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雷,那年我二十七岁,是侦察一连的连长。
二十七岁,正儿八经的连级主官,军校毕业五年,这个速度,在咱们集团军里不多见。
我自己也觉得挺牛的。
我家是农村的,爹妈都是土里刨食的,没什么背景,能走到今天,全靠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军事比武拿第一,毕业论文得优秀,下到连队,训练起来不要命。
指导员老跟我开玩笑,说我张雷身上有股劲儿,不是把敌人整死,就是把自己练死。
我听了就笑,军人嘛,不就是这股劲儿。
我的前途,在我自己看来,一片光明。下一步,营长;再下一步,团参谋长。我把未来三十年都规划好了,就像我规划连里的一次武装越野,每个节点,每个目标,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太阳晒得训练场上的单杠都有些烫手。我正带着一排的兵练器械,指导员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
“连长,快,王政委让你过去一趟。”
王政委?
我心里咯噔一下。王政委是咱们团的二号人物,主管思想政治工作,平时威严得很,找我能有什么事?难道是连队出了什么思想问题?
我不敢耽搁,把训练交给一排长,自己拍了拍身上的土,整了整军容,一路小跑到团部小楼。
政委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
“报告!”
“进来。”
王政委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文件,见我进来,便放下了手里的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小张。”
“是。”我笔挺地坐下,后背都没敢挨着椅背。
“最近连队工作怎么样?听说你们上次的合成演练,表现很突出嘛。”王政委笑着问,像是拉家常。
“报告政委,都是团党委领导有方,我们连就是坚决执行命令。”我赶紧回答。这种场面话,在部队里是基本功。
王政委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你啊,就是太严肃。年轻人,要活泼一点。”
他站起身,亲自给我倒了杯水,这让我有点受宠若惊。
“小张,今年二十七了吧?”
“报告政委,二十七了。”
“嗯,不小了。”他点了点头,踱了两步,“个人问题,考虑过没有?”
我一愣,脸瞬间就红了。
在部队里,领导关心下属的个人问题是常态,但这通常是指导员的工作。团政委亲自过问一个连长的婚事,这还是头一遭。
“报告政委,暂时……还没。”我有点结巴。
“暂时没考虑,那就是说以后要考虑咯?”王政委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你觉得,我们部队的女军官怎么样?卫生队那几个小护士,都挺不错的。”
“政委,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王政委见我窘迫的样子,哈哈一笑,又坐回了椅子上,“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私事,想请你帮个忙。”
“政委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我立刻站了起来,立正表态。
“哎,坐下坐下,不是什么公事。”他压了压手,“我有个远房侄女,叫林月,刚从南方过来,在市里找了个工作。她一个人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我这个当叔叔的,总得关心一下。”
我点点头,继续听着。
“这孩子呢,性格比较外向,人也聪明漂亮。我就想着,你们都是年轻人,可以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嘛。”王政委看着我,目光里充满了期待,“当然了,我不是包办婚姻啊,就是给你们创造个机会。成不成,看你们自己的缘分。”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团政委介绍对象,这事儿可不小。
往好了想,这是领导对我的器重和栽培,把我当自己人。要是真能成了,我跟王政委的关系就更近一层,以后的路,无疑会顺畅很多。
可往坏了想……我根本不了解那个叫林月的女孩,万一性格不合,或者有什么别的问题,这朋友交不成,岂不是驳了政委的面子?
我的犹豫,似乎被王政委看穿了。
“小张,你别有压力。”他语重心长地说,“我就是觉得你这个小伙子,踏实、肯干、有前途。我那个侄女呢,从小让家里惯坏了点,有点小脾气,但本质不坏。我就想着,让你这股正气,带一带她。”
“带一带她?”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呵呵,就是年轻人互相影响嘛。”王政委打了个哈哈,“这样吧,这个周末,你们见一面。就在市里的‘蓝月亮’西餐厅,我来安排。”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
“是,政委。”
“这就对了嘛。”王政委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小张,我可看好你。”
从政委办公室出来,我的脑子还是嗡嗡的。
阳光依旧刺眼,但我心里却多了一丝阴霾。
我总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不寻常。
周末很快就到了。
我跟指导员请了半天假,换上了那身我只在重要场合才穿的常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皮鞋擦得能映出人影。
指导员拍着我的肩膀,一脸“你小子有福了”的表情。
“连长,抓住机会啊!这可是政委的侄女,一步登天!”
