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才本名张观,外号“张痴画”,只因这人爱字画爱得着了魔。
按理说,秀才嘛,喜欢字画也正常。可这位不一样,他是宁肯三天不吃饭,也得把看上的画买下来。不管名家还是凡品,只要入了他的眼,倾家荡产也要弄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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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他:“秀才公,您这收一堆破烂干啥?不能吃也不能喝。”
张观把眼一瞪:“你懂啥?这画虽不出名,可这山这水这意境,有滋味!有滋味你们懂不懂?”
听得人直摇头:得,又犯病了。
话说这年秋天,张观去镇上赶集,在个地摊上瞅见一幅画。
那画看着灰扑扑的,上头画的啥?烟雨蒙蒙,山山水水,模模糊糊看不太清。仔细一瞧,河边木桥上有个小小的人影,看着像是个姑娘,可要不细看,还以为是棵树。
摆摊的是个老头,见张观盯着画不动弹,就吆喝:“这位爷,您可真有眼光!这可是祖传的宝贝,要不是家里揭不开锅,我可不舍得卖!”
张观也不还价,掏光身上所有铜板,又把怀里的干粮掏出来:“大爷,我钱不够,这饼也给您,成不?”
老头愣了半天,心说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不过钱货两清,他也懒得管,收了东西就走人。
张观捧着画,美滋滋回了家。到家就把画挂在墙上,从早上看到天黑,连饭都忘了吃。夜里点了蜡烛接着看,越看越觉得有意境——这烟雨,这山水,这人影,绝了!
临睡前,他舍不得把画卷起来,干脆抱着画躺下了。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到了一座山里,四周烟雨蒙蒙,湿气扑面。
“这地儿咋这么眼熟呢?”
张观正琢磨,突然感觉身上又湿又冷,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这一醒,可把他吓得不轻。
怀里抱着的那幅画,正往外渗水!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湿了一大片,被褥也洇湿了一块。
“怪了,没下雨啊?”张观抬头看看屋顶,好好的,不漏水。他又看看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他翻身下床要点灯,脚刚落地,就觉得不对劲——地上怎么湿漉漉的?
借着窗外的月光一瞧,我的老天爷!从床边到门口,一路湿脚印,像是有人刚从水里爬出来,走了一圈又回去了。
张观头皮发麻,腿肚子直转筋。他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在茶馆听人说书,讲的啥来着?对了,画皮!画中仙!还有那水鬼找替身!
他颤颤巍巍举起画,借着月光仔细看那桥上的人影。
这一看不要紧,吓得他差点把画扔出去——那人影,好像比白天看的时候,离桥头近了那么一点点?
“不会的不会的,肯定是眼花了。”张观自己安慰自己,可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想了又想,一咬牙:“罢了罢了,管你是啥,我把你烧了,一了百了!”
说着就摸出火折子,点着了往画上凑。
可他实在太慌张,火没点着画,反倒把自个儿的手指头烧了一下。疼得他一哆嗦,直接把画扔出了门外。
“哎哟喂!你……你别找我!我明天就把你送走!”张观对着门外喊了一嗓子,赶紧把门关上,还用桌子顶住。
这一宿,他是睁着眼熬到天亮的。
天刚蒙蒙亮,张观就爬起来了。他心想:我把画扔出去,谁捡走是谁的,跟我可没关系了。
这乡下地方,大伙天不亮就起来干活。
他打开门一瞧,隔壁王大爷正扛着锄头路过,看见地上的画,捡起来看了看,又看看张观:
“秀才公,您这画咋扔地上了?是您的不?”
张观脸都绿了:“不……不是我的!”
“哦,那我给您放门口了,丢了怪可惜的。”王大爷把画往门墩上一放,走了。
没过一会儿,挑着担子的货郎过来了,看见画又喊:“秀才公,您东西掉门口了!”
又过了一会儿,洗衣裳的张大娘也来敲门:“秀才公,您这画我给您捡起来了,可别再掉了啊!”
张观欲哭无泪,扔了好几回都扔不掉,只得把画又拿回屋里。他看着那画,越想越怕,越想越愁:唉,看来只能去找大师了!
这附近就有个老和尚,法号弘法,在村外小庙里修行。张观抱着画,一路小跑到了庙里。
弘法和尚接过画,看了半晌,又闭上眼睛念念有词。再睁眼时,缓缓道:“阿弥陀佛,施主,这画里确实有个女子的魂魄。”
张观腿一软,差点跪下:“真……真有鬼?”
弘法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有所不知,这画中女子,也是个苦命人。”
“四十年前,她嫁了个小官。那官员一心想往上爬,可总不得志。当时有位名臣丧妻,粗衣素食,日日悼念亡妻,三年如一日。世人敬他有情有义,举荐他做了大官。”
“小官知道后,也想效仿。可他妻子尚在,如何是好?他哄骗妻子,说她命硬克夫,只有她去了,他才能飞黄腾达。那女子信以为真,为成全丈夫,投了河。”
弘法叹息一声:“可她死后才知,丈夫骗了她。那些悼念她的话,全是做给人看的。她丈夫借着‘痴情’的名声,果真升了官,还偷偷纳了妾,快活无比。女子满腹冤屈,魂魄困在河里出不来,怨气难消,成了厉鬼,四处害人寻找替死鬼。”
“后来被道士封入画中,一困数十载。阿弥陀佛,冤孽啊。”
张观听完,心里头五味杂陈。
可再一想,不对啊:“大师,她可怜归可怜,可也不能缠着我啊!我是无辜的!我可不做她的替死鬼!您得救我!”
