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孙 丽
袁涤庵(1881—1959年),名翼,号“剡溪老人”,浙江嵊县人,近代爱国实业家、古籍藏书家,一生践行家国担当,横跨教育、行政、实业、藏书等领域,用一生书写了实业与文脉并重的爱国篇章。他的赤子情怀,从其所作诗文中便能窥见一二。
“以文化救亡”的使命
自青年时代就心怀维新强国思想的袁涤庵,深知“必须苦苦死战,才能救得中国”“须知要拒外人,须要先学外人的长处。越恨他,越要学他;越学他,越能报他。不学断不能报”。因此,当外国列强的铁蹄践踏祖国的山河,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之际,袁涤庵怀揣经世致用之志,与绍兴的一批热血青年毅然决然地踏上了留日之旅,誓要探索出一条维新救国之路。袁涤庵曾于日本大阪高等工业学校就读,结识了好友桥本,并作一首七言律诗相赠。置身异国、回望故土,袁涤庵以诗言志,发出了他对文化传承与个人使命的深刻叩问。
五千里外征帆远,四百州余堕绪茫。不信中原遗圣种,翻从东海拜宣尼。千年邹鲁衣冠古,万代瀛洲俎豆香。所幸得忝君子座,帝乡归去认仙乡。
袁涤庵所作此七言律诗,以“五千里外征帆远”起笔,“五千里”一词形象生动地写尽留日海路之遥,既含留日学子求学路途之艰辛,也暗喻文化交流的遥远距离。“四百州”代指华夏疆域,“堕绪茫”则点出清末国力衰微、内忧外患交织以及文化传承困窘之境地,短短两句将对远在千里的家国前途命运的担忧表露无遗,这不仅是袁公对于故土文脉衰落的焦虑与怅惘,也是当时大批知识分子的共同忧思。颔联是全诗的核心,藏着对“文化逆差”的无奈与反思。近代以来,中国战乱频仍,儒家经典在战火中流失,而日本自江户时代起便大力推崇朱子学,将儒学纳入教育体系,形成了“家诵孔孟”的盛况。这种两相对比让留日学子无比感慨,袁涤庵以“不信”“翻从”的转折表达了誓要“向邻国寻回故土文化”的决心。颈联则紧随其后以“邹鲁衣冠”和“瀛洲俎豆”的对仗形式凸显出中日文化的同源性。袁涤庵身处日本,既能看到邻国对儒家礼仪的坚守,也时刻不忘故土文化的千年积淀,在对比中强化了“儒学是东亚共同精神纽带”的认知,也为自己求学赋予了“接续文脉”的使命。当时的日本,既是近代文明的窗口,也是留日学子的集结地,梁启超、章太炎等人曾在此传播思想,各类留学团体也纷纷成立,形成了浓厚的求知与救国氛围。袁涤庵“忝君子座”并非简单的应酬之语,而是对与志同道合的日本友人倾心相交的珍视,也有与国内留日同道共话家国命运、探寻救亡图存之路的庆幸,纵使他日“帝乡归去”,这段异国求学经历也必将难以忘怀。尾联以温润笔触收束全篇,既消解了前文对于中原文脉衰落的怅惘,也强化了自身作为文化传承者的使命意识,体现了近代留日学子“以文化救亡、以学问图存”的共同追求。
“避世而不避志”的气节坚守
九一八事变后,日军侵华野心日益显露,华北局势岌岌可危;国内军阀混战余波未平,社会秩序混乱。袁涤庵作为兼具士人风骨与实业情怀的爱国者,此前曾投身实业,接手北票煤矿,参与创办北平电车公司、自来水公司,力图以实业报国。但面对日军威逼利诱,他断然拒绝合作,关闭煤矿,于西山八大处证果寺旁开辟农场,携家人隐居于此,不与敌伪同流合污。
招止亭的修建与题记,正是这段隐居生活的产物。据碑文记载,袁涤庵自1917年起便常登此亭,垂二十年,后因亭年久失修、濒临倾圮,应寺院方丈之请重修,竣工后撰《秘魔崖招止亭记》以记其事。西山的清幽景致,成为他避世明志、安放心灵的精神栖居地,而这篇亭记,便是他乱世中坚守气节、追求心灵安宁的真实写照。
余生长于山中,故性爱山。余自丁巳岁始登是亭,垂二十年矣。近岁以来,在寺前置别业一所,辟畦数亩,植松桃数千,携全家栖息其中,藉遂山居之愿。距崖仅数百步。风晨月夕,涉足亭上,徘徊流连,率以为常。惟是亭年久失修,殆将倾圮。应方丈之请,余复为之鸠匠一新,因念卢师自江南来,造一舟,不施楫橹,任所之曰:舟止吾止也。遂以招止亭名之。
夫止之为义大矣哉!艮卦称艮其止,止其所也。艮为山象,广其意可谓崖,止于斯而止得其所。亭止于斯而止得其所。人止于斯,而亦止得其所。卢师止矣,余亦有止于斯,而终老之志焉。因记之,以告来游者。
全文篇幅较短,却将亭名由来、山水之景、历史典故悉数说尽,与个人心境融于一体,脉络清晰且意蕴深厚。
其一,亭名溯源暗藏哲思。“招止”二字取自《易经·艮卦》“艮其止,止其所也”,意为“止得其所”,既契合山亭依崖而建的地理特质,也暗含袁涤庵对“安身立命”的思考。他在文中提及卢师和尚“舟止吾止”的典故——卢师从江南而来,乘舟不设楫橹,随波而行,舟停则安身,以此呼应“招止”之意,将僧人随缘而安的心境与自身隐居之志相联结,赋予亭名浓厚的哲学意味。
其二,山水之景寄托情怀。招止亭临崖而建,登亭可赏“高林晓日”“卢师夕照”之景,风晨月夕,袁涤庵常驻足徘徊、流连忘返。文中虽未铺陈大量笔墨写景,却以“距崖仅数百步”“涉足亭上,徘徊流连,率以为常”的极简记述,勾勒出西山景致的清幽雅致,也流露出对这片山水的深切眷恋。这份对自然的亲近,正是他乱世中摆脱纷扰、寻求心灵慰藉的方式。
其三,记文勒石传达初心。文章以“余自丁巳岁始登是亭,垂二十年矣”开篇,追溯与招止亭的渊源,继而记述重修缘由,最后点明“卢师止矣,余亦有止于斯,而终老之志焉”的心愿,行文质朴无华,却字字恳切。将此文勒石嵌于亭壁,既是为后人留下景致与事迹的记载,也是以碑刻为证,彰显自己坚守气节的决心。
遗憾的是,袁涤庵“止于斯而终老”的心愿未能如愿。七七事变后,战火蔓延至北平,他被迫携家人移居城内,远离了西山的清幽之地。但这篇《秘魔崖招止亭记》,终究为那段乱世岁月留下了一抹温润而坚定的印记。
诗言志,文载情。一纸诗笺,半篇亭记,寥寥笔墨间,是剡溪老人袁涤庵藏不住的赤子情。剡溪山水滋养了他的胸襟,家国大义铸就了他的风骨,这份融于诗文的家国情怀,历经时光沉淀,愈发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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