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债”70万，孩子未成年……她们靠什么重启人生？

70多万元——这是法院离婚判决书要求Coco支付给前夫的费用，而当时她只拿休产假期间的基本工资，在孩子的抚养费和房贷上，前夫基本没有付出过。

据不完全统计，独抚母亲这一人群在国内超过2000万人，除了因离异而“单飞”，也有部分独抚女性在没有任何外援的情况下主动选择“单飞”。

✎作者 | 洞照

✎编辑 | 尤蕾

2015年，北京一个母亲心理健康服务中心（下文简称“一个母亲”）在北京成立，十余年来累计服务了约10万个独抚家庭，为独自抚养未成年子女的女性提供心理、养育、法律等支持。

（图/支持计划红色海报）

在这些女性里，有些人主动打破婚内独抚的牢笼，在离异后重获新生；有些人在独抚期间重燃对爱情的信念；有些人在跟情绪问题和现实阻碍打持久战……独抚改变了她们，也影响了她们的孩子。在职业选择、个人情感等层面，她们的孩子呈现出了一些鲜少被人探讨的特点。

“一个母亲”将她们的故事编著成《爱不单行》一书。书中没有悲情叙事，也没有指责和埋怨，在这些独抚时光里，我们能看到的更多是真实与力量。

作者: 一个母亲

出版社: 重庆出版社

出版年: 2025-12

“我的人生才刚开始，你要祝贺我”

孩子的外婆和奶奶发生争执后，Coco的前夫带着婆婆一去不返。别说房贷，前夫就连孩子的奶粉钱都不负担。

带着母亲、孩子回到老家，在婚姻中失败的Coco，在旁人眼中也成了人生的失败者。“人人都在戳我的痛处、揭我的伤疤，所有人都开始评判我、羞辱我、嘲笑我。”这些“人”也包括她的父母和姐姐。

在愤怒、委屈、失望、焦虑、憎恨等负面情绪积攒了四个多月后，Coco决定离开自己的原生家庭，“不再负重前行”。那一刻她意识到：“哪怕世界上所有人都离我远去，我还有孩子。”带着孩子给予的勇气，她开始改变自己。

（图/漂流画册妈妈画的画2）

改变之路，困难重重。在Coco和孩子因肺病双双住院期间，前夫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急于用那70多万元再婚。她所有的银行账户都因此被冻结了。单位领导得知此事后立刻找她谈话，她因此丢掉了期待已久的晋升机会。

东拼西凑4个月，Coco终于支付了这笔款项。“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毫无价值，是全天下最糟糕的人。我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怎样的艰难和窘迫。这样的遭遇令我羞愧难当。”在情绪问题最严重的时候，她甚至差点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我像一个溺水者，但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力量拽着我，试图把我拉上岸。那股力量就是我的孩子。”因为爱孩子，想给孩子一份饱含理解与尊重的爱，Coco开始学习育儿理念和科学育儿方法，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妈妈。孩子是她“走向自我救赎之路的原点”。

(图/《爱不单行》）

从无意识地自我责备，到主动寻找养育一个生命的喜悦；从研究孩子心理发展规律，到关注自己的需求，她经历了漫长的四五年。在孩子入梦后，在太阳升起前，在等待的队列里……如同所有独抚母亲一样，她用一切碎片时间换取自己的提升。

相较结婚，Coco认为离婚需要更大的勇气，“因为对于独抚母亲而言，之后的人生里，她是孩子的依靠和港湾。她不敢轻易生病，不敢躺平堕落，不敢没有收入，不敢一无所长”。惟有想通“离婚不是洪水猛兽”，离婚所带来的恐惧和焦虑才会一点点消失。

“当看到孩子陪在我身旁时，我便有了面对生活的底气和勇气。虽然经济有些困难，但我赚分内的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更值得开心的是她渐渐意识到，孩子在身边时她也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就这样，我学会了用保持单身的勇气过两个人的生活。”

（图/画展-前言)

孩子上幼儿园后，从同学口中听到了“父母离婚”的概念。Coco觉得，不用害怕其他小朋友的话会伤害孩子，也不用担心和孩子讨论爸爸的问题会加重孩子的心理负担，“妈妈越放松和坦诚，不带情绪地描述有关爸爸的事情，孩子越容易接受爸爸不在身边的事实”。

尽管孩子是Coco离婚后的人生伙伴，但她并未视其为“救命稻草”，而是放下了对孩子过分的期待，接纳他的不完美，比如出生后便缺失父爱这件事。“此生他有幸成为我的儿子，我有幸成为他的母亲，他有自己的人生课题需要他去经历和成长，我无法代替。”

