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祺：天门的千年人物精神史

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吴梦祺，天门中学高二学生。

土生焰

——天门的千年人物精神史

我的记忆从土开始，也从火开始。

数千年前，当石家河古城矗立江汉、城内有冶铜的烟火升起时，中原大地还处在龙山时代的部落联盟时期。石家河的先民捏出了成百上千的陶塑小动物。他们用指甲压出眼眶，用竹篾划出毛发，烧成后不过孩童掌心大小，神态却憨拙得惊人。这样的陶塑小动物，后世在邓家湾挖出过五千余件——猴、鸟、猪、狗，二十余种，没有一个重样的表情。考古者将它们命名为“邓家湾动物群”，写进“九五”高教教材《中国古代史》。

而我记得的，只是那个黄昏：匠人蹲在窑口，把刚出窑的陶猴托在掌中，像托着一捧不会冷却的火。这便是石家河先民留给我的第一笔遗产——他们不懂“工匠精神”这个词，却用一生践行着它。

楚王来了又走了。公元前二百余年，秦将王翦的兵车碾过云梦泽的芦苇，在汉水北岸停住。那时秦国正以雷霆之势横扫六合，天下一统的帷幕即将拉开。大洪山的余脉到此已尽，丘陵缓缓匍匐成平原。军官摊开竹简，问：此陵何名？答曰：陵之竟也。于是有了竟陵县。那一年，咸阳正收缴天下兵器铸成十二金人。我有了第一个官定的名字，写在秦简上，字体是小篆，笔势方折。

第一个让我记住名字的孩子，被遗弃在竟陵城西的湖畔。那是唐开元二十一年。此时的大唐正处在“开元盛世”的顶峰，长安城里有万国来朝，而竟陵的芦苇荡里，只有群雁为这个弃婴张开翅膀。智积禅师路过时，携幼童归寺。孩子长大后，不愿剃度，以《周易》占得“鸿渐于陆”，遂自名陆羽，字鸿渐。天宝五载，竟陵太守李齐物于郡斋观其烹茶，认为他与众不同，当即传授他知识，荐其往火门山处深造。从此竟陵城外那条河，日日倒映一个少年背着茶篓的身影。

至德元年，安史之乱的铁蹄踏破潼关，盛世大唐从此转衰。我不知远方烽火，只见陆羽登舟东下，船头置一囊茶种。他后来在江南写下《茶经》，一之源，二之具，三之造……每一版《茶经》卷首都题着“竟陵陆羽”——这部书后来被尊为茶文化的元典，而竟陵也从此与茶的清芬血脉相连。那茶炉下文火慢煎的，何尝不是另一种文明的薪火？

千年后的茶商来此建祠，陆公祠山门面朝西湖，石阶上常年有未干的茶渍。同样为竟陵人的皮日休，生活在晚唐的颓势已如决堤之水时。他写下“茶旗经雨展，石笋带云尖”，也写下“未游沧海早知名，有骨还从肉上生”——他的笔从茶香转向风骨，在黄巢起义的前夜，为那只敢在海龙王处横行的螃蟹，唱出了一曲不屈的赞歌。

我不知道他是否在竟陵的月色里磨过墨，只知道那之后千年，竟陵子弟落笔时，骨子里总带三分不肯折腰的棱角。

宋元的战船沉在汉水底，明代的漕运从我的河边过。

万历年间，大明王朝已走到中期，表面繁华之下，社会矛盾暗流涌动。就在这“万历中兴”的表象里，两个道同志合的书生在竟陵互相切磋。钟惺说诗当“幽深孤峭”，谭元春主张“独抒性灵”。他们编《诗归》，把竟陵的文风刻进万历朝的肌理。有人骂他们“鬼趣”，有人学他们“冷艳”。他们死后，竟陵派沉寂了，但晚明文人的书案上，总有几卷《隐秀轩集》。那是暗火，埋于灰烬之下，却从未真正熄灭。

明清鼎革之际，他们的著作虽历经禁毁，然其主张至今仍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绕不开的一笔。竟陵派，终究是立住了。

