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五十二岁那年说要改嫁,是在饭桌上说的。
她切着红烧肉,刀落得很慢,说:"我在考虑一件事。"停了停,"想再找个人。"
筷子落在碗边的声音特别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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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先反应过来:"妈,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她把肉推到我面前,"吃饭。"
那顿饭没人动筷子。哥哥脸色很难看,嫂子低着头看手机,我爸的遗像还挂在客厅墙上,妈就这么平静地说要改嫁。
爸去世三年了。胃癌晚期,走得快。妈那时候四十九,头发还是黑的,人也不算老。但我们从没想过她会有这个念头。
"你一个人不是挺好的吗。"我说。
"不好。"妈看着我,"一点都不好。"
后来的一个月,家里的气氛很僵。哥哥隔三差五就来,每次都旁敲侧击地劝。嫂子更直接,说外面的男人都图什么,还说妈手里那套拆迁房得留给孙子。妈不接话,该做饭做饭,该散步散步。
我那阵子刚失恋,被男朋友甩了,理由是我太冷淡,不懂浪漫。我窝在妈家不想走,白天睡觉,晚上刷手机。妈有天早上掀开我的被子:"起来,陪我去买菜。"
菜市场人很多,妈挑了半天才选了条鱼。付钱的时候她说:"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改嫁?"
我愣住。
"因为怕。"她接过找零,"怕一个人老去,怕生病了没人知道,怕死在家里发臭了才被发现。"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鱼多少钱一斤。
"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以为我不难过?"妈拎着菜往前走,"你爸走后的第一年,我每天半夜醒来,习惯性地往旁边摸,摸到的是冷的。第二年开始失眠,吃药也睡不着。第三年,我想通了。"
她停下来看我:"人总得活下去。"
那天回家后我给哥哥打了电话,说妈的决定也许是对的。哥哥沉默了很久:"可是万一遇到骗子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两个月后,妈说要带那个人回来吃饭。
哥哥提前一天就到了,嫂子也来了,还带了小侄子。我们仨坐在客厅里,像等着审犯人。
门铃响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妈开门,身后跟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穿着很普通的夹克,手里拎着水果。
"这是老李。"妈介绍得很简单。
老李冲我们点点头,笑得有些拘谨。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就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坐哪儿。
哥哥打量他,嫂子也盯着他看。气氛很尴尬。
"坐吧。"妈说。
老李坐下,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放在膝盖上。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你们对我有疑虑,这很正常。"
"您是做什么的?"哥哥问。
"退休工人,以前在机械厂。"老李说,"老伴走了五年了,癌症。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次。"
嫂子接话:"那您......"
"我没什么钱。"老李打断她,"退休金三千多,有套老房子,六十平,在老城区。"他看向妈,"我跟你妈说清楚了,不要她的房子,也不住她这儿。我们各过各的,就是有个伴。"
客厅里很安静。
"我每周二四六去老年活动中心,你妈也去。"老李继续说,"我们认识半年了,一起跳过舞,一起爬过山。她说她怕一个人,我也怕。"
他说得很慢,但很认真。
妈在这时候开口了:"老李老伴生病那几年,他辞了工作在家照顾,花光了积蓄。后来人走了,他自己也病了一场。"
"我理解那种感觉。"老李看着地板,"照顾一个病人,眼睁睁看着她一天天垮下去,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哥哥的表情松动了一点。
晚饭是妈和老李一起做的。老李在厨房里切菜,动作很熟练。他说话不多,偶尔跟妈搭两句,妈会笑。那种笑很自然,不是应付,是真的高兴。
我突然意识到,妈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吃饭的时候老李给小侄子夹菜,说:"小时候我儿子也这么大,淘气得很。"
"您儿子现在在哪儿?"我问。
"深圳,做程序员。"老李说,"去年结婚了,没回来,说太忙。"他顿了顿,"我理解,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
那语气里有落寞,但没有抱怨。
饭后老李主动收拾碗筷,不让妈动手。他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哥哥把我和嫂子叫到阳台。
"你们怎么看?"哥哥问。
嫂子没说话。我也沉默。
其实我们都看出来了,老李不是骗子,他甚至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普通,普通到有点可怜。一个丧偶的老人,儿子不在身边,退休金不高,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妈看起来挺开心的。"我最后说。
哥哥叹气:"是啊。"
老李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妈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门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但我看见妈笑了,老李也笑了。
门关上后,妈转身看见我们仨站在客厅,她说:"怎么样?"
"挺好的。"哥哥说。
妈点点头,走进厨房倒水。她背影看起来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是紧张,也是期待。
一个五十二岁的女人,在失去丈夫三年后,终于鼓起勇气重新开始生活。她不是不爱我爸,只是她也需要活下去,需要在剩下的日子里有个人陪,哪怕只是一起买买菜,散散步。
我走到厨房,抱住妈:"妈,我支持你。"
妈愣了一下,然后拍拍我的背:"傻孩子。"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那晚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妈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想她一个人吃饭睡觉的样子,想她在菜市场说"怕"的时候的表情。
我们总觉得父母应该为我们活着,却忘了他们也是普通人,也会孤独,也会害怕,也需要被爱。
妈和老李后来没有领证,但他们每天都见面。老李会来家里吃饭,有时候妈也去他那儿。他们一起去超市,一起看病,一起在小区里散步。
我见过他们牵手,在黄昏的时候,两个老人慢慢地走,影子拖得很长。
那画面不浪漫,甚至有点平淡,但很真实,也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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