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账房一把算盘打翻三个土匪，算珠比子弹还狠

民国三年，平遥"日升昌"票号改组银行的告示贴满了西大街。六十五岁的老掌柜孔方斋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紫檀木框磕出沉闷的一声响。四十年来，这声儿他听了无数遍，今儿个却像是敲在心上。

"掌柜的，东家说了，最后一车'尾银'，还得您老押送。"二伙计提溜着茶壶，壶嘴冒着热气，"三千块现洋，修城隍庙的善款，马虎不得。"

孔方斋没接话，从柜台底下摸出那把铁算盘。八斤八两，紫檀木框被摩挲得紫红发亮，精钢算珠个个圆润如卵，里头藏着机括，是他年轻时从天津卫一位洋机师手里学来的手艺。票号里年轻伙计都使新式算盘，轻巧，响声脆。只有他，离了这铁疙瘩，手指头发僵。

"镖局的人呢？"他问。

"东家说……改组了，镖师都遣散了。要不，给您雇几个脚夫？"

孔方斋摇头，把铁算盘往腋下一夹："不用。我算过，这趟路，该遇的人躲不掉，不该遇的人求不来。"

他只带了个十六岁的学徒狗剩。这孩子是从祁县穷沟沟里捡来的，爹娘死于时疫，脑子不灵光，却有一把子力气，能扛动两麻袋银元。

骡车是旧的，青骡子也是老的，套在车辕上打盹。三千块现洋分装在六个樟木银箱里，箱角包着黄铜，锁是"日升昌"特制的三簧暗锁，没有钥匙，只有孔方斋记得开锁的口诀——一组数字，藏在他脑子里四十年。

出平遥城那天，正是霜降。西大街的商铺刚卸下门板，"日升昌"的招牌已经被红布蒙了，旁边挂着新漆的"山西银行"牌子，洋派，亮得刺眼。孔方斋没回头，只把骡鞭子甩了个响儿。

"爷，咱走哪条路？"狗剩缩着脖子问。他穿着孔方斋给的旧棉袍，袖子长出一截，像戏台上的小丑。

"雁北道。过忻州，走代县，穿浑源州，回平遥。"

狗剩的手一抖，鞭子差点掉了："爷！听说'雁北三狼'就在这疙瘩活动！上个月，'协同庆'的银车就是在雁北被劫的，押车的刘镖师……被卸了四条胳膊！"

孔方斋盘腿坐于银箱上，膝头横着铁算盘。秋风卷着黄沙，把他的山羊胡子吹得乱颤。他拨弄算珠，噼啪作响，像是在算一笔陈年旧账："三狼？我算过他们的账。"

"啥？"

"老大'独眼龙'，浑源州人，民国元年三月十五，'福盛昌'劫案，欠一条人命债。老二'疤脸虎'，代州人，去年腊月初八，'翠云楼'赊酒钱不还，欠两笔风流债。老三'瘦猴精'……"他顿了顿，算珠一顿，发出清脆的"归零"声，"欠他自己一条命，肺痨晚期，我算他……活不过今冬。"

狗剩听得后背发凉，不知掌柜的是真会算，还是疯了。

骡车晃晃悠悠出了城。沿途的村庄越来越稀，黄土塬上的窑洞像一个个瞎眼窝。第三天晌午，他们进了雁北荒野——方圆五十里无村无店，只有枯死的胡杨和偶尔可见的骆驼骨架，白森森的，被风沙打磨得像古董。

"爷，歇歇脚吧？青骡子不行了。"

孔方斋抬头望天。日头惨白，风沙里隐约有马蹄声，却辨不清方向。他摸了摸铁算盘，沉声道："不能歇。这一歇，就要算账了。"

话音未落，三道黄尘卷来，马蹄声如闷雷，从三个方向包抄而至。狗剩"妈呀"一声，钻到了银箱底下。

三匹瘦马呈品字形围住骡车。马是蒙古马，矮壮，鬃毛打结，鼻孔喷着白气。马上三人，个个裹着羊皮袄，腰间缠着红腰带，那是雁北土匪的标记。

为首的独眼龙，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亮得瘆人。他手里一柄雁翎刀，刀身窄长，是当年清军制式的官刀，不知劫了多少趟银车才落到他手里。