我更清晰地记得嘉庆十六年的春天。

那时清王朝已由盛转衰，“康乾盛世”的荣光渐成追忆，白莲教起义刚刚平定，鸦片战争的阴云尚未涌起。就在这短暂的平静里，报喜的锣声从北门响到南门，沿途铺开鞭炮的红屑。

蒋立镛殿试第一甲第一名。

消息传回竟陵时，我正在城南看农人插秧。他们用稻草捆秧，把嫩绿的苗递给田埂上的孩童。那位新科状元的父亲蒋祥墀是前翰林，此刻蹲在田边，指着秧把考问乡儒：“稻草系秧父抱子。”满座寂然。刚从京城赶回的蒋立镛应声对曰：“竹篮提笋母怀儿。”

众人拊掌大笑。老子出题，儿子解铃，这般文墨的暖意，把田埂都熏热了。

然而殿试那天其实另有惊险。嘉庆帝在御花园召见，见蒋立镛籍贯湖北，笑道：“湖北人要开天门才能点元。”蒋立镛不慌不忙：“臣正是天门人。”帝指荷花池出上联“青矜争出玉宫”——青矜既可解作读书人，亦可解作荷叶；玉宫既是皇居，亦是碧水。蒋立镛望见满池菡萏，对曰：“朱笔独点天门。”朱笔是天子御批，天门是故乡县名，也是宫阙高处。嘉庆拍案，朱笔一落，三百年前那句“竟陵者，陵之竟也”，至此化作文曲星垂。从此竟陵的科举文脉，便有了“朱笔独点”的传奇。

那一年同榜二甲第四名，是福建进士林则徐。

二十年后，鸦片战争的炮火从珠江口传来。古老帝国的大门被坚船利炮轰开，中国从此跌入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漫漫长夜。我没听见蒋立镛的声音，他已于道光二十二年病逝。我听见的是更年轻的喉咙。

辛亥年八月十九，武昌城枪声骤起。此时的中国，已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泥潭中挣扎了七十年，洋务运动、戊戌变法相继失败，清王朝的统治摇摇欲坠。

三天后，汉口歆生路的大成汉记印刷公司连夜亮着灯。胡石庵独自排版、校对、摇动印刷机。他原是谭嗣同的朋友，戊戌变法失败后结识唐才常，参加自立军起义，事败被捕。出狱后投身行伍，与八国联军作战；再返武昌，谋炸清廷要员铁良，刀与银置面前逼供，他铿然作答：“皆欲也！”

此刻他印的不是炸弹图纸，是墨迹未干的《大汉报》。那彻夜不熄的灯火，是另一种形式的烽火。

第一号用黄纸手写，贴在英租界墙头。第二日铅印出刊，他一人兼记者、编辑、发行。战事最烈时，清军炮弹落在报馆外，工人惊走，他抱着门框大哭：“《大汉报》与武昌共存亡！”哭完继续写檄文，以“中华民国政府”名义假托孙中山电告各省捷报。其实那天汉阳已失守。

童谣传唱：“《大汉报》真个巧，见了它，胆大了。”黎元洪送匾“赤手回澜”。袁世凯授他四等嘉禾章，他写诗退回：“乾坤正气销磨尽，狗尾羊头亦巨公。”袁党封报馆、捕人入狱，他在牢里接着写《鼠窃记》。出狱后时人有语：“胡石庵吹倒清王朝，骂死袁大头。”

他死于1926年，北伐军攻占汉口那日。四十八岁，墓在武昌。他的故乡竟陵，那家大成汉记早已不在，但我想起他早年的号：天石。补天的那块石头。他以笔为旗，以报为阵——后来研究中国新闻史的人，将他与黄远生、邵飘萍并列，称他为辛亥革命报业第一人。而我只记得他写过的句子：“墨是血，纸是骨。”那便是一个时代的风骨。

