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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一盏盏暗下去。
最后那点暖黄的光从苏晚柠肩头滑走,她站在酒店大堂的旋转门边,看着合作方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高跟鞋的细跟像两根钉子,直直扎进脚后跟的肉里,每走一步都疼得她牙关发紧。
“苏经理,我们先走了啊。”
“明天见!”
几个项目组的年轻人冲她挥手,脸上还带着庆功宴的兴奋劲儿。苏晚柠扯出个笑,点头说路上小心。等那帮人嘻嘻哈哈走远了,她脸上的笑立刻垮下来。
累。
骨头缝里都透着累。
这项目跟了三个月,甲方难缠得要命,方案改了十七八遍。今晚这场庆功宴,说是庆祝项目圆满收官,其实又是一轮应酬。她端着香槟杯,跟这个总那个董赔笑脸,说比过去一周加起来都多。
现在终于结束了。
苏晚柠深吸口气,抬手揉了揉发僵的后颈。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闺蜜林薇发来的消息:“结束没?要不要来我家喝一杯?”
她低头打字:“不了,累成狗,现在只想回家躺平。”
发送。
手机塞回包里,她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得先回楼上房间拿外套,刚才出来送客,只穿了件单薄的丝质衬衫。夜风从旋转门的缝隙钻进来,吹得她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苏晚柠走进去,按了楼层。镜面电梯壁映出她的脸,妆有点花了,眼下的黑眼圈遮都遮不住。她盯着自己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十二岁,做到项目总监,外人看着光鲜。
呢?
天天加班到半夜,周末随时待命,手机二十四小时不敢关机。上次回家看爸妈,她妈拉着她的手说:“柠柠,别太拼了,钱够花就行。”她当时笑着点头,心里想的却是下个季度的KPI。
电梯到了。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苏晚柠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刷卡,推门进去。外套就搭在沙发扶手上,她抓起来披上,顺手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
明天还得早起。
虽然项目结束了,但后续的复盘报告、数据整理、团队绩效评估……一堆事等着。她算了算,至少还得忙一周,才能喘口气。
关灯,锁门。
苏晚柠拎着包往电梯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工作安排。先开个晨会,把任务分下去,然后……
“苏晚柠。”
声音从走廊拐角传过来。
她脚步一顿。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低沉,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冬天里突然浇下来的一盆冰水。苏晚柠转过身,看见陆承骁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靠在墙边,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了半截。宴会厅的喧闹好像跟他没关系,这人身上永远带着那种疏离感,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
“陆总。”苏晚柠公式化地打招呼,“还没走?”
陆承骁没接这话。
他往前走两步,停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苏晚柠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雪松味的须后水。
“送我回家。”他说。
四个字。
命令的口吻,连个“请”字都没有。好像她是他司机,或者别的什么召之即来的角色。
苏晚柠愣了两秒。
然后一股火“噌”地窜上来,从胃里直冲脑门。她攥紧了手里的包带,指甲掐进掌心,才把那股想骂人的冲动压下去。
“陆总,”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您喝多了吧?”
“没多。”陆承骁看着她,眼神清醒得可怕,“车在楼下,你开。”
“我为什么要送您?”苏晚柠笑了,笑得有点冷,“庆功宴结束了,现在是下班时间。陆总,我不是您的生活助理。”
“顺路。”
“不顺。”苏晚柠说,“我住城西,您住城东,两个方向。”
“那就绕路。”
他说得理所当然。
苏晚柠盯着他,忽然觉得特别荒谬。这男人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她是项目总监,不是他的私人保姆。忙了三个月,累得跟狗一样,现在连回家休息的权利都没有?
“陆总,”她深吸口气,“我很累,想自己回去。您要是需要代驾,我可以帮您叫一个。”
“不用。”陆承骁往前又走了一步,“就你送。”
距离拉近。
苏晚柠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还有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他好像也累了,但那股子霸道劲儿一点没减。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
“凭什么?”她问。
陆承骁挑眉:“什么?”
“我问您凭什么。”苏晚柠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陆总,您又不是我老公,我凭啥大半夜绕半个城送您回家?”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直接了。
直接得有点过分。平时她在公司虽然不算软柿子,但面对陆承骁,多少还是收敛着。毕竟他是老板,是发工资的人。可今晚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太累,也许是积压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个出口。
她不想再装了。
陆承骁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回怼。他怔住了,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某种复杂的东西。惊讶?恼怒?还是别的什么?
苏晚柠没心思细究。
她趁他愣神的功夫,侧身从他旁边绕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电梯。
按了下行键。
电梯还在楼上,数字缓慢地跳动。苏晚柠盯着那跳动的红色数字,心跳得厉害。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苏晚柠。”陆承骁又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沉。
苏晚柠没回头。
“项目奖金,”他说,“下个月发。”
她手指蜷了蜷。
“团队年终评优,”陆承骁继续说,“你们组报上来的名单,我还没签字。”
电梯到了。
门“叮”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苏晚柠站在门口,没动。她盯着电梯里光可鉴人的金属壁,看见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他在威胁她。
用奖金,用评优,用她手下那帮年轻人盼了一年的机会。
真行。
苏晚柠扯了扯嘴角,转身走回去。她在陆承骁面前站定,仰头看他。这人太高,她穿着高跟鞋还得仰视。
“陆总,”她说,“您这是威胁?”
“提醒。”陆承骁面不改色。
“行。”苏晚柠点头,“我送您。但有些话得说清楚。”
“说。”
“第一,这是最后一次。”她竖起一根手指,“以后下班时间,公事公办,私事免谈。我不是您的生活秘书,没义务随叫随到。”
陆承骁没说话。
“第二,”苏晚柠竖起第二根手指,“今晚算加班。按公司规定,加班费三倍,交通补贴实报实销。明天我会把申请单交到财务。”
“可以。”
“第三,”她盯着他的眼睛,“送到小区门口,我不进去。您自己走回去,或者叫保安来接,都行。”
陆承骁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笑,而是真的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晚柠,”他说,“你胆子不小。”
“被逼的。”苏晚柠转身往电梯走,“陆总,请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密闭空间里,酒气更明显了。苏晚柠站在靠门的位置,陆承骁站在她斜后方。电梯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紧绷,一个松散。
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你很讨厌我?”陆承骁忽然问。
苏晚柠没回头:“陆总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谈不上讨厌。”她说,“就是觉得,您有时候不太尊重人。”
“比如?”
“比如现在。”苏晚柠转过身,看着他,“您明明可以叫代驾,可以叫司机,很至可以自己打车。但您非要让我送,为什么?因为您是我老板,所以我就得听您的?哪怕下班时间,哪怕我很累,哪怕这要求根本不合理?”
陆承骁没接话。
他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领带彻底松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解开了。这副样子,倒比平时那副精英模样多了点人味儿。
“你说得对。”他忽然说。
苏晚柠一愣。
“是不合理。”陆承骁看着她,“但我还是想让你送。”
“为什么?”
“不知道。”
这回答太敷衍了。苏晚柠皱起眉,想再问,电梯已经到了地下车库。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陆承骁的车停在专属车位。
一辆黑色宾利,车牌号是连号的。苏晚柠接过他递来的车钥匙,解锁,拉开车门坐进去。内饰是深棕色的真皮,带着淡淡的皮革味。她调整座椅,系安全带,动作熟练。
陆承骁坐进副驾。
他报了个地址,是城东那个有名的别墅区。苏晚柠没说话,启动车子,驶出车库。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一盏盏往后掠去。
车里开了暖气,但气氛还是冷。
苏晚柠专注地盯着前方路况,不想说话。陆承骁也没开口,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苏晚柠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呼吸声很轻,很规律。
等红灯的时候,她瞥了他一眼。
男人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锋利。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平心而论,陆承骁长得很好看。
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公司里暗恋他的女员工不少,但没人敢真的靠近。这人太冷了,像座冰山,靠近了只会冻伤自己。
绿灯亮了。
苏晚柠收回视线,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十字路口,拐上高架。夜晚的高架车很少,她开了定速巡航,稍微放松了点。
“那个项目,”陆承骁忽然开口,“你做得不错。”
苏晚柠手指紧了紧方向盘。
“甲方很难缠,”他继续说,“你能啃下来,不容易。”
“分内的事。”她说。
“不是谁都能做好的分内事。”陆承骁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下个月董事会,我会提议给你升职。”
苏晚柠心跳漏了一拍。
升职?
