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杪远旅之四：海昏侯啊海昏侯

岁杪远旅之四：海昏侯啊海昏侯

文/陈益林 图/亦林

2月12日，腊月廿五。

今天要去参观游览的是南昌汉代海昏侯国国家考古遗址公园。

早就听说过海昏侯大名，前几年也曾动念去看海昏侯，但终因故而错过。

2025年下学期高一语文联考试卷中，文言文阅读文本节选过《汉书·霍光金日磾传》，其中有如下段落，得以从中窥知汉朝权臣霍光与汉武帝之孙刘贺之间的恩怨：
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淫乱。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令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群臣连名奏王，……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当废。……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光涕泣而去。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

文中告知，霍光以刘贺“行淫乱，恐危社稷”废刘贺帝位（实际上是刘贺即位后不愿充当权臣霍光的傀儡，与心腹密谋除去霍光，因密谋泄露触怒了霍光），由太后下诏让刘贺回到封地昌邑（今山东省菏泽市巨野县）做王侯。刘贺从登基到废黜只有27天。元康三年（前63年），汉宣帝诏封刘贺为海昏侯。四月，刘贺前往豫章郡海昏县（今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区）就国。神爵三年（前59年），刘贺去世。

关于“海昏侯”的“海昏”二字一直令人费解。历来有不同解说，比较令人信服的是“政治贬义说”。持政治贬义说的学者认为，“昏”为“乱”之意，汉宣帝改封昌邑王为海昏侯时，或许在处心积虑地抹黑废帝。他们认为，“海”为“晦”，“昏”意指霍光指斥“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之意，“海昏”即“晦昏”；也解释称“海”为“大”，“海昏”意为“太昏昧”，“海昏侯”得名于刘贺的诸多昏昧不当的行为，应有特别的政治象征意涵 。

海昏侯刘贺原本属籍籍无名一废帝，但自2011年，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区发现一座大型汉代墓葬，经考证为西汉海昏侯刘贺之墓开始而名声大噪。2016年6月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成立，2024年5月该馆获评国家一级博物馆。截至2022年末，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藏有出土金器、青铜器、玉器、竹简、木牍等，馆有藏品数量50042件/套，有珍贵文物721件/套，年度观众总数为451700人。

曾兄原籍江西，文史修养深厚，对江西历史文化了如指掌。行前他已对我们普及过有关海昏侯的历史掌故，说到海昏侯墓发掘的传奇经过，以及海昏侯墓中堆满金饼的奇特景象，听得小西西一愣一愣的，双眼直冒光，以为一到海昏侯墓就可满地扒金子。曾兄绘声绘色的描绘，惹得西西这个小学一年级新生对一个几千年前的废帝充满好奇之情。

我们从早上8点半动身，从赣州赴南昌，千里驰驱。9点47分到达兴国，11点44分抵达永丰，1点40赶到丰城，在这些高速服务区稍歇。细心而体贴的曾兄，在丰城服务区，给我和二胡、特工三家各买了一盒丰城冻米糖，他说丰城冻米糖比东阳冻米糖好吃上一千倍。不知是诗人的夸张，还是丰城冻米糖真的是人间至味。

此为网络图片

在第一次国内战争时期，赣南是著名的苏区，南昌是南昌起义爆发地。从南到北，江西都是红色血脉贯连，坐在车上，浮想联翩，得诗四句：
辰移晡转四轮疾，

膺炽访寻英烈忱。

一脉心香贯南北，

时萦不老战歌音。

在永丰服务区吃了中饭，下午3点过英雄大桥，3点44分才到达海昏侯遗址博物馆游客中心。

因为海昏侯墓影响大，海昏侯遗址公园的雕塑、馆所设计与建造起点很高，设计精巧，造型宏伟。一进公园，就有摄人心魄的震撼感。

虽然年关极近，但馆内依然游客众多。因为来得晚，时间紧，什么编钟剧场、龙文化馆、海昏食邑都顾不上看了，我们只能走马观花般在遗址博物馆、 刘贺墓园两个景点作些游览。

海昏侯遗址博物馆已享有“北有兵马俑，南有海昏侯”的盛誉。此馆是全国规模最大的汉代文物收藏、展示中心。馆内金色海昏——汉代海昏侯国历史与文化展览，展示了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的基本陈列，通过对海昏侯国遗址、海昏侯墓园的完整介绍，以及海昏侯刘贺墓出土的大量文物，全面展示了海昏侯国的历史与文化，反映了西汉皇室、列侯的日常生活，体现海昏侯国文化遗存见证南方开发、中西文化交流等历史意义。