从辛亥到丁卯，不过十六年。中国仍处在军阀混战的乱局中，但火种从未熄过。

1925年冬天，第一次国共合作正在推进，大革命的风暴即将来临。卢市镇彭家垴村的平民夜校点起煤油灯。彭正浩从武汉读书回来，带回几本《向导》和《新青年》。他是董必武的学生。省特派员马振邦来村指导那夜，十几个农民围坐方桌，表决成立党小组。组长彭德普。这是天门最早的党组织，也是江汉平原上第一簇红色星火。

第二年春，小组变支部，支部发展农会。秋收暴动、年关暴动。再后来，是艰苦卓绝的抗战。1940年3月5日，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日伪对根据地进行疯狂“扫荡”。大雾封锁赖新场。日伪步骑兵千余人围困新四军四团队，团长李人林率部血战不退，弹将尽。关键时刻，县委军事部长丁世谟率天门游击队八十余人从敌侧翼杀入。四团队突围了，丁世谟部被重兵反包围。

丁世谟临危不惧，身先士卒，血战至最后一刻，壮烈牺牲，年仅二十八岁，把生命永远留在了赖新场的土地上。

那个赶来参军的青年陈策，后来成为湖北省军区政治部副主任。他晚年常说：“我是从赖新场的血里爬起来的。”——那些牺牲者不曾留下豪言壮语，却把这方水土敢为人先、百折不回的精神底色，刻进了后来每一个黎明。

也是那一年，在西北长征路上，另一个天门人魏天禄正经历他的死生。他是红三军六师十八团政委。一次行军，组织将11名刚收编的土匪交他带领。背后突然响起扣扳机声，他回头，一杆枪正对自己后脑。他纵身跳下悬崖，摔伤左腿，爬了一夜追回大部队。1955年，这位一九二八年入党的老兵被授予少将军衔，一级八一勋章别在他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

彭家垴那个党小组，从1925年到1949年，经历了土地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共发展77名党员，24人牺牲，70余人被杀害，5户满门绝嗣。

如今村口有座烈士碑，1984年乡人自筹青石所立。碑文很短，只列姓名。我来回看过许多遍，那些名字的主人，大多是二十出头，活到今天，或许也能看见自己的孙辈考上大学、远渡重洋。那碑前年年清明有人烧纸钱，纸灰飘起来，像黑色的火蝶。

他们的后辈确实远渡重洋了。

早在光绪年间，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中国贫弱交加，我的子孙就背着纸花担子北上欧洲。他们不知意大利语，只会比画着把染色的通草花卖给贵妇人。再后来，有人南下南洋，在橡胶园里割胶，在锡矿里淘沙。

那时的晚清已摇摇欲坠，国门被迫打开，无数贫苦人就这样被时代的浪潮推出故土。他们走时，口袋里往往只装一把故乡的土。

那时我常想，这土会撒在异国的雨里，无人识得。可是几十年后，信从英属马来亚寄回来，从荷属东印度寄回来，从美国旧金山寄回来。信里夹着番银，写着：娘，儿在外平安，勿念。再后来，信里问：家乡修路，儿愿捐资。

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起。那些飘零海外的游子，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归来。

如今我有了新名字：中国内地最大侨乡。八万华侨，四十四国，七成家庭有海外关系。马来西亚的交通部长李三春曾任马华公会总会长十年，与四任首相共事；斯里兰卡的张德焕是爱国侨领；澳洲的龚仲勋把联合投资公司做到南半球。他们回来时，鬓发已白，站在竟陵城墙上拍遍栏杆，问我：可还记得光绪年那场大水？

我怎会不记得。那年汉江溃堤，十八个村子没人水中。他们正是那之后出发的——田淹了，房倒了，活不下去，便去活别处的命。

侨乡二字，说到底是“开拓”二字的另一种写法。百年漂泊，十万里烟波，他们用纸花、橡胶、锡矿和几代人的沉默，在天门人的精神版图上拓出一片无远弗届的疆域。那是薪火相传的另一种方式——不以火焰的形式，而以灰烬下埋藏的余温。