"老棺材瓤子，"独眼龙的声音像砂纸磨铁，"留下银车，留你全尸。咱'雁北三狼'的规矩，不杀老实人。"

孔方斋不慌不忙，从银箱上滑下来，把铁算盘往膝头一横。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坐在票号柜台后头，准备给主顾结账。左手"进位"，右手"退位"，算珠噼啪如暴雨打荷。

"民国元年三月十五，浑源州'福盛昌'劫案，官银五百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盖过了风沙，"你分赃一百七，买通内线花去三十，净落一百四。事后独吞了内线的份子，又多得十五，合计一百五十五两。"

独眼龙的马往后退了半步。这老东西怎知底细？那笔账，连他两个兄弟都不清楚！

"你……你他妈是谁？"

孔方斋不答，算珠再拨："一百五十五两，在代州'宝元昌'赌局输去八十，在太原'怡红院'包婊子花去四十，剩三十五两，买了这匹马——马是赃物，原主是朔州张把总，被你割了喉咙。"

"疤脸虎"耐不住，纵马绕至车后。他脸上有道刀疤，从眉心斜到嘴角，笑起来像哭。马刀劈向缩在银箱下的狗剩，想先拿小的开刀。

孔方斋算盘一翻，"退位如退守"，身形随骡车一转，算珠框正磕在刀背上。"铛"的一声，火星子溅在黄沙里。"疤脸虎"虎口发麻，雁翎刀差点脱手。

"代州'翠云楼'，去年腊月初八，你赊汾酒三坛、肘子两只，共十二块大洋。利滚利至今，按票号规矩，月息三分，该还十八块四。"孔方斋的算盘框抵着刀身，像是在核对一笔呆账，"这刀，值十八块吗？"

"疤脸虎"的脸涨得紫红，刀疤扭曲如蚯蚓。他想起那夜在"翠云楼"，确实有个老瞎子给他算过命，说"债主在北，腊月来收"。他以为说的是阴债，没想到是阳间的账！

"瘦猴精"最阴。他瘦得像根麻杆，咳嗽起来整个身子都在抖，却最善贴地滚的功夫。趁孔方斋说话分神，他从马腹下一滑，短刀直取老账房腰眼——那是肾俞穴，一刀下去，神仙难救。

孔方斋算盘一沉，"空档如设伏"，身形矮下半尺。不是躲，是蹲，像票号里盘账时坐太久了，松一松筋骨。算珠框正压在"瘦猴精"后颈大椎穴上，那是督脉要冲，一压即麻。

"老三，"孔方斋咳嗽一声，与"瘦猴精"的肺痨咳嗽形成诡异的和声，"你咳血有三月了吧？晨起第一口痰，带血丝，午间发热，夜间盗汗——这是肺痨入髓的症候。刚才这一刀使了全力，肺管子该裂了。我算你……还有十七天阳寿。"

"瘦猴精"趴在地上，短刀插在沙里，起不来。他确实感觉胸口一阵撕裂的疼，比往常更烈。这老东西不是人，是会算账的鬼，连阎王爷的簿子都敢看！

三狼惊退，面面相觑。独眼龙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惧意，却很快被狠厉压下去："老东西，会算账有个屁用！三对一，你算得过来吗？"

他打了个呼哨，三马齐上，刀光如网，从三个方向罩向骡车。这是"雁北三狼"的"绞盘阵"，劫过十七趟银车，从未失手。

孔方斋长叹一声，将铁算盘倒扣于银箱之上。这是他四十年掌柜生涯从未用过的禁招——"归零"。

"归零"本是账房术语，指一笔账结清，算盘拨回原位，准备下一笔。但孔方斋这把铁算盘，"归零"是机括。

他十指如飞，却不是拨珠，是按——按住算盘框底的三处暗钮。这是他年轻时在天津卫，跟一位洋机师学的手艺。洋人喜欢搞这些机关，说是"机械"，孔方斋觉得，不过是洋人的算盘。

