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金之争中尴尬的宿州人

宋金之争中尴尬的宿州人

马庆洲

淮河如一条冰冷的界河，横亘在南宋与金国之间，也横亘在宿州人的命运里。自绍兴和议划定疆界，隆兴和议再予确认，淮河以北的宿州便归入金国版图，在女真铁骑与中原文脉的拉扯中，度过了近百年的时光。这百年，是王朝更迭的百年，是战火与和平交织的百年，更是宿州人在身份、家国、文化里反复徘徊、无处安放的百年。他们被夹在南北两个政权之间，被抛进一连串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里，成为宋金之争中最尴尬、也最真实的存在。

宿州人算不算亡国奴？这是横在心头的第一重拷问。靖康之变，宋室南渡，中原陆沉，宿州从北宋的腹心之地，一夜之间沦为敌境。对于世代生于斯、长于斯的百姓而言，故国衣冠犹在眼前，却已改朝换代。他们失去了曾经的朝廷，失去了故土的归属，从大宋子民变成了金国治下的臣民，从法理与情感上，都带着遗民的悲怆。然而，这份“亡国”的定义，又在百年岁月里渐渐模糊。金国并非短暂的占领，而是建立了完整的行政建制，设保靖军节度使，置官署、定赋税、理民生，将宿州纳入南京路边防体系，成为金国南疆的合法疆域。南宋朝廷以条约承认金国对淮北的主权，这份官方的认可，让“亡国奴”的标签变得复杂。他们是失去北宋的遗民，却也是金国治下的百姓；是故土沦陷的受害者，却也是新政权下的生存者。百年间，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既背负着故国之思，又不得不接受现实的统治，“亡国奴”三个字，太重，也太轻，重到刻进骨髓，轻到被生活磨平棱角。

宿州人是否有爱国观念，爱的是宋国还是金国？这是第二重无解的纠结。爱国，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对于夹缝中的宿州人而言，这份情感更是撕裂的。他们的根在中原，血脉里流淌着华夏文脉，诗词歌赋、伦理纲常，皆是大宋传承，对南宋的眷恋，是对文化故国的认同，是对衣冠礼乐的坚守。家中长辈讲述着汴梁的繁华，讲述着徽宗的风雅，讲述着岳家军的英勇，这份刻在基因里的记忆，让他们心向南方。可另一方面，金国的统治日渐稳固，轻徭薄赋与苛政重税交替，战乱平息后，市井重归烟火，耕牛重返田亩，地方官治理州郡，维护秩序，保障民生。生于金国、长于金国的新一代宿州人，从未见过大宋的江山，只知脚下的土地是金国疆域，身边的官吏是金国官员，缴纳的是金国的赋税，遵守的是金国的法度。他们的爱国，是对生存家园的守护，是对当下政权的服从。于是，老一代人念宋，新一代人亲金，同一座城池里，两种家国情怀并存，没有对错，只有立场。爱宋国，是文化乡愁；爱金国，是现实归属，两种情感在宿州人的心里碰撞、交融，最终化作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

在对外宣称中，宿州人是宋国人还是金国人？这是第三重现实的窘迫。在官方场合，在文书户籍里，他们必须是金国人，这是生存的底线，是不容置疑的身份。市集之上，驿道之间，面对金国官吏、女真兵将，他们只能俯首称臣，以金国子民自居。可在私下里，在宗族聚会，在乡邻闲谈中，老人们依旧会说“我大宋”，会以宋人为傲。南北商旅往来，边境贸易互通，面对南宋来客，他们既有故土相逢的亲切，又有身份错位的尴尬。他们不敢公然称宋，怕招致祸端；也不愿真心认金，怕辜负初心。于是，他们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模糊身份，只说自己是宿州人，是淮河以北的百姓。这份不偏不倚的回答，藏着无尽的无奈，是乱世之中，普通人保护自己的方式，也是对身份困境最无声的反抗。

