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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我妈走了,不是癌要的命,真正的凶手,是我们最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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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窗外隐约的鞭炮声,混成一种奇异的、让人作呕的气味。

我妈走了。

就在三个小时前,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的时候,我爸瘫在了地上,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医生拍着我的肩膀,说着“节哀”,说着“阿姨其实走得很安详”,说着“癌症晚期,这其实是一种解脱”。

解脱。

多好的一个词。

所有亲戚都这么说。他们围在我爸身边,递纸巾,递热水,说着千篇一“我懂,我懂”的废话。

我没哭。

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我只是看着那张盖着白布的床,觉得底下空荡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连同我妈的体温一起,被抽走了。

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冰碴子,扎在我的四肢百骸。

我妈是肺癌,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

医生说,能撑一年,都是奇迹。

她撑了一年零三个月。

所有人都说我妈意志力顽强,说我们家照顾得好。

只有我知道,她最后那三个月,活得有多不像人。

癌细胞转移到了骨头,疼。那种疼,是吗啡都压不住的疼。

她从一个一百二十斤、爱跳广场舞、嗓门洪亮的女人,迅速枯萎成一把不足八十斤的骨头。

最后那几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睛浑浊地看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个破了洞的风箱。

所以,当那条直线出现的时候,我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真的闪过了一个词。

解脱。

可这个词,为什么是从我小姨——我妈唯一的亲妹妹嘴里,那么轻易地说出来的?

她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指甲掐得我生疼。

“宁宁,别难过。你妈啊,总算是享福去了。这一年多,太苦了,太苦了。”

她的眼睛红着,里面却没什么水汽,干干的,像撒哈拉沙漠。

我爸被人扶起来,六神无主地问:“接下来……接下来怎么办?”

小姨立刻接口,声音又快又亮,像一把出鞘的剑。

“怎么办?办后事啊!哥,你别慌,有我呢!我早就托人问好了,城东那家‘福安’一条龙服务,口碑最好。现在就得联系,不然过年,人手紧张。”

她掏出手机,熟练地翻着号码,那架势,不像是在安排一场葬礼,倒像是在预定一桌年夜饭。

我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和我妈有七分像,却没有我妈半分温柔的脸。

看着她涂着精致豆沙色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冰冷的、效率极高的字眼。

“灵堂就设在家里吧,宽敞。明天一早让他们来布置。”

“遗像就用那张,去年你生日时拍的,穿着红旗袍,多精神。”

“骨灰盒我看中一款玉石的,贵是贵了点,但配得上我姐。”

她安排得那么周到,那么滴水不漏。

仿佛她不是在面对刚去世的亲姐姐,而是在完成一个项目。

一个她期待已久的项目。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推开她,冲进了卫生间。

冷水扑在脸上,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陌生的脸。

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我妈的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不是癌症本身。

而是围绕着癌症,围绕着死亡的这一切。

回到病房,小姨已经打完了电话。

她正指挥着我表弟,她儿子,把我妈床头柜的东西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装。

“动作快点!这些都是病人用过的,不吉利,赶紧处理掉。”

我冲过去,一把抢过那个袋子。

“这里面有我妈的东西!”

小姨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宁宁,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些都是晦气玩意儿,留着干什么?你妈都走了,你还抱着这些东西不放?”

我死死抱着那个袋子,像是抱着我妈最后的余温。

“我妈的东西,我自己来收。”

我把袋子倒在空着的病床上。

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一个旧手机,几本翻烂了的杂志。

还有,一堆药瓶。

大的,小的,玻璃的,塑料的。

治癌的,止疼的,化疗的,靶向的。

我一个一个捡起来,像是在捡拾我妈最后那些被疼痛撕碎的日子。

忽然,我的手指停在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塑料瓶上。

上面没有标签。

是空白的。

我拧开瓶盖,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

药片上,也没有任何刻字。

我记得我妈所有的药。

每一个商品名,每一个化学名,我都能背得出来。

因为靶向药的副作用,我研究过无数文献,加了十几个病友群。

我妈吃的每一种药,都是我和医生反复确认过的。

但这瓶药,我从没见过。

我捏着药片,抬头问小姨:“这是什么?”

