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伊绯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跨过年关,我们迎来新的一年。然而,在1934年的最后一天,在上海稍作逗留的胡适却是忙碌异常的:为了给亚东图书馆筹措归还银行的借款,他东奔西跑,还要在1935年元旦出版的上海《东方杂志》上发表文章,抨击时局……1934年的“年关”,胡适究竟是怎么过的呢?
亚东图书馆“年关”难过,紧急求助于胡适
1934年12月31日晚七点三刻,上海火车北站,张慰慈与亚东图书馆的汪原放、汪乃刚兄弟等人,正在迎接从南京赶来的胡适。胡适此行,原本是为南下香港大学接受名誉博士学位,这是其人一生共获35个名誉学位中的第一个名誉学位。此行顺便也在上海稍作逗留,会会朋友,叙叙旧情,共度岁末,同贺新年。
事实上,自1931年元旦始,南京国民政府即推行所谓“国历”,就是要将国际通行的公元历法,作为中国民众的唯一历法——公历岁末即等同于农历除夕,而公历元旦即新年春节。自政府机构、工商各界大力推行以来,文教界以胡适为代表的新派知识分子,大多已奉行公历岁末即“除夕”,公历元旦即“新春”的过年方式。
胡适此次南下经停上海,只有一天一夜的逗留时间,当天当晚就权作与朋友们的“除夕”之小聚,他在这一天的日记标头处,也明确写下了“廿三年(1934)的除夕”,以示纪念。
1934年的最后一天,在上海稍作逗留的胡适是忙碌异常的。一下火车便被接到新亚饭店用早餐,张慰慈为其办理第二天一早的赴港船票,汪原放兄弟则心急火燎地与其晤谈亚东图书馆(小型私营出版社)的银行欠款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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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东图书馆编辑所同仁合影(前排左二为汪乃刚,后排右三为汪原放)
原来,因为以往年度账目结算都是按照农历时间来操办的,可如今“老规矩”不管用了,当时财务年度结算时间俱以公历时间为准,亚东的资金流转又出了问题,到了岁末仍有共计七千四百元的银行欠款无法解决。
此刻,只有24小时的回旋余地,这笔银行欠款如果不能了结,亚东将即刻面临关门停业的风险。正所谓“年关”难过,在这危急时刻,这家安徽绩溪人创办的小型私营出版社,想到了向胡适紧急求助,恳请这位老同乡、老朋友、老作者出马,一解燃眉之急。
用如今的眼光来看,七千四百元的欠款,似乎算不得什么大数目,还不至于将偌大一个出版公司急成这样,为了还上这么一点点银行欠款心急如焚。不过,这笔银行贷款的金额并不是以如今的人民币来计值的,而是以近百年前通行的银圆计值,那七千四百元即为七千四百银圆,这笔款项的实际购买力,在当时几乎可以在北平买下七座四合院!在此,姑且以当年鲁迅购房为例,稍作解析。
据《鲁迅日记》载,1924年5月,鲁迅在北平阜成门内西三条胡同,购置了一处四合院(现北京鲁迅博物馆),当时的成交价是八百银圆。这座四合院有三间南房,三间正房,东西各一间小厢房,正房后面还有一口井、几棵树、一片小花园。由于房子有些破旧,鲁迅又用了将近二百银圆翻修,还置办了一些简单的家具——最终住进这座四合院,实际上花了一千银圆。姑且不论如今的一座北京四合院是何等“天价”,且看这么一笔当年足以买下北京七座四合院的银行欠款额度——这究竟是何等沉重的债务,后世读者应当不难想象了吧?