她在这个位置待了两年,确实该动了。但之前几次机会,都因为各种原因错过了。这次……
“谢谢陆总。”她说,语气还是平静的。
“不用谢我。”陆承骁转回头,看着她,“是你应得的。”
这话说得还算中听。
苏晚柠心里的火气消了点。但她没放松警惕,陆承骁这人,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事干得不少。谁知道他下一句会不会又冒出什么离谱要求。
车子下了高架,驶入城东。
别墅区的大门很气派,保安亭亮着灯。苏晚柠把车停在门口,解了安全带。
“到了。”她说。
陆承骁没动。
他坐在那儿,看着前方黑漆漆的别墅区道路。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暗。这个点,里面安静得吓人。
“开进去。”他说。
“陆总,”苏晚柠提醒,“我们说好的,送到门口。”
“我改主意了。”
苏晚柠深吸口气。
她就知道。
“陆总,”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明天还要上班,需要休息。您要是觉得走回去不方便,我可以帮您叫保安。”
“不用。”陆承骁解开安全带,“你开进去,到我家门口。”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他又开始不讲理了。
苏晚柠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她盯着前方那扇缓缓打开的自动门,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直接下车走人?把车钥匙扔给他?还是……
“苏晚柠。”陆承骁的声音低下来,“就这一次。”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
不像命令,倒像……请求?
苏晚柠转头看他。男人侧着脸,看不清表情。但那个紧绷的下颌线,还有微微抿起的嘴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她忽然想起公司里的传闻。
说陆承骁家里情况复杂,父母早逝,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在国外惹事,需要他收拾烂摊子。说他那栋别墅大得吓人,但常年只有他一个人住。
也许……
也许他今晚不想一个人回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苏晚柠自己都觉得荒谬。陆承骁是谁?陆氏集团的掌权人,身家百亿,
2
怎么可能需要别人陪。
她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
两旁的梧桐树在夜色里投下浓重的影子,路灯的光被切割成碎片,洒在车玻璃上。苏晚柠开得很慢,导航显示陆承骁的别墅在最深处。她没来过这里,但听说过,那栋房子占地近千平,带私人泳池和花园。
“左转。”陆承骁忽然开口。
苏晚柠打了方向盘。
车子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小路。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远处能看到几栋别墅的轮廓,但都黑着灯。这个点,住在这里的人要么还没回来,要么已经睡了。
又开了一百多米,陆承骁说:“停。”
苏晚柠踩下刹车。
车灯照亮前方那栋三层别墅。白色外墙,落地窗,门前有喷水池,不过现在没开。整栋房子只有门口一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到了。”苏晚柠说。
陆承骁没立刻下车。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那栋房子。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苏晚柠以为他要走了,松了口气。结果陆承骁站在车外,手扶着车门,忽然弯下腰看她。
“进来坐坐。”他说。
苏晚柠愣住。
“陆总,”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很晚了。”
“我知道。”
“我明天还要上班。”
“不会耽误你太久。”
苏晚柠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陆承骁也没催。他就那么站着,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苏晚柠忽然觉得,这人今晚有点不对劲。
太反常了。
平时在公司,陆承骁是什么样?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一个眼神就能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闭嘴。可现在,他站在自家门口,邀请一个下属进去坐坐。
这算什么?
“陆总,”苏晚柠深吸口气,“如果您有什么事,可以现在说。或者明天到公司……”
“现在说。”陆承骁打断她。
“那您说。”
“下车。”
苏晚柠盯着他。
陆承骁也盯着她。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去。
苏晚柠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跟这人打交道,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前一秒还夸你项目做得好,后一秒就提出离谱要求。现在又这样,大半夜的,非要她下车。
她解开安全带。
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苏晚柠站直身体,看着陆承骁。
“陆总,”她说,“我只待五分钟。”
陆承骁没说话,转身往门口走。
苏晚柠跟上去。
别墅的门是指纹锁,陆承骁按了下,门开了。他推开门,侧身让苏晚柠先进。
苏晚柠走进去。
玄关很大,地上铺着大理石瓷砖,头顶是水晶吊灯。陆承骁按开开关,灯没亮。
“灯坏了。”他说,声音在空旷的玄关里回荡。
苏晚柠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勉强能看清里面的轮廓。客厅很大,家具很少,显得空荡荡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像很久没人住过。
陆承骁走到客厅中央,停下。
苏晚柠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没再往里走。
“陆总,”她说,“您想说什么?”
陆承骁转过身。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他站在那儿,身形挺拔,但苏晚柠莫名觉得,这人此刻看起来有点……孤单。
“苏晚柠。”他开口,声音很低。
“嗯。”
“你今年多大了?”
苏晚柠愣了下。
“二十七。”她说。
“有男朋友吗?”
“……没有。”
“家里催婚吗?”
苏晚柠皱起眉。
“陆总,”她说,“这是我的私事。”
“我知道。”陆承骁往前走了一步,“所以我在问你。”
苏晚柠没回答。
她忽然意识到,今晚可能不该下车。陆承骁这状态太奇怪了,问的问题也莫名其妙。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玄关的墙上。
“陆总,”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如果您没什么正事,我先走了。”
“有正事。”陆承骁说。
“那您说。”
陆承骁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苏晚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还有男士香水的后调。她下意识想再往后退,但身后是墙,退无可退。
“苏晚柠。”陆承骁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你觉得我怎么样?”
苏晚柠大脑空白了一秒。
“……什么怎么样?”
“作为结婚对象。”
空气凝固了。
苏晚柠盯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带。她能看清陆承骁脸上的表情,认真,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陆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您喝多了。”
“我没喝多。”陆承骁说,“今晚只喝了两杯香槟。”
“那您……”
“我很清醒。”他打断她,“所以我在问你,你觉得我,作为结婚对象,怎么样?”
苏晚柠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陆承骁在说什么?结婚对象?他问她觉得他怎么样?这算什么?酒后胡言?还是……
“陆总,”她深吸口气,“这个玩笑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陆承骁又往前挪了半步。
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苏晚柠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还有那股压迫感。她后背紧紧贴着墙,手指抠进掌心。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陆承骁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一个妻子。”他说。
苏晚柠愣住。
“您需要妻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你合适。”
苏晚柠忽然想笑。
合适?什么叫合适?因为她工作能力强?因为她今晚送他回家?还是因为……她看起来好拿捏?
“陆总,”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不合适。”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结婚。”
“现在不想,以后呢?”
“以后也不想。”
“为什么?”
苏晚柠深吸口气。
“这是我的私事。”她说,“陆总,如果您今晚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陆承骁没动。
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潭水。苏晚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结果刚挪了一步,陆承骁忽然伸手,撑在她旁边的墙上。
手臂横在她身侧,挡住了去路。
苏晚柠僵住。
“陆总,”她声音冷下来,“请让开。”
“回答我。”陆承骁说,“为什么不想结婚?”
“因为工作?”
“因为家庭?”
“还是因为,”陆承骁顿了顿,“你觉得婚姻没意义?”
苏晚柠猛地抬头。
月光下,陆承骁的脸近在咫尺。她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绪,不是戏谑,不是玩笑,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陆总,”她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的事。跟您没关系。”
“有关系。”陆承骁说,“如果你答应,以后就是我的事。”
“我不会答应。”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您。”
这话说出口,空气又静了几秒。
陆承骁撑在墙上的手微微收紧。苏晚柠能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还有微微颤动的指尖。但她没退缩,就那么仰头看着他。
“陆总,”她继续说,“您是我的上司,我尊重您的工作能力。但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今晚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过。请您让开,我要走了。”
陆承骁没动。
他盯着她,眼神复杂。苏晚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栋空荡荡的别墅,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苏晚柠。”陆承骁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如果我请求你呢?”
苏晚柠愣住。
请求?
陆承骁在请求她?