小姨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只有一瞬间,快得几乎抓不住。

“什么……什么啊?”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这个啊,维生素片。”

“维生素?”

“对啊,”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爽利,“你妈后来不是吃不下东西吗?我怕她缺营养,托人从国外带的。怎么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

“我怎么不知道?”

“嗨,多大点事,忘了跟你说了呗。”她挥挥手,一脸的不在意,“你那段时间不是忙着毕业论文吗?我不想让你分心。”

她伸手想拿走那个瓶子。

“行了,都扔了吧,人都不在了……”

我猛地把手收了回来。

“我留着。”

小姨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宁我,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个白色的小药瓶,紧紧攥在了手心。

它的塑料外壳,硌得我掌心生疼。

那晚,我没有回家。

家里要设灵堂,要变成一个充满哀乐和陌生人眼泪的舞台。

我受不了。

我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小旅馆,把自己扔在床上。

房间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睁着眼睛,把那只白色的小药瓶,放在枕头边。

我一遍遍地回想。

回想我妈最后的日子。

尤其是最后三个月。

那段时间,我确实因为毕业和找工作的事情,焦头烂额。

回家的次数,比以前少了很多。

大部分时间,是我爸在医院陪着。

而我爸,是个老好人。

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单位里谁都能使唤他。

在家,我妈是绝对的核心。

我妈病倒后,我爸就像个陀螺,被抽得团团转,却完全找不到方向。

这时候,小姨来了。

她几乎是常驻在了我们家和医院。

买菜,做饭,陪我妈聊天,给我爸搭把手。

当时,所有的亲戚都夸小姨有情有义。

我也觉得,在这个家里天都快塌下来的时候,小姨是那根撑着屋顶的柱子。

我甚至,很感激她。

我妈的病情,是在小姨“全面接管”后,急转直下的。

在这之前,虽然疼,但化疗和靶向药的效果还算稳定。

医生说,保持这个状态,再撑个半年,问题不大。

可是,大概从三个月前,我妈的疼痛开始加剧。

新的靶向药,几乎不起作用了。

癌细胞疯了一样地扩散。

医生也很奇怪,他说按照以往的临床数据,不应该啊。

他甚至怀疑过是不是买到了假药。

我爸当时还为此,拿着药盒去药监局问过。

药盒是真的,防伪码也对得上。

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现在想来,如果药盒是真的,那里面的药呢?

会不会,被掉包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太恶毒了。

那可是她的亲姐姐。

我甩了甩头,想把这个可怕的想法赶出去。

也许,真的只是维生素片。

也许,我只是因为太悲伤,所以变得敏感多疑。

我拿出手机,开始翻看我妈的朋友圈。

她以前很爱发朋友圈。

今天跳了什么舞,明天做了什么菜,今天我又怼了哪个不文明养狗的邻居。

生病后,就很少发了。

我往前翻,翻到三个月前。

有一条,是她生日那天发的。

配图是她穿着那件后来被小姨选作遗像的红旗袍,笑得很开心。

文字是:“新的一岁,愿望是,打败讨厌的坏细胞!感谢我的神仙妹妹,给我搞来了‘神药’,吃了感觉浑身都有劲儿了!”

下面,小姨第一个点赞评论。

“姐,咱俩谁跟谁!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那句“神药”,心脏猛地一缩。

我立刻在微信上问我爸:“爸,我妈生日那天,小姨送了她什么‘神药’?”

我爸很久才回。

“什么神药?哦,好像是一种保健品。你小姨说是国外一个什么诺贝尔奖团队研发的,能增强免疫力,杀死癌细胞。你妈可信了。”

“那个保健品,长什么样?”

“一个白色的小瓶子,上面全是英文,我也看不懂。”

白色的小瓶子。

跟我手里的这个,一模一样。

我爸又发来一条:“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妈都走了……”

我没回。

我打开电脑,开始疯狂地搜索。

“诺贝尔奖 癌症 保健品”

“白色小瓶 增强免疫力”

搜出来的,全是各种夸大宣传的、被市场监管局处罚过的虚假广告。

没有一个,和我手里的药片对得上。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拿着那个小药瓶,和里面的几颗药片,去了市里最大的一家药物检测中心。

我说,我想检测一下这个药片的成分。

工作人员问我,是怀疑假药吗?