我苦笑了一下。
“什么登天不登天的,就是去见个朋友。”
“朋友?你骗鬼呢!”指导员挤眉弄眼,“我可听说了,那姑娘,漂亮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我心里一动,哪个男人不喜欢美女呢?那点不踏实的感觉,似乎也被这句“电影明星”给冲淡了些。
“蓝月亮”西餐厅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我以前只在外面路过,从没进去过。门口的侍者穿着燕尾服,彬彬有礼。
我报了王政委的名字,侍者立刻恭敬地把我引到一个靠窗的卡座。
一个女孩已经坐在那里了。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承认,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指导员没骗我,甚至还说得保守了。
她穿着一条鲜红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雪白。长发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随意地披在肩上。她的妆容很精致,眼线勾勒出迷人的弧度,嘴唇像熟透的樱桃。
她身上有股香水味,淡淡的,很好闻,但又是在部队里绝对闻不到的味道。
这种美,充满了攻击性,和我平时在部队里见到的那些素面朝天的女兵、女军官,完全是两个世界的。
“你好,你是张雷吧?”她先开了口,声音有点甜,又有点懒。
“你好,我是张雷。”我有些拘谨地坐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是林月?”
“嗯。”她点了点头,一双大眼睛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你穿军装的样子,比我想象中要精神。”她忽然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叔叔总跟我说,你是个多优秀的军官,百里挑一。”
“政委过奖了。”我谦虚道。
“我叔叔可不轻易夸人。”她说着,招手叫来了侍者,熟练地点了两份牛排,一瓶红酒。
我看着她那熟练的样子,心里又是一动。看样子,她没少来这种地方。
“平时在部队里,是不是很无聊?”她晃着杯子里的红酒,漫不经心地问。
“不无聊,训练、学习,每天都很充实。”
“哦。”她撇了撇嘴,似乎对我的回答没什么兴趣,“那你们一个月工资多少啊?像你这个……连长,能有几千块?”
这个问题让我皱了皱眉。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问工资,是不是太直接了点?
“够用。”我含糊地回答。
“够用是多少?”她追问道,身体微微前倾,那股香水味更浓了,“我跟你说啊,女人花钱可厉害了,买个包,买件衣服,几千块就没了。你们这点工资,养得起老婆吗?”
我的脸沉了下来。
“林小姐,我们当兵的,讲究的是奉献,不是为了挣多少钱。”
她似乎没察觉到我的不快,自顾自地说:“奉献?奉献能当饭吃吗?我叔叔也是,一辈子在部队,到现在,住的还是单位分的房子,出门连个车都没有。要我说,他就是傻。”
“请你尊重我,也尊重王政委。”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是不是傻,轮不到你来评价。”
林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敢这么跟她说话。
她的脸色也变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
“嘿,你这人怎么回事?开个玩笑而已,还当真了?”她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我叔叔让我来跟你见面,是给你面子,你别不识抬举!”
“如果这个‘面子’,是建立在侮辱我职业和我的长辈的基础上,那我不要也罢。”我站起身,“这顿饭,我请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放在桌上,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身后传来林月气急败坏的声音:“你给我站住!张雷,你个不知好歹的兵痞子!”
我头也没回。
走出西餐厅,外面的热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完了。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下把政委的“侄女”给得罪透了,她回去一告状,我的好日子,估计到头了。
回到连队,我一头扎进训练场,想用高强度的训练把心里的烦躁给压下去。
但没用。
王政委那张温和又带着期待的脸,林月那张漂亮又带着轻蔑的脸,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
指导员看我脸色不对,把我拉到一边。
“怎么了,连长?没看上?”
