宠坏了”,怪罪三个姑姑,怪罪玉翠,“好像都是女人们的错”,就算是玉翠被打了,也是因为“男人养家不容易”。
在短视频里说了老刘不少“坏话”,丁丁也是心疼老刘的。老刘不喝酒的时候,也会好好说话,也能开玩笑。她和玉翠来深圳后,家里就剩老刘一人,视频通话时,看着老刘裹个大棉袄,冻得直搓手,丁丁又觉得可怜。她知道老刘爱热闹,都出来了,他肯定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
春节前,老刘也来了深圳。临近年关,玉翠上班的包子店老板,不想再经营下去,老板在附近开了好几家包子店,这家店不如其他店铺赚钱。转让费不高,月租数千元,母女俩接了下来。在深圳安顿下来后,丁丁和玉翠就打算开间小店,在这之前,丁丁在附近看过一些铺面,又被上万元的租金劝退。
要开店,靠玉翠和丁丁两双手就不够,“得让他(指老刘)来干活,不干怎么行,还有债要还呢”,当当生病后,家里欠了债。
丁丁计划早上卖水煎包,玉翠打算午后卖卤面,店租这么贵,从早到晚是不能闲着的,包子也好卤面也罢,手艺都在玉翠这里,这摊生意,她要拉着家人干下去。“我妈好像在哪儿都能打出一片天”,丁丁夸她。
来了深圳,老刘便做不了以前的老刘。老刘觉得深圳不好,没有玩的地方,老家才好。“来这儿没有人跟他一块喝酒了”,玉翠说。
没人陪着喝酒,每天只能去超市转转,还得帮着玉翠做馒头,老刘抱怨没意思。玉翠告诫他,来到这儿你就得干,不干,在这儿你连房费都交不起。
玉翠教会了老刘和面、揉面。每天从包子店回到家里,老刘已经把面和好了,饭也做好了,除了煮点面条,老刘不会做别的,玉翠还是觉得省事不少。
“他会把饭端到你面前吗”,我问玉翠。
“做饭给我留一碗,这就不错了,不敢指望他端给我。”玉翠说。
玉翠的习惯,还没那么容易改过来,有天她把豆浆递到老刘面前。“不要给他端,让他自己端”,丁丁在一旁制止她。“伺候他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玉翠说。
好在,出来了,玉翠不怕老刘了。丁丁给老刘立规矩,“难听的话不要说,忍住”,她怕玉翠受气。老刘表现不好,丁丁威胁他“不行你就回去”,她们清楚,老刘害怕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
有天老刘在出租屋里感慨,“这辈子算是被两个闺女管住了”,玉翠觉得挺解气,“连他爹妈都管不住他”。
短视频账号,丁丁设置屏蔽了老刘。最近老刘问她,老登是什么意思,她糊弄老刘“是对中老年男性的一种调侃”。她猜测老刘是不是刷到了什么,真让他刷到了,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倒也不怕硬仗,“又能怎么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三个孩子都会呛呛老刘。“有时候看不惯他,就想怼他”,在孩子面前,老刘有一套逻辑,话里话外透着“你个小孩你懂啥”。直到最近两年,丁丁觉得老刘变了不少,能听进去一点话了。“也是我妹的病给他磨的”,又是病,又是外债,老刘的性子多少被抹平了一些。他也害怕当当生气,当当一生气,身体就吃不消。
![]()
玉翠在深圳度过了56岁生日(图片来源:账号@翠姨冲冲冲)
在老家,老刘掌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玉翠挣的钱得交给他。这次玉翠不再给他,“我交给他,他给孩子学费生活费,孩子跟他有感情,那还不如我给孩子。”
老三还在念大学,丁丁偶尔也会抱怨玉翠,我帮你做馒头包包子挣钱,你最后也是都给你儿子了,玉翠说没办法,得给他娶媳妇啊。丁丁心里不得劲儿,即便玉翠待姐弟三个一样亲,但偶尔,她还是会被玉翠无意识地戳一下。
2025年年末,丁丁在短视频里,总结玉翠的2025年关键词为“冲刷”——这一年,被新的观念、新的生活方式、新事物、新体验冲刷后,玉翠发生了很多变化。丁丁希望玉翠还会有更多的变化,“2026,也请多多地冲刷玉翠吧!”她在视频里许愿。
玉翠也觉得,自己人生好像正在“发酵”。“前半生过里不好,这后半生能过好,也算好”,坐在馒头摊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玉翠说。
(备注:文章人物除玉翠、丁丁、老刘外,其他人物均采用化名)
文丨黄小邪
本文由深圳微时光原创发布
转载需授权,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