我说,我只是想知道它是什么。

加了三千块的加急费,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出结果。

等待结果的三天,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妈的葬礼,在这三天里举行了。

我像个木偶,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灵堂前,对着每一个前来鞠躬的人,弯腰,回礼。

小姨成了葬礼的总指挥。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套装,不施粉黛,眼睛红肿,恰到好处地表现着一个妹妹的悲痛。

她迎来送往,应付着各路亲戚。

她在我爸悲伤到几乎要昏厥的时候,扶住他,在他耳边说:“哥,挺住。姐走了,你不能再倒下。”

她在我奶奶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跪在她面前,说:“妈,你还有我。以后,我就是你亲闺女。”

所有人都说,老张家这个小姨子,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人。

我看着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

她太“好”了。

好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演出。

出殡那天,哀乐响彻云霄。

我捧着我妈的遗像。

照片上,她穿着红旗袍,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有生命力。

可照片外面,是冰冷的相框。

就像她的人生,被什么东西,强行框住,然后,戛然而止。

下葬的时候,小姨哭得最凶。

她扑在墓碑上,声嘶力竭地喊:“姐——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让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那悲痛,真实到几乎能以假乱真。

如果不是我看到,在她用手背抹眼泪的时候,嘴角勾起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得意的弧度。

我浑身的血,在那一刻,都凉透了。

第三天,我拿到了检测报告。

报告单很长,一堆我看不懂的化学名词。

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结论:

“送检样品主要成分为:淀粉、蔗糖、硬脂酸镁。未检测出任何有效药物成分。”

淀粉。

蔗糖。

说白了,就是几颗糖豆。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不成样子。

我妈,在生命最垂危,最需要有效药物来续命的时候,每天吃的“神药”,竟然是几颗糖豆!

而她为此,停掉了医生开的、真正能缓解她痛苦、延长她生命的靶向药!

这不是谋杀是什么?!

我拿着报告,疯了一样地冲回家。

葬礼结束,亲戚们都散了。

家里空荡荡的,还弥漫着烧纸的味道。

小姨正在厨房里,给我爸熬粥。

她哼着小曲,声音轻快。

我一脚踹开厨房门。

小姨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宁宁?你……你吓死我了!你不是说去同学家了吗?”

我把那张报告,狠狠摔在她脸上。

“这是什么?”

纸张边缘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捡起报告,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我冷笑,一步步逼近她,“我妈吃的‘神药’,就是这个?就是一堆糖豆?”

“你胡说!”她尖叫起来,声音因为心虚而变得异常尖利,“那是我托人从美国带回来的!是高科技产品!”

“高科技?高科技就是淀粉加糖?”我夺过报告,指着上面的结论,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你还要狡辩吗?!”

我爸闻声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我们剑拔弩张的样子,一脸茫然。

“怎么了?宁宁,怎么跟你小姨说话呢?”

我回头看着我爸,眼泪终于决堤。

“爸!她给我妈吃的不是什么神药!是假药!是糖豆!”

我爸愣住了。

“不可能……你小姨怎么会……”

“怎么不会?!”我几乎是在咆哮,“我妈停了靶向药,就是因为信了她的鬼话!她本来可以多活几个月的!是她!是她害死了我妈!”

“我没有!”小姨也哭了起来,扑到我爸身边,哭得梨花带雨,“哥,你相信我!我怎么会害我姐?我是想让她好啊!那个药,卖给我的人说是真的有效,我被骗了!我也是受害者啊!”

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

我爸这个老好人,立刻就心软了。

他拍着小姨的背,反过来劝我。

“宁宁,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你小姨也是一片好心,她肯定也是被人骗了。”

“误会?好心?”我气得浑身发抖,“爸,你清醒一点!这不是误会!这是谋杀!”

“你胡说八道!”小姨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着我,“你有证据吗?就凭一张不知道哪来的破纸?张宁,我告诉你,我可以告你诽谤!”