“陆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您别这样。”
“我是认真的。”陆承骁说,“我需要一个妻子,一个能站在我身边,帮我应付家里那些事的人。你很聪明,能力强,知道分寸。我觉得你合适。”
“你可以提条件。”陆承骁继续说,“薪资翻倍,职位升到总监,或者别的什么。只要合理,我都可以答应。”
苏晚柠忽然觉得荒谬。
太荒谬了。
大半夜的,她的顶头上司,身家百亿的陆氏总裁,在自家别墅里,跟她谈一场交易式的婚姻。还让她提条件,像在谈合同。
“陆总,”她扯了扯嘴角,“您把我当什么了?”
陆承骁没说话。
“商品?”苏晚柠继续说,“还是工具?您需要妻子,就去市场上找一个。我苏晚柠,不卖。”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重。
陆承骁的手从墙上放下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给苏晚柠让出空间。月光重新照在两人之间,那道光带变得清晰起来。
苏晚柠没犹豫,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走到玄关,伸手去拉门。
“苏晚柠。”陆承骁在身后叫她。
苏晚柠停下,没回头。
“如果我说,”陆承骁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是交易呢?”
苏晚柠握紧门把手。
“那是什么?”
陆承骁没回答。
苏晚柠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她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别墅里那股沉闷的空气。
“陆总,”她背对着他说,“今晚的事,我会忘掉。明天到公司,我们还是上下级。希望您也能忘掉。”
说完,她走出去,反手带上门。
砰。
门关上了。
苏晚柠站在别墅门口,深吸了几口气。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让她清醒了不少。她快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
车子掉头,驶离那栋别墅。
后视镜里,那盏孤零零的壁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苏晚柠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陆承骁那些话,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响。
“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需要一个妻子。”
“你可以提条件。”
“如果我说,不是交易呢?”
不是交易,那是什么?
苏晚柠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今晚的事太离谱了。离谱到她现在还有点懵,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脚后跟的疼痛提醒她,这是真的。
陆承骁真的跟她求婚了。
虽然那求婚听起来像在谈生意。
苏晚柠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出别墅区。保安亭的灯还亮着,保安冲她点了点头。她没回应,径直开出去。
上了主路,车流多了起来。
霓虹灯的光从车窗掠过,映在她脸上。苏晚柠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
陆承骁撑在墙上的手臂。
他眼底的认真。
还有那句“如果我请求你呢”。
请求。
苏晚柠忽然想起公司里的传闻。说陆承骁父母早逝,家里那些亲戚虎视眈眈,都想从他手里分一杯羹。说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在国外惹事,三天两头要他收拾烂摊子。
也许……
也许他真的需要一个人,站在他身边。
但不是她。
苏晚柠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她只想好好工作,升职加薪,攒钱买套自己的房子。婚姻?爱情?她没时间想那些。
车子开到公寓楼下。
苏晚柠停好车,拎着包上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她疲惫的脸。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自己刚才的紧张。
陆承骁是谁?陆氏总裁,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今晚那些话,说不定就是一时兴起,或者喝多了胡言乱语。明天到公司,他肯定就忘了。
对。
肯定忘了。
苏晚柠走出电梯,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她按开灯,暖黄的光瞬间填满整个空间。
这是她租的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扔着几个抱枕,茶几上摆着没看完的书。窗台上养了几盆绿植,在夜色里静静生长。
苏晚柠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
3
地板冰凉,刺激着脚底的神经。
苏晚柠走到沙发边,整个人陷进去。抱枕被压得变形,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嗡嗡响。陆承骁那张脸,那句话,像卡住的唱片,一遍遍重复。
“我需要一个妻子。”
她抬手捂住眼睛。
疯了。
肯定是疯了。
要么是陆承骁疯了,要么是她自己疯了。不然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一个项目组经理,被总裁堵在别墅门口求婚?说出去谁信?
手机在包里震动。
苏晚柠没动。震动停了,过几秒又响起来。她叹了口气,伸手把包拽过来,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林薇”。
她划开接听。
“喂?”
“柠柠!”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到家没?我刚刷朋友圈,看到你们项目组的人发照片,说庆功宴结束了。你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刚到家。”苏晚柠说,声音有点哑。
“怎么了?听起来不对劲。”林薇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异常,“是不是又应酬累了?还是哪个不长眼的灌你酒了?”
“没有。”苏晚柠顿了顿,“比那更离谱。”
“什么?”
苏晚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这事太荒唐了,说出来林薇肯定以为她在开玩笑。她揉了揉太阳穴,“算了,明天再说。我现在脑子乱。”
“别啊!”林薇急了,“话说到一半最折磨人。到底怎么了?工作出问题了?还是……有人欺负你?”
“没人欺负我。”苏晚柠坐直身体,“就是……陆承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陆承骁?你们总裁?”林薇的声音拔高,“他怎么了?该不会在庆功宴上刁难你了吧?我就说那种资本家没一个好东西——”
“他跟我求婚了。”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过了足足十秒钟,林薇才开口,声音飘忽得像在梦游:“柠柠,你再说一遍?我刚才好像幻听了。”
“你没幻听。”苏晚柠苦笑,“陆承骁,就在刚才,在他家别墅门口,跟我说他需要一个妻子,问我愿不愿意。”
“他还说,不是交易。”
“林薇?你还在吗?”
“我在。”林薇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严肃,“柠柠,你现在听我说。第一,锁好门。第二,检查一下家里有没有进人。第三,把手机录音打开,如果陆承骁再联系你,全部录下来。”
苏晚柠愣住,“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林薇急了,“这明显是圈套啊!陆承骁什么人?陆氏总裁,身家百亿,想嫁他的女人能从这儿排到法国!他凭什么跟你求婚?还是大半夜在自家门口?这不合逻辑!”
“我也觉得不合逻辑。”苏晚柠说,“但他看起来……挺认真的。”
“认真个屁!”林薇爆了粗口,“柠柠,你清醒一点。这种男人最会演戏了。他是不是还说,不是交易,是真心?”
“……嗯。”
“你看!经典套路!”林薇恨铁不成钢,“先抛出个诱饵,让你觉得他不一样,然后等你上钩。等你真陷进去了,他再慢慢收网。到时候你人财两空,哭都没地方哭!”
苏晚柠没说话。
她其实也这么想过。但陆承骁当时的眼神……太真实了。那种疲惫,那种近乎恳求的语气,不像演的。
“柠柠?”林薇叫她。
“我在听。”
“我告诉你,这事绝对不能答应。”林薇语气坚决,“你辛辛苦苦爬到今天的位置,不是为了给谁当豪门太太的。你有能力,有野心,该走的是自己的路,不是靠男人上位。”
这话戳中了苏晚柠的心。
对。
她来陆氏,是为了证明自己。从实习生到项目经理,她熬了多少夜,加了多少班,受了多少委屈。现在好不容易站稳脚跟,眼看就要升职了,怎么能因为这种事毁掉?
“我知道。”苏晚柠说,声音坚定起来,“我不会答应的。”
“那就好。”林薇松了口气,“明天去公司,直接找他谈清楚。态度要坚决,别留任何暧昧空间。这种人精,你给他一点缝隙,他就能钻进来。”
“嗯。”
“还有,”林薇顿了顿,“如果他因为这事给你穿小鞋,或者影响你升职,你就辞职。我这边有资源,可以帮你推荐去别的公司。别怕,天塌不下来。”
苏晚柠心里一暖。
“谢谢你,薇薇。”
“谢什么。”林薇笑了,“咱俩谁跟谁。行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挂了电话,苏晚柠握着手机,坐在沙发里发呆。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有车灯划过,很快又消失。这个城市从来不缺故事,但她的故事,必须由她自己来写。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几盆绿植在夜色里静静生长,叶片上沾着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苏晚柠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触感冰凉而坚韧。
就像她。
必须坚韧。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起。
苏晚柠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不好,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陆承骁一直追着她问“为什么”,她跑啊跑,最后跑到悬崖边,回头一看,发现追她的不是陆承骁,是她自己。
荒唐。
她甩甩头,下床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亮。苏晚柠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化妆。粉底遮掉疲惫,眼线勾勒出锐利的轮廓,口红选了正红色。
今天需要气场。
换好职业装,她拎着包出门。电梯里遇到隔壁的阿姨,阿姨笑着打招呼:“小苏上班去啊?今天气色真好。”
“阿姨早。”苏晚柠笑笑。
气色好是假的,但气势不能输。
到公司时刚过八点。陆氏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苏晚柠刷卡进闸机,电梯直达二十八楼。
项目组的办公区已经有人了。
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讨论什么,看到她进来,立刻打招呼:“苏经理早!”