"咔哒"一声轻响，精钢算珠的中轴断裂。

三百六十颗算珠，颗颗嵌着"日升昌"的铸印，重三钱三分，于丈内可破甲。此刻如暴雨倾盆，向三个方向崩飞。

"噼啪"声如炒豆，比刚才的算盘声更脆，更烈。独眼龙的坐骑惊嘶人立，把他掀下马背。他肩头中了三珠，一颗嵌进锁骨，两颗穿透羊皮袄，血顿时染红了黄沙。

"疤脸虎"本能地举刀格挡，算珠砸在刀身上，铛铛作响。却有一颗从刀缝里钻过去，正打在他脸上的刀疤上——那是旧伤，皮肉本就脆弱，算珠嵌进去半寸，疼得他捂脸哀嚎。

"瘦猴精"最惨。他本就肺痨体虚，被算珠震得当场吐血，血沫子喷在黄沙上，像一朵开败的花。他试图爬起来，却感觉肺管子真的裂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泡的咕噜声。

孔方斋立于银箱之上，铁算盘已空，只剩光溜溜的紫檀框。八斤八两的份量，此刻轻得像片树叶。他的长衫被刀风划破了两道口子，山羊胡子沾着沙尘，却站得笔直，像票号柜台后头那尊财神像。

"三位，"他掸掸长衫上的灰，声音沙哑，"这笔账，清了。"

狗剩从银箱底下钻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抖得像筛糠。他看看三个倒地的土匪，又看看老掌柜，突然"哇"地哭了："爷！您……您杀人了！"

"没杀人。"孔方斋跳下银箱，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账页，"我算账，不算命。他们的命，是自己欠下的。"

账页上是"雁北三狼"三年来的劫案明细，共十七条人命，八百两官银，十二户商家破产。孔方斋用四十年掌柜的人脉和记性，一点点拼凑出来。本想着交给官府，换几个赏钱养老，没想到今儿个派上了用场。

他蹲下身，给"瘦猴精"把脉。三指搭在寸关尺上，闭着眼，像在核对一笔死账。半晌，他摇头，从"瘦猴精"怀里抽出那张账页，塞回自己袖中："肺脉已绝，我的算珠只是催命符。这笔坏账……收不回来了。"

"瘦猴精"瞪着眼，喉咙里咯咯作响，想说什么，却吐出一口血沫子。他的手在空中抓挠，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账本。孔方斋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带去阴间，找阎王爷销账吧。就说平遥孔方斋，替城隍爷收债来了。"

手垂下，眼未闭，气绝了。

独眼龙和"疤脸虎"被狗剩用骡绳捆了，绑在枯胡杨上。两人都不吭声，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算珠暴雨里回过神。独眼龙肩头的血已经凝固，黑红一片，他却感觉不到疼，只盯着孔方斋手里的空算盘框，喃喃道："这不是兵器……这是妖术……"

"不是妖术，是算术。"孔方斋把算盘框放回银箱上，"你们劫银车，靠的是刀快马快。我算账，靠的是心快手快。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天下算术，唯准不亏。你们输了，输在……没读过《九章算术》。"

他拍了拍狗剩的肩膀："走吧，天黑前得到代县。今晚住'翠云楼'，给你要只肘子，补补胆子。"

骡车重新上路，青骡子像是也被刚才的场面惊着了，脚步比先前快了许多。孔方斋坐在银箱上，手里摩挲着空算盘框，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他刚进"日升昌"当学徒，师父说过的话：

"算盘是死的，人是活的。但人要是活成了死账，不如让算盘替他活。"

代县"翠云楼"的掌柜，是个胖女人，姓王，年轻时在太原唱过晋剧，嗓子哑了，改行开客栈。她认得孔方斋——四十年前，她爹就是"日升昌"的账房先生，死在捻乱的刀下，是孔方斋收敛的尸首。