证据。

对,证据。

一张检测报告,确实不能证明她就是故意的。

她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到那个莫须有的“卖药人”身上。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忽然冷静了下来。

我不能就这么跟她撕破脸。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我深吸一口气,收起所有的愤怒,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我背靠着门板,身体止不住地滑落。

我必须找到证据。

我必须为我妈,讨回一个公道。

我开始像个侦探一样,搜集一切蛛丝马迹。

我调出了小区楼下的监控。

我妈生日那天,小姨确实来过,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

我放大了画面,袋子上有一个保健品专卖店的logo。

那家店,就在我们家附近,我妈以前经常去那里买钙片。

我去了那家店。

店员对小姨印象深刻。

“你说那个大姐啊,我记得。那天她来,问我们有没有那种,吃了能治癌症的药。”

“我说我们这是正规保健品店,不卖药。她还不信,非说我们藏着掖着。”

“后来,她就在店里转悠,最后买了一瓶……我想想啊,好像是儿童维生素软糖。”

店员指着货架上的一个卡通包装的瓶子。

“就是那个。她说她外甥喜欢吃。”

我看着那个瓶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瓶子不是白色的。

但是,里面的软糖,取出来,放在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瓶子里,谁能分得清?

我问店员,小姨是用什么付的款。

店员说,是现金。

她很谨慎。

没有留下任何电子支付的记录。

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

我不甘心。

我开始查小姨的财务状况。

这很难。

但我有一个朋友,在银行工作。

我求了他很久,他才答应,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帮我查一下。

结果,让我大吃一惊。

在最近半年,小姨的银行卡上,陆续有十几笔大额资金入账。

总金额,超过了五十万。

给她打钱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我把那个名字,输进了搜索引擎。

跳出来的,是一家房地产中介公司的法人代表。

我立刻想起来,我外公外婆,在市中心有一套老房子。

外公外婆去世后,房子就一直空着。

按照法律,这房子应该是我妈和小姨一人一半。

但我妈心软,她说小姨家条件不好,儿子又快要结婚,就让小姨一家先住着。

房产证上,写的还是我外公的名字。

我立刻给我爸打电话,问他知不知道老房子的事。

我爸说:“知道啊。你小姨前段时间说,那房子太旧了,想卖了,换个新房子给你表弟结婚用。你妈也同意了。”

“同意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你妈生日后不久吧。你妈说,反正她也用不上,就当是提前给你表弟的贺礼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五十万。

卖掉老房子,小姨那一半的房款,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不对。

如果是我妈同意的,那房款应该分我妈一半。

为什么,所有的钱,都打到了小姨的卡上?

我赶去房产交易中心。

我谎称是业主家属,想咨询一下交易进度。

工作人员告诉我,那套房子,已经在一个月前,完成了过户手续。

我要求看一下交易合同。

工作人员拒绝了,说这需要业主本人。

我塞给他一个厚厚的红包。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合同调了出来。

在卖方签字那一栏,我看到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我小姨的。

另一个,是我妈的。

那签名,我再熟悉不过。

可是,笔迹歪歪扭扭,和我妈平时的签名,完全不一样。

更重要的是,合同的签订日期,是我妈疼痛加剧,已经卧床不起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连笔都握不住了,怎么可能去签合同?!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那份合同。

我拿着合同照片,去找了一个笔迹鉴定专家。

三天后,我拿到了第二份报告。

结论,和我想的一样。

“合同签名,与送检样本(我妈生前的日记)笔迹,同一人书写的可能性为0.1%。”

“该签名,存在明显的模仿痕迹,但模仿者技巧拙劣,在运笔、结构、力度上,均有重大差异。”

伪造签名!

骗取房产!