“早。”苏晚柠点头,“新项目的资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在您桌上。”
“好,九点开会。”
她走进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门。桌上果然摆着一叠文件,旁边还放着一杯咖啡,冒着热气。不知道谁帮她泡的。
苏晚柠坐下,翻开文件。
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盯着纸上的字,脑子里却在想,陆承骁现在在哪儿?总裁办公室在顶楼,他通常九点才到。她得在他来之前,先想好怎么说。
直接拒绝。
必须直接。
不能给他任何误解的空间。
苏晚柠深吸口气,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总裁秘书室的号码。
“您好,总裁办。”接电话的是王秘书,声音温和。
“王秘书,我是项目三部的苏晚柠。”苏晚柠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请问陆总今天上午有时间吗?我有事需要当面汇报。”
“苏经理啊。”王秘书顿了顿,“陆总今天行程很满,上午有三个会。您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我帮您转达?”
“不用了。”苏晚柠说,“是私事,必须当面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私事。
这两个字在陆氏很敏感。尤其是从女下属嘴里说出来,找男总裁谈私事。王秘书肯定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那……我帮您问问。”王秘书说,“您稍等。”
电话被搁置,传来隐约的音乐声。苏晚柠握着听筒,手心有点出汗。她盯着桌上的咖啡杯,看着热气一点点消散。
过了大概一分钟,王秘书的声音重新响起。
“苏经理,陆总说九点二十到九点四十之间有二十分钟空档。您可以那个时间过来。”
“好,谢谢。”
挂了电话,苏晚柠看了眼时间。
八点十五。
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文件上。新项目是智能家居系统的开发,甲方是国内知名的地产集团。如果能拿下,项目金额至少八位数。
这才是她该关心的。
九点十分,苏晚柠起身去洗手间。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补了点口红。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腰线收得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的劲儿。
很好。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九点十八分,她走出办公室,往电梯间走。项目组的人还在开会,玻璃墙里能看到他们激烈讨论的样子。苏晚柠看了一眼,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工作才是她的主场。
电梯直达顶楼。
门开,总裁办的区域安静得吓人。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全景。王秘书坐在工位后,看到她来了,起身微笑。
“苏经理,陆总在办公室等您。”
“谢谢。”
苏晚柠走到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抬手敲了敲。
“进。”
陆承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她推门进去。
总裁办公室大得离谱,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陆承骁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晚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陆总。”
“坐。”陆承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不用了。”苏晚柠说,“我说完就走,不耽误您时间。”
陆承骁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往后靠进椅背。他看着她,眼神平静,看不出昨晚的疲惫或恳求。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陆氏总裁。
“你说。”
苏晚柠深吸一口气。
“昨晚的事。”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想我需要明确表态。陆总,我拒绝您的提议。”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陆承骁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太深了,像潭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苏晚柠继续说:“我来陆氏工作,是为了实现自己的职业价值。我的目标是靠自己的能力升职、加薪、做出成绩。婚姻,或者任何形式的私人关系,都不在我的规划内。”
她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所以,我希望昨晚的事到此为止。从今天起,我们只是上下级关系。您是我的上司,我是您的员工,仅此而已。”
说完,她看着陆承骁,等待他的反应。
愤怒?嘲讽?还是不屑?
但都没有。
陆承骁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很至露出一丝……欣赏?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好。”陆承骁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的态度我收到了。我尊重你的选择。”
苏晚柠愣住。
就这么简单?
她准备好的那些应对方案,那些激烈的反驳,突然没了用武之地。陆承骁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有点不安。
“不过,”陆承骁忽然开口。
苏晚柠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什么?”
“不过我希望你明白,昨晚我说,不是一时兴起。”陆承骁看着她,眼神认真,“我说我需要一个妻子,是真的。我说你可以提条件,也是真的。很至我说不是交易,还是真的。”
他顿了顿。
“但既然你拒绝了,我不会强迫你。这是你的权利。”
苏晚柠松了口气,但同时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像陆承骁的风格。
“那……”她试探着问,“我的工作,不会受影响吧?”
“当然不会。”陆承骁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确实在笑,“你是陆氏的员工,你的升职是基于你的能力,不是别的。昨晚我承诺的升职提议,依然有效。”
“谢谢陆总。”
“不用谢。”陆承骁重新拿起文件,“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那去忙吧。”
苏晚柠转身往外走。手碰到门把时,她忽然听到陆承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柠。”
她回头。
陆承骁没看她,还在看文件,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你刚才的样子,很飒。”
苏晚柠心脏猛地一跳。
她没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空间。苏晚柠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
她以为的。
回到二十八楼,项目组的会议刚好散场。
4
会议室的门开了,几个同事抱着笔记本走出来,脸上还带着讨论后的兴奋劲儿。
“苏总监回来了!”
“正好正好,刚开完会,有几个点需要您确认。”
苏晚柠立刻站直身体,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甩出去。工作,现在只有工作。她接过同事递来的平板,一边往会议室走一边快速扫着上面的记录。
“预算这块,财务部那边怎么说?”
“卡住了。”负责预算的小王苦着脸,“说我们申请额度超了常规项目百分之三十,要走特批流程,至少得等一周。”
一周。
苏晚柠皱眉。新项目下周就要启动,等一周黄花菜都凉了。
“供应商报价呢?”
“三家都报了,最低的那家质量有点悬,最好的那家……”另一个同事压低声音,“是陆总打过招呼要避开的。”
苏晚柠脚步顿了一下。
陆承骁打过招呼?
她没多问,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还坐着几个核心成员,白板上画满了流程图和数字。空气里有咖啡和熬夜的味道。
“都坐。”苏晚柠把平板放在桌上,自己拉过椅子,“预算的问题,我来想办法。供应商的事,重新评估,质量优先,但价格不能太离谱。”
“苏总监,”小王犹豫着开口,“财务部那边……您有门路?”
“没有。”苏晚柠说得干脆,“但事在人为。”
她拿起马克笔,走到白板前,把卡住的几个节点圈出来。“预算超出的部分,是因为我们需要引进一套新的数据分析系统。这套系统能提升百分之四十的效率,长期看是划算的。财务部只看短期支出,我们得让他们看到长期收益。”
“怎么让他们看?”
“做一份详细的投资回报分析。”苏晚柠转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今晚加班,把数据挖透,案例找足。明天一早,我亲自去财务部。”
“那供应商……”
“三家都约明天下午见面。”苏晚柠说,“当面谈,我要看到他们的样品和过往案例。陆总打过招呼的那家,为什么避开?”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一个资历稍老的同事清了清嗓子,“听说……那家老板跟陆总有点私人恩怨,具体不清楚。但之前有项目用了他们,后期出了不少问题。”
苏晚柠点头。
“那就按规矩来。质量、价格、售后,三项打分。分数最高的中标,不管是谁打过招呼。”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几个同事互相看看,眼里都有了光。
“行!”
“那就干!”
“今晚通宵也得把报告赶出来!”
会议室里重新热闹起来。苏晚柠回到座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她脑子里闪过陆承骁那句“很飒”,但立刻被她按下去。
专注。
现在只能专注工作。
总裁办公室在顶层。
陆承骁靠坐在宽大的皮椅里,面前的电脑屏幕分成了四个画面。三个是不同角度的监控,对准二十八楼项目组会议室。第四个,是苏晚柠的工位区域。
他看着她走进会议室,看着她站在白板前说话,看着她分配任务时利落的手势。
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确实很飒。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职业女性都飒。不是装出来的强势,是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认准了事就一定要做成的劲儿。
陆承骁拿起内线电话,按了一个键。
“陆总。”特助周谨的声音立刻传来。
“新成立的项目组,总监苏晚柠。”陆承骁说,眼睛还盯着屏幕,“她那边所有资源申请,走最高权限通道。流程从简,今天报上来的,今天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总,最高权限通道一般是给S级战略项目用的,苏总监这个项目评级是A+,按制度……”
“制度是我定的。”陆承骁打断他,“照做。但别让她知道是我特批。”
“……明白。”
“还有,”陆承骁顿了顿,“财务部那边,打个招呼。苏晚柠明天可能会去,让他们配合点,别刁难。”
“好的。”
“供应商名单里,是不是有家叫‘启明科技’的?”
