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叔今年四十八,是个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跟生活较过劲的老实人。前半辈子在工地扛过钢筋,在菜市场守过摊,省吃俭用一辈子,抠抠搜搜把儿子供到大学毕业,刚想喘口气享享清福,一纸肠癌晚期的诊断书,砸得我们全家都懵了。
我至今记得拿到检查结果那天,三叔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烟一根接一根抽,烟灰落了一裤子也没察觉。医生拉着我们家属说,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化疗能拖一段时间,但过程遭罪,效果也不敢保证,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我爸和我姑当场就哭了,拉着三叔的手说砸锅卖铁也要治,可三叔只是把烟摁灭,抬头笑了笑,那笑比哭还让人心酸,他说:“不治了,化疗那玩意儿我见过,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不受那个罪。”
我们都以为他是一时想不开,轮番劝他,说现在医学发达,化疗能控制,能多活好几年。可三叔铁了心,谁劝都不听。他说自己活了四十八年,苦没少吃,福没享过,临了了,不想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吃不下喝不下,最后瘦得一把骨头走。他要吃要喝,要痛痛快快活剩下的日子。
从医院回家后,三叔彻底变了个人。以前他吃饭清淡,一口肥肉都不吃,说油腻伤身体,买菜专挑便宜的,肉半个月才买一次。可现在,他天天去菜市场,排骨、五花肉、大鲤鱼,专挑以前舍不得吃的买。我三婶心疼钱,也担心他的病,说肠癌不能吃太油太腻的,会加重病情。三叔就瞪眼睛:“都晚期了,还管什么忌嘴?我吃一口是一口,死了也不当饿死鬼。”
那段时间,三叔家的厨房天天飘着肉香。顿顿大鱼大肉,炖排骨炖得脱骨,红烧肉肥油流油,他吃得香,吃得坦然,好像身上的癌细胞根本不存在。有人背后议论他,说他破罐子破摔,说他糊涂,放着治疗不做,光知道吃。这些话传到三叔耳朵里,他也不恼,只是拍着肚子说:“人活一辈子,图个啥?不就图个舒坦?癌爱咋地咋地,我该吃吃该喝喝,它想折腾我,没门。”
我去过三叔家好几次,每次去,他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面前摆着一盘肉,一杯小酒。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愁眉苦脸,也不再操心儿子买房结婚的事,不再算计柴米油盐的钱。他说,以前总觉得日子长,总想着攒钱,总想着为后人铺路,把自己熬得满身疲惫,现在才想明白,人这一辈子,最该疼的是自己。
他跟我聊起年轻时的事,说在工地干活,饿了就啃干馒头,渴了就喝自来水,冬天冻得手开裂,夏天晒得脱皮,从来没舍得给自己买过一顿好饭。后来摆摊,起早贪黑,风吹日晒,赚的每一分钱都攥得紧紧的,留给孩子,留给家里,唯独没给自己花过。现在想想,太亏了。
我看着三叔大口吃肉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他不是不怕死,谁不怕死呢?只是他看透了,与其在化疗的痛苦中苟延残喘,不如有尊严地、快乐地走完最后一程。他不想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体面,不想让家人跟着操心花钱,他选择用自己的方式,跟癌症对抗,跟生活和解。
有一次我问他,真的一点都不怕吗?三叔喝了一口酒,眼睛望着远方,沉默了半天说:“怕啊,咋不怕?我还想看着我儿子结婚,想抱大孙子,想跟你三婶好好过几年日子。可怕没用啊,癌已经来了,我哭也是活,笑也是活,为啥不笑着活?我顿顿吃肉,就是要告诉它,我三叔不是好欺负的,看它能把我咋地!”
这句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我们总说珍惜当下,可真正能做到的有几个?我们总是为了未来焦虑,为了钱财奔波,为了琐事烦恼,忘了好好吃饭,忘了好好生活,忘了善待自己。直到生死关头,才明白那些所谓的名利、钱财、烦恼,都不值一提。
三叔的身体,并没有像医生说的那样快速垮掉。放弃化疗后,他精神头反而越来越好,脸色红润,吃得香睡得着,除了偶尔会疼,平时跟正常人没两样。他依旧顿顿大鱼大肉,依旧每天乐呵呵的,该串门串门,该晒太阳晒太阳,活成了村里最“洒脱”的病人。
村里的人从一开始的不理解,到后来的佩服。大家都说,三叔这是活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拼到最后,拼的不是活多久,而是活得开不开心,舒不舒服。
现在的三叔,依旧守着他的一日三餐,守着他的大鱼大肉,守着他那份不服输的坦然。他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生命的真谛:不必向苦难低头,不必向命运妥协,好好吃饭,好好生活,笑着面对一切,就够了。
癌想压垮他,可他偏要活得热气腾腾。这就是我的三叔,一个普通的农民,一个最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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