我把事情的经过跟他一说,指导员的脸色也变了。
“糊涂啊你!”他一拍大腿,“你怎么能当面跟她顶呢?就算不乐意,也得虚与委蛇一下啊!她是政委的亲戚,你得罪了她,不就是打政委的脸吗?”
“我忍不住。”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说话太难听了。”
“难听也得忍着!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指导员急得直跺脚,“赶紧的,想想办法补救。”
“怎么补救?”
“买点东西,去道个歉。就说你当时心情不好,说话冲了。”
“我没错,我不去。”我的犟脾气也上来了。
“你……”指导员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你这是要把自己的前途往火坑里推啊!”
我俩正僵持着,连队的文书跑了过来。
“连长,指导员,政委的电话,让连长去一趟。”
我跟指导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果然如此”的无奈。
我硬着头皮,第二次走进了王政委的办公室。
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
“坐。”他指了指椅子,语气很平淡。
我坐下,等着暴风雨的来临。
“跟小月见面了?”
“是。”
“感觉怎么样?”
我沉默了。我该怎么说?说你那个侄女素质太低,我看不上?
“怎么不说话?”王政委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是不是觉得,我侄女配不上你这个大才子?”
“政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突然一拍桌子,吓了我一跳,“张雷,我是一片好心,想给你介绍个对象,你倒好,第一次见面就把人气跑了!还说什么?说她是拜金女,侮辱你的职业?你长本事了啊!”
我咬着牙,没说话。林月果然是恶人先告状。
“我告诉你,小月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说话直了点,有什么坏心眼?你一个大男人,跟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王政委越说越气,“我看你这几年的成绩,是有点飘了!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政委,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你就是有!我本来还想,等你跟小月关系稳定了,就把你列为后备营级干部重点培养。现在看来,你的思想很有问题!一个连自己的个人问题都处理不好的人,怎么带好一个营?”
我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次相亲,这还是一次考察。
我的前途,就这么跟一个我只见过一面的女人,捆绑在了一起。
“回去写一份一万字的深刻检查!好好反省一下你的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倾向!”王政委指着门口,“什么时候反省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团部。
天已经黑了,操场上,战士们正在唱军歌,歌声嘹亮。
“团结就是力量……”
我听着,却觉得无比讽刺。
我第一次对我为之奋斗了这么多年的地方,感到了深深的失望和寒心。
那份一万字的检查,我写了三天三夜。
把我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批判得体无完肤。我说我辜负了领导的期望,说我个人主义严重,说我不懂得体谅别人。
写到最后,我自己都快信了。
指导员看了我的检查,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我把检查交到王政委那里,他看都没看,就扔在了桌上。
“先放着吧。看你以后的表现。”
这件事,就算暂时这么过去了。
但它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了我的心里。
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除了训练,我几乎不跟任何人交流。连队的工作,我也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再也没有了以前那股冲劲。
指导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找我谈了好几次话,都没用。
我以为,我和林月,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但我错了。
一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连队俱乐部组织大家看新闻,一个战士跑进来。
“报告连长,门口有人找!”
“谁啊?”
“一个女的,说是你朋友。”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走到门口,果然是林月。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长裙,化着淡妆,看起来比上次清纯了不少。
她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丝怯怯的表情。
“张雷……对不起,我上次……是我不好。”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叔叔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懂事。”她低着头,玩着自己的衣角,“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她还搬出了王政委。
“没事,都过去了。”我淡淡地说。
“那……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今天带了点水果,想请连队的战士们吃。”她指了指旁边地上的几个大果篮,里面装满了进口水果。
我皱了皱眉。部队有规定,不能随便接受地方人员的馈赠。
“不用了,我们有纪律。”
“哎呀,这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心意。”她不由分说,就让门口的警卫帮忙往里搬,“我叔叔也知道的。”
她又一次搬出了王政委。
我还能说什么?
