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川西贡嘎，七月十四。
暴雨预警第三天。
老周五十八岁，在贡嘎山腰的牧场放了半辈子牦牛。
孙女朵朵，七岁，城里来的，扎两个羊角辫，穿件红雨衣。
那天下午，朵朵蹲在溪边那块"桌子石"上。
石头像被天神一刀切出来的，台面平整，离水面半米，是方圆十里最稳当的地方。
她在数蚂蚁。城里孩子没见过这么肥的蚂蚁，黑亮黑亮的，排着队往石缝里钻。
狼群从北坡下来。
五头，领头的是头独眼公狼，右脸有道疤，瞎了的那只眼窝里全是白翳。
它们要赶在暴雨前渡河，去南岸的岩洞里躲灾。
狼群跑得很急，蹄子刨起泥水。
独眼狼王看见了红雨衣。
它想绕，但身后四头狼挤着，坡太陡，刹不住。
狼王偏头，想从石头右侧过
右脚踩空！
二百斤的身子砸向"桌子石"！
砰！
朵朵像片红叶子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栽进浑黄的溪水里。
红雨衣在水面漂，三秒钟就被冲出二十米远。
老周在帐篷里煮酥油茶，听见狼嚎和杂乱的踏水声，拎着铜壶冲出来。
看见狼群正在渡河，看见"桌子石"上散落的蚂蚁，没看见朵朵。
他扔了壶就跳河，连鞋都没脱。
水真他妈凉！像千万根针扎骨头。
他拼命游，但水流太急。
红雨衣越来越远，变成一个红点，然后没了。
游了四十米，老周没力气了。
被冲到一处乱石滩，趴在石头上咳血。
他爬起来，沿着河岸疯跑。
边跑边嚎，像头受伤的野兽。
下游八十米，回水湾。
朵朵抱着一截断木，是新鲜的云杉，还带着松针。
小脸惨白，嘴唇发紫，但眼睛睁着。
老周扑下去，把孩子拖上岸。
朵朵呛了太多水，趴在地上狂咳，咳出水，咳出泥沙，咳出半片树叶。
爷爷，朵朵哭了，蚂蚁...蚂蚁没了...
老周死死抱住孙女，浑身发抖，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们回到营地，帐篷还在，牦牛还在。
但溪边的"桌子石"没了。
被山洪吞了。
老周愣住了。
山洪是两点二十一分下来的。
从北坡的冰川湖，前夜地震，震裂了冰坝。
泥石流裹着巨石、断树，轰隆隆冲下来。
正好碾过"桌子石"的位置。
三吨重的石头被推出一百米，翻了个个儿，底朝天，像个死掉的巨龟。
如果朵朵还在石头上数蚂蚁。
如果没被狼王撞下河。
她会和石头一起被碾碎。
连骨头渣都不剩。
老周看看石头，又看看朵朵。
朵朵还在抽泣，为了她的蚂蚁。
那天晚上，老周抽了一宿旱烟。
他算了十七遍时间。
两点零六分，狼王撞人。
孩子落水，被冲走二十米。
两点二十一分，山洪到达。
正好冲过大石头。
中间隔了十五分钟。
如果狼群晚来十五分钟。
如果狼王没有撞人，如果孩子没有落水。
任何一个"如果"成立，朵朵都死定了。
第二天，老周去找那头独眼狼王。
他在北坡的岩洞外看见了它。
狼王站在风口，右脸的疤在阳光下发亮，独眼里全是警惕。
看见老周，它耳朵竖起来，退后两步，隐进了灌木丛。
老周突然想起
三年前，也是这片山坡。
他救过一头被猎夹困住的小狼。
右后腿血肉模糊，眼睛还没睁开。
他掰开猎夹，把小狼抱回帐篷，敷了草药，养了半个月。
放生那天，小狼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只眼睛，清澈透亮。
如今，那只眼睛瞎了，变成了白翳。
但它记得。
它记得老周的味道，记得红雨衣是老周的孙女。
所以它撞了她。
用最粗暴的方式，给了她一条活路。
狼王撞人后，狼群乱了阵脚，在河里打转、嘶嚎，耽误了整整三分钟。
如果不是这三分钟。
它们会在两点十八分到达南岸。
会钻进岩洞，山洪两点二十一分到。
至少会埋掉两头狼。
独眼狼王撞了人，救了人。
也救了自己的狼群。
这是野兽的报恩。
不温柔，不体面，甚至看起来像个事故。
但救命就是救命，不管用什么方式。
老周在溪边站了一整天。
看着那块底朝天的"桌子石"。
石头底部全是抓痕，是以前的山洪留下的。
这石头在这里站了可能有一千年。
见过多少次山洪，多少次地震。
但昨天，它第一次被冲走。
朵朵的蚂蚁没找到。
但她在下游的草丛里捡到了三颗狼毛。
灰白色的，粗硬的，带着股野性。
她把狼毛收进铁盒，说这是最厉害的护身符。
老周没说话。
他知道，明年朵朵来不来，不是爸妈说了算。
是山说了算。
山让你活，你就能活。
山要你死，你躲不掉。
狼王不知道自己救了人。
山洪不知道自己差点杀人。
只有人在事后才恍然大悟
原来每一次"倒霉"，都可能是"救命"。
原来灾难和拯救，有时候是同一件事。
只是当时看不懂。
老周今年六十五岁了。
还在贡嘎山腰放牦牛。
那块"桌子石"还底朝天躺在下游，长满了青苔。
每年七月十四，他都会去看看。
有时候有狼群经过，数量不定，但那头独眼的狼王再也没出现过。
有人说，它在去年冬天死于一场雪崩。
有人说，它去了更高的山，更远的林。
朵朵十四岁了，在城里读中学。
偶尔打电话来。
老周从不提那天的事。
但他永远记得
那个暴雨将至的下午，一头独眼狼王，用尽全力撞向他的孙女。
那不是攻击。
那是野兽最笨拙、最暴烈、最深沉的报恩。
人在山里，命不是自己的。
是山借给你的。
山想收回去，有一千种办法。
山想让你活，会派一头狼来撞你。
所以别问为什么倒霉。
别问为什么受伤。
也许那一撞，正是山给你的活路。
山不说话。
但山什么都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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