"孔爷！您老怎么亲自押车？快，上房！"王掌柜亲自端来汾酒，壶是烫过的，"听说……听说雁北道上，'三狼'被人收拾了？"

孔方斋抿了一口酒，不答，只道："肘子给这孩子来一只，他吓着了。"

狗剩确实吓着了。三天没睡好，一闭眼就是算珠崩飞的场面。他啃着肘子，油糊了满嘴，却还在问："爷，您那算盘……还能修好吗？"

孔方斋把空框摆在桌上，对着灯火看。紫檀木的纹理里，嵌着几道细密的划痕，是四十年后留下的印记。他忽然笑了："修不好了。机括是一次性的，洋人的手艺，不耐用。"

"那……您以后咋算账？"

"以后？"孔方斋望向窗外。代县的夜空比平遥亮些，星星清晰可数，"以后不用算账了。三千块尾银交了差，我就去城隍庙，当个扫地的。"

王掌柜在一旁听得真切，插嘴道："孔爷，您这手艺……这故事……就不怕失传？"

孔方斋沉默良久，把酒干了，起身回房。第二天一早，他留下五块大洋，比房钱多出三倍。王掌柜追出去，只看见骡车消失在晨雾里，车辕上坐着一老一少，老的哼着晋剧老调，少的打着瞌睡。

后来，平遥城流传一首民谣。说是从代县传过来的，又说是从浑源州传过来的，反正雁北道的骆驼客都会唱：

"进位如进兵，退位如退守，空档设伏兵，归零鬼神愁。三狼账算清，还有一笔没收成——老掌柜的铁算盘，算天算地算人命。"

孔方斋回平遥后，果然把那把空框铁算盘捐给了城隍庙，供在功德箱旁边。框上缠着红布条，是商户们系的，求账目清楚，出入平安。香客们问起来历，守庙的老道就讲那个"铁算盘震匪"的故事，讲得天花乱坠，说孔方斋其实是城隍爷转世，专门来收阳间的烂账。

只有孔方斋自己知道，那不是真的。

每年清明，总有三个戴孝的妇人来城隍庙烧纸。一个瞎了左眼，是独眼龙的婆娘；一个脸上有疤，是"疤脸虎"的相好；一个瘦得像鬼，是"瘦猴精"没过门的媳妇。她们哭哭啼啼，却从不进殿，只在铁算盘框前磕个头，烧几刀黄纸。

狗剩问过孔方斋："爷，她们是来还账的？"

孔方斋正在扫院子，竹扫帚刮着青砖地，沙沙响："不是还账，是认账。她们的男人欠了人命，她们来替男人认。这世道，有人认账，就还有救。"

民国十年，孔方斋在城隍庙的偏房里无疾而终。临终前，他把狗剩叫到床边——这孩子已经二十六岁，当了"山西银行"的出纳主任，用的是新式算盘，轻巧，响声脆。

"那把铁算盘的框……还在吗？"

"在，庙里头供着呢。"

"去……把它取下来。"

狗剩跑到前殿，从功德箱旁边摘下紫檀木框。八十年的摩挲，紫红发亮，像一块老腊肉。他跑回偏房，孔方斋已经闭了眼，手却伸着，保持着握算盘的姿势。

狗剩把框塞进他手里。老人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拨弄了一下无形的算珠，嘴角微微一翘，断了气。

后来，那把铁算盘框随葬了。坟就在城隍庙后头，朝着雁北的方向。每年清明，那三个妇人还来烧纸，只是多了一座新坟，坟前也摆着纸扎的算盘，精钢算珠，八斤八两。

王掌柜从代县赶来，在坟前唱了一段晋剧老调，嗓子哑了，调门却准：

"铁算盘，响叮当，算尽人间亏与偿。算珠崩飞如星散，空留木框伴黄粱……"

唱完，她把一壶烫过的汾酒洒在坟前，转身离去。

风沙又起，平遥古城的城墙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笔算不清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