“是的,之前您提过,那家老板……”
“不管他。”陆承骁说,“项目组按自己的标准选。如果启明科技分数最高,就让他们中。我的私人恩怨,不掺和公司业务。”
周谨这次沉默得更久。
“陆总,您这是……”
“照做就是。”
电话挂了。
陆承骁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在监控画面上。苏晚柠正在跟同事讨论什么,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微微蹙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喜欢用实力说话,那就给你最好的舞台。”
二十八楼,凌晨一点。
会议室里还亮着灯。
苏晚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电脑屏幕上终于成型的报告。一百二十页,数据、图表、案例分析,做得扎扎实实。几个同事已经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还有两个在茶水间泡咖啡。
她保存文档,发了封邮件给财务部负责人,预约明天早上九点见面。
发送成功。
苏晚柠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累,但有种充实的满足感。这种靠自己的能力一步步推进项目的感觉,比什么都踏实。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林薇的消息:“还没下班???”
苏晚柠回了个“嗯”字。
林薇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大姐,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估计是在家里,“你们公司这是要人命啊?什么项目这么急?”
“新项目,资源卡住了,得赶紧打通。”苏晚柠说着,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但大部分写字楼都已经暗了。
“那你吃饭没?”
“……忘了。”
“我就知道!”林薇叹气,“你这样不行啊,身体垮了怎么办?等着,我给你点个外卖送过去。”
“不用,我马上……”
“马上什么马上,你肯定又说‘马上就走’,结果一拖拖到三点。”林薇太了解她了,“别废话,地址发我。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
苏晚柠心里一暖。
“谢了。”
“谢什么谢,赶紧发地址。对了,昨天你说那离谱的事,到底什么情况?我憋一天了!”
苏晚柠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陆承骁跟我求婚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五秒钟,林薇的尖叫声差点刺破耳膜:“什么?!你说什么?!陆承骁?!你们公司那个总裁?!跟你求婚?!”
“你小点声……”
“我小声不了!”林薇激动得语无伦次,“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为什么?你不是去谈工作吗?怎么谈到求婚去了?!”
“就是昨晚,在他家别墅门口。”苏晚柠简单说了经过,省略了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细节,“我拒绝了。今天去他办公室,把话说清楚了。以后就是普通上下级。”
林薇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柠柠,”她终于开口,语气异常严肃,“你确定你拒绝了?”
“当然。”
“他什么反应?”
“很平静,说尊重我的选择。”苏晚柠顿了顿,“还说我刚才的样子很飒。”
“……就这?”
“就这。”
林薇长长地“嘶”了一声。
“不对劲。”她说,“陆承骁那种人,想要什么得不到?被你拒绝了,还能这么平静?还夸你?柠柠,这事没完,他肯定还有后手。”
苏晚柠心里咯噔一下。
她也觉得太顺利了。
但……
“他能有什么后手?我都说清楚了。”
“不知道。”林薇说,“但你要小心。这种男人,心思深得很。对了,你项目资源卡住,是不是他在背后搞鬼?逼你低头?”
苏晚柠一愣。
这她倒没想过。
“应该不会。”她说,“他今天还提了给我升职的事,说基于我的能力。”
“升职?”林薇更警惕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经典套路。你先别高兴太早,观察观察。资源要是突然通了,说不定就是他松的手,想让你欠人情。”
苏晚柠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脑子里闪过今天种种。财务部的刁难,供应商的麻烦,还有陆承骁在办公室那个平静的表情。
真的……只是巧合吗?
“外卖到了记得吃。”林薇说,“我先挂了,你忙完早点回去。记住,保持警惕!”
电话挂了。
苏晚柠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城市的灯火在她眼里明明灭灭,像她此刻的心情。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
苏晚柠带着打印好的报告,站在财务部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财务部总监张伟正在泡茶。看到是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苏总监来了?坐坐坐。”
这态度……有点过于热情了。
苏晚柠心里疑惑,但面上不显。她在对面坐下,把报告递过去。
“张总监,这是我们项目组的投资回报分析,预算超出的部分,我们做了详细……”
“不用看了。”张伟摆摆手,接过报告随手放在一边,“你们项目的预算申请,昨晚已经批了。最高权限通道,资源全额配给,今天就能到位。”
苏晚柠愣住。
“批了?什么时候?”
“昨晚十点多吧。”张伟喝了口茶,“特批的,流程全免。苏总监,你这面子够大的啊,最高权限通道,一般只有陆总亲自抓的战略项目才能走。”
苏晚柠心脏猛地一跳。
“是……陆总批的?”
“那不然呢?”张伟笑,“除了陆总,谁有这权限?不过也正常,你们这项目陆总很重视,昨天还特意打电话过来,让我们全力配合。”
陆承骁。
果然是他。
苏晚柠手指微微收紧。林薇在耳边回响——“他肯定还有后手”。
“张总监,”她尽量让声音平稳,“陆总还说了什么吗?”
“就说让你们放手干,资源管够。”张伟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哦对了,这是供应商的预付款审批,也一起批了。你们下午不是要见供应商吗?谈好了直接签合同,款三天内到账。”
苏晚柠接过文件,看着上面鲜红的“已批准”印章,心里五味杂陈。
资源通了。
通得这么容易,这么彻底。
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谢谢张总监。”她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慢走啊苏总监,以后有事直接说,别客气!”
走出财务部,苏晚柠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文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纸张映得发亮。
她该高兴的。
项目最大的障碍扫清了,接下来可以全力推进。团队士气会高涨,进度会加快,一切都会顺利。
可为什么……这么不安?
下午两点,供应商见面会。
三家公司的代表都到了。苏晚柠带着团队,一家一家谈。样品摆出来,案例讲清楚,价格、售后、技术支撑,每一项都问得仔细。
最后打分。
结果出来,分数最高的,果然是那家“启明科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同事看向苏晚柠,眼神里带着询问。启明科技,陆总打过招呼要避开的公司。
苏晚柠看着评分表。
客观,启明科技确实最好。样品质量过硬,案例都是行业标杆,价格虽然偏高,但在合理范围内。售后条款也最完善。
如果抛开陆承骁那层关系,这家是最优选择。
“苏总监,”启明科技的代表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姓陈,说话很客气,“我们的实力您也看到了。如果合作,我们会派最专业的团队对接,确保项目顺利。”
苏晚柠没立刻回答。
她想起陆承骁昨天在办公室说——“你的升职是基于你的能力,不是别的”。
也想起今早张伟——“陆总说让你们放手干”。
还有林薇的警告——“他肯定还有后手”。
脑子里几个念头在打架。
最后,她抬起头,看向陈代表。
“合同可以签。”她说,“但我要加一条。项目期间,如果因为你们的原因导致进度延误或质量不达标,违约金是常规的三倍。”
陈代表愣了一下,马上笑了。
“没问题。我们有这个自信。”
“那好。”苏晚柠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5
握手很用力,陈代表脸上堆满笑。苏晚柠抽回手,指尖有点发麻。会议室里其他人都松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纸张摩擦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还有压低的笑语。
“总算定了。”
“晚上得庆祝一下。”
“苏总监请客啊!”
苏晚柠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她看着陈代表带着人离开,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落下了,又好像悬得更高。
“苏总监?”小王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苏晚柠摇头,“就是有点累。你们先回去整理资料,明天上午九点,项目启动会。”
“好嘞!”
人陆续散了。会议室空下来,只剩苏晚柠一个人。她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一片一片,连成海。
手机震了一下。
林薇发来消息:“谈完了?怎么样?”
苏晚柠打字:“签了。启明科技。”
“???陆承骁不是让你避开吗?”
“客观评估,他们最好。”
“你疯啦?他知道了怎么办?”
