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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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后,老孙还是坚持买彩票。
每周二、四、日的下午三点,他准时出门。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踩一双穿了好几年的运动鞋,从四楼慢慢走下楼梯,出小区右转走两百米,就是一家彩票店。
店不大,十来平方米。墙上贴满红蓝绿的走势图,数字挤在一起。柜台后坐着店主小陈,三十出头,总是低头看手机。店里两张塑料凳子常空着,偶尔有人坐在那聊天。
老孙推门进去,小陈抬了下眼皮,又继续看手机。老孙从夹克口袋摸出个小本子,翻到最新那页,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小陈:“几注?机打还是手选?”
老孙:“十注,手选,照这个来。”
老孙递过小本子和二十块钱。小陈接过去,在机器上按了一阵,打印机吐出一张彩票。小陈把彩票递给老孙,老孙扶了扶眼镜,对着号码看一遍,然后塞进钱包。
一周三次,一次二十,一个月二百四。老孙的退休金是三千二。
为何喜欢买彩票?这事还得倒回到四十年前。
那时,老孙二十多岁,刚进纺织厂。一天中午下班,路过文化宫,看见围了一群人。挤进去一看,是卖即开型彩票的,两块钱一张,刮开就知道中不中。最让人眼馋的是,一等奖是台彩色电视机。
老孙摸了摸裤兜,还有四块钱。他犹豫片刻,抽出一张两块,买了张彩票,刮开一看,“谢谢支持”。他顿了顿,把最后两块钱也掏出来,又买了一张。
这回刮开,上面印着一台电视机。
工作人员接过彩票,看了一眼,立马扯开嗓子喊:“中了!一等奖!”
四周的目光一下子聚过来。老孙蒙在那儿,直到对方把一个纸箱子搬到他面前,箱子侧面印着“日立牌彩色电视机,14英寸”。旁边有人嘀咕,这玩意儿商场卖两千五。
那年头,老孙一个月工资二百三,家里只有一台九英寸黑白电视,还是父母攒了两年的钱才买的。整个家属院,只有厂长家有彩电。
他把电视抱回家,父母都不敢伸手接。当晚,邻居挤了满屋,盯着那块彩色屏幕啧啧称奇。老孙坐在最前面,心里美滋滋的。
从那以后,老孙有点儿变了。原本他只相信“勤劳致富”,现在觉得勤劳也就混个温饱,真想翻身,还得靠运气。老话怎么说的?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股市起来了。老孙成了第一批股民,把家底都投了进去,有空就往证券营业部跑。股市起起伏伏,老孙的账户也跟着涨涨跌跌。赚的那几年,他觉得自己天生是吃这碗饭的。后来跌了,他安慰自己只是调整。再后来,他开始借钱补仓。
为此,妻子没少跟他吵,说这不靠谱,钱不如踏实存银行。老孙听不进去,说:“你不懂。”妻子说:“中一次彩电是你运气好,还能靠运气活一辈子?”老孙反问:“不靠运气靠啥?靠工资?咱俩干到退休能攒几个钱?”
吵归吵,日子照过。老孙继续炒股,妻子继续唠叨。孩子一天天大了,上学、补习都要钱。老孙从股市里取钱,取出来的总比投进去的少。
过了几年,股市猛涨。老孙账户里的钱翻了倍,他高兴地说:“一准儿还能涨,到时咱们换个大点儿的房子。”妻子说:“别做梦,赶紧把钱拿出来。”结果没过半年,股市一落千丈。老孙的账户腰斩再腰斩,他等着反弹,越等越跌,最后只剩下本金的三成。
那年,孩子要结婚,女方要求买房。老孙拿不出钱,孩子自己贷款买了套小的。婚礼上,亲家脸上没什么笑容。妻子什么都没说,只是婚礼结束后,在回家的公交车上默默抹眼泪。
老孙望着窗外闪过的霓虹灯,心里头一回空落落的。
前几年,老孙退休了。退休前,他把股市里剩的钱全取了出来。算了算,三十多年,投进去的积蓄不仅没赚,反而亏了二十多万。他销了户,发誓再也不碰股票。
但是彩票,老孙还坚持买。
从二十多岁中了那台彩电起,老孙就坚持一直买彩票。早年是即开型的,后来有了双色球,他就固定买这个。每期不落,风雨无阻,投入不多,一次二十,细水长流。
退休后,时间多了,老孙对彩票研究得更认真。他专门买了个本子,记录每期开奖号码。又弄了本讲概率的书,复杂的公式看不懂,但大概知道哪些数字常出来。他还看走势图,猜下期可能出什么号。
除节假日外,每周有三天,他下午买彩票,晚上看开奖直播。电视里几个小球在机器里滚来滚去,一个一个往下掉。老孙捏着彩票,号码对完了,偶尔中个小奖,大多数时候是沉默。
最多中过两百,那是三年前的事。那天老孙高兴,买了只烧鸡回家。妻子说:“你这些年买彩票的钱加起来,能买一车烧鸡了。”老孙没接话,低头啃鸡腿。
邻居老李劝过他,把买彩票的钱省下来,一年三千,十年就三万,够出去玩好几趟了。老孙说:“旅游有啥意思,看了就忘。”老李说:“中大奖概率那么低,跟天上掉馅饼似的。”老孙说:“万一中了呢?二十块钱不贵,买个盼头。”
其实,老孙自己算过,双色球一等奖的概率,像是大海捞针。但他又想,总有人中,为什么不能是我?四十年前中过彩电,说明我有这个命。
妻子去年生病走了,为治病花了家里不少钱,儿子还出了一部分。丧事办完,家里就剩老孙一个人,还有每月三千二的退休金。
儿子说,爸,来跟我们住吧。老孙不肯,说一个人住惯了,清静。其实,他是不想给儿子添麻烦,也不想看儿媳脸色。
现在,老孙的日子很简单。早上起床,去公园溜达一圈。回来做早饭,吃完看看电视。中午睡一会儿,周二、四、日下午去买彩票。晚饭随便弄点儿,晚上对着电视对奖,然后睡觉。
买彩票,成了老孙生活里唯一的念想。每次拿着写好的号码走进彩票店,他心里就觉得踏实,好像这一天没白过。
这个周二,老孙照常走进店里。小陈不在,是个年轻姑娘看店,可能是他亲戚。老孙掏出本子,递上二十元。
姑娘接过本子和钱,一边打彩票,一边搭话:“大爷,您每期都买啊?”