所有的碎片,在我的脑海里,拼凑出了一副狰狞而完整的拼图。

小姨,为了独吞外公外婆留下的房子,为了那五十万的房款,她需要我妈死。

她需要我妈,快点死。

所以在得知我妈病重后,她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心”。

她借着照顾的名义,掌握了我妈的饮食和用药。

然后,她用一瓶几十块钱的儿童维生素糖,换掉了我妈每个月几万块的救命药。

她编造了一个“神药”的谎言,让我妈在虚假的希望中,放弃了真正的治疗。

她看着我妈的生命,一点点被疼痛和糖豆吞噬。

她甚至,在我妈最痛苦,最没有反抗能力的时候,伪造了她的签名,卖掉了本该属于她们姐妹俩的房子。

她拿着用她姐姐的命换来的钱,去给她的儿子,买婚房。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我眼皮子底下。

发生在我爸这个“老好人”的默许之下。

我拿着两份报告,回到了家。

小姨居然还在。

她正和我爸,我奶奶,坐在一起,商量着什么。

气氛,竟然是其乐融融的。

我奶奶说:“志强(我爸)啊,你看,小娟(小姨)也挺不容易的。她姐走了,她心里也苦。以后,你就把她当亲妹妹。”

我爸点头:“妈,我知道。以后,我就是她娘家人。”

小姨抹着眼泪,说:“哥,妈,你们对我太好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们,就跟我姐在世时一样。”

我看着这幅“母慈子孝,兄妹情深”的画面,只觉得恶心。

我把两份报告,扔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别演了。不累吗?”

三个人都愣住了。

小姨看到那份笔迹鉴定报告,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

“这……这是什么?”我爸拿起那份药物检测报告,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迷茫。

我指着小姨,声音冷得像冰。

“你问她。问问她,给我妈吃的‘神药’,是什么东西。再问问她,是怎么‘帮’我妈,把老房子卖掉的。”

“你……你血口喷人!”小姨猛地站起来,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血口喷人?”我扬起那份笔迹鉴定报告,“这是我血口喷人吗?我妈那个时候,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是怎么飞到房产交易中心去签字的?托梦吗?”

我爸也看懂了那份报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姨。

“小娟……这……这是真的吗?”

“不是!哥,你别信她!她疯了!她想害我!”小姨开始语无伦次。

我奶奶也站了起来,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

“张宁!你怎么跟你小姨说话的!她是你亲小姨!她为你妈忙前忙后,你没看见吗?你这个白眼狼!”

“白眼狼?”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是,我瞎了眼,没看出她是在忙着给我妈送终!忙着怎么把我妈的救命钱,变成她儿子的房本!”

我转向我爸。

“爸,我妈停掉靶向药,换成小姨的‘神药’,你不知道吗?”

我爸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当然知道。你只是觉得,靶向药太贵了。一个月好几万,把家底都掏空了。你怕了。你觉得,反正都是晚期,治不好了,不如省点钱。”

“我没有……”我爸的声音,像蚊子叫。

“你有!”我撕破了他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你觉得小姨送来的‘神药’,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有效,最好。没效,也能让你在良心上过得去。反正,努力过了,不是吗?!”

我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被我说中了。

他这个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在妻子的生死面前,选择了退缩。

他不是主谋。

但他,是帮凶。

他的默许,他的不作为,成了小姨手里最锋利的刀。

“还有你,奶奶。”我转向那个曾经最疼爱我的老人,“我妈嫁到我们家三十年,给你当牛做马。她生病了,你来看过她几次?你只知道心疼你的小儿子,我叔叔一家。我妈的医药费,你掏过一分钱吗?”

“你……你这个不孝孙女!”我奶奶气得直发抖。

“我妈活着的时候,你嫌她花钱。她死了,你倒开始心疼起她的好妹妹了?因为她会演戏,会哄你开心,会承诺给你养老送终,对吗?”

我看着他们三个。

一个,是伪善恶毒的凶手。

一个,是懦弱自私的帮凶。

一个,是冷漠刻薄的看客。

他们,都是我最亲的人。

他们,联手杀死了我妈。

不是用刀,不是用枪。

是用那些看不见的,人心里的恶。

“我要报警。”我拿出手机。

小姨“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

“宁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报警!求求你!我坐牢了,你表弟怎么办?他马上就要结婚了啊!”

我爸也过来拉我。

“宁宁,算了。家丑不可外扬。你妈……你妈已经走了。你让你小姨去坐牢,她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的。”

又是这套说辞。

为了你好,为了死者安息。

我看着他们丑陋的嘴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她在天之灵,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凶手逍遥法外,而她的亲人,在帮着凶手掩盖罪行!”