苏晚柠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怎么办?她也不知道。但项目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选最好的供应商,天经地义。
她回:“我有数。”
林薇没再发过来。大概在那边叹气。
苏晚柠收起手机,拎起包。走廊里灯都亮着,但没什么人。这个点,加班的也还没到高峰期。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从一楼上来,门打开,里面空荡荡。
她走进去,按了二十八楼。
电梯上升,轻微的失重感。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有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脑子里还在转。
启明科技。
陆承骁。
那条“避开”的指令,到底什么意思?
电梯“叮”一声,到了。
门开,二十八楼灯火通明。项目组区域还有几个人在加班,键盘敲得噼里啪啦。苏晚柠走过去,有人抬头打招呼。
“苏总监还没走?”
“嗯,还有点事。”
她进了自己办公室,关上门。隔音玻璃把外面的声音滤掉大半,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桌上堆着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她坐下,打开邮箱。未读邮件三十多封,一半是项目相关的。她一封封点开,回复,标注优先级。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远处写字楼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零星的几扇窗还亮着。苏晚柠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累。
但心里那股劲儿还在撑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映出她的影子,还有身后办公室的轮廓。桌上台灯的光晕开一小圈,温暖,但孤零零的。
忽然,她视线往下移。
公司楼下,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型很熟悉,车牌……她眯起眼睛,想看清。但距离太远,灯光又暗,只能看出个轮廓。
车没熄火,尾灯亮着猩红的一点。
驾驶座有人。
苏晚柠心脏猛地一跳。
她盯着那辆车,看了足足一分钟。车没动,就那么停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暂时歇脚。
会是陆承骁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谬。陆承骁怎么可能这个点出现在公司楼下?还坐在车里不动?
可那车型……
她转身,抓起外套和包,关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灯还亮着,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苏晚柠盯着跳动的数字,手心有点潮。
一楼到了。
门开,大厅里只剩保安在值班台后面打瞌睡。看见她出来,保安惊醒,揉了揉眼睛。
“苏总监才走啊?”
“嗯。辛苦了。”
苏晚柠快步走出旋转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她站在台阶上,视线扫向路边。
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而且,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了。
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间夹着烟。猩红的火星在夜色里明灭。烟灰积了一截,轻轻一弹,飘散在风里。
苏晚柠脚步顿住。
她看清了车牌。
也看清了那只手。
是陆承骁。
他怎么会在这里?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可能。路过?等人?还是……专门来的?
没等她想明白,陆承骁似乎察觉到了视线。他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夜色,灯光,还有薄薄的烟雾。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陆承骁没动,就那么看着她。烟还在燃,但他没再抽。眼神很深,像夜里沉静的海。
苏晚柠心脏跳得有点快。
她该走过去吗?还是假装没看见,直接去停车场?
正犹豫,陆承骁忽然推开车门,下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带松了,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手里还夹着烟,但没再吸,只是任由它燃着。
他朝她走过来。
步子不快,但稳。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晚柠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没去拨,只是看着陆承骁走近,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陆总。”她先开口,声音还算平稳。
陆承骁“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她脸上。“才下班?”
“处理点事情。”
“项目定了?”
苏晚柠心头一紧。他知道了?这么快?
“定了。”她没回避,“启明科技。”
陆承骁没说话。烟快燃尽了,他抬手,把烟蒂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抬眼,看她。
“为什么选他们?”
“客观评估,他们综合分数最高。”苏晚柠迎上他的目光,“质量,案例,售后,都最优。价格虽然偏高,但在预算范围内。”
“我让你避开。”
“我知道。”苏晚柠顿了顿,“但陆总,您也说过,我的升职是基于能力。选最好的供应商推进项目,是我的职责。如果因为私人原因放弃最优选,是对项目不负责。”
她说得很直,每个字都清晰。
陆承骁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又平静下去。
他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勾起一点。
“说得对。”他说,“项目是你的,你决定。”
苏晚柠愣住。
就这么……过去了?
她准备好的那些解释,那些据理力争,突然没了用武之地。陆承骁的反应,又一次出乎她的意料。
“不过,”陆承骁话锋一转,“启明科技的老板,跟我有点旧怨。合作可以,但条款要卡死。尤其是违约部分,不能留情面。”
“合同里加了,三倍违约金。”
陆承骁挑眉,“你加的?”
“是。”
“很好。”他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就该这样。”
夜风又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苏晚柠拢了拢外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承骁也没再开口。
两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总,”苏晚柠打破沉默,“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陆承骁说得很自然,“看楼上灯还亮着,猜你可能在加班。”
“所以……在楼下等?”
“不算等。”陆承骁侧过身,看向公司大楼,“就是停一会儿。”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晚柠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
停一会儿。
停在能看到她办公室窗户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楼上,那种“被托举”的感觉。资源畅通无阻,障碍一扫而空。还有张伟那句话——“陆总说让你们放手干”。
难道……
“陆总,”她声音低了些,“项目资源的事,是您……”
“是你自己的能力。”陆承骁打断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财务部,供应商,他们买你的账,是因为你够专业,够拼。跟我没关系。”
他说得笃定。
可苏晚柠不信。
但再问下去,就显得矫情了。她抿了抿唇,“谢谢陆总。”
“不用谢。”陆承骁看了眼手表,“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开车了。”
“那一起走到停车场。”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陆承骁已经迈开步子,朝停车场方向走。苏晚柠只好跟上。
两人并肩,隔着一拳的距离。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明天项目启动会,”陆承骁忽然说,“我会参加。”
苏晚柠心头一跳,“您要参加?”
“嗯。这个项目董事会很关注,我露个面,给你们撑撑场。”
“……谢谢陆总。”
“又说谢。”陆承骁侧头看她,“苏晚柠,你对我能不能别这么客气?”
苏晚柠哑然。
不客气?那该怎么样?
她没接话。陆承骁也没再追问。两人走到停车场入口,苏晚柠的车停在靠里的位置。
“我到了。”她停下脚步。
陆承骁也停下,“嗯。”
“那……陆总再见。”
“再见。”
苏晚柠转身往自己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陆承骁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态,莫名让人觉得……专注。
她迅速转回头,加快脚步。
上车,关门,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时,她瞥了眼后视镜。陆承骁已经不在原地了。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路边,但驾驶座空了。
他走了。
苏晚柠握紧方向盘,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大会议室。
项目组全员到齐,启明科技的代表也来了。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苏晚柠坐在主位左侧,面前摊着项目计划书。她今天穿了套深蓝色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容精致,但掩不住眼下的疲惫。
昨晚没睡好。
脑子里全是陆承骁那句“你对我能不能别这么客气”,还有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九点零五分,会议室门被推开。
陆承骁走了进来。
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身后跟着助理,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他一出现,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站起来。
“陆总。”
“坐。”陆承骁抬手虚按一下,走到主位坐下。助理把电脑放在他面前,然后退到角落。
苏晚柠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在她和陆承骁之间来回扫。
“开始吧。”陆承骁开口,声音平稳。
苏晚柠点头,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她打开PPT,第一页是项目总览。
“各位早上好。新项目‘星耀计划’,旨在打造高端智能家居生态系统。周期十二个月,预算一点二亿,目标市场份额……”
她讲得很流畅,数据,节点,风险预案,条理清晰。会议室里只有她的声音,还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响。
陆承骁坐在主位,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叠。他看着她,眼神专注,但没什么表情。
讲到核心架构部分时,苏晚柠切换PPT。
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系统流程图。
“这是核心交互模块的设计,”她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图上,“我们采用分布式架构,确保……”
“等等。”
一个声音忽然打断她。
苏晚柠顿住,看向声音来源。
是温雅。
温雅坐在长桌右侧,靠前的位置。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套装,长发披肩,妆容精致。此刻正微微笑着,看向苏晚柠。
“苏总监,这个架构设计,我看着有点眼熟啊。”
会议室里气氛一凝。
苏晚柠握着激光笔的手紧了紧,“温副总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温雅身体往后靠,姿态放松,“就是前段时间,我刚好看到一份海外案例。德国‘Smart Living’公司去年发布的新系统,架构图跟这张……相似度很高啊。”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
“当然,我不是说抄袭。可能就是……借鉴?”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晚柠脸上。
抄袭。
这两个字在职场里,是核弹级别的指控。一旦坐实,职业生涯基本就毁了。
苏晚柠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温雅,看着对方眼里那抹毫不掩饰的得意。然后,她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带着点嘲讽。
“温副总说的,是‘Smart Living’去年三月发布的‘Nexus 3.0’系统,对吧?”