孩子一天天长大，她越发笃信：单亲妈妈一样可以养育出人格健全的孩子。“孩子的教育问题与其是否单亲养育没有直接关系，而是取决于父母的养育理念和方法。因为孩子的问题几乎都是父母的问题，父母变好了，孩子也就变好了。”

(图/《爱不单行》）

Coco让自己变好的方式除了学习专业技能，还有学习情绪管理，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克制自己不说前夫的坏话等等。“那是一段快速成长的时期，我的认知每天都在更新迭代，我也像脱胎换骨一样，每天都收获崭新的自己。”

如何让孩子变得更好呢？Coco的办法包括经常和他一起旅行、一起运动，以及用有趣的方式填补孩子父亲的缺位。

（图/线下活动-临夏妈妈美拍背影）

在《爸爸军团》作者、美国作家布鲁斯•费勒的启发下，她的儿子成了好友一家的“干儿子”。她还会加强身边优秀男性和儿子间的联结，“这些相处哪怕只能对孩子产生微小的影响，也会帮助孩子逐渐形成对优秀男性的认知，并以他们为榜样”。

36岁那年，Coco突然感觉整个人“活过来了”。她对好友说：“我的人生才刚开始，你要祝贺我。”直到现在，将满40岁的她还在坚持每天学习。在金融行业的本职工作外，她通过写作分享自己的家庭教育及心理疗愈经验。

（图/《爱不单行》）

“一路都开得很慢，但总会抵达终点”

21岁那年，林夏结婚了。她辞去了电信公司的工作，从市区搬到了丈夫所在的开发区生活。“当时我觉得一辈子就只能嫁一个人，结婚了就一定要和这个人过完一生。”然而，婚后的生活只剩下无边孤寂和丈夫抱怨的声音。

孩子3岁时，片片堆叠的雪花终于压折了枝丫。在丈夫一次不耐烦的爽约后，林夏提出了离婚。不顾父母的反对，她办完了离婚手续，走时只带走了儿子。

过完那年春节，拮据的林夏决定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找份工资高一点的工作。父母虽然仍不愿和她联系，但还是尽心尽力地帮她照顾孩子。从未出过省的她只身来到上海，这里是那么陌生，但她却松了一口气，“有种终于从那个漩涡里逃出来的感觉”。

刚到上海时，林夏不知道怎么找工作，去了网吧，通过互联网才知道原来上海和老家不一样，找工作需要投简历。她一边摸索，一边打听，很幸运地在一个月内找到了工作，租好了房子，重新开始了生活。3000多元月薪付完房租余下2000多元，可她觉得很知足，因为在老家每月只能赚1000多元。

一年多后，父母带着孩子来到上海和林夏一起住，他们被迫接受了女儿离婚的事实，一家人终于团聚了。在上海，孤寂和抱怨终于远离了她。

2016年，林夏在老乡群里认识了比她小9岁的安洋。他在上海开了一家饭店，专门做家乡特色面食。后来，林夏成了店里的熟客；再后来，安洋向她表白。

当时林夏觉得两人年龄差太大，自己还是离异母亲，便婉拒了这次表白。但安洋没有放弃，还是对林夏很好，比如在暴雨天给她和同事送午餐。“这人做饭真好吃，你如果嫁给他，一定会很幸福！”在同事的起哄声里，林夏的心扉有了打开的迹象。

34岁那年，林夏终于开始了这场姐弟恋。刚开始，她并没有结婚的打算，但安洋总在她耳边念叨结婚的事。“那就结婚吧，”林夏心想，“反正离过一次婚了，不行就分开。”她提出不生小孩，安洋答应了。两人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父母得知这一消息后非常不满，觉得安洋条件不太好，说出去也没面子。儿子对此倒是没有太大情绪波动，他接受妈妈有了新的伴侣、新的生活这一事实。

结婚之后，安洋搬去和林夏一家一起住。五口人住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安洋对林夏十分体贴，对孩子视如己出。他做饭、做家务，时间一长，林夏的父母开始从心底接纳了他，母亲甚至鼓励林夏再要一个孩子。

（图/电影《好东西》）

就这样，林夏有了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让安洋把孩子抱走时，他却对护士说：“你抱吧，我还要等我老婆。”坐月子时，他在家给林夏做饭，做好后还喂她吃。“给小孩喂奶、换尿布，所有的事只要他在，都是他做。”他给了她完全不同于第一次婚姻时的生育体验。