1987年8月3日，改革开放已近十年，国务院批复下达。我换了一张身份证，不再叫天门县，改称天门市。七年后省直管，十年后加入武汉城市圈。改革的步子越迈越大，开放的格局越来越宽。2008年，中国举办奥运会，向世界展示开放的形象；同年汉宜高铁动工。2011年通车后，到汉口只需四十分钟。我从仙北站台上望见白色的流线型车头无声滑进，想起一百年前汉口的蒸汽火车，呜咽着把胡石庵的报纸运向四方。那钢铁的轮轨擦出的火星，与百年前报馆的灯火，原是同一把火。

那个从荷兰留学归来的天门青年丁振佳，在改革开放深化、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时代浪潮里，放弃温州的职位回到我这儿，种菊芋，提取菊粉，质量超过欧洲标准。他说，这叫“功能食品”。他的工厂在侨乡经济开发区——那是1995年全省首家以“侨乡”冠名的开发区，招商手册上印着“欢迎回家”。那车间的灯火通明，是这片土地上最新燃起的炉火。

昨夜有人来档案馆查蒋立镛的对联。管理员调出文献资料，那则“青矜争出玉宫，朱笔独点天门”的应对故事清晰在目。年轻人用手机拍照，屏幕亮光映在他脸上，不过二十出头。他走后，我独自在夜色里坐了很久。窗外西湖水静，陆羽塑像面水而立，灯光勾勒他衣袂的弧度。一千二百年前的那个清晨，他是不是也这样背对故乡、面向未知的水路？

戊戌年谭嗣同赴死，他的天门朋友胡石庵接手未竟的笔墨；抗战年丁世谟赴死，他的天门后辈陈策接过带血的枪；那些死在异国矿山的纸花贩，他们没等到改革开放，但他们的儿女等到了侨乡开发区，等到了省直管，等到了高铁从自家门前呼啸而过。

我的名字从竟陵改景陵，从景陵改天门。我的版图划出毛咀，划入仙北、张港、多宝、拖市、蒋湖、沉湖。我的户籍册录下陆羽、皮日休、钟惺、谭元春、蒋立镛、胡石庵、丁世谟、陈策、魏天禄、李三春、张德焕、龚仲勋、丁振佳等众多名人，也录下恢复高考后十多万大学生、近二百名清北学子。我的稻田从棉花、油菜延伸向菊芋的淡紫花瓣。

我的记忆从土开始，从石家河那层黄土里一枚稻壳的印痕开始。它那么轻，轻到初掘出土时，混在寻常的泥土里，几乎要被当作无用的碎屑扫去。它又那么重，重到整个长江中游的文明史，从此有了确切坐标——石家河文化。而这片土地数千年的全部秘密，不过是：最朴素的泥土里，总能生长出最不肯湮灭的光。那光，便是火。土生万物，火传万世。

我也是。我所有的记忆，都献给我土地上走过的人。他们来时带着啼哭或行囊，走时留下陶器、茶经、诗集、报纸、勋章、侨汇单、高铁票。他们以为我只是渡口，是驿站，是籍贯栏里两个汉字。他们不知道，他们每一次回眸，都使我更加具体。

今晨有雾。城北石家河遗址的探方里，技工正用竹签剔开新露出的陶片——一如2023年那个秋天，新时代的考古人用同样的方式，让一枚四千年前的人类指纹重见天日。城南状元街早市鼎沸，蒋立镛故居门前的对联藏着比状元更深远的东西。

孩子们还在对那个神童的传说微笑。

他们不知道，千年后的人，也会在他们留下的印痕里，认出这片土地。那印痕里，有土，也有火。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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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tianmen.gov.cn/zjtm/rwls/lsyg/201604/t20160419_1931609.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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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红色基因代代传承——天门第一个党组织诞生地彭家垴巡礼. 天门日报.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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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铭记历史 缅怀先烈】天门抗战史(二):决战赖新场 开辟抗日根据地. 云上天门网. 2025

http://tianmen.cjyun.org/p/173386.html

11. 魏天禄:一生戎马倥偬. 光明网 文摘报. 2011

https://www.gmw.cn/01wzb/2011-06/04/content_2119702.htm

12.以侨兴市十五载七成人家都姓“侨”. 中国新闻网.2010

http://www.chinanews.com.cn/zgqj/news/2010/03-09/2159696.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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