6
苏晚柠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她没等温雅回答,直接按了一下遥控器。PPT翻页,屏幕上出现另一张架构图,旁边并列着刚才那张。
“左边这张,是‘Nexus 3.0’的公开架构图,来自他们官网的技术白皮书。”苏晚柠用激光笔圈出几个关键节点,“右边这张,是我们‘星耀计划’的核心架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相似?确实有相似的地方。分布式架构、模块化设计、边缘计算节点——这些是当前智能家居领域的通用技术框架。就像造汽车都有四个轮子一样。”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温雅脸色微变。
“但是,”苏晚柠话锋一转,激光笔的红点精准落在两张图的差异处,“‘Nexus 3.0’的数据总线是单向的,而我们采用的是双向异步总线,延迟降低百分之四十。他们的安全模块是外挂式,我们是内核集成,安全性提升两个等级。还有这里——”
她又翻了一页。
“这是我们独有的‘动态负载均衡算法’,已经申请了专利。”苏晚柠看向温雅,语气平静,“温副总如果仔细看过我们的技术文档,应该能看到专利号。文档上周就发到高管群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高管低头翻手机,果然在邮件里找到了那份文档。
温雅的手指捏紧了钢笔,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晚柠没给她机会。
“至于借鉴?”苏晚柠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创新,是行业惯例。但我们站的,不止一个巨人。”
她关掉投影,走回自己的座位。
“我的汇报完了。陆总,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
陆承骁坐在主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开口:“技术层面,苏总监解释得很清楚。温副总,你还有疑问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温雅。
温雅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没有。是我看得不够仔细,误会了。”
“那就好。”陆承骁点头,“项目继续推进。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高管们陆续起身,低声交谈着往外走。温雅走得最快,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苏晚柠没动。
她慢慢收拾着桌上的资料,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装进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她和陆承骁,还有角落里收拾设备的助理。
助理抱着投影仪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空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苏晚柠能感觉到陆承骁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她拉上背包拉链,转身。
陆承骁还坐在主位,没动。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刚才,”苏晚柠先开口,声音有点干,“谢谢陆总没有打断。”
“为什么要打断?”陆承骁问,“你处理得很好。”
“但温副总是高管。”
“所以呢?”陆承骁站起来,朝她走近两步,“高管就可以无凭无据指控下属抄袭?”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
“苏晚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低了些,“你刚才的样子,比昨天更飒。”
苏晚柠心脏猛地一跳。
她别开视线,看向窗外:“我只是在维护我的项目,我的团队。”
“我知道。”陆承骁说,“所以我没插手。”
他顿了顿。
“不过,你确定只是‘维护’?”
苏晚柠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温雅不是第一次针对你。”陆承骁说得很直接,“上次供应商的事,也是她往财务部递,说你们预算有问题。”
苏晚柠愣住。
她想起张伟那天的态度转变。原来背后是温雅。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你应该知道。”陆承骁看着她,“职场上,知道谁在背后捅刀子,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手碰到门把时,他回头。
“项目好好做。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提。”
门开了,又关上。
苏晚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乱糟糟的。
陆承骁在帮她。
虽然他说“没插手”,但他出现在这个会议,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还有刚才那些话,那些信息……
她甩甩头,拎起背包。
不想了。工作要紧。
接下来两周,项目组进入全力冲刺阶段。
办公区的灯经常亮到深夜。白板上写满了进度节点,便利贴贴得到处都是。咖啡机几乎没停过,空气里永远飘着咖啡因的味道。
苏晚柠几乎住在了公司。
她带着团队,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啃。技术方案反复推敲,供应商对接亲自盯,客户沟通会一场不落。
奇怪的是,进展顺利得不行思议。
最难搞的那个客户,之前态度强硬,死活不肯接受他们的定制方案。苏晚柠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结果对方突然松口了。
电话打过来时,苏晚柠正在改PPT。
“苏总监吗?我是宏达的李总。”对方声音很客气,“你们那个方案,我们内部讨论过了,觉得可以接受。合同条款按你们提的来,没问题。”
苏晚柠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李总,您是说……接受了?”
“对。明天我让法务把合同发过去,咱们尽快签。”
挂了电话,苏晚柠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太顺利了。
顺利得有点假。
她打开邮箱,找到之前和李总沟通的记录。最后一次邮件,对方还坚持要改三个核心条款,语气强硬。
这才过去三天。
怎么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
“苏总监!”小王兴奋地跑过来,“审批流程过了!财务部那边说,特批通道开的,比正常流程快了一倍!”
苏晚柠抬头:“谁批的?”
“不知道,系统直接过的。”小王挠挠头,“反正过了就是好事!咱们可以赶紧采购设备了!”
“还有还有,”另一个同事凑过来,“启明科技那边说,他们老板亲自盯我们这个项目,技术团队提前一周到位!”
“竞争对手‘智创’昨天宣布退出这个赛道了,转去做工业物联网了!”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团队士气高涨,每个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会议室里经常爆发出欢呼声,庆祝又一个难关被攻克。
只有苏晚柠,心里那点疑虑越来越深。
她去找过张伟。
“张总监,特批通道的事,谢谢您。”
张伟笑呵呵的:“谢我干嘛?是你们项目够硬,上面才给开绿灯。”
“上面……是陆总吗?”
“哎,这我可不能说。”张伟摆摆手,“反正流程合规,你就放心用。”
她也试探过启明科技的陈代表。
“陈总,听说你们老板很重视我们这个项目?”
“那当然!”陈代表说得诚恳,“‘星耀计划’是行业标杆项目,我们能参与,是荣幸。我们老板说了,不计成本,必须做好。”
“你们老板……认识陆总吗?”
陈代表愣了一下,笑了:“苏总监,这城市里做生意的,有几个不认识陆总?不过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我们选你们,是因为你们方案最好。”
每个回答都滴水不漏。
苏晚柠问不出什么,索性不再纠结。
管他呢。
资源给了,她就用。机会来了,她就抓。先把项目做成,比什么都强。
她把自己完全投入进去。
白天开会、沟通、协调,晚上看资料、改方案、写报告。困了就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
团队的人都被她带动起来。
“苏总监也太拼了。”
“跟着她干,有劲。”
“这次项目要是成了,咱们都能升职加薪!”
进度一天一个样。
原本计划三个月完成的第一阶段,硬是压缩到了两个月。而且质量出奇地好,几次内部评审,得分都是最高。
连一向挑剔的技术总监,都忍不住夸:“苏晚柠,你这团队,可以啊。”
苏晚柠只是笑笑。
她心里清楚,这背后有太多“幸运”加持。但她也清楚,如果她自己不拼,再多幸运也接不住。
项目签约前三天。
苏晚柠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手机响了。
是董事长秘书打来的。
“苏总监,董事长想见您。现在方便吗?”
苏晚柠心里一紧:“方便。我马上过去。”
董事长办公室在顶层。苏晚柠坐电梯上去,手心有点出汗。她不知道董事长为什么突然找她,但直觉告诉她,不是小事。
秘书领她进去。
董事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
“董事长。”苏晚柠恭敬地打招呼。
“来了?坐。”董事长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晚柠坐下,背挺得笔直。
“星耀计划,做得不错。”董事长开门见山,“我听说了,预算控制得好,进度超前,客户反馈也很积极。”
“是团队努力的结果。”
“不用谦虚。”董事长笑了笑,“带团队也是能力。尤其是,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把一群年轻人拧成一股绳,不容易。”
他顿了顿,放下手里的文件。
“明天签约仪式,我会参加。庆功宴安排在晚上,公司宴会厅,所有高管和核心团队都到。”
苏晚柠点头:“好的,我会安排好。”
“另外,”董事长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赞赏,“明天宴会上,我会宣布一件事。你有个心理准备。”
苏晚柠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董事长卖了个关子,“总之,是好事。回去准备吧。”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苏晚柠还有点恍惚。
好事?
能是什么好事?
