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京剧的“深井”喷涌出时代甘甜

本报记者 苗 春

王珮瑜(右)和张含韵联袂表演京剧戏歌《海棠花开》。 资料图片

她是短视频里用“惊叹词”普及戏曲常识的酷飒须生，是剧场里法度严谨、坚守传统的“小冬皇”，也是致力于京剧走进现代生活的推动者。春节前后，王珮瑜和她“瑜音社”的小学员亮相于各大晚会，受到业内外关注。而她与张含韵在《2026年春节戏曲晚会》上合作的一首京剧戏歌《海棠花开》，引发更多年轻人热议。

作为当今京剧界的“流量”与实力担当，王珮瑜如何看待传统艺术在互联网时代的“转译”？近日，本报记者对话王珮瑜，听她讲述如何在这个万象更新的春天，让京剧的“深井”喷涌出时代的甘甜。

“中式深情讲究含蓄、克制和留白”

记者：您和张含韵合作的京剧戏歌《海棠花开》，取材于京剧《梅龙镇》。为什么在《2026年春节戏曲晚会》上选择这出戏进行改编？在演唱时，您是如何把老戏里的男女邂逅表达得更符合当代审美的？

王珮瑜：选择《梅龙镇》，首先因为它是一个非常接地气的民间故事，充满生活的谐趣。但在改编时，我们确实做了视角的转换。传统的《梅龙镇》更多是讲述帝王将相的事，而我们改编的《海棠花开》想回归到纯粹的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交流。我把这种处理方式定义为“中式深情”——它不张扬，不喧哗，讲究的是含蓄、克制和留白。在演唱上，我尝试用一种更内敛、更温暖的声线去表达，试图捕捉“发乎情，止乎礼”的分寸感。这种情感模式是中国人骨子里共通的，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

记者：您这次的搭档张含韵形象甜美、声音清亮，在这个组合里，您对自己的角色定位是什么？

王珮瑜：我更愿意把自己看作是“定海神针”的底座。张含韵的声音非常甜美，形象也很娇俏，她天然带有流行音乐的亲和力和时尚感。而我作为京剧演员，责任是提供质感和厚度。这个组合就像一幅画，有鲜艳的色彩，也需要有沉稳的底色。我们俩的声音一阴一阳，刚柔相济，希望可以为观众传递既有流行感又不失京剧底蕴的听觉感受。

记者：这台戏曲晚会的看点之一，是把舞台搬到了广西南宁民歌湖的实景水面上。当您站在真实的、水光潋滟的湖面上表演，这种写实的环境对您有怎样的影响？

王珮瑜：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挑战。京剧传统讲究“三五步走遍天下，六七人百万雄兵”，表演体系是极度写意和虚拟的。在湖面上，脚下是真实的水波，眼前是真实的夜景，对我们的表演提出了新的要求。在这种环境下，我们需要调整表演的节奏与幅度，让它更符合实际环境，也就是要在保留京剧神韵的同时，让表演更生活化，和真实的环境融为一体。

“京剧的核心价值是有‘人’的温度”

记者：晚会现场有54台机器人表演戏曲程式。您一直推崇京剧要“去神秘化”，拥抱新事物，在看到机器人也能做身段的时候，您内心有没有产生过危机感？

王珮瑜：看到机器人跳戏曲舞蹈，我觉得特别酷，很有未来感。我主张京剧要“去神秘化”，就是要让大家看到，京剧不是古董，而是可以和现代对话的。机器人能做身段，说明戏曲程式化动作的一部分已经被解构到了数据层面，这是科技的进步。但京剧演员的核心价值，是有“人”的温度。机器人可以模仿演员的动作，但还不能传达“情”。京剧讲究精气神，好的艺术家更是讲究“一人千面”，每个演员在台上的呼吸、情感和对人物的理解，都是独一无二的。这种由“人”带来的、不可复制的生命体验，也是科技无法取代的。

记者：您有大批忠实粉丝，您怎么看待这些“新流量”？“外行看热闹”的粉丝如何一步步转化为“内行看门道”的戏迷？

王珮瑜：我非常珍视这些新流量，也特别感谢这些“看热闹”的粉丝。其实，所有的热爱往往都是从“看热闹”开始的。对于这些新观众，我的态度是：来者不拒，顺其自然。我不强求每一个因为晚会或者短视频喜欢上我们的人都立刻变成戏迷。在晚会和新媒体上，我展示的是京剧最直观、最好看、最好听的一面，让大家觉得“京剧很美”。然后，通过讲座、导赏、清音会等形式，再慢慢告诉大家这背后的逻辑、究竟美在哪里。我不指望一蹴而就，但我相信，只要让大家感知到京剧的有趣，他们会愿意走进剧场，去感受那方寸舞台上的大千世界。这是一个润物细无声的过程。

记者：您一直认为“京剧很时尚”，您觉得京剧里的审美细节，比如配色、刺绣、身段等，该如何真正沉淀进大众的日常生活？

王珮瑜：我一直坚信，京剧的审美是先锋的，是符合时代需求的。京剧的配色讲究撞色和对比，刺绣讲究精细和寓意，身段讲究仪态和气场，这些其实都是非常现代的审美元素。要让它沉淀进日常生活，关键在于“解构”和“重组”。我希望通过我们共同的努力，让大家发现，京剧的美不仅体现在舞台上，也可以融入我们的衣食住行，成为一种日常。

“风骨是对专业的敬畏和坚守”

记者：您正处于承上启下的黄金年龄。您觉得“中生代”名家的特殊使命是什么？是像老先生那样“守住火种”，还是像年轻人那样负责“四处突围”，抑或其他？

王珮瑜：老一辈艺术家们用他们的生命“守住火种”，把最纯粹、最正宗的技艺传给我们。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可能更多是在“守正”的基础上去“创新”。我们需要把传统的精髓吃透，然后用当代人能听懂的语言、能接受的方式，把它传递出去。我们是连接传统与现代、连接剧场与大众的桥梁。我们的任务很重，既要对得起祖师爷，又要对得起当下的观众。

记者：您表示要做京剧的“转译者”，接下来，还将做哪些事情传承弘扬京剧，尤其是针对海外观众？

王珮瑜：站在南宁这个面向东盟的窗口，我感触很深。京剧也是海派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本身就带有开放和包容的基因。在海外传播中，我发现外国观众其实并不难理解京剧，难的是我们怎么用他们听得懂的“语法”去讲京剧的故事。我想我们都应该做好京剧的“转译者”。

记者：《海棠花开》歌词里那句“风骨进退皆深意”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在您看来，一个时代的代表性艺术家，其“风骨”应该体现在哪里？

王珮瑜：“风骨”这个词，听起来虽然很硬，但我觉得它其实是一种内在的韧性。在我看来，一个时代的艺术家，其“风骨”首先体现在对专业的敬畏和坚守上，无论外界环境如何变化，都要守住艺术的底线。其次体现在一种担当上，要有勇气去面对时代的挑战，去创新，去传播。最后，我觉得还体现在态度的谦卑上，知道自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知道自己肩负的传承责任。

记者：请对那些在晚会之后依然继续关注京剧的观众说一句话。

王珮瑜：京剧是一口“深井”，你投下多少好奇，它就会回馈你多少甘甜。欢迎大家常来坐坐，多看两眼，我相信，你会爱上京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