就这样,林月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生活里。
而且,是以一种我无法拒绝的方式。
从那天起,林月隔三差五就往我们连队跑。
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带几本新杂志。她很会来事,见人就笑,嘴巴又甜,“班长好”“排长好”地叫着,没过多久,就把我们连上上下下的人心都给收买了。
战士们私下里都开始叫她“嫂子”。
每次听到这个称呼,我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我跟她解释过很多次,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但没人信。
在他们看来,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天天往你这儿跑,不是谈恋爱是什么?
连指导员都开始劝我:“连长,我看这林月,跟上次比,变化挺大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然人家女孩子都主动了,你一个大男人,也别太端着了。”
我无言以对。
我的副连长,老李,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看人很准。
有一次,林月又来送东西,战士们一拥而上,只有老李,远远地看着,直摇头。
等林月走了,他把我拉到一边。
“连长,这姑娘,不简单啊。”
“怎么说?”
“我说不上来。”老李点了根烟,眯着眼睛,“你看她那眼神,活泛得很,不像个安分过日子的。还有,她每次来,穿的衣服,戴的首饰,都不一样,还都挺贵。她一个在市里普通上班的,哪来那么多钱?”
老李的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我也觉得奇怪。
林月的消费水平,明显和她的收入不符。
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她的钱包里,有好几张不同银行的信用卡金卡。
我问她,她说是在公司跑业务,办着玩的。
这个解释,很牵强。
我对她的戒心,越来越重。
我开始刻意地躲着她。她来连队,我就借口去团里开会。她打电话给我,我就说在训练,没时间。
但她就像一块牛皮糖,怎么甩都甩不掉。
有一天晚上,我已经睡下了,宿舍的电话突然响了。
是门岗打来的。
“报告连长,林小姐来了。她说有急事找你。”
我看了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
“让她回去,我睡了。”
“她说……她不舒服,让你送她去医院。”
我心里一沉。
大半夜的,一个女孩子身体不舒服,我不能不管。
我披上衣服,赶到门口。
林月靠在门岗的墙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一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怎么回事?”
“我……我胃疼……”她有气无力地说。
我不敢耽搁,跟指导员打了声招呼,借了团里的一辆吉普车,就往市医院开。
一路上,她一直靠在我的肩膀上,哼哼唧唧。
那股熟悉的香水味,混合着她身上的热气,不停地往我鼻子里钻,让我心烦意乱。
到了医院,挂急诊,做检查,一通折腾下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需要输液。
我给她办了住院手续,安顿好。看着她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我才松了口气。
“谢谢你,张雷。”她虚弱地对我说。
“没事。”
“要不是你,我今天晚上……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着,眼圈红了。
我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的那点防备,不知不觉地松懈了。
或许,她真的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复杂。
或许,她真的只是一个被宠坏了,但本质不坏的女孩。
或许,王政委说的是对的,我应该用我的“正气”,去“带一带”她。
我在医院陪了她一夜。
第二天早上,指导员给我打电话,说王政委一大早就打电话到连队,问林月的情况。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看来,我的一举一动,都在王政委的掌控之中。
林月出院后,对我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而是变得温柔体贴。
她会掐着点,在我训练结束的时候,给我送来一碗她亲手煲的汤。
她会默默地帮我把我那双沾满泥水的作训靴,刷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会拿着一本军事杂志,像个小学生一样,问我一些关于武器装备的,很幼稚的问题。
我得承认,面对一个美女的温柔攻势,没有哪个男人能完全无动于衷。
我的心,开始动摇了。
我开始觉得,也许,跟她在一起,也不是一件坏事。
她漂亮、活泼,能给我的生活带来很多我以前从未体验过的色彩。
至于她花钱大手大脚,有点小脾气,这些,也许都可以慢慢改变。
连队里,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一对了。
王政委也找我谈了一次话,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
“小张啊,最近表现不错嘛。我就说嘛,年轻人,多接触接触,就好了。”
他还暗示我,我的后备营级干部资格,已经重新提上了日程。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甚至开始规划,等我们关系再稳定一点,就带她回家见见我父母。
就在我快要彻底接受她的时候,一件事,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醒了我。
那天是周六,我休息,林月约我去看电影。
我俩刚走出电影院,迎面就走来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的男人。
那男人看到林月,眼睛一亮。
“哟,月月,这么巧啊?”