弘法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符,双手递上:
“施主莫要慌张。这画且留在寺里,老衲早晚诵经,为她超度。这符你贴身带着,可保平安。”
说罢又叮嘱一句:“只是记住,符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若能解了她心中怨结,才是真正的了断。”
张观千恩万谢,揣着符回家了。
当晚,张观把符贴在胸口,放心睡下。
睡到半夜,他又觉得身上发冷。睁开眼一瞧,床边站着个人!
那是个年轻女子,浑身湿透,头发披散着,脸色白得吓人。她直愣愣盯着张观,一步一步往前挪。
救命!这女鬼的怨气大得连高僧的符都挡不住了!
张观想喊,喊不出声;想跑,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子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就在这时候,一道亮光闪过,那女子“啊”的一声往后退了几步。
张观扭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屋里多了个姑娘。这姑娘十六七岁模样,穿着一身青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支画笔,正对着那湿漉漉的女鬼。
“你别过来!”小姑娘护在张观前面,“我知道你可怜,可你不能害无辜的人!”
女鬼呜呜咽咽地哭:“我……我不想害人,可我出不去,我恨……我恨啊!”
“你的仇人早死了!”小姑娘说,“你困在这画里几十年,外头的世事都变了。因果轮回,你丈夫当了几年官就病死了,也没留下后人。你恨他,可他早就化成灰了!”
女鬼愣住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张观这才缓过神来,哆哆嗦嗦问:“你……你又是谁?”
小姑娘回过头,冲他笑了笑:“张公子,您不认得我了?我是您屋里的另一幅画呀。”
张观脑子嗡的一下,想起来了。
那是三年前,他常去邻镇收画,顺道给一位独居老太太捎些油盐酱醋。老太太腿脚不便,很感激他帮忙跑腿,就告诉他哪儿有画摊、谁家藏着好画。一来二去,互相帮衬了好几年。
后来老太太的儿子来接她享福去了。临走那天,老太太塞给他一幅画。
画上是个采茶的姑娘,模样清秀,可画工实在不咋地,连五官都模模糊糊的。
张观觉得不好看,可人家一片心意,他也不好拂了面子,就收下了,挂在屋里最不起眼的角落。
“你……你怎么也……”
小姑娘抿嘴一笑:“我原是个孤魂,在外头游荡无依。后来有位画师把我画下来,这才有了安身之处。”
“兜兜转转,这画到了老太太手里。老太太天天对着我说说话、擦擦灰,慢慢地,我这魂魄就稳当了。您那几年常来给她送东西,我都看在眼里呢。”
“我在画里一直安安静静的。可前几天您把这幅山水画带回来,我就觉着不对劲——那姐姐怨气太重了。今晚听见动静,怕您出事,就出来看看。”
张观听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
那女鬼哭够了,抬起脸看着小姑娘:“你……你怎么能出来?我为什么出不来?”
小姑娘想了想,说:“那位画师画我的时候,是诚心诚意想让我有个家。画我的人虽画得不好,可也是一笔一划带着善念。可你呢?把你封印在画里的人是道士,是为了困住你,是怕你害人。许是这画里头的念想不一样,你就出不来。”
女鬼听了,又哭起来:“那我怎么办?我就要永远困在里面吗?”
小姑娘看看她,又看看张观:“张公子,您能不能帮帮她?”
张观一激灵:“我?我怎么帮?”
“您去找弘法师父,请他给这姐姐重新画一幅像。画的时候,诚心诚意想着她,想着她受的苦,想着她能解脱。等画好了,再把她的魂魄请过去。”
张观挠挠头:“这……这能行吗?”
“试试呗。”小姑娘说,“总比让她困着强。”
第二天,张观又抱着画去了庙里。他把小姑娘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弘法和尚。
弘法点头:“那位小姑娘说得有理。画这东西,说到底是人心所寄。心善则画善,心恶则画恶。既然这样,老衲就试试。”
他铺开纸,研好墨,闭上眼睛默念了一阵。再睁眼时,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个年轻女子,站在河边柳树下,抬头望着远方。脸上带着泪,可眼神里已经没了怨恨,只有期盼。
画好了,弘法把那幅旧山水画展开,念了一段经。只见一道淡淡的光影从旧画里飘出来,在新画上绕了几圈,最后落进了那个女子像里。
新画上的女子,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笑了。
从那以后,张观把两幅画都挂在屋里。
那采茶姑娘的画,他挂在床头。那河边女子的画,他挂在窗边,每天都能照到阳光。
有时候夜里,张观恍惚觉得有人在说话,细细听,像是两个姑娘在唠嗑。
一个说:“外头的太阳真好。”
一个说:“是啊,我好久好久没见过太阳了。”
张观听了,心里头又酸又暖。
有一天,他对着采茶姑娘的画自言自语:“你……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我该怎么谢你?”
画上没动静。可他总觉得,那模模糊糊的五官,好像在冲他笑。
后来,张观还是爱收集字画。不过他不光看画得好不好,还喜欢打听这画背后的故事。
有人问他:“秀才公,您又淘着啥宝贝了?”
他就笑呵呵说:“这画啊,有滋味。这里头的人,也有故事。”
至于那两幅画,他一直留着。
有时候来了客人,看见窗边那幅河边女子图,都说:“这画画得真好,那女子的眼神,活的一样。”
张观就点点头:“是啊,她活过来了。”
客人不懂他这话啥意思,他只淡淡一笑,心里默默念叨:但愿这世上的可怜人,都能有个好归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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