在宿州人眼里，岳飞是爱国英雄吗？这是第四重情感的考验。岳飞的故事，随着南渡的流民，传遍淮北大地，“精忠报国”的誓言，“还我河山”的壮志，在宿州的乡间市井口口相传。对于心系故国的宿州人而言，岳飞是收复中原的希望，是反抗侵略的旗帜，是当之无愧的民族英雄。他代表着大宋的骨气，代表着中原百姓的期盼，每一次听闻岳家军的捷报，宿州人都暗自欣喜，仿佛故土重归指日可待。可在金国的统治下，岳飞是敌国将领，是朝廷的对立面，公开赞颂岳飞，便是大逆不道。他们只能在心底默默敬仰，在深夜里悄悄讲述，把这份崇敬藏在心底。岳飞的英雄形象，成为宿州人心中故国情怀的寄托，是文化认同的符号，即便不能高声颂扬，也从未被遗忘。这份隐秘的崇敬，跨越了政权的隔阂，成为刻在宿州人精神里的印记。

在金国统治期间，宿州人有没有大型的抗金之战？这是第五重历史的追问。宿州地处宋金前沿，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战火从未真正远离。隆兴元年，符离之战爆发，南宋李显忠率军北伐，收复灵壁、虹县，攻克宿州，一时间，州内百姓欢欣鼓舞，纷纷箪食壶浆，支援宋军。这是宿州人最接近故国回归的时刻，民间义兵四起，配合宋军作战，写下了抗金的热血篇章。然而，由于宋军内部不和，符离一战大败，南宋被迫签订隆兴和议，宿州再次落入金国之手。此后，金国加强军事管制，宿州成为南疆要塞，重兵把守，大规模的抗金起义再未出现。金末苛政迭起，红袄军等势力波及州境，百姓为求生存而起事自保，但多为局部、短时的反抗，未能动摇金国的统治根基。百年间，宿州人的反抗，更多是民间的、零散的，是对暴政的不满，是对故国的思念，却始终未能形成席卷全境的抗金浪潮。他们渴望回归，却无力改变大局，只能在战火与和平中，默默承受命运的安排。

在生活中，宿州人遵循宋国文化还是金国文化？这是第六重融入的挣扎。文化，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记，即便政权更迭，也难以轻易抹去。金国统治宿州百年，推行女真习俗，服饰、礼仪、语言渐渐渗透，市井间可见女真装束，官场上通行金国制度。但宿州地处中原，是淮河文化、楚汉文化的发源地，大宋文脉早已根深蒂固。服饰上，百姓依旧偏爱汉家衣冠；礼仪上，依旧遵循儒家伦理；节庆上，依旧过着春节、中秋，传承着中原习俗；教育上，依旧诵读儒家经典，研习诗词文赋。隋唐大运河畔，瓦舍勾栏里，说唱艺术依旧是大宋风韵，北宋说唱陶俑的生动模样，便是最好的见证。金国的文化，更多体现在官方层面、军事层面，而民间的烟火气里，依旧是大宋的底色。两种文化在宿州碰撞、融合，形成了独特的风貌，既有女真的粗犷，又有中原的温婉，既有金国的制度，又有大宋的文脉。宿州人在两种文化间游走，既接受新的习俗，又坚守旧的传统，最终让中原文化在淮北大地，生生不息。

百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宿州人在宋金之争的夹缝中，经历了身份的尴尬、家国的纠结、情感的撕裂、文化的挣扎。他们没有标准答案，没有明确归属，却在乱世中坚守着生存的底线，坚守着文化的根脉，坚守着对故土的热爱。他们是亡国遗民，也是金国子民；是宋文化的传承者，也是新秩序的适应者。他们的尴尬，是时代的尴尬，是王朝对峙下普通百姓的命运缩影。

宋金割据的历史，让我想到一个热门话题：没有国就没有家！金国统治时代，宿州人的家，还在乎？

如今，淮河依旧奔流，宋金的战火早已熄灭，宿州的土地上，烟火依旧繁盛。那些百年前的难题，早已化作历史的尘埃，融入这片土地的血脉。而宿州人身上，那份包容、坚韧、坚守的品格，正是百年尴尬岁月沉淀下的宝藏。他们用百年的生存智慧，告诉世人：无论政权如何更迭，无论身份如何变迁，对家园的热爱，对文化的坚守，对生活的向往，永远是普通人最朴素、最永恒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