她摇摇头,按下电梯。管他呢,先把明天的签约搞定再说。
签约仪式很隆重。
酒店宴会厅,红毯铺地,媒体长枪短炮。客户方的代表来了七八个,个个西装革履。陆氏这边,董事长亲自带队,高管全数出席。
苏晚柠作为项目负责人,站在最前面。
合同很厚,一页一页签过去。闪光灯不停闪烁,快门声此起彼伏。她握着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
掌声雷动。
客户方的李总站起来,用力握住她的手:“苏总监,合作愉快!你们团队,专业!”
“合作愉快。”
仪式结束,人群移步到公司宴会厅。
庆功宴已经开始。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餐点,香槟塔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音乐轻柔,气氛热烈。
苏晚柠被团队的人围住。
“苏总监,敬您一杯!”
“没有您,这项目成不了!”
“以后还跟您干!”
她笑着,一杯接一杯地喝。脸颊有点发烫,心里却满满的都是成就感。
两个月,六十天。
从被指控抄袭,到拿下数十亿订单。
值了。
宴会到一半,董事长走上舞台。他拿起话筒,轻轻敲了敲。
全场安静下来。
“各位,”董事长声音洪亮,“今天是个好日子。‘星耀计划’正式签约,订单金额三十二亿,预计年度利润将创公司新高!”
掌声再次响起。
苏晚柠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灯光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这个项目的成功,离不开一个人的努力。”董事长继续说,“她带领团队,从零开始,克服重重困难,用两个月时间,交出了一份完美答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苏晚柠。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
“所以,经董事会决议,”董事长提高声音,“即日起,晋升苏晚柠为陆氏集团副总裁,负责智能科技业务板块!”
话音落下。
全场寂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恭喜苏总!”
“实至名归!”
“最年轻的女副总裁,牛啊!”
欢呼声,祝贺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苏晚柠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副总裁?
她?
直到有人推了她一把:“苏总,上台啊!”
她这才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灯光打在她身上,有点烫。她接过董事长递来筒,手微微发抖。
“谢谢董事长,谢谢公司。”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快稳下来,“这个荣誉,不属于我一个人。
7
“属于整个团队。”苏晚柠说完这句话,目光下意识在台下扫了一圈。
她在找人。
陆承骁。
刚才他明明还在台下,站在靠后的位置。现在那里空了。
心脏莫名紧了一下。
掌声还在继续,有人递过来香槟。她接过,机械地举杯,微笑。祝贺的人涌上来,一层又一层。她说着谢谢,眼神却穿过人群缝隙,往宴会厅门口瞟。
那道身影刚好消失在门外。
“苏总,再敬您一杯!”
“苏总,以后多关照啊!”
酒杯又递到面前。苏晚柠仰头喝干,喉咙火辣辣的。她把空杯往旁边一放,“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没等回应,她拨开人群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闷闷的。走廊里灯光比宴会厅暗,空气也凉一些。她左右看了看,没人。
电梯方向?
她快步走过去。拐过弯,正好看见电梯门缓缓合上。
里面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西装,侧脸线条冷硬。
陆承骁。
“等等!”苏晚柠喊了一声,冲过去。
电梯门已经关到只剩一条缝。里面的人似乎听到了,伸手按了一下。门重新打开。
苏晚柠喘着气,一步跨进去。
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
门合上,空间瞬间安静。镜面墙壁映出她的样子——脸颊泛红,头发有点乱,胸口微微起伏。
陆承骁站在靠里的位置,没看她,只盯着楼层数字。
“陆总。”苏晚柠开口,声音还有点喘。
“嗯。”他应了一声,还是没转头。
电梯开始下降。
苏晚柠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他,“刚才在台上,董事长说晋升的事……你早就知道?”
陆承骁这才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董事会决议,我有一票。”
“所以你知道。”苏晚柠盯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陆承骁语气平静,“告诉你你会升职?还是告诉你我投了赞成票?”
“都有。”苏晚柠往前一步,“还有启明科技的事。财务部的特批通道。温雅突然松口。这些,是不是都跟你有关系?”
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
门开了。
陆承骁抬脚往外走。苏晚柠跟上去,不依不饶,“陆承骁,你说话。”
他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拉开驾驶座的门。动作顿住,回头看她。
停车场灯光昏暗,他的脸半明半暗。
“苏晚柠。”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你值得这个位置,值得那些资源。仅此而已。”
“我不需要你帮我铺路。”苏晚柠声音抬高,“我能靠自己——”
“我知道你能。”陆承骁打断她,“但有人不想让你靠自己。”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降下来,他看着站在车外的她,“明天去城西开发区谈判,小心点。对方姓王,背景不干净。”
“什么意——”
“记住我。”陆承骁说完,升上车窗。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出车位。
苏晚柠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拐角。
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城西开发区。
车子停在一栋五层楼前。楼有点旧,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门口挂着牌子——“鑫达实业”。
助理小张拎着公文包下车,看了看周围,“苏总,这地方……有点偏啊。”
“进去再说。”苏晚柠推开车门。
昨晚陆承骁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夜。小心点。背景不干净。她不是没想过取消谈判,但合同已经排期,临时变卦影响信誉。
只能见机行事。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前台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玩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瞥了一眼,“找谁?”
“鑫达王总,约了十点半。”苏晚柠说。
“哦,三楼,会议室。”女人说完又低下头。
楼梯间灯坏了,光线昏暗。小张有点紧张,跟紧了两步,“苏总,要不咱们改天再来?”
“来都来了。”苏晚柠脚步没停。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木门虚掩着。里面传话声。苏晚柠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会议室不大,长方形桌子,坐着三个人。主位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秃顶,胖,穿着花衬衫。旁边两个年轻点的,像是跟班。
“王总?”苏晚柠走过去,伸出手,“我是陆氏集团的苏晚柠。”
王总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跟她握了一下。手很湿,握完苏晚柠悄悄在裤子上擦了擦。
“坐。”王总指了指对面椅子。
苏晚柠坐下,小张坐在她旁边。公文包打开,拿出合同草案。
“王总,开发区那块地的合作方案,我们重新调整了条款。”苏晚柠把文件推过去,“您看看,如果没问题,今天可以签意向书。”
王总拿起文件,翻了两页。动作很慢,一页看半天。
会议室里安静得有点压抑。
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跳。
“苏总。”王总终于开口,把文件往桌上一扔,“这条件,不行。”
苏晚柠早有准备,“哪里不满意,我们可以谈。”
“不是满不满意的问题。”王总身体往后靠,椅子发出吱呀声,“是你们陆氏,没诚意。”
“王总这话怎么说?”
“那块地,多少人盯着。”王总点了根烟,吐出一口雾,“我凭什么给你们?就凭你这几张纸?”
烟雾飘过来,有点呛。苏晚柠忍住咳嗽,“我们给出的分成比例,比市场高五个点。另外,前期开发资金我们全出,您只需要出地——”
“钱我不缺。”王总打断她,“我缺的是……态度。”
他眼神在苏晚柠身上扫了一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小张脸色变了变,想说话。苏晚柠在桌下按了按他的手。
“王总想要什么态度?”苏晚柠语气平静。
“简单。”王总弹了弹烟灰,“今晚,陪我吃个饭。就咱们俩,好好聊聊。”
话音落下,旁边两个跟班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苏晚柠手指收紧。
她站起来,“既然王总没诚意合作,那今天先到这里。”
转身要走。
“哎,别急啊。”王总慢悠悠地说,“门锁了。”
苏晚柠回头。
会议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上了。一个跟班站在门边,手插在口袋里。
小张猛地站起来,“你们想干什么?!”
“坐下。”王总声音冷下来,“年轻人,火气别那么大。”
苏晚柠心跳加快,但脸上没露怯。她重新坐下,看着王总,“非法拘禁是犯罪,王总应该清楚。”
“拘禁?”王总笑了,“谁拘禁你了?我就是想跟你多聊会儿。怎么,陆氏集团的副总裁,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他站起来,走到苏晚柠身后。手搭在她椅背上。
“苏总,别那么死板。”他俯身,烟味喷在她耳边,“跟我合作,好处少不了你的。那块地,我一句话的事。”
苏晚柠浑身绷紧。
她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手机。屏幕朝下,凭感觉解锁,点开通讯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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