我拨通了110。

警察很快就来了。

小姨被带走了。

罪名是,涉嫌故意伤害(间接故意)和诈骗。

律师说,因为很难直接证明,我妈的死亡,和她停掉靶向药有百分之百的因果关系,所以“故意杀人”很难认定。

但她用假药替代真药,延误并加重了我妈的病情,这是事实。

伪造签名,骗取房产,更是板上钉钉。

数罪并罚,她下半辈子,将在监狱里度过。

我爸,因为没有直接参与,并且无法证明他主观上希望我妈死亡,所以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

但他,也成了这个小城里的“名人”。

一个,眼睁睁看着妻子被害,却无动于衷的懦夫。

奶奶,在小姨被带走后,大病了一场。

叔叔一家,把她接走了。

走的时候,叔叔指着我的鼻子骂:“张宁,你真行。为了你那个死鬼老妈,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是的,我满意了。”

那个曾经热闹的家,一夜之间,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卖掉了房子,离开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城市。

我妈的骨灰,我带走了。

我没有让她和我爸合葬。

我觉得,我爸不配。

我找了一个很安静的陵园,靠山面水。

墓碑上,我只刻了一行字。

“慈母张秀英之墓。爱你的女儿,宁宁。”

没有生卒年月。

我觉得,我妈的人生,不应该被那两个冰冷的日期定义。

她曾经那么鲜活地,爱过,笑过,活过。

这就够了。

处理完所有事,我去了趟西藏。

我在纳木错的湖边,坐了一整天。

看着蓝得不真实的天,和同样蓝得不真实的湖。

我想起了很多我妈的事情。

想起她教我写的第一个字。

想起她在我被同学欺负后,像个母狮子一样冲到学校。

想起她在知道自己生病后,抱着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宁宁别怕,妈妈会好起来的。”

她那么努力地想活下去。

却死在了,最亲的人,最卑劣的算计里。

我终于,放声大哭。

为她,也为我自己。

哭完,我把那个白色的小药瓶,扔进了纳木错的湖心。

让那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都沉到最深的水底去吧。

我的人生,还要继续。

我要带着我妈的那份,好好地,活下去。

回到北京,我找了一份很普通的工作。

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

每天上班,下班,自己做饭,自己吃饭。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再相信任何人。

尤其是,亲情。

我觉得那是个笑话。

是世界上最虚伪,最不可靠的东西。

我像一只刺猬,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直到,我遇到了他。

他是我们公司的程序员,格子衫,黑框眼镜,不爱说话。

有一次加班,我们错过了末班地铁。

他默默地,用打车软件,帮我叫了一辆车。

然后,自己去坐通宵的公交。

后来,他开始每天给我带早餐。

三明治,或者包子。

他说,他早上起得早,顺手。

我们慢慢熟悉起来。

我知道他来自一个很温暖的家庭。

他的父母,会因为他感冒,就从老家坐一夜的火车,来北京给他熬一碗姜汤。

他给我看他家的照片。

全家福里,每个人都笑得,那么真心。

我有点羡慕。

他跟我表白的那天,我拒绝了。

我说,我可能,没有爱人的能力了。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你重新长出爱人的能力。”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欲望,只有清澈的,笨拙的,真诚。

我的心,那颗被冰封了很久的心,好像,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

我开始尝试着,跟他交往。

他对我很好。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而是润物细无声的。

我半夜胃疼,他会跑遍半个北京,去给我买一碗热粥。

我工作上受了委屈,他会笨拙地,给我讲一晚上的冷笑话。

他从不问我的过去。

但我知道,他都懂。

有一次,我们去逛街,路过一家金店。

我看到一对母女,在挑选手镯。

女儿给妈妈戴上,妈妈笑得一脸幸福。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走过来,牵起我的手。

“想妈妈了?”

