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莫斯科。
一家顶级的眼科诊室里,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大夫把手里的仪器搁在一旁,盯着面前这个32岁的中国小伙子,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病床上这人叫黄乃。
这一瞬间,灯灭了,他的世界彻底被关进了黑屋子。
这不光是眼睛看不见的事儿,更是前程塌方。
那会儿新中国刚挂牌,百废待兴,正是用人的节骨眼。
作为早年就奔赴延安、在《解放日报》和新华社摸爬滚打多年的老资格,只要眼睛好使,哪怕稍微差点,以后在政坛上也是不可限量的。
再说了,他头上还顶着个巨大的光环——黄兴的小儿子。
那可是跟孙中山齐名、号称“孙黄”的辛亥元勋。
身为他的后人,仿佛生来就注定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
可老天爷偏偏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刚过三十,正如日中天的时候,让他彻底废了。
换个一般人,这辈子基本就交代了。
要么领着国家的抚恤金混日子,要么把自己关在屋里抑郁到死。
黄乃躺在那儿,没掉一滴泪,也没歇斯底里。
他在心里琢磨着另一盘棋。
他突然问了大夫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们苏联的瞎子,平常怎么过活?”
大夫领着他去了趟当地的盲人学校。
那一刹那,手指肚上传来的那些小疙瘩,像电流一样穿过全身。
他猛地醒过味儿来:原来自己这辈子虽然“折”了,但另一扇门才刚刚推开。
这条道,以前在中国没人走过,更别提走通了。
在那之前,中国的盲人想要活命,路窄得只剩下两条:要不去算卦,要不去要饭。
因为没字儿,盲人读不了书,自然也就没法像健全人那样去上班干活。
黄乃当场拍板,做出了这辈子最重的一个决定:扔掉原本那条金光闪闪的从政大路,去当个没人搭理的“教书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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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狠劲儿,得追溯到他17岁那年。
那会儿,他也就是个顶着“黄兴之子”名头的毛头小子。
虽说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亲爹——他在父亲过世后三个月才呱呱坠地——但“黄兴”这俩字,既是脸面,也是一副沉甸甸的枷锁。
他娘廖淡如虽是个女流之辈,骨头却硬得很。
黄兴走了,家里也没剩下金山银山,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甚至得靠当首饰过日子。
可母亲从小就给他灌输:“你爹那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把命都搭进去的。”
17岁那年,踢球时出了个意外,右眼被踢瞎了。
视网膜脱落,搁在那年头的医疗水平下,这就等于判了死刑。
一只眼瞎了,书还念不念?
念。
那时候黄乃心里这笔账算得门儿清:要是为了只眼睛就趴下了,那就不配当黄兴的种。
他开始拿剩下那只左眼死磕。
灯光暗,看不清,他就把脸贴到离煤油灯只有一寸的地方瞅,眉毛头发经常被火苗燎焦,鼻头熏得黑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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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起哄叫他“独眼龙”,他只当耳旁风。
1936年,听说留日学生在搞救亡运动,他二话不说又要去日本。
母亲急得直抹眼泪,拦着门:“你是个独眼,到了那边受了欺负咋整?”
他回了一句:“去学本事,回来要把鬼子赶跑。”
这一趟,他不光考进了东京大学,还混成了留学生圈子里的主心骨。
不过代价来得也快——日本宪兵队把他给摁住了。
在大牢里蹲了半拉月,最后还是动用了父亲当年的老关系,才算把他捞出来。
回国后,1937年抗战全面打响。
他又做了一次选择:投奔延安。
在延安,大伙都叫他“独目主编”。
在《解放日报》和新华社国际部,因为只有一只眼,又是高度近视,他干活付出的代价是别人的好几倍。
那会儿没电灯,晚上全靠熬油灯,左眼早就超负荷运转了。
战友们劝他悠着点,他咧嘴一笑:“没事,心里头亮堂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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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着提气,其实是在透支身体。
到了1949年,透支的恶果终于来了——左眼视网膜也脱落了。
周恩来总理特批条子送他去苏联急救,可还是没能挽回局面。
视线拉回到1949年那个至暗时刻。
从苏联回来以后,黄乃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那个想在政坛上大干一场的热血青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整天闷头琢磨“小圆点”的中年盲人。
1952年,他主动打报告调进教育部,专门管盲聋哑人的教育这摊子事。
这简直就是一片未开垦的荒地。
黄乃要干的活儿,是给全中国的盲人“造字”。
这事儿有多难?
你想想,他看不见,只能让助手在旁边念,自己在脑子里搭模型。
劲儿使大了,手指肚磨破了皮,结了痂;再磨破,再结痂。
到最后,手指头上全是厚厚的老茧,像树皮一样。
除了身上的疼,还得受生活里的罪。
黄乃这辈子结过四次婚。
前头三次,老婆都离他而去了。
倒不是感情上有什么大仇,实在是日子太难熬。
当媳妇的既要上班挣钱养家,又要拉扯孩子,还得给他当保姆兼秘书。
这种高压锅一样的日子,一年两年还能咬牙挺,十年八年谁受得了?
对于前三任妻子的离开,黄乃一句怨言都没有。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选的这条道,注定就是独木桥,没人能陪着走到头。
但他没停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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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方案一拿出来,毛泽东主席看了都竖大拇指,夸奖道:“黄乃同志很有创造性。”
紧接着,他又张罗办起了新中国第一份《盲人月刊》。
从“算命要饭”到“自食其力”,黄乃用那双虽然看不见却无比深邃的眼睛,给中国几代盲人铺出了一条金光大道。
面对这个高帽子,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也就是想帮盲人朋友多看看这个世界。”
1991年,国家评选有特殊贡献的专家,发政府津贴。
在那份金灿灿的名单里,黄乃是唯一的一个残疾人。
回过头来看黄乃这一辈子,哪怕有一个环节走岔了,结果都不一样。
要是17岁那年他没咬牙坚持念书,他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残疾人;
要是1937年他没去延安,也就是个躲在父辈树荫底下的阔少爷;
他活了一辈子,连父亲黄兴的一面都没见过。
可他干的事儿,跟父亲其实是一个路数。
黄兴是端着枪杆子,把旧世界给掀翻了,想让老百姓在身体上站直了;
这两父子,路不同,魂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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