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夏天,我在某装甲师任营长,已经三年没回老家看父母了。
那时候父亲身体不太好,一次母亲在电话里说,你爸总念叨你。
我心里不安,赶紧向部队申请了十天探亲假,穿上便装就往火车站赶。
从驻地到济宁老家,要坐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上车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车厢里挤得要命,过道、座位下塞的满满的行李,汗味、脚臭味、泡面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扛着行李挤到座位,一屁股坐下,一摸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
因为时间比较长,无聊的我就靠着窗户打盹,迷迷糊糊地突然被一阵骂声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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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是前面几排,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售票员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一个老人喊,声音很尖,整个车厢都听得见。
那架势,就像老人欠了她200块钱一样。
老人大概六十多岁了,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弯着腰,拿着一张皱巴巴的车票,手在微微发抖。
女售票员一把抢过老人的票,看都没看就扔到老人脸上。
老人没敢说什么,赶紧弯腰去捡,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在挤成那样的车厢里差点摔倒。
看到这一幕,我的拳头不知不觉握紧了。
好不容易捡起票,他哆嗦地说这票是今天的,真的是今天的。
可女售票员根本不听,冷笑着说:“我干了十年列车员,什么票没见过,这票过期了,要么补20块钱,要么马上下车。”
20块钱,在那个年代可不是小数,够俺家买好几斤肉了。
老人一下就急了,眼圈都红了,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一沓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都有。
他用那双颤巍巍的手数着钱,嘴里念叨着,这是去看儿子的路费,就剩30块了。
看着老人那双手,我想起了我爸。
车厢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看,但没一个敢吭声。谁都怕惹麻烦,怕被轰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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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不住了。
我站起来,挤过去对女售票员说:“同志,能让我看看这票吗?”
女售票员斜眼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看我就穿个白衬衫牛仔裤,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她撇着嘴说:“你谁啊?少多管闲事!”
我压着火说:“我就是想帮忙看看,老人家岁数大了。”
女售票员一听就炸了,提高嗓门说:“你算老几?敢教训我?”周围的人都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我深吸一口气,从老人手里接过那张票,上面清清楚楚:6月15日,济南到济宁,硬座。
我看了看手表,今天就是15号,这票一点毛病都没有。
我把票递到女售票员面前:“你再看看,这票没问题。”
她连看都不看,一巴掌打掉我的手,车票又掉地上了。
她指着我鼻子说:“你再多嘴,连你一块儿赶下车!”
那一下我火气上来了,但还是忍住了。
弯腰捡起票,递给老人,然后按住老人正在掏钱的手,盯着女售票员说:“这票没问题,老人家不用补!”
女售票员脸涨得通红,开始骂骂咧咧,说我捣乱,袒护逃票的,要找乘警收拾我。
我点点头:“那你去找吧。”
她气冲冲走了,车厢里的人都不敢出气。
老人拉着我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让我别管了,他补钱就是了,别连累我。
我拍拍老人的手:“大爷,别怕,有我呢。”
心里其实也没底,但看老人那样,我不能退。
没多久,女售票员带着一个乘警过来了,她添油加醋地说我闹事,还动手推她。
乘警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倒是比那女的讲理,他问了情况,接过车票看了看,皱着眉对女售票员说:“老刘,这票没问题啊。”
女售票员愣了,抢过票又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马上又说那肯定是她看错了,但我态度不好,这事不能就这么算。
这时候,周围的人终于忍不住了,有人说这小伙子从头到尾都挺客气的,是那女的太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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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警看看我,又看看周围的人,对女售票员说:“算了吧,别闹了。”
可一向霸道的女售票员却不干了,说这不是闹不闹的问题,说我不尊重列车员,必须严肃处理。
我再忍不住了,反问她:
“你刚才把票扔老人脸上,这算什么?你让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这么挤的车厢里弯腰捡票,又算什么?逼着老人掏20块钱,这就是你说的尊重?”
女售票员没想到我敢怼她,一下哑了,脸气的红了。
乘警看气氛不对,对我说:“要不跟我去趟列车长那里?”
我说行。
跟着乘警往后走,经过女售票员身边时,她还不依不饶,冷笑着说:“到了列车长那儿,看你还能嘴硬。”
到了列车长办公室,听乘警说完,他沉着脸问我是干什么的。
我从包里掏出军官证递给他。
列车长接过一看,整个人愣住了,然后猛地站起来,啪的一声立正敬礼,乘警在边上也赶紧敬礼。
列车长说:“营长同志,对不起,我们工作人员太过分了。”
我摆摆手:“列车长,我不要道歉,但你得好好管那个售票员,老百姓坐车本来就不容易,别人欺负他们,特别是老人。“
列车长脸色更难看了,说这个老刘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投诉了,回去一定严肃处理。
列车长非要送我回座位,还让列车员给我送盒饭和水果......
回到座位时,那女售票员正好从旁边过,看到列车长亲自送我,她整个人都僵了,脸白得吓人。
列车长当着全车厢的人,对女售票员说:
“你现在马上去给那位老人道歉,然后回办公室写检查,这个月奖金全扣,回去等处理。”
女售票员早就被吓傻了,嘴唇哆嗦着,低着头走到老人跟前,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一时之间,朴实的老人反而不知所措了,连忙说:“没事没事。”
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车厢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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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早该治治这种人了,这回她算是踢到铁板了。
列车长又连连道歉后离开了。
我坐回位置后,老人一直坐我边上,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他说这辈子没求过人,儿子在矿上干活,好几个月没回家了。
他这次是想去看看儿子,给儿子带点家里的土特产。
这30块是他攒了好久的,要是真被罚了20块,连回家的路费都没了。
老人从布包里掏出几个煮鸡蛋,硬往我手里塞,说这是家里母鸡下的蛋,让我路上吃。
我不要,老人急了,拉着我的手不放。
那双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跟我爹的手一模一样。
无奈之下,我最后收了一个,剩下的让老人留着。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麦田一片接一片,金黄金黄的。
我拿着那个鸡蛋,握了好久,鸡蛋还是温热的。
剥开皮吃的时候,蛋黄特别黄,是那种土鸡蛋才有的颜色,咬了一口有点咸,应该是煮的时候专门放了盐。
不知不觉到济宁站看,天已经黑了,站台上的灯光昏昏暗暗的。
我帮老人拿着行李,一直送到出站口,看着他上了去矿区的公交车,我在人群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了,我妈还没睡,坐在院子里等我,见我回来,赶紧给我热了饭吃。
期间,我和爸妈说了这事。
我妈眼圈红了:“儿子你做得对,咱家虽然穷,但从小教你的就是看到欺负人的不能不管。”
一向木讷的爸爸,眼里也泛着光,有自豪,也有感动,拍着我肩膀说:“穿不穿军装,你都是个兵!”
大概过了一个月,我收到一封信,是济宁铁路分局寄来的,那个女售票员,已经被调离岗位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会想起那个煮鸡蛋。
不知道老人现在还在不在,儿子咋样了,成家了没,有没有生个大胖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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