这几年，林夏觉得自己柔软了很多。和前夫在一起时，她形容自己“像一只斗鸡”，随时处于备战状态，“现在变得平和了，很少会发脾气”。她也已经不太在乎仪式感了，但安洋还是会精心为她准备每一次生日礼物。于她而言，“这种平淡的日子已经十分幸福了”。

（图/一个母亲生日蛋糕)

安洋的细心也体现在育儿上。去年女儿过生日时，儿子正在老家准备高考。他们带女儿一起出去吃了大餐，把照片发在家族微信群里。安洋怕儿子会因此心里不舒服，给儿子发了个红包。这样的家庭氛围促成了两个孩子间的融洽，在女儿口中，儿子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成为独抚母亲和谈姐弟恋、再婚的决定，都曾被周遭质疑，但林夏从未放在心上，因为只有她清楚自己的状态是不是对的。每当她决定诚实地对待自己的感受，战胜困难的力量就会为她指引方向，就像她去上海时搭的火车一样，“一路都开得很慢，但总会抵达终点”。

“我想我们都变得更成熟了”

当独抚母亲的孩子长大成人，他们会如何回顾自己的成长历程？

小Y依稀记得，上小学时，妈妈曾在单位附近租了一间很破旧的小单间，独自备战专业考试。“我也是很多年后才得知，租这间房的时候，妈妈和爸爸刚离婚。妈妈想通过离开家，用高强度的工作与学习来转移注意力，以免让自己陷在离婚的泥沼里。”

在小Y眼里，妈妈几乎从未因为离婚有过负面情绪。“妈妈后来告诉我，住在出租屋的那段时间是她最痛苦、最挣扎的时光，她选择独自承受痛苦，希望能借此减少对我的影响。”小Y很感谢妈妈这样保护自己，“原来我们是待在各自的房间里，独自疗伤。”

一直以来，小Y的妈妈都是勇敢而坚毅的，“有足够的勇气离开一个不合适的爱人，也有破釜沉舟的坚定信念”。既然选择离婚，她便要拼尽一切努力，让孩子过上好的生活，接受好的教育。这些努力既包括在工作中迎难而上，也包括改善母女俩的生活环境。

（图/电影《好东西》）

“她下班后会第一时间赶回家，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尽管我们家并不算富裕，但妈妈一直希望我可以出国留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小Y明白，妈妈努力工作，并且拿出了自己大部分的积蓄，给了她一个更光明的未来。

妈妈曾有过一任男友，小Y并不喜欢。“我最反感的，是妈妈一点点把他带进家门的过程，那对我来说就像温水煮青蛙。”离家上大学后，小Y感到终于解脱了。后来，她发现妈妈分手了。“在我看来，妈妈早就应该离开他，她只是被所谓的安全感蒙蔽了双眼。”

此后，妈妈一直单身至今。小Y觉得，妈妈现在过得充实而有趣，呈现出了“最好的样子”。“她提前退休，把每一天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养花、练瑜伽、健身、遛狗，甚至还学起了舞蹈和钢琴。”

和多数独抚家庭的孩子一样，小Y也是长大后，才开始主动和妈妈分享自己在单亲家庭中成长的感受的。在母女俩向彼此敞开心扉的过程里，小Y也开始引导妈妈探讨自己的感情状况。渐渐地，曾经三缄其口的妈妈开始主动征求小Y的意见。“我想我们都变得更成熟了。”

(图/苦尽柑来遇见你）

小Y时常思考，如果她生在一个文化更加多元的时代，如果她的父母能打破传统的含蓄沟通模式，积极与孩子沟通家庭状况，对经历家庭变故的孩子有意识地进行引导和干预，“是不是一切有可能会变得不太一样？”

于是，学习交互设计后，她开始设计一款能够帮助单亲家庭解决内部问题的软件。“在项目开始前，我希望可以通过与单亲家庭的父母进行访谈，了解他们所遇到的困难，以便准确定位设计的重点。”

虽然这仅仅是小Y的个人学习项目，还没有落地及面世的机会，但她很开心能够在项目中提升自己的专业能力。“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尝试去帮助像我一样的孩子们，以及像我妈妈那样的单亲母亲。”

对于母亲当初离婚的决定，小Y也曾感到悲伤，也曾在心底质疑，但现在，她更多的是感激：“谢谢她对我无条件的爱护与支持，谢谢她的坚韧与付出，谢谢她让我看到一个独立女性应有的生活态度。”

（图/线下活动-武汉比星）

（应被访者要求，Coco、林夏、安洋、小Y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