为“还贷危机”东奔西走,百乐门舞厅里大发感慨
面对亚东的巨额欠款与紧急求助,胡适在1934年的最后一天,四处奔忙周旋,使尽浑身解数。先是到银行家朋友徐新六处,当面托请将亚东欠兴业银行的二千元透支再转一期,又托其给陈光甫打电话,将欠上海银行的三千元透支再转一期。这样一来,已暂解五千元的欠款清偿之危急了。
在办妥此事前后,又应张禹九与张肖梅女士的邀请,到国际大饭店午餐,共进午餐的有张仲述、余上沅、梅兰芳、冯幼伟、徐新六等一大帮各界名流。国际大饭店是当时上海最新式的大饭店,高22层,胡适等人用餐处在第14层。当时,据徐新六介绍说,“这是世界最高的大厦——除了美国不算”。
在这座超豪华大厦——当时可谓远东第一高楼的大饭店里用餐,又兼高朋满座,在座诸位自是兴高采烈,席间觥筹交错之际,种种高谈阔论,亦是不绝于耳。当时忙于为亚东解决“还贷危机”的胡适,虽强打精神应酬,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毕竟亚东还有二千四百元的欠款问题无法解决。
午餐后,胡适又迅即去找章士钊求助,可章坚称毫无办法。胡适希望章能承担二千五百元的救急之款,但章仍说“无法可想”。胡适只得来到温州路上的汪家,去通告筹款状况,以便亚东方面尽快想别的办法应急。汪原放的老母见到胡适,禁不住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说:“适之哥和章伯伯总要救我们一家才好。我活到今日,不曾过过这种日子!”胡适在当天的日记中,既感慨又无奈地写道:“她下泪了。我虽感动,实在想不出法子来。”
临走时,胡适给汪原放留下了两封信,信的具体内容虽不得而知,但应当是与筹款清欠相关的。为亚东清欠的事暂告一段落之后,胡适开始走马灯式地亮相上海朋友圈——王云五、李拔可、傅伟平、何柏丞、周昌寿、丁鼎南等老先生先行访晤。之后,还借李拔可的汽车一用,特意去见了蔡元培一面。
晚间,胡适又应梅兰芳之邀请,到英美烟草公司总经理沈昆山家中晚餐。但这顿晚餐与午餐相似,再次因其记挂亚东清欠之事,仓促了事而未能尽兴。原来,汪原放拿着胡适的信函去各大银行通融商洽,可为时已晚,银行已经关门了。胡适不得不又给徐新六打电话,以个人名义暂借五百元给亚东救急。
晚餐后,朋友们又把胡适送到百乐门舞厅,香鬓丽影、灯红酒绿,上海的达官贵人们正在以狂欢的姿态,欢度1934年的最后一刻,迎接1935年新年的到来。在这当年中国最为繁华奢靡的都市舞池之中,宋子文、顾维钧、陈光甫、李铭、夏小芳等人,正觥筹交错、欢声四起。身处其间,目睹这一场景的胡适,一时百感交集。
1934年的最后一夜,离1935年元旦还有几个小时,在夜上海的百乐门中,学者本色的胡适,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九一八”事变之后的国家危难种种,想到了热河失守之后的外交失败种种,更联想到眼前亚东图书馆的经济窘迫与危急状况,他在当天的日记中发出了这样的慨叹:“在那个狂乐的跳舞场上,谁也不感觉空前的经济大恐慌逼人而来,谁也不感觉国家的绝大危难即在眼前!”