林月看到他,脸色瞬间就变了,下意识地往我身后躲。
“强……强哥。”
那个叫“强哥”的男人,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挑衅。
“这位是……?”
“我……我朋友。”林月的声音有点发抖。
“朋友?”强哥冷笑一声,“月月,你可不够意思啊。前几天还跟我说,想换辆车,今天就找了个当兵的?”
他走到我面前,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
“喂,当兵的,一个月挣多少啊?够月月买个包吗?”
我的拳头,瞬间就攥紧了。
“把你的手拿开。”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哟呵,脾气还挺大?”强哥笑得更张狂了,“我告诉你,林月是我的女人!你识相的,就赶紧滚!”
“他是你什么人?”我扭头问林月,目光冰冷。
“我……我不认识他!”林月急得快哭了,“他胡说八道!”
“不认识我?”强哥一把抓住林月的胳膊,“你他妈再说一遍?你开的那辆宝马mini,是谁给你买的?你住的那套公寓,是谁给你租的?你他妈的,花着我的钱,在外面勾搭小白脸?”
他说着,扬手就要打林月。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我操你妈的!”强哥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就朝我捅了过来。
我当了这么多年兵,反应速度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侧身一躲,一个擒拿,就把他按在了地上。弹簧刀“哐当”一声掉在了一边。
街上的人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林月吓得尖叫。
很快,警车就来了。
我和那个强哥,还有林月,都被带到了派出所。
在派出所里,事情的真相,一点点地浮出了水面。
那个强哥,是市里一个放高利贷的小头目。
林月,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公司的白领。她没有固定工作,一直靠着周旋在各种有钱男人之间生活。
那个强哥,就是她其中一个“金主”。
她开的车,住的房子,都是强哥提供的。
最近,她嫌强哥给的钱少,又搭上了另一个更有钱的“老板”,想把强哥甩了。
强哥不甘心,一直在找她。
至于我……
在林月眼里,我可能只是一个备胎,一个看上去老实可靠,可以暂时躲避风头的“避风港”。
又或者,她觉得,搭上我这个“前途光明”的军官,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投资。
警察问我,跟林月是什么关系。
我说,普通朋友。
警察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同情。
“小伙子,你还年轻,眼睛擦亮点吧。”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林月跟在我身后,哭哭啼啼。
“张雷,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那样的……”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她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显得那么虚假和陌生。
“你不用解释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从今天起,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不!张雷,你不能这样对我!”她冲上来,想抱住我。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
“我求求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改!”她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我不能没有你!我叔叔那里……我没办法交代啊!”
她又提到了王政委。
我的心,猛地一抽。
是啊,我甩了她,王政委那里,我该怎么交代?
我好不容易才修复的关系,好不容易才重新看到的“前途”,是不是又要因为这个女人,而化为泡影?
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心和厌恶,涌上了我的心头。
“滚。”
我从嘴里,吐出了这个字。
我甩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是她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咒骂。
回到部队,天已经快亮了。
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抽了整整一包烟。
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我不能让我的前途,毁在这么一个女人,和一个自私的领导手里。
我给一个在市公安局当刑警的战友,打了个电话。
我把我认识林月以来,所有我觉得可疑的地方,都跟他说了。
包括她远超收入的消费水平,她那些来路不明的信用卡金卡,还有那个叫强哥的男人。
战友听完,沉默了很久。
“雷子,这事儿,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你别急,我帮你查查。”
接下来的几天,我度日如年。
王政委没有找我,林月也没有再出现。
一切,都平静得可怕。
我不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事情真的就这么过去了。
一周后,战友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的声音,很严肃。
“雷子,你惹上大麻烦了。”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
“你说的那个林月,我们查了。她根本不是什么王政委的远房侄女!”