博物馆入口

博物馆入口近景

在这里可以看到最早出现“南昌”字样的铭文豆形灯、确认墓主身份的刘贺玉印、奏章木牍等珍贵文物。

刘贺印章（此图来自央视新闻）

对于一般游客而言，进入馆内最容易闪到眼的自然非满墙的金饼、马蹄金、麟趾金莫属，汉代王侯的富贵奢华生活让众多游客惊叹得口呿舌挢。

下一站到海昏侯刘贺墓园。大概嫌“墓”太俗太难听，景区标牌上将“汉海昏侯墓”写作“汉海昏侯墎墩苑”，没点文化还真看不懂这标牌。后来我查了下资料，说海昏侯墓所在的山叫“墎墩山”，“墎”古代通“郭”，是城郭、外城的意思；“墩”是土堆的意思。“墎墩山”不知何时得名，如果从海昏侯下葬后起名，这名字本身就颇具埋葬大人物气象。

现称南昌汉代海昏侯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景区，总体规划范围约107.8平方公里，核心区域规划面积12.03平方公里，由紫金城城址、刘贺墓园及墓葬群构成，是我国现存面积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汉代侯国都城聚落遗址。 

刘贺塑像

刘贺墓室内金饼

从海昏侯遗址博物馆到汉海昏侯墎墩苑距离远，一是时间紧，二是怕走路吃不消，我们坐景区观光车前往。

在景区观光车候车点，等候上车的人密密麻麻。到了寒假，想必老师和学生以及父母陪同孩子出游的人多了。

侯车人众

坐在观光车上，我这个东阳人恍疑来到了东阳横店园明新园的春苑，都是场面浩大，都是一派乡野风光，加一些人工景点，都是柏油路面七弯八拐。

一个多小时后到站，我们向数百米外的一个山坡走去。山坡上有好几个巨大的土墩子。路边标牌显示，最大的土墩是海昏侯正妻墓，还有七座规模小一点的附葬墓是刘贺家族成员或侯妾墓。

海昏侯的坟墓因发掘考古需要，已失去土墩形，而是辟成了一个类似于秦始皇兵马俑那样的古墓葬展览馆。展览馆中最吸人眼球的自然是刘贺墓内之堂奥。

如果说秦始皇皇马俑是以大秦帝国人多势众的武士队列和豪华车马阵仗取胜，那海昏侯墓则以江南的具体而微、功能齐全、布设完备而让人称奇。甲字形墓穴中，有面积达400平方米的方形木结构椁室。 椁室由主椁室、过道、回廊形藏椁、甬道和甬道东、西两侧的车马库构成。除此之外，娱乐用具库、文书档案库、武库、车笥库、钱库、粮库、乐器库、酒具库、厨具库一应俱全。“事死如生”，汉朝墓葬文化在此得到充分体现。

走出墓室，回到观光车回程候车点途中，我一方面为海昏侯墓室的经营艺术、巧妙结构啧啧称奇，也为为海昏侯墓室文物未遭盗墓贼暴殄而称庆。但说实在的，我内心涌动得更多的是对千百年来中华大地上君主集权暴政的痛恨。华夏几千年统治阶级权利无所制约的政治体制，上到帝王诸侯，下到一般官员，大肆搜刮民脂民膏，生活骄奢淫逸现象屡见不鲜。像刘贺这样一个废帝，死后尚讲如此豪华排场，生前如何养尊处优，奢靡挥霍，可想而知。

刘贺墓室

在等车过程中，突然有人喊：“啊，这么多鸟！”抬头一看，成千上万的大雁以灰白色的天空为纸，正随意书写着它们特有的灵动文字。我以最快的速度掏出手机，打开镜头，连拍下数张长空雁阵图。这么多大雁在天空排兵布阵，生平还是第一次见到。“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不到鄱阳湖畔，怎会有幸领略如此天地大美？

归途候车处厕所上空的鸟群

可惜发现太迟，鸟阵飞得太急，手忙脚乱之际拍下的照片哪里谈得上什么构图艺术。饶是如此，经我后期稍作加工发到摄友群的照片，也还是引起了摄友们的叹赏。

海昏侯遗址公园上空的雁阵

什么帝王将相，达官贵人，我最爱的还是眼前这生生不息、鸟翔人跃的世界。

出海昏侯墓，欣群鸟飞，诗思潮涌，迅成一绝：
汉家废帝享轻肥，

毕竟皇孙沾紫微。

墓室巨珍昭见日，

奇闻化鸟扑棱飞。

5点半我们离开海昏侯国国家遗址公园，7点到达南昌市，在距今晚下榻酒店300来米之遥的老俵江西土菜馆吃晚饭。客家妹子服务员苗条秀丽，饭菜可口。曾兄、二胡俱是搭讪撩妹高手，几句话下来，就让女服务员眉开眼笑，对我们格外友好。因为席间我们都夸南昌拌粉好吃，曾兄真是个有心人，次日退房时，曾兄还特意各送我们一盒“南昌拌粉”。我舍不得吃，专门留着给回家过年的儿子品尝来自南昌的美味，体验传自曾兄的温暖。

饭后夜游滕王阁，最后下榻于距滕王阁仅700米的戴斯温德姆大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