“嗯。”
“中过没?”
“中过。”
“真的?中了多少?”
“四十年前,中过一台彩电。”
姑娘笑了:“那可有些年头了,后来呢?”
“后来只中过些小的。”
姑娘打好彩票递过来:“祝您今天中个大奖。”
老孙笑了笑,没说什么。他接过彩票,熟练地放进钱包。
晚上九点,老孙打开电视。九点十五,双色球开奖直播开始。
他把彩票摊在茶几上。第一个球出来:03。老孙彩票上第一个数字就是03。他心里动了一下。
第二个球:12。老孙彩票的第二个数字也是12。
第三个球:18。第四个球:23。
老孙坐直了身子,他有一注号码,对上了四个数字。
第五个球:28。
老孙眼睛一亮,第五个数字又对上了。
第六个红球:31。老孙屏住呼吸,六个红球,全对上了。只剩蓝球。
老孙的手有点儿抖,他的彩票蓝球是09。小球在机器里翻滚,落下。主持人报出数字:16。
老孙盯着电视,又低头看彩票。
六个红球全中,蓝球没中,中了二等奖。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脑子里开始算,二等奖多少钱?上一期好像是二十多万,这期呢?不清楚,但二十万总是有的。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拿起彩票再对一遍。没错,是二等奖。
老孙忽然有点儿想哭,但没哭出来,只是长长地、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第二天,老孙去福彩中心兑了奖,税后到手还剩十八万七。
他先去了银行,把钱存起来,然后给儿子打电话。儿子听他说中了二等奖,还以为父亲在开玩笑。老孙说:“真的,十八万多。”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爸,你真行。”
老孙说:“这钱分你一半,剩下的我自己留着。”儿子说:“不用,你自己养老用。”老孙问:“你房贷还剩多少?”儿子说:“还有三十多万。”老孙说:“我给你十万,提前还掉一部分,少付点利息。”儿子哽咽了一下,没再推辞。
晚上,儿子一家过来吃饭。儿媳做了几个菜,孙子绕着老孙转。吃完饭,儿子说:“爸,别买彩票了。”老孙点点头:“好。”
但到了周四,老孙又走进了彩票店。
小陈回来了,看见他就笑:“听说您中了二等奖?”
“嗯。”
“真行啊,以后还买吗?”
老孙掏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一串新号码。“十注,手选。”
小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接过本子和钱开始打彩票。
老孙站在柜台前,望着墙上那些弯弯曲曲的走势图。红红蓝蓝的数字,连成一条条线。他想,四十年前中的那台彩电,早就坏了,当废品卖了五十块。昨天中的十八万七,给了儿子十万,剩下八万七存在银行。这些钱改变不了太多,但让人肩膀轻了一点。
彩票打好了,小陈递给他:“祝您再中个大的。”
老孙笑笑,接过彩票,放进钱包,动作还是那么熟练。
走出彩票店,天还亮着。老孙慢慢往家走,路上碰见老李。老李说:“老孙,听说你中奖了,还买啊?”老孙说:“买,习惯了。”老李摇摇头:“你可真行。”
老孙没解释,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说这是精神寄托?说这是活着的盼头?都太虚了。他就是想买,每周二、四、日下午三点出门,买十注彩票,晚上对号码,那么多年早已成了习惯,改不了了。
回到家,老孙打开电视。新闻里正在播一起诈骗案,骗子骗走了老人一辈子的积蓄。老孙换了台,戏曲频道在播《空城计》。诸葛亮在城楼上弹琴,司马懿在城下犹豫不决。
老孙看完开奖直播,关了电视。屋里静悄悄的。他把今天的彩票平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笔和本子,开始琢磨下一期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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