“什么?!”我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的真实身份,是本市一个涉黑集团头目的情妇!那个集团,我们已经盯了很久了,主要从事组织卖淫、贩毒和洗钱。那个强哥,就是他们外围的一个小喽啰。”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那王政委……”
“我们查了王政委。他确实有一个战友,很多年前牺牲了,留下一个女儿。但是,那个女儿,一直在老家,根本没来过我们市。这个林月,是冒充的!”
“冒充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她为什么要接近王政委?王政委又为什么……”
“我们推测,这个涉黑集团,是想通过林月,拉拢腐蚀我们部队的干部。王政委,很可能就是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战友的声音,愈发沉重,“至于王政委为什么会相信她,还把她介绍给你……这里面,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也被蒙蔽了。另一种……”
战友没有说下去,但我明白了。
另一种,是王政委,可能已经……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如果王政委真的被拉下水了,那他把我推出来,介绍给林月,用意就太险恶了!
他不是想让我“带一带”林月,他是想把我,也拖进这个泥潭!
把我这个所谓的“后起之秀”,发展成他们腐蚀部队的下一个目标!
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雷子,你现在很危险。”战友说,“林月和那个犯罪集团,肯定已经知道你在怀疑他们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还有,那封举报信,很可能就是他们写的,目的就是为了搞臭你,让你走投无路,只能投靠他们!”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从王政委找我谈话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掉进了陷阱。
“我该怎么办?”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马上向你的上级,向组织汇报!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清楚!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向组织汇报?
我拿什么汇报?
我的证据呢?
我只有战友的几句话,这能算证据吗?
我去跟师里、跟军里说,我们团的政委,可能跟涉黑集团有勾结?
谁会信?
他们只会觉得,我张雷,是为了报复王政委,在血口喷人!
到时候,我不仅洗不清自己,可能还会被扣上一顶“诬告领导”的帽子,死得更惨!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就在我六神无主的时候,我的副连长,老李,走进了我的宿舍。
他给我递过来一根烟。
“连长,有心事?”
我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突然觉得,他是我现在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他说了。
老李听完,一言不发,抽完了整整一根烟。
然后,他把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
“他妈的,欺负人欺负到我们侦察连头上了!”
老李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力量。
“连长,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说,“他们不是想搞我们吗?那我们就跟他们好好玩玩!”
“怎么玩?”
“你是侦察连长,我是你的副连长。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是部队的眼睛和耳朵!”老李的眼睛里,闪着一股我从未见过的狠劲,“他们有张良计,我们有过墙梯!他们不是会玩阴的吗?我们侦察兵,玩的都是阳谋!”
“你的意思是……”
“我们自己找证据!”老李一拍桌子,“我们把那个林月,那个狗屁政委,还有那个什么涉黑集团,查他个底朝天!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点马脚都不露出来!”
我看着老李,心里那团即将熄灭的火,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对!
我是侦察连长!
我的兵,都是全军最顶尖的侦察兵!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要反击!
我立刻召集了连里最得力的几个排长和班长,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技术过硬,绝对可靠。
我把情况跟他们一说,所有人都炸了。
“他妈的!敢搞我们连长!”
“连长,下命令吧!干他们!”