我点点头。

“我妈以前,也最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我总说她俗气。”

“阿姨肯定不俗气。戴上一定很好看。”

“她没机会戴了。我本来答应她,等我工作了,第一个月工资,就给她买一个最粗的金镯子。”

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他没有安慰我。

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包括那个除夕夜,那份检测报告,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

我以为,他会害怕。

会觉得,我是一个,背负着太多沉重过去的人。

但他听完,只是把我抱在怀里。

他说:“你做得对。你很勇敢。”

那一刻,我积攒了两年多的,所有的委屈,痛苦,不甘,都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趴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从那以后,我才真正地,开始新的生活。

我接受了他。

也接受了,那个不完美的,伤痕累累的,但依然努力生活的自己。

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个最好的朋友。

没有长辈。

我这边,没有了。

他那边,他父母本来要来,但被他劝住了。

他说,他不想让任何,跟我父母有关的仪式,勾起我的伤心事。

我明白他的体贴。

婚礼上,我给他戴上戒指。

我说:“谢谢你,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他笑着说:“因为,你值得。”

婚后的生活,很平淡。

平淡得,就像一杯温水。

但只有我知道,这杯温水,有多珍贵。

它暖着我的胃,也暖着我的心。

我渐渐地,又变回了那个,会笑,会闹,会撒娇的女孩。

我好像,又重新拥有了,爱的能力。

去年过年,他带我回了趟他老家。

那是一个很小的北方县城。

他的父母,是那种最淳朴的,中国式的父母。

见到我,就拉着我的手,不停地往我兜里塞东西。

花生,瓜子,还有热乎乎的烤红薯。

年夜饭,他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他爸爸,喝了点酒,话就多了起来。

他拉着我,絮絮叨叨地,讲他儿子小时候的糗事。

讲他怎么把鞭炮扔进邻居家的鸡窝。

讲他怎么为了一个游戏机,绝食一天。

一家人,笑作一团。

晚上,外面下起了雪。

我和他,手牵手,在雪地里散步。

一不小心,就走到了白头。

我看着他,忽然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抱住我。

“好。”

我怀孕了。

孕吐反应很严重,吃什么吐什么。

他妈妈,又从老家赶了过来。

每天变着花样地,给我做吃的。

酸的,辣的,只要我能吃下一口,她就开心得不得了。

有一次,我半夜想吃我们大学城门口那家的麻辣烫。

他二话不说,穿上衣服就开车出去了。

来回四个小时,等他回来,天都快亮了。

他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麻辣烫,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

我吃着那碗麻辣烫,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碗里。

原来,被爱着,是这种感觉。

原来,家人,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女儿出生那天,是个晴天。

她很小,很软,像一只小猫。

我抱着她,怎么也看不够。

他凑过来说:“看,她的眼睛,像你。”

我笑了。

是啊,眼睛像我。

但我希望,她的世界,不像我。

我希望,她的世界里,全是阳光,鲜花,和真心。

没有背叛,没有算计,没有那些,以爱为名的,最恶毒的伤害。

女儿满月的时候,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是我们,两年多来的,第一次通话。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苍老了很多。

他说:“宁宁,我……我听说,你生了。恭喜。”

我“嗯”了一声。

“是个……女孩?”

“嗯。”

“挺好,挺好。”

电话里,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最后,他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说:“宁宁,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迟了太久。

久到,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说:“都过去了。”

“你……能让我,看看孩子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沉默了。

我该恨他吗?

我曾经,恨不得他去死。

但现在,看着怀里小小的女儿,我忽然觉得,恨,是一件太消耗能量的事情。

我累了。

我说:“等孩子大一点吧。”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完全拒绝。

或许,有一天,我会带女儿去见他。

我会告诉她,这是外公。

一个,犯过错的,懦弱的,可怜的老人。

但不是现在。

至于小姨。

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任何消息。

我也不想听到。

我只是偶尔会想,她在监狱里,某个午夜梦回的时候,会不会,梦到我妈。

梦到我妈,穿着那件红旗袍,笑着问她。

“妹妹,我待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害我?”

她会怎么回答呢?

她会忏悔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在乎了。

人性,是深渊。

你凝视它,它也会,凝视你。

我不想再凝视了。

我现在,只想看看,我眼前的,这点光。

女儿会笑了。

她看着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像我。

也像,我妈妈。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宝宝,妈妈爱你。”

窗外,阳光正好。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后。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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