1935年元旦,胡适撰文抨击时政
胡适在百乐门没有逗留多久,旋即返归下榻的新亚酒店。亚东图书馆老板汪孟邹、汪原放、汪乃刚兄弟,早已在酒店恭候多时,为岁末清欠一事也是绞尽脑汁,一筹莫展。这帮曾在中国新文化、新文学运动中崭露头角,为南北各地“新青年”撰著出版过各式读物的优秀出版人、编辑、作者,在房间里商谈了许久,为妥善解决眼前的经济危机苦思对策。不知不觉间,胡适与汪氏兄弟在酒店房间里商谈到了凌晨三点,在一番别样的忙碌中告别了1934年,迎来了1935年元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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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1月,胡适在香港大学接受名誉博士学位
送走汪氏兄弟,胡适索性不睡了。他把北大“中国文学史”学期测验的题目写出,封寄与卢逮曾;又办了几件事,见才凌晨四点,还没捱到天亮,遂脱衣小睡。睡得正香甜时,忽被旅馆服务员敲门唤醒,原来是事前预约好的“叫早”,清晨六点半必得准备行装,登上南下的轮船了。七点,中国旅行社的人来托运了行李,张慰慈给胡适带来了薄外套,并共进早餐,送行。八点,胡适登上哈里生总统号轮船,九点半才开船。(上述内容详参《胡适日记》,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
1935年元旦,胡适登上轮船、驶向香港之际,上海的《东方杂志》也于同一天推出“新年特大号”。胡适在这期杂志上也有文章发表,且是封面文章之一,与汪精卫、蔡元培、陈立夫、王正廷等一大帮国民党元老的文章位列同期。不过,胡适的文章题为《关于民治与独裁的讨论》,流露出对当前时局的失望、对政局的不满以及对政治改革的不同意见。这些明显带有批评乃至抨击性质的文字,看起来与当局正在鼓吹与推行的大政方针格格不入,可以说是新年一开年,就跟当时的“主旋律”公开唱了一回“反调”。
俞平伯的抱怨及其他
特别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胡适正在文章中批评政府当局不够开明之际,北平、南京各地的元旦节日期间,政府强制悬挂国旗并收费的规定也已出台推行。在北平的俞平伯,就在给其师周作人的信中提到:“今岁元旦,敝区(内一区)忽强迫民居一律悬旗,每旗纳费五角,不悬云须罚款五元,于是一片红光与素雪相辉,诚足以壮观瞻了。唯闻闾巷中纳此五角有稍稍为难者,谑而近虐矣。何不食肉糜犹假想之词,此则迹似强迫……”(《周作人俞平伯往来通信集》,上海译文出版社,2013)
此刻,俞平伯替北平居民们发了一通牢骚——新年伊始,政府竟有强迫挂旗收费之举,对于经济拮据者而言,岂止是1934年的“年关”难过,这新的一年一开头就难捱了。
无独有偶,此刻身处“首都”南京,正在中央大学任教授的曲学大师吴梅,对政府强推公历元旦为春节,又兼元旦强制挂旗之举,也颇感无趣,他在当天的日记中也写道:“自今日校中放假,为遵用阳历之嚆矢,实则止各衙门各商店悬挂国旗而已,民间仍与平日无异。”(《吴梅全记》,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
仅从新年元旦之际,政府当局在南北各地强制悬挂国旗并强制缴费,而民众对此又并不接受且颇感不满的情况来看,胡适为《东方杂志》“新年特大号”所撰《关于民治与独裁的讨论》一文里的诸多公共议题与话题,势必将在新的一年里吸引更多的人参与到关于“民生”与“民治”的社会大讨论之中。
“年关”何其难过,“年景”何其不堪
回过头来看,在《东方杂志》这一期足足是平时期刊容量四倍以上的“新年特大号”中,胡适的文章除了与当局诸要员纷纷展望新年、大唱高调格格不入之外,还是有不少新老朋友的文章观点是与之有默契、与之交相呼应的。可以说,迫切希望政府当局改善民生、改进民主的呼声,在1935年新年元旦之际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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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东方杂志》1935年“新年特大号”
譬如说,这期“特大号”的“生活之一页”特别栏目,乃是由杂志社遍邀社会各界名流撰写组编而成,其栏目内容设定为回顾过去、展望新年。这一特别栏目由马寅初、梅兰芳、任鸿隽、钱歌川、赵景深等131位各界名流,各自撰文131篇,为1935年新年元旦献辞。这其中,就不乏与胡适的时局观乃至价值观都颇为一致的言论。值此辞旧迎新之际,诸名家虽照例不免要说一些展望未来的祝愿之语,可有感于“年关”难过,“年景”不堪的忧愤之语,禁不住要于笔下抒写一二者,还是大有人在的。
遥忆1934年的“年关”与1935年的新年元旦,亚东图书馆及胡适等人的“过年”历程如此这般,将这些新年献辞与感言再逐一读来,两相比照之下,又真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
来源:各界杂志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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