看着弟兄们群情激奋的样子,我的眼圈红了。
“弟兄们,这次行动,代号‘利剑’。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
我们制定了周密的计划。
我们利用部队的先进设备和技术,开始对林月进行24小时不间断的监控。
她的电话、她的网络通讯、她的行踪,全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很快,我们就发现,林月跟一个号码联系得非常频繁。
我们查了那个号码,机主,是一个叫“龙哥”的人。
这个“龙哥”,就是我战友提到的那个涉黑集团的头目。
我们还截获了他们的一些通话录音。
虽然他们说话很隐晦,用了很多暗语,但经过我们的技术分析,还是破译出了一些关键信息。
他们在策划一笔大的“生意”。
时间,就在下周三。
地点,在市郊一个废弃的码头。
同时,我们对王政委的调查,也有了进展。
我们发现,王政委有一个秘密的银行账户。
最近半年,这个账户上,陆续有几十万的资金流入,来源不明。
而且,我们还拍到了王政委和“龙哥”秘密见面的照片。
证据,一点点地在我们手中汇集。
一张针对这个犯罪集团和内部蛀虫的大网,正在慢慢收紧。
行动前一天晚上,我把所有的证据,都整理好,交给了我的战友。
“雷子,你们……太大胆了。”他看着那些照片和录音,手都在抖。
“我们是军人。”我说,“保家卫国,是我们的天职。清除内部的,同样是我们的责任。”
“我马上向市局领导汇报!请求武警支援!明天晚上,我们来个一锅端!”
“好!”
行动当天,我们侦察连,全副武装,提前埋伏在了废弃码头的各个制高点。
市局的特警和武警,也悄悄地包围了整个区域。
晚上十点,几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出现在了码头。
龙哥和他的几个核心手下,从车上下来。
几分钟后,另一辆车开来。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林月。
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便服,戴着帽子和口罩,但那身形,我化成灰都认得。
是王政委。
我的心,彻底凉了。
他真的来了。
他真的,已经烂到了根里。
他们在码头上,进行着交易。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货”,是一箱箱的白色粉末。
“动手!”
随着我一声令下,信号弹升空,整个码头,瞬间被探照灯照得如同白昼。
“不许动!警察!”
埋伏好的特警和武警,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
龙哥那伙人,彻底懵了。
他们想反抗,但我们侦察连的狙击手,第一时间就打掉了他们手里的武器。
一场激战,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
犯罪分子,全部被制服。
王政委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林月看着从天而降的我们,那张漂亮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
当她看到我,从黑暗中走出来,穿着一身戎装,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时,她彻底崩溃了。
“是你……是你……”
我没有理她,径直走到王政委面前。
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首长,侦察一连,完成任务!”
王政委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张我曾经无比敬重的脸,此刻,却显得那么丑陋和可悲。
“利剑”行动,大获全胜。
涉黑集团被一网打尽,背后的保护伞,也被连根拔起。
王政委,被军事法庭判处无期徒刑。
林月,因为参与贩毒和洗钱,也被判了重刑。
我,因为在行动中立下大功,不仅洗清了所有不白之冤,还被记了一等功。
那份压在王政委抽屉里,差点毁了我前途的“后备营级干部”的推荐表,很快就批了下来。
一年后,我被正式任命为侦察营营长。
授衔那天,阳光很好。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肩膀上那颗闪亮的少校星。
我想起了老李。
行动结束后,他就要退伍了。
我去送他。
“连长,不,营长。”他拍着我的肩膀,咧着嘴笑,“以后,好好干。别再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脏了这身军装。”
“是,老班长。”我红着眼圈,给他敬了一个礼。
我又想起了林月。
我不知道,在监狱里,她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个在西餐厅里,因为一句话就跟她翻脸的,傻乎乎的兵痞子。
最后,我想起了王政委。
他本来可以有一个光荣的晚年。
但他没有守住自己的底线。
一步错,步步错。
从他想利用我,把我拖下水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我的前途,曾经因为他,险些被毁。
但最终,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捍卫了我的尊严,也捍卫了这身军装的荣誉。
我摸了摸肩膀上的那颗星,很硬,很亮。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
还会有更多的挑战和考验。
但我不会再害怕,也不会再迷茫。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心里的那份信念还在,那股劲儿还在,就没有什么,能真正毁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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