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易家渡：一肖春雨晴，满地菜花黄

不知是春节期间雨水也饱含了年夜饭的营养，还是农历雨水节气后的阳光格外璀璨，春节刚过，朋友圈内看到的视频，几乎都是易家渡叶家坪万亩油菜在春雨过后繁花盛开的美丽图片。“一肖春雨晴，满地菜花黄。”到叶家坪看油菜花，是我心仪已久的向往。

“春雨贵如油”，这句话在湘西北石门县，尤其在易家渡镇叶家坪这万亩油菜花海间，体现得最为真切。前几日那场雨，细细的，密密的，悄没声儿地落，不像是在浇灌，倒像是在绣花。一针一线，把干渴了一冬的土地绣得酥软，把那田埂上、屋檐下的青苔都绣得鲜活起来。我喜欢这春雨，它没有夏雨暴躁，也没有秋雨凄凉，只是温柔地、耐心地滋润春天该做的莎草。

春雨初霁，那股子润湿的气息还没散尽，一束明晃晃的光便迫不及待地挤进窗来。雨住了，太阳出来了！那光像是刚从水里洗过一般，亮得透明，暖得醇和。我的心也跟着这光雀跃起来，匆匆地赶往叶家坪去。

才到村口，还未见花，一股子带着甜意的风便先迎了上来。这风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刚蒸熟的糯米糕，粘在身上，挥之不去。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一亮——呀！那是怎样的一片金黄呵！昨日的雨，仿佛是天公研好的金粉，今日的太阳，便是那画师的手，只轻轻一挥，便将这万亩田畴，点染成了一片金碧辉煌的锦绣大地。

这油菜花的黄，是泼辣的，是坦荡的，没有丝毫的扭捏。它们一株挨着一株，一片连着一片，从脚下的田埂一直铺到遥远的天际，直要融进那蓝湛湛的天光里去。这光景，倒让我想起清人朱鹤年的诗来：“黄黄油菜是谁栽，一路春风一路开。我也无心问杨柳，百花生日衔杯快。”是了，这般盛景，真叫人想对着这无边的春色，痛快地饮上几杯。

花田间早已热闹起来了。那些从城里来的游客们，一个个像是寻着了宝。姑穿着鲜艳的裙子，在花间小径上笑着，跑着，让同伴给自己拍照。她们或俯身轻嗅花香，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整个春天。一位摄影师架着三脚架，耐心地等待着，嘴里还念叨着：“再等等，再等等，光线再好些，这油菜花就真成了流动的金子了。”几个骑行的少年，叮铃铃地按着车铃，从花间小道上飞驰而过，惊起几只小鸟，扑棱棱地飞向远方。不远处，还有人带了音响，在花丛边的一片空地上跳起了舞，那欢快的旋律和着花香，飘散在暖融融的空气里。

娘们

我沿着田埂慢慢地走。一只蝴蝶，红黄的，带着些黑色的斑点，在我眼前翩翩地飞过，忽高忽低，最后落在一朵颤巍巍的菜花上，分不清哪是蝶，哪是花了。几只蜜蜂嗡嗡嗡地，在花心里钻进钻出，后腿上那两团黄澄澄的花粉，便是它们最实在的收获。那楚楚的菜花，迎着这春日温煦的阳光，轻轻地摇曳着，像是千百个穿着黄裙的舞女，在风中跳着无声的集体舞。阳光揉进花里，花香熏香了脚下的泥土，花瓣上还带着昨夜的雨水，偶尔滴落下来，打湿了田埂边的青草，那小草便愈发显得青翠欲滴了。

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一阵笑语。回头一看，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大约是来踏青的恋人。那姑娘指着花丛，惊喜地叫：“快看，快看，那朵花开得真好！”小伙子却不看花，只看着她，笑着说：“再好的花，也不及你。”姑娘的脸便红了，嗔怪地捶了他一下，转身跑进了花间小径，那笑声，便银铃般地散在了一片金黄里。这样的光景，看着就教人从心底里暖起来。这无边的春色，不仅揉进了阳光，熏香了泥土，打湿了小草，也一定滋润了这对阿哥阿妹的心。

寻一处略高的田埂站立，放眼望去。这哪里只是花，这分明是土地最慷慨的赠予，是农人最朴实的诗篇。眼前的田野，不再是往日那般沉静内敛的模样，它被这泼天的金黄映得年轻了，热烈了。远处，错落的农家新居，白墙黛瓦，在花海的环抱中，显得格外安详。田埂上，有农人正在察看墒情，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这春天的油菜花开得如何好，便预示着夏季的菜籽油，将会是怎样的金黄透亮，怎样的浓香扑鼻。

忽然想起南宋诗人范成大的两句诗：“梅子金黄杏子肥，榴花深艳瑞香稀。麦花雪白菜花稀，日长篱落无人过。”他写的是田园的静，而眼前这片金黄，却充满了蓬勃的动势与无限的希望。这希望，是农人对丰收的期盼，是游人对美好的向往，更是这片古老土地在新时代里焕发出的勃勃生机。我们正走在一个奋发向上的时代，就像这雨后的油菜花，经过了严冬的蛰伏，春雨的洗礼，终于在春日暖阳下，毫无保留地绽放出自己的光彩。

春日和煦，给这片金黄又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穿行在花间小道，慢慢地，那花香却像长了脚似的，一直跟着我，黏在我的衣襟上，钻进我的呼吸里。忽然觉得，心里也仿佛开出了一片黄澄澄的菜花，灿烂而宁静。这雨后的晴天，这片无边的金黄，会长长久久地留在春天里，留在我对这片土地最深情的记忆里了。