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位上海摄影家，用快门抢救50年市郊记忆

七宝蒲汇塘里的渔民向空中抛出麻线织成的网，捕捉早春上溯洄游的鱼群；施湾海滩上，围垦大军结束一天的劳作回家，人们微笑着，长靴沾了泥浆，农具扛在肩头；嘉定娄塘的民居小院里，邻里相聚，围坐包粽子——影像里，藏有上海市郊的集体记忆和发展脉络。

近期，《上海乡愁——土地、记忆与变迁》影像展在上海通志展示馆展出。展览将李建荣、徐金安、杨一凡、许海峰、冯念康、朱洪生6位本地摄影家的80余幅作品，与地方志文本并置，呈现嘉定、青浦、川沙、松江、七宝等市郊区域的五十年变迁。

本地摄影师的“在地性”

上海市井风俗和城市变迁一直受到中外摄影师关注。本次展览策展人、参展摄影家许海峰至今记得世纪之交在上海拍摄的加拿大摄影师格雷格·吉拉德（Greg Girard）：“经常在淮海路、人民广场遇到。人是很消瘦的。脸很窄小，戴一副黑框眼镜，在街上背两个相机。”白天拍完，别人休息，他在晚上也继续拍。许海峰说，“人、建筑，多种力量纠结在一起。他深刻地去理解在那种场景里面的心情。而这种心情，无法被复制。”

上海本地摄影师的独特性之一，则在于他们借助血缘、地缘、熟人网络和文化背景，走进当地文化的内部，或是干脆与被拍摄的对象共同生活与劳作，从具体的人群和生活实践中采集地方性知识。

1974年的施湾，潮涨潮退把冲积的淤泥逐渐变作海滩，为了使海滩变良田，人们在滩涂上筑坝围田，以增加耕地面积。徐金安同劳作了一天的围垦大军收工，发现光线、角度不错，迅速跳上小坡完成了抓拍。日复一日，他忠实记录了20世纪70、80年代川沙真实而具体的生产与生活。

徐金安作品

来自七宝的参展摄影家冯念康回忆，“我用的第一台照相机是从邻居家借的。邻里之间都很熟，跑来跑去，好像自己家里一样。一家来客人，要是不在，邻居甚至会代为招待。”拿起相机拍七宝，对他来说，成了自然而然的事。黑白胶片里，蒲汇塘水载来的桐乡砖、平湖瓦、天马山石子盖成的民居，成了他最想念的风景。

冯念康作品

对于在嘉定娄塘土生土长的李建荣来说，娄塘不只是屋外的人眼中的窄巷平房，而是欢迎他走进家里拍摄的邻里。“我有时候打电话问他们，有什么安排，有么我过去拍”。年复一年，哪户人家做腊八粥的时间，蒸糕的容器如何变，他几乎了然于胸。

李建荣作品

上海完整意义上的美

外滩、陆家嘴、武康大楼，是被媒体、旅游手册、城市宣传片反复书写的“上海形象”。杨一凡坦言，以前有人问上海有什么，他也只介绍闹市区。但研究地方志后，他发现，上海从冈身线（古海岸线）开始慢慢拓展，串联起金山、奉贤、闵行、嘉定。那些古镇、古村落里，有他想要追溯的古老风情。从此，杨一凡以江南密布的水系为线索，记录城乡融合进程中独特的过渡性景观。杨一凡的拍摄地通常远离市区，单程3个多小时，为了不错过最佳的拍摄时间，常常干脆在当地住宿。“我想把这些不起眼的挖掘出来，拼凑成整体，让大家感受到一个陌生的上海。你会说，这个是上海吗？但它确实是真实存在的，我觉得多元才是上海完整意义上的美。”

杨一凡作品

而在许海峰眼中，上海的郊区丰富着“上海的表情”。他提及镇上遇见的两位老先生，“（两个人）面对镜头，不躲闪、不抵抗，平静地直视，不亢不卑，见多了风雨，这种平静是一种力量”。他还感受到上海的市郊是“打开”的：朋友曾路过一座庙，一位老太太一路目送他们走进庙里，起身相迎，热情介绍土地庙的历史，临走时从供桌上拿水果给他们吃。许海峰说：“通常你会犹豫，这合适吗？但在那时你感到一种久违的关系，不能说是亲密关系，应该说是一种朴素的情感还保存在那里。”

许海峰作品

摄影家们总遗憾拍得不够。朱洪生回忆，儿时的夏天，他总在古桥上往河里跳着玩。如今，他对青浦每座古桥的故事如数家珍，“是宝贝啊，真是像一颗颗珍珠”。为全面采集古桥的照片，他在清晨起床，寻访当地村民，打听古桥的位置。为记录古桥的状态变化，他常常回访，一遍又一遍地拍，“最少的也拍了有五六次”。

朱洪生作品

地方性知识是隐蔽的、密集的、细碎的，需要更多人一起记录。许海峰提到杨一凡分享过的观察：“上海不像莫斯科那样区域间空旷，如果稍微仔细做点功课的话，你就会发现每一个微小的跨度里都有很多故事。因此你不能从a点到b点大幅度地跨过去拍。”

谈及未来，许海峰设想：对标伦敦、纽约、巴黎，上海完全也可以有专业的文化空间，来收集、整理，让观众不仅能看，还能参与、感受。

许海峰作品

当一场对公众免费免预约、维持三个多月的城市影像展存在时，它意味着“乡愁”不只是一种情绪，更是持续的行动和公开的呼吁，邀请更多的人以更快的速度参与。

未来某一天，城市需要做出抉择时——是拆掉一座桥，还是保留它；是填平一条河道，还是让它继续流淌——这些影像，或许能成为决策的档案、辩论的依据、价值的标尺。

原标题：《6位上海摄影家，用快门抢救50年市郊记忆》

栏